John Dewey - Wikipedia

对于美化的历史人物就同于诉说老虎是素食动物,当人相信再真正遇见老虎等于送命。

但没人会为这段虚构的事实付出任何代价,因为它的本意是好的,让人学会脱离世俗观。

尤其某些历史人物事迹措辞,是有人从坟墓爬出来告诉编写者的吗?

我相信故意撰写不存在的品质,让一个人脱离正确的认知,是在构造痛苦。

当主语和宾语一出且不依据客观事实,人们就知好坏,这就是被强迫构成的认知。

一种机械式服从和固定语言,让人忘却人类生活的事实:每个人都是有感情欲望的。

但那种骗人的,压迫的,自私的感情欲望必然遭至所有人的厌恶和抵抗。


杜威晚期1935-1937

自由主义与社会行动

自由主义的历史

长期以来,自由主义习惯了社会变化反对者的攻击;长期以来,它一直被那
些想维持现状的人当作敌人。但是今天,有些人希望社会瞬间发生急剧变化。
他们相信,暴力推翻现存制度是产生所需变化的正确办法,与来自这些人的指责
相比,先前那些攻击已经是很温和的了。从当前的这些攻击中.我选出两个作为
典型:“自由主义者对无产阶级的悲苦给予口头支持,却在关键时刻总是为庇护
资产阶级统治者效力。''此外,自由主义者被定义为“私底下认可激进观点却从不
付诸行动的人,他们害怕失去权力和地位”。这些言辞数不胜数。它们表明.在
很多人的心目中.自由主义脚踏两只船,所以那些在社会冲突中不愿意采取确定
立场的人常常把它当作避难所。它的言辞拐弯抹角.被当成不痛不痒的学说,
等等。

民心,特别在这个国家,是服从时尚的快速变化的。不久以前,"自由主义"
还是一个褒义词;做一个自由主义者,就是追求进步、高瞻远瞩、不带偏见,以所
有令人赞赏的性质为特征。然而,我认为,我们不能把这种特殊的变化仅仅当成
思想潮流的波动而不予以考虑。欧洲三个大国迅速镇压了勇敢地为自由主义奋
斗的公民自由运动。几乎在欧洲大陆所有的国家中,公民自由运动都奄奄一息
了。这些国家没有一个是长期为自由主义理想奋斗的。但是,那些承认自己关
心社会变化、不愿意保留旧制度的人又引发了新的攻击。众所周知,在战争时
期,任何自由主义代表的东西都处于险境之中。在世界危机中,自由主义的理想
和方法一样被质疑;人们普遍相信,自由主义仅仅在公平的社会氛围中才能繁荣
发展。

我们几乎不可能不问自由主义到底是什么;它包含哪些具有永恒价值的要
素(如果有的话),这些价值在世界现在面临的状况中如何得到维护和发展。我
提出这些问题.是出于我自己的考虑。我想弄清楚:一个人诚实地、理智地继续
做一个自由主义者是否可能?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今天哪种自由主义的信
仰是应该被坚持的。由于我并不认为我是唯一如此自问的人.所以我正准备阐
明我对这个问题作出考察后得到的结论。如果一方面有懦弱和逃避的危险.那
么.另一方面就有失去历史意识的危险,以及贸然进入短命的现代潮流的危险,
仓促地放弃藏在杂草中持久的、无价的东西。

“自由”和“自由主义”这两个词语被用来指称一种特殊的社会哲学,它们在
19世纪初才出现。但是,这两个词语所指的东西出现得要早些。它可以追溯到
希腊思想;它的某些观点,特别是关于理智的自由运用的重要性的观点,在佩里
克利斯(Pericles)的悼词中可以见到显著的表达。但是,为了当下的目的,
我们不必回溯到1688年“光荣革命”的哲学家约翰• 洛克(John Locke)。
洛克自由 主义的突出观点是:政府的建立是为了保护个人的权利,这些权利是在社会关系
的政治组织之前个人拥有的权利。一个世纪以后,美国《独立宣言》对这些权利 
做了概括:生存的权利、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在“自然”权利中.洛克特别强
调财产权。根据他的看法,财产权起源于如下事实:个人通过自身的劳动,把自
身和某些迄今未被占有的自然对象“混合”在一起。这种观点的矛头,指向统治
者未经人民代表的认可就对财产征收的税费。这种理论在辩护革命的权利中达
到顶峰。由于政府的建立是保护个人的自然权利,当它们侵犯并破坏这些权利
而不是保护这些权利时,就再也不该服从。这个学说在我们的祖辈们反抗英国
统治的革命中富有成效,它 在 1789年的法国革命中也有扩大的应用。

这种早期自由主义的影响,很明显是政治方面的。然而,洛克最大的兴趣
是:在偏执流行、持异端信仰的人被迫害的年代、在国内战争和国际战争都带有
宗教色彩的年代坚持宽容。为了满足英国的紧急需求一从而是另一些国家的
紧急需求,即需要用代议制政府来代替任意政府—— 它遗留给后来的社会思想
的一种学说.即关于个人与生俱来的、独立于社会组织的自然权利的学说。对于
自然法则①高于成文法这一较早的半神学半形而上学的观点,它直接输入了实
践意义;对于自然法则是理性的同伴、由人类天赋的自然之光来揭示这个旧观
念,它斌予了一种新的形式。

这种哲学的整体气质是个人主义的.其中个人主义是与有组织的社会行动
相对立的。它坚持个人不仅在时间上而且在道德权威上优先于国家。它用思想
和行动的自由来定义个人,这种自由是个人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事先拥有的,是由
国家的唯一职责来保障的。理性被当作个人天生的禀赋,在人与他人的道德关
系中表现出来,但并不由这些关系来维持和发展。因此.个人自由最大的敌人被
认为是政府,因为政府试图侵犯个人天生的自由。后来的自由主义继承了这种
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自然对抗的观点,把它解释为个人和有组织的社会之间
的自然对立。一些人的心里仍然浮动着这样的想法:有两种不同的行动和正当
权益的“领域”,它们分别属于政治社会和个人,为了后者的利益,前者必须尽可
能地简约。直 到 19世纪下半叶,政府可能并且应该是保障和扩展个人权利的工
具这种观点才产生。我们的宪法的一些条款授予议会以权力来提供“公共福利”
和保障公共安全,这也许是自由主义的这个新方面的一个前兆。②

① 在英文中,自然律和自然法为同一个词。为兼顾这两种意义,故译为“自然法则”。 

② 也许,在法规的制定者的头脑里,这个条款并没有被更多地思考,
而只是被用来允许议会为公路、河流和港门拨款。在随后的实践中,
这种权力并没有被过多地使用,它没有因为某些经济的弊病而超出规定的有限的社会服务。

新政治经济观念和理想与工业活动的增加是一致的,英国工业活动甚至在
蒸汽机发明以前就很显著。它们快速地蔓延,首先在纺织业,然后在其他行业。
机器代替了人力,英国工业和商业的大扩张接踵而来,它们助长了工业活动的力
量。在工业革命的影响下,反对把政治行动看作社会力量的陈旧论点呈现出一
种新的形式。政治行动不仅仅是对个体自由的侵犯.而且实质上是一种阴谋.用
以反对带来社会进步的事业。洛克关于自然法则的观点,获得了一种更具体、更
直接的实践意义。自然法则仍然被当作某种比人为法更基础的东西,与自然法
则相比,人为法是非自然的。但是,自然法则失去了从前的道德意义,它们被确
定为自由工业生产和自由商品交换的法则。然而,这种思想并不是由亚当•斯
密创立的。他从法国重农学派那里接受了这种观点,法国重农学派如其名字所
表明的那样.相信社会关系由自然法则支配,并把自然法则等同于经济法则。

法国是一个农业国家,重农学派的经济学是为了农业和矿业的利益而被构
想和表述的。根据他们的观点,土地是所有财富的源泉,所有真正的生产力最终
来自土地。工业与农业不同,它只是改造自然所提供的东西而已。这个运动本
质上是抗议政府措施使农业赤贫、使闲散的寄生虫富有。但是,它潜藏的哲学
是:经济法则是真正的自然法则,其他法则都是人为的.因而应该尽可能限制它
们的范围。在理想社会中.政治组织将照搬自然设定的经济模式。法律源自
自然。

经济学家发展了个人的自由经济活动的原则;政府行动被当作对自然自由
的一种干涉。由于这种自由等于没有政府行动的干预,结果就形成了自由放任
的自由主义。

Jeremy Bentham(1748-1832)
最具影响力的古典自由主义者之一

边沁的理论导致他持有如下的观点:一切有组织的行动都应从它影响个人
生活的后果来判断。他的心理学是相当根本的。这种心理学使他把后果设想为
原子式的快乐和痛苦的单元.可以做代数相加。他的学说主要是由于这个方面
遭受到后来的学者.特别是道德家们的批评。但是,如果我们从历史的观点看 ,
他的学说的这个特殊方面是一个偶然的附加物。他长期的观点是:习俗、制度、
法律和社会安排应该根据它们的后果来评定,因为只有这些后果才落实到组成
社会的个人上。由于对后果的强调,他迅速地干掉了在他之前统领英国思想的
两个学派的教条。他几乎是蔑视地将保守学派置之不顾,保守学派把习俗和过
去的先例当作社会智慧的源泉。这个学派在今天的经验主义者那里得到了回
应,这些经验主义者抨击每一个新的、具有开创精神的措施和政策,理由是它没
有得到经验的认可;然而,他们所说的“经验”,实际上是指在过去形成的、现在已
经不复存在的思想模式。

我谈到了英国自由主义的两个学派 经济学家的自由主义和功利主义的
自由主义。起初,它们志同道合。英国自由主义的后期历史主要是一个分歧加
深的过程,最终导致公开的分裂。然而,边沁本人是站在古典经济学一边的,他
用后果作判断的原则却通向了适得其反的应用。边沁本人呼吁扩大公立教育和
促进公共卫生的行动。就理论而言,在驳斥个人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这一教条
时,他为国家采取正面行动扫清了障碍只要人们能够看到这种行动增进了
总福利。戴西(Dicey)在《英国的法律和舆论》(Law and Opinion in England)—-
文中指出,60年代后,集体主义立法政策至少为一代人增添了力量。这自然是
受了改革法案的激发,而改革法案极大地拓宽了选举的基础。科学方法的使用
即使当时还有些零散、薄弱.却鼓励了实际后果的研究并促进了一些立法政策的
形成,以图改善现存制度带来的后果。与边沁派的影响相联系.它在一切方面都
极大地削弱了如下观点:理性是遥远的、高高在上的、揭示最终真理的能力。
它使理性成为研究具体情况并设计措施来改善具体情况的能力。

然而.我不会让你们得到这样的印象:从个体自由主义到集体自由主义的转
向是功利主义的直接后果。相反,社会立法主要是由英国托利党人促成的.传统
托利党人对产业阶级毫无感情可言。边沁派自由主义并不是一系列法律的来
源.如工厂法、儿童和妇女保护法、禁止她们在矿业工作的法令、工人赔偿法、雇
主责任法、减少工作时间、失业救济以及劳动法。所有这些措施都与自由放任自
由主义倡导的契约自由观念相反。人道主义与福音派教会的虔诚、与浪漫主义
联合起来,为这些措施提供了主要支持.而托利党则是它们的主要政治机构。人
道主义是创建新工业规章的一种力量,对人道主义兴起的论述如果没有把那些
英国国教和其他教派的宗教领袖的名字列进来,都是不恰当的。我们想到的名
字有威尔伯福斯(Wilberforce)、克拉克森(Larkson)、
圣扎迦利•麦考利(Zachary 18 Macaulay)、伊丽莎白•弗赖 (Elizabeth Fry)、
汉娜 • 莫尔 (Hannah More).以及 沙夫茨伯里(Shaftesbury)勋爵。
工会的力量在增长,以罗伯特 • 欧文为代表的 一场活跃的社会主义运动也开展了。
但是.尽管有这些运动,或者说随着这些运动的开展,我们必须记住,
与自由主义联系在一起的是宽广的胸怀、信念和行动的自由。逐渐地,
自由主义的精神和意义发生了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虽然是逐渐的,却是确实的。
它脱离了自由放任的信条,而与之相联系的是用政府行动来
帮助那些处于不利经济地位的人并改善他们的条件。在这个国家,
除了一小群早期自由主义的信徒,这种普遍的观念和政策实际上成为自由主义信仰的定义。
美国自由主义的例证是本世纪早期的社会进步主义,
它与上个世纪上半叶英国自由主义之间的共同点如此之少,以至于彼此对立。

唯心论哲学说.人们是通过某种关系结成一体的.而这种关系来自并显现终
极宇宙精神。因而.社会和国家的基础是共同的智慧和目标.而不是暴力.也不
是自我利益。国家是一个道德机体,政府是其中的一个器官。只有通过参与共
同的理智活动和共享同一个目标,使它为公共利益服务,个人才能实现自身的真
实个性.才能变得完全自由。国家只是精神和意志的许多器官中的一个,精神和
意志把事物结成一体,使人类互为肢体。国家并不产生如下道德要求:个人作为
客观思想和目的的承载者.应该全面实现其潜能。此外.国家直接诉求的动机并
不处于最高层次。但是,保护所有人类联系形式,并推进所有人类联系模式,是
国家的职责;而人类的联系体现着社会成员的道德要求.并成为个人自愿的自我
实现的手段。国家的职责,从反面说,是为个人的自我意识(意识到自己是谁)清
除障碍;从正面说.是推进公共教育事业。只有履行这个职责,国家才是国家。
这些哲学自由主义者们指出.经济和政治的限制使很多个人.也许是大多数个
人,不能从事自愿的理智活动;而只有通过自愿的理智活动,他们才可能成为他
们能够成为的人。这种新自由主义学派的教导影响了许多人的思想和行动,他
们不去费力地理解它的哲学基础。这些教导帮助人们打破自由是个体已经拥有
的东西这一观点,并灌输自由是个人要去获得的东西这种想法,而获得个人自由
的可能性受制于个人在其中生活的制度媒介。这些新自由主义者认为,国家有
责任建立一些制度,使个人有效地实现自身的潜能。

因此,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和各种影响,自由主义内部产生了分裂。这种分裂
是产生自由主义歧义性的原因之一,而自由主义的歧义性也说明了自由主义为
什么越来越无所作为。还有一些人也自称是自由主义者,他们用一种古老的对
立来定义自由主义,对立的一边是有组织的社会行动的领域,另一边是纯粹的个
人创造和努力的领域。打着自由主义的招牌,他们嫉恨政府活动的每一个扩展。
他们可能勉强承认,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下.我们需要国家采取的特殊保护措施和
缓解措施;但是,在采取长久的政治政策措施方面,他们是社会立法(即使是禁止
童工的法令)公认的敌人。他们仍然有意或无意地为现存经济体制作系统的理
论辩护,他们奇怪地坚持现存经济体制是一切个人自由的体制。这看起来是有
点讽刺意味的。

但是,今天大多数自称为自由主义者的人都承认如下原则:有组织的社会必
须行使它的权力来建立一些条件,使大多数个人拥有实际的自由,而不仅仅是法
定的自由。他们对他们的自由主义作了具体的定义,那就是为达到这个目的而
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假设国家活动限于维持人与人之间的秩序,当一个人侵犯
了现有法律赋予的另一个人的自由时,应确保受害者能够获得赔偿。他们相信,
这样的国家概念实际上只是对现存秩序的残忍和不公平的一种辩护。由于自由
主义内部这种划分,自由主义的后期历史变得摇摆不定和混乱不堪。许多自由
主义者相信要大量使用有组织社会的权力来改变那些把人们连结起来的事项。
继承过去导致这些自由主义者抛弃单纯的保护和缓解措施—— 这个事实部分地
说明了为什么另一个学派总是轻蔑地谈论“改革”。下一节的内容是描述自由主
义的危机,以及它现在几乎自己也能发觉的困境。通过批评早期自由主义的缺
点而指示一条出路,自由主义由此可以化解危机,并作为一种坚实勇敢的力量
出现。

自由主义的危机

早期自由主义者努力把个人从世袭的社会组织施加的限制中解放出来,他
们的斗争产生的净效应就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即新社会组织问题。在 19世纪初
的 30多年里,自由主义者建立的观念在批评和分析方面是强有力的。它们使长
期以来受抑制的力量得以释放。但是,分析并不是建构.力量的释放本身并没有
给获得自由的力量指明方向。维多利亚时代的乐观主义,在一段时间内隐藏了
自由主义的危机。但是,作 为 19世纪后期特征的民族、阶级和种族之间的冲
突一 这些冲突近年来愈演愈烈一一将乐观主义淹没了,危机再也掩盖不住了。
早期自由主义的信念和方法面对社会组织和整合问题时,变得无能为力。它们
的不足在很大程度上导致当下流行的信念:自由主义是一种过时的学说。同时,
信念和目的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是产生一些武断信仰的重要因素,这些信仰
深深地敌视自由主义以任何可能的表达方式所提倡的一切东西。

如果篇幅更长一些,这种危机可用约翰•斯图亚特•密尔的生涯来描述;在
那个时期,这种危机的全部效力还没有清楚地显现出来。他在他的《自传》
(Autobiography)中写道,早在1826年 ,他就问自己一个问题
"假设你所有的人生目标都实现了,你期待的所有制度和观点的改变都能在一瞬间完全实现,
那么,这会给你带来极大的快乐和幸福吗?”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为解放而斗争给
予他积极战斗的满足感。但是,达到目标的前景在他面前呈现出一幅情景,其中
缺乏某种东西,那是好的生活无条件必需的。在他想象中出现的图景里,他发
现。有些东西相当空洞。假若他的雄心勃勃的目标实现了,人生是否值得过下
去?对此,他的疑惑与日俱增。这种疑惑无疑有生理上的原因,敏感的年轻人常
常经历这种危机。但是,他也感觉到他父亲和边沁的哲学中有些东西太肤浅了。
这种哲学在他看来,只触及了生活的外层,而没有触及个人生存和成长的内在源
泉。我想,我们说他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些理智的抽象,这是很恰当的说
法。各种批评使我们对经济人这个抽象颇为熟悉。功利主义者还增加了两种抽
象:法人和政治人。但是,它们还是没能触及人本身。密尔首先在市民高雅艺术
中得到了慰藉,艺术.特别是诗歌,是情感培育的媒质。于是,他反对边沁主义,
认为边沁主义完全是唯理智论的,把人等同于算账的机器。后来,在柯尔律治及
其信徒们的影响下,他懂得了制度和传统是养育人类生活中最深刻、最宝贵的东
西必不可少的养分。他了解到孔德建立在科学组织上的未来社会的哲学,于是
就有了新的奋斗目标一一建立某种社会组织制度.在那里应该存在某个核心精
神权威。

我们需要一种社会组织形式,它应该包括经济活动并把经济活动转变成个
人高级能力发展服务的手段,早期自由主义没有满足这个需要。如果我们除去
早期自由主义信条中的偶然因素,它还存在着一些有持久价值的东西。这些有
价值的东西是个人自由和通过自由才可能实现的个人内在能力的发展,以及自
由理智在求知、讨论和表达中的核心作用。但是,那些外在于这些价值的偶然因
素给这些理想涂上了一层颜色,使它们在社会组织的新问题产生时变得软弱无
力或者不近情理。

在考虑这三个价值之前,我们最好注意一个偶然的观点,它后来在很大程度
上使自由主义变得无能为力。早期自由主义者缺乏历史意识,并对历史不感兴
趣。这种缺乏一度具有一些直接的实用价值。它给予自由主义者一件对抗反动
派的有力武器,因为它削弱了他们对起源、先例和过去历史的诉求;而社会变革
的反对者正是通过这种诉求,赋予现存的不平等和滥用权力一种神圣不可侵犯
的性质。但是,不考虑历史也带来了恶果。它使自由主义者对如下事实视而不
见:他们对自由、个性和理智的特殊解释受制于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仅仅与他
们所处的时代有关。他们把自己提出的观点看作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都有效
的不变真理;他们没有历史相对性观念,不论是一般而言,还是用在他们自己
身上。

当他们构想自己的观念和计划的时候,他们打击的是既定制度和习俗规定
的既得利益。自由主义者试图引进的新力量还处于萌芽的阶段,正严阵以待地
阻挡这些力量的释放。直到19世纪中期,当时的情景才彻底改变。他们为之奋
斗的那种经济和政治的变革在如此大的程度上得以实现,以至于这些变革转而
成了既得利益;它们的学说,特别是自由放任的自由主义,为当时的现状提供了
理论辩护。现在,这种信条在我们这个国家仍然极为强大。早期的“自然权利”
学说高于立法行动,法庭赋予它明确的经济意义,法官用它来摧毁为实现真正的
而非纯形式的契约自由而通过的社会立法。打着“直率的个人主义”的旗号,它
痛斥一切新的社会政策。既定经济政体的受益人在自由联盟的旗帜下团结在一
起,以图永久地维持对千百万同胞的严酷统治。我的意思不是说,如果不是由于
早期自由主义学说的缘故,对变革的抵制就不会出现。但是,如果早期自由主义
者认识到他们对自由的意义解释具有历史相对性,后来的抵制当然也就失去了
其主要的理论和道德支撑。悲剧在于,尽管这些自由主义者们是政治绝对主义
的死敌,他们对于自己表达的社会信条而言,又是绝对主义者。

当然,这一陈述并不意味着他们反对社会变迁,事实显然相反。但是,它的
确意味着,他们认为,有益的社会变革只能以一种方式出现,这就是私人经济企
业。它无需社会的引导,而是建立在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之上并导致这种结
果——这就是说,不受社会控制的自由。所以,今天,那些承认早期自由主义的
人把所有已发生的社会改善,例如生产力的增加和生活标准的提高.归功于这个
因素。自由主义者并不试图阻止变革的发生,但他们试图把这个过程限制在单
一的轨道上,并试图把这个轨道固定下来。

如果早期自由主义者把他们提出的特殊的自由解释看作具有历史相对性的
观点,就不会使它僵化成任何时期和任何社会环境下都可以应用的学说。特别
是,他们会认识到,有效的自由都是一定时期的社会条件的产物。如果他们这样
做了,他们就会知道,随着经济关系变成确立人类关系形式的主导控制力量,为
了广大个人的利益,必须实现他们宣称的自由,这就要求对经济力量施加社会控
制。由于自由主义者没有把纯形式自由或立法自由与有效的思想和行动自由区
分开来,所以过去一百年的历史是他们的预言没有实现的历史。他们预言说,一
个经济自由的政体将带来民族之间的相互依赖,从而带来和平。实际情景是不
断扩大的战争和破坏。甚至卡尔•马克思也有同样的看法:新经济力量将破坏
经济民族主义,并迎来一个国际主义时代。民族主义加剧是当前世界的一个特
点,这一现象足以说明问题。争夺落后国家的原材料和市场,与那些国家的国内
工业发展的外资控制相结合,伴随着千方百计地阻止其他发达国家进入本国
市场。

早期经济自由主义者的基本观点是:一个经济自由的政体,几乎自动地引导
生产通过竞争进入他们预想的渠道,尽可能有效地提供社会需要的商品和服务。
获取个人利益的欲望早就使人们认识到,通过令人窒息的竞争并取代非竞争资
本的大结合,可以使那种欲望得到更大的满足。自由主义者们以为,个人追求自
我利益的动机将大大地解放生产能量,以至于产生越来越大的富足。他们忽视
了如下事实:在很多情况下,通过维持人为的匮乏,
通过凡勃伦(Veblen)所说的系统地破坏生产,个人的利润能够更多。
最重要的是:自由主义有多种模式,
而自由主义者把自由的外延完全等同于他们那种特殊招牌的经济自由的外延;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生产手段和分配的私人控制会极大地影响大众在工业以及
文化领域的有效自由。少数人拥有权力的时代,取代了19世纪早期自由主义者
们设想的全人类自由时代。

这些陈述并不是隐晦地说,这些自由主义者们应该或者能够预见新生产力
的冲击将引起的变化。问题是:他们没有掌握他们提出的自由解释的历史地位,
这导致社会体制的僵化,从而阻碍他们宣扬的目的的实现。这个失败有一方面
值得特别提起。没有人比边沁主义者更清楚地看到,统治者的政治自我利益如
果不受社会检查和控制.将导致破坏人民大众自由的行动。他们对这个事实的
认识是他们提倡代议制政府的主要依据.因为他们认为,这个措施可以迫使统治
者的自我利益顺从臣民的利益。但是,他们没有看到如下事实:新生产力影响每
一个人的生活.新生产力的私人控制与未经检查的政治权力的私人控制一样,将
以同样的方式运转。他们把新法律制度和改变政治条件的需要看作达到政治自
由的手段。但是,他们没有看到.如果要实现经济平等和自由,经济力量的社会
控制是同样必要的。

自由放任自由主义的实际后果是不平等而不是平等,当这一情况变得明显
的时候,这种自由主义的辩护者们建立了一个双重的辩护体系。一方面.他们依
据个人心理和道德品格的自然不平等,断言运气和经济地位的不平等是这些天
生差异自由运行“自然的”、有根据的后果。赫伯特•斯宾塞甚至把这个观念树
立为一个宇宙正义原则,其根据是原因和结果间的比例关系的观念。我想,在今
天,即使承认自然不平等的原则,也几乎没有人如此冷酷地断言财富和收入的不
平等与个人天生禀赋的不平等之间有任何相应的比率。如果我们假设事实上有
这么一个比率,结果将是不堪忍受的,由此得出的实践推理是:有组织的社会努
力应该进行干预,以阻止这个所谓的自然规律完全生效。

另一条辩护路线是不停地赞美创业、独立、选择和责任等,从个人出发、以个
人为中心的品德。我相信,我们需要更多的“直率的个人”,而不是更少。我正是
以直率的个人主义的名义来挑战这个论证的。现在存在的不是独立,而是大范
围的寄生式的依赖性—— 这证明我们现在需要大规模公共的和私人的慈善事
业。当前反对公共救济论证的依据是:公共救济使它的接受者成为乞丐,贬低了
他们的道德。如果说这些话的人对于那些迫使我们不得不动用千百万公共经费
解救贫困的条件无动于衷,听起来真是有点讽刺的味道。奴役和管制是少数人
控制多数人的生产劳动手段的结果。对这个论证一个更严重的批评是:它完全
根据那些最不重要的表现来设想创造性、活力、独立等概念.这些概念被限定在
经济领域。而与文明的文化资源(如与友谊、科学和艺术等等)等相联系来运用
它们有什么意义,则完全被忽略了。特别最后这一点,最为清楚地显示出自由主
义的危机,以及根据真正的个人自由来重新考虑自由主义的需要。当下盛行的
物质经济学和物质主义经济学的极大张扬牺牲了文化价值.这并不是早期自由
主义本身的产物。但是,正如密尔所经历的个人危机所表明的,早期信条的僵化
在思想和道德上是偏向于这种张扬的。

这个事实导致从自由概念到个人概念的自然过渡。早期自由主义的深层哲
学和心理学导致人们把个体性看成某种既成的、业已拥有的东西,我们仅仅需要
完全消除某些法律限制就行了。人们并不把个体性看作变化的东西,看作只有
通过不断成长才能获得的东西。由于这种失败.个人对社会条件实际上的依赖
不受重视。某些早期自由主义者,例如约翰• 斯图亚特• 密尔,的确很重视“环
境”在个人差异中产生的作用。但是,"环境"这个单词和观念的使用很重要。
这句话是说—— 上下文证实了这种解释-社会安排和社会制度被看成在外部起
作用,但不以任何显著的方式进入个人的内部构成和成长。社会安排不被看作
积极力量,而是被看成外部限制。密尔在谈社会科学的逻辑时,有些话是切合
这种解释的。“社会状态下的人仍然是人,他们的行动和热情服从个人的人性
的法则。当人们联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并不像氢和氧不同于水那样转变成
一种不同的物质……社会中的人所具有的性质都是从个人法则得出的并且可
以分解为这些性质,此外没有其他性质。”他又说;"人们在社会状态下的行动和
感情是完全受心理学法则支配的。"①

这些话里有一条含义是自由主义者最不愿意否定的。这条含义直接响应了
密尔对他在受教育时学到的信条所持的反对态度。这些陈述警告人们不要过于]
重视单纯的外部制度变革,这些变革并不进入欲望、目的和信念等个人构成因
素。就这个方面来说,这些陈述表达了自由主义因其本性而会认定的一个观念。
但是,密尔的意思既比这少又比这多。虽然他可能否认他持有自然状态的观点
(自然状态是个人在进入社会状态之前的存在状态),但事实上.他为这个学说提
供了一个心理学版本。它的含义是:个人有充分发展的心理道德本性,有他自己
的既定法则,独立于他与其他个人之间的联系。社会法则正是来自、也可以分解
为这些心理学的孤立人性的法则。他自己举例说,水与单独的氢和氧不同,假如
不同是由于一个先入为主的教条的影响.这个事例倒可能给他更好的启迪。婴
儿在与家庭其他成员接触的过程中,不断地修改自己的心灵和性格;并且,当他
接触的人更广泛时,这种修改持续贯穿他的一生,这与氢因同氧结合而被改变一
样为真。如果我们把这个事实的意义普遍化,显然,由于天生的有机结构或生物
结构相当稳定.人性的实际“法则”是个人处于联系中的法则,而不是处于虚构
的、脱离相互联系的条件下的存在物的法则。换句话说,如果自由主义真诚地承
认个体性的重要性,它必须深入思考人与人相联系的结构。因为后者不论从正
面还是反面来说,都会影响个人的发展。由于个人与社会对立这个完全没有根
据的观点流行起来,并且由于个人自由主义的深层哲学进一步促进它的流行,很
多人对个体性观念采取了轻视的态度,而事实上.他们正为社会变革而努力,以
便直率的个人能够成为现实;另外一些人以个人主义的名义支持一些制度,这些
制度却有力地阻碍着拥有真正个体性的人的出现和成长。

现在我们来谈谈自由主义信条中的第三个持续价值—— 理智。我们应该感
激早期自由主义者,因为他们为了思想、信仰、表达和交流的自由而展开勇敢的
斗争。我们享有的公民自由在很大程度上是他们努力的成果,也是参与了同样
的斗争的法国自由主义者们努力的结果•尽管这种自由现在已是岌岌可危。然
而,他们关于理智本质的基本理论不能提供一个坚实的基础,以使他们拥护的事
业取得持久的胜利。他们把心灵分解为原子元素之间外在联系的复合体,正如
他们把社会分解为自身拥有独立固定本性的个人之间外在联系的简单复合那
样。他们的心理学实际上不是公正地探索人性的产物。它更像是一种政治武
器,被设计出来用以打破一些失去适用性的僵化的教条和制度。密尔自己的论
点是:他建立的那些心理学法则先于人们一起生活和交流、彼此间采取行动和作
出反应的法则。这个论点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工具,是为了批判那些他相信应该
被取代的信念和制度而制造的。这个学说在揭露弊端方面是强有力的;但是,对
于一些建设性的目的.它又是软弱无力的。边沁断言他把实验的方法引进社会
科学,就仿照牛顿模型把对象分解为外在地相互作用的原子而言,这样的断言是
恰当的。然而,它并没有认识到,综合性的社会观念作为指导行动的操作假说,
在实验中有何地位。

实践后果也是逻辑后果。由于现在的条件发生了变化.并且当前的问题是
如何由摆脱了旧社会连接的个体单元来建构社会组织,于是,自由主义走向危急
时期。把理智看作从孤立元素一 -感觉和情感一一的联结中产生的某种东西.
这种理智概念并没有为建构新社会秩序的长远实验留有余地。它很明确地对每
一个诸如集体社会计划的东西充满敌意。 自由放任的教条应用于理智.也应用
于经济行动,尽管在科学中实验方法的观念要求由综合性的观念来控制,这些观
念考虑到由行动来实现的各种可能性。科学方法在理智方面反对随心所欲,它
同样也反对依赖思想习惯,而思想习惯是由过去的“经验”形成的。早期自由主
义者所持的心灵理论超越了对过去的依赖,但它并没有达到实验性和建设性的
理智观念。

今天,物理知识及其技术应用已经远远超过我们关于人的知识及其在社会
发明和建设中的应用,这几乎是老生常谈了。我刚才所说的东西,表明这个问题
有很深的根源。毕竟.我们累积了关于人的大量知识.即由人类学、历史、社会
学、心理学提供的知识,尽管它与我们的物理知识相比显得比较少。但是,它们
仍然被看作仅仅是专家积累的理论知识,至多不过是由他们以图书和论文的形式
向大众传播。我们已经习惯性地认为,物理知识中的每一个发现迟早都会指示生
产过程中的一个变化;无数人的工作就是通过发明.使这些发现用于改进实践操
作。关于人和人事的知识,几乎完全是另一回事。尽管人们承认后者是关于人的
知识.但是,比起距离人更遥远的自然科学发现来,它们产生了更小的实践效果。

社会知识的初期状态在两个领域中有所反映,它们分别是教育和社会政策
立法。理智在这两个领域最为敏感,也最为持久活跃。科学在我们学校里被传
授。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它在学校里基本上是另一门课程,学会它的方法与“学
习”课程体系安排的其他老式课程的方法相同。如果它受到恰如其分的对待.如
果理智的方法本身在起作用,那么,科学的方法将体现在每一门课程和每一个学
习环节上。思想就会与行动的可能性联系起来,审查每一种行动模式的方式,就
是看它与习惯和观念(它产生于观念)有什么联系。如果不以这种方式对待科学
教育,那么,学校引进所谓科学课程意味着又一次将学习的材料和方法机械化。
如果不把“学习”当作意义理解力和判断力的提高,而当作信息的获取,那么.合
作实验的理智方法就只能偶然地、通过曲折的途径进入个人的工作结构。

从人性的角度说,自由主义的危机是一些特殊历史事件的产物。一旦自由
主义教条被当作永恒的真理表达出来,它就成为既得利益者用以反对社会进一
步变化的工具,否则就会被崛起的新势力粉碎。然而,自由、个体性以及自由理
智的观念有一种持久的价值,一种从未比现在更需要的价值。自由主义的任务
是在理论和实践上,以适应当前需要和力量的方式来陈述这些价值。如果我们
采用历史相对性的概念,那么,再清楚不过的是:自由观念总是相对于一些力量,
它们在一定时间和地点让人感到越来越压迫人。具体的自由是指摆脱具体的压
迫力,摆脱人们曾经当作人类生活的正常部分而现在觉得变成了枷锁的东西。
在某个时期,自由是指从奴隶制中获得解放;在另一个时期.是指一个阶级摆脱
农奴身份。在 17世纪晚期和18世纪早期,自由是指从专制王朝统治中获得解
放。一个世纪以后,它是指工业主义者摆脱那些束缚新生产力的因循守旧的法
律习俗。今天,它是指摆脱物质保障缺乏的状态,摆脱强制和压迫,这些强制和
压迫阻碍大众分享身边丰富的文化资源。自由总是对某个阶级和群体有着直接
的影响,它们以特定的方式遭受现代社会中存在的权力分配施加的限定。假若
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产生出来,形式的自由概念就会失去意义,因为它所代表的事
实成为已经建立起来的人与人相互关系的组成部分。

在这样一个时期到来之前.自由主义必须继续履行一种必要的社会职责。
自由主义的任务就是成为社会转变的桥梁。在某些人看来,这样说实际上承认
了自由主义是一种没有颜色的“中道”学说。尽管自由主义有时在实践上采取这
种形式,但是实际并非如此。我们总是依赖过去积累的经验,但是总有新的力量
形成、新的需求产生,如果新力量要释放,新需求要满足,那么,这就要求我们对
过去的经验模式进行重构。旧经验和新经验总是需要相互融合的,于是.旧经验
的价值就成为新欲望和目标的奴仆和工具。我们总是受习惯和习俗的支配,这
个事实表明,某些力量业已过气却仍然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我们总是受它们的
惯性和动量的影响。人类生活总是处于制度的道德模式之下。但是,变化总是
伴随着我们,并要求我们不断地重整旧习惯、旧思维方式、旧欲求方式以及旧行
动方式。旧的、稳定的因素和新的、干扰的因素之间的有效比率,在不同的时期
非常不一样。有时候,整个共同体看起来是被习俗支配的,只有外来的突袭和入
侵产生一些变化。有时候,比如说现在,变化是如此的剧烈和迅速,以至于习俗
似乎正在我们眼前消溶。但不论比率是大还是小,总是需要作出一些调整,并且
只要意识到需要调整.自由主义就有作用和意义。不是自由主义创造了这种需
要.而是调整的必要性定义了自由主义的职能。

通过理智方法实现的调整是唯一无需再次作出的调整,即使遭遇比首次调
整时更不利的环境。广义地说,理智就是通过结合新因素来重构旧因素。它是
将过去的经验转变为知识.将知识注入观念和目的之中,预期将来发生什么,指
明如何实现我们想要的东西。每一个出现的问题,不论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简
单的还是复杂的,只有通过在过去经验积累的知识库中挑选材料,并使已经形成
的习惯起作用,才能得以解决。但是,为了适应出现的新条件,知识和习惯必须
被修正。就集体问题来说,相关的习惯就是传统和制度。长存的危险要么是隐
性地依靠它们去行动,没有被重构以满足新条件;要么是在某个死板坚守的教条
的指引下,急躁而盲目地往前冲。在个人或者群体面临的每一个问题上,理智的
职能是在旧习惯、习俗、制度、信念与新条件之间建立有效的联系。我所说的自
由主义的桥梁职能,与理智的职能全然相同。自由主义之所以强调自由理智的
作用就是成为引导社会行动的方法,其根源就在这里,不论它是否有意识地认识
到这一点。

对自由主义的批评忽略了如下事实:如果不依赖于理智•我们就只有随心所
欲地即兴而为,或者使用由非理智情感和盲目的教条主义引发的强制力 —— 后
者是它的基本纲领所不能容忍的。说理智方法已经试验过并且失败了,这样的
批评完全是无的放矢,因为当前形势的关键是理智方法根本就没有在现有条件
下试验过。我们根本没有使用我们现在掌握的全部科学材料和实验方法的资源
来试验它。还有一种说法.即理智是冰冷的,而只有情感才驱使人们走向新的行
动方式,正如习惯使他们固守旧方式一样。当然,理智唯有由感情激起,才会产
生行动。但是,情感和理智之间存在固有对立的概念,是科学实验方法产生之前
形成的心灵概念残留的痕迹。因为后一种方法意味着观念和行动的紧密结合;
而行动产生并支持情感。观念为引导行动而被构想出来并付诸使用,它们充满
了情感的力量;而情感的力量是与行动的目标相依随的,伴随着这些观念的,还
有为目标而奋斗的过程中出现的兴奋和鼓舞。由于自由主义的目标是自由和保
障个人全面实现潜力的机会,所有从属于这些目标的情感强度在观念和目标周
围积聚起来,那些观念和行动是实现目标所必须的。

对个人理智的指责事实上是对某种社会秩序的指责,这种社会秩序不允许
普通人获得人类在知识、观念和目的等方面积累的丰富储备。现在甚至不存在
一种社会组织允许普通人分享潜在可用的社会理智,更谈不上存在这样一种社
会秩序,其主要目的是建立一定的条件,促进大量的个人能占有并使用手边的东
西。少数人占有社会物质资源,其背后隐藏的是少数人为了自身的利益占有文
化资源、精神资源,这些资源不是由占有它们的那些个人创造的,而是全人类共
同创造的。谈论民主的失败是没用的,除非我们掌握了它失败的根源,并采取一
定的措施建立一种社会组织,以鼓励理智的社会化扩展。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自由主义的危机源于如下事实:在早期自由主义完成
了它的使命以后,社会面临着一个新问题,即关于社会组织的问题。早期自由主
义的工作是使一群代表着新科学、新生产力的人摆脱那些压迫新社会行动模式
的习惯、思维方式和制度,不论它们在过去某个时期是多么有用。早期自由主义
使用的分析、批评和瓦解的工具,对于解放而言,是极有成效的。但是,面对新力
量和个人的组织问题,即把个人生活方式彻底地转变为融洽的社会组织,并拥有
理智和道德的引导能力,自由主义几乎是无能为力的。民族国家出现了,它们伪
称自己代表着抵抗社会解体的秩序、纪律和精神权威。这是一条悲剧性的评论,
表明老自由主义的成功引发了新问题却对新问题的解决毫无准备。

但是,理智解放、自由、每个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实现自身拥有的潜能,这些价
值太珍贵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专制体制而牺牲了这些价值;如果这种体制在
很大程度上仅仅是经济上的优势阶级的代理机构.而这个阶级力图维护和扩大
它已经积聚的利益,却牺牲真正的社会秩序、统一和发展,那么,上述价值尤其不
能牺牲。自由主义必须凝聚起来.根据与当前形势相适应的手段,制定它为之奋
斗的目标。现在.只有一种持久的社会组织形式是可能的,在那里,为了组成社
会的个人实现有效的自由和文化发展,新生产力以合作的方式受到控制和使用。
如果每一个单独的个人屈从于私人利益,其行动仅仅是毫无计划的、外在的聚
合.那么,上述社会秩序是不可能建立起来的。早期自由主义的要害就在于此。
有一种观点认为,自由主义不能在维护其目标的同时把它设想达到这些目标的
手段颠倒过来。这种观点是愚蠢的。现在,只有颠覆早期自由主义采取的手段,
这些目标才能实现。实施有组织的社会计划,是自由主义实现其目标的唯一社
会行动方法。社会计划付诸实施.以创建一种秩序,在其中.工业和金融合乎制
度地受社会引导,为文化自由和个人成长提供物质基础。这种计划进而要求关
于自由理智的新观念和新逻辑,使之成为新的社会力量。我将在下一章论述复
兴的自由主义的这些方面。

复兴的自由主义

人以为,我们生活在一个静态的社会和世界中,任何新的东西都不会发
生,要不然就是由于使用了暴力。没有任何东西比上述想法更盲目。社会变革
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一个形式各异的事实、一个强度极为显著的事实。实际
上,革命性的变革正发生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家庭的变革,教会的变革,学校的
变革,科学和艺术的变革,经济关系和政治关系的变革,这些变革如此迅猛地发
生着,以至于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不一定要创造流变,但它必须得到引导。
它必须受控制,以便朝着与生活原则相一致的目标前进,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发
展。自由主义认定了一个既持久又灵活的目标:个人自由、个人潜能的实现,这
就是他们的生活法则。它承认,运用自由理智是引导变革的方法。无论如何,文
明面临如下问题:将正在发生的变革统一为一种连贯的社会组织模式。自由主
义精神的标志是它自己对这一模式的描绘:社会组织使得一切个人的有效自由
和个人心灵与精神成长的机会成为可能。当前,自由主义需要认识到,业已确立
的物质保障是实现它所怀有的目标的先决条件。因此,在生活基础牢靠的情况
下.个人就会积极地分享现存的文化资源,并按照自己的方式,为进一步丰富文
化资源作贡献。

变革的事实如此持久、如此剧烈,以至于它淹没了我们的心灵。面对它的迅
猛速度、庞大规模和剧烈强度,我们不知所措。毫不奇怪.人们求助于精神分析
教给我们的所谓理性化,换种说法,也就是保护性的幻想,使自己免受这种巨大
变革的冲击。变革是进化的一部分,进化必然要经过连续阶段而导向某个预先注
定的神圣的遥远事件,这种维多利亚式的观念就是一种理性化。通过无产阶级对
统治阶级的战胜,带来一种快速的、完全的、几乎是灾难性的变革。这种想法也是
一种类似的理性化。但是,在现实领域,人们大多用草率的、临时的、常常不连贯
的即兴作风来应对变革的冲击。自由主义与其他人生理论一样,处于紊乱的状态
之中;一个遭遇急剧变动而又没有任何理智和道德准备的世界,命运就是如此。

由于缺乏心理和道德准备,正如我刚才所说,快速的变革导致迷茫困惑,不
知所措,放任自流。信念、欲望和目的模式的变化滞后于外部条件的变化,而人
们是在外部条件下相互联系的。工业习惯的变化最为迅猛;政治关系的变化远
远地跟在后面;法律关系和方法的转变更为滞后;制度上的变化发生得最晚,它
直接涉及思维和信念模式的变化。如果自由主义想要成为一种生机勃勃的力
量,上述事实确定了自由主义的主要责任,尽管这决不是最终责任。它的任务首
先是教育.是最广义的教育。学校教育只是教育工作的一部分。教育在其全面的
意义上是指所有形成(欲望和信念的)态度和倾向的影响力,而态度和倾向形成
心灵和性格的主导习惯。

在一些制度中,巨大的转变发生了,但这种转变相对而言仍然是外在的-
明智的目的和情感模式还没有发生相应的改变。我来说说其中一个制度中发生
的三个变化。在大多数人类历史上,文明以一种人文生活缺乏物质基础的状态
存在着。我们的思考方式、计划方式和工作方式都与这一事实相匹配。感谢科
学和技术,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潜在富足的时代。这种新可能性的直接后果刺
激人们以不可思议的热情获取物质资源,即财富,给人类展现了新的前景。当新
力量和新因素出现的时候,它首先被推向极端,这是所有发展的特征,无论是生
理发展还是精神发展。只有在它的可能性被耗尽(至少是相对地)的时候,人们
才从生活的角度去看它。生活的经济-物质方面属于社会的基底神经节,却侵占
社会机体的皮层长达一个多世纪。人类曾经需要辛苦劳作来保证自己的物质基
础,当机器和非人力量足以使人类从这种局限中解放出来的时候,在匮乏的年代
养成的欲望和勤劳习惯尚未准备好顺从新时代并采取与之相称的行为习惯。即
使现在,当一个富足时代的光景出现的时候,当这个光景被铁的事实证明了的时
候,大多数人向往的结果是物质上的保障,而不是这种保障可能带来的生活方
式。人类的心灵仍然可悲地被旧习惯紧紧地抓在手里.被过去的记忆缠绕着。

在一些制度中,巨大的转变发生了,但这种转变相对而言仍然是外在的-
明智的目的和情感模式还没有发生相应的改变。我来说说其中一个制度中发生
的三个变化。在大多数人类历史上,文明以一种人文生活缺乏物质基础的状态
存在着。我们的思考方式、计划方式和工作方式都与这一事实相匹配。感谢科
学和技术,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潜在富足的时代。这种新可能性的直接后果刺
激人们以不可思议的热情获取物质资源,即财富,给人类展现了新的前景。当新
力量和新因素出现的时候,它首先被推向极端,这是所有发展的特征,无论是生
理发展还是精神发展。只有在它的可能性被耗尽(至少是相对地)的时候,人们
才从生活的角度去看它。生活的经济-物质方面属于社会的基底神经节,却侵占
社会机体的皮层长达一个多世纪。人类曾经需要辛苦劳作来保证自己的物质基
础,当机器和非人力量足以使人类从这种局限中解放出来的时候,在匮乏的年代
养成的欲望和勤劳习惯尚未准备好顺从新时代并采取与之相称的行为习惯。即
使现在,当一个富足时代的光景出现的时候,当这个光景被铁的事实证明了的时
候,大多数人向往的结果是物质上的保障,而不是这种保障可能带来的生活方
式。人类的心灵仍然可悲地被旧习惯紧紧地抓在手里.被过去的记忆缠绕着。

其次,无保障是匮乏的亲生子,也是匮乏的养子。早期自由主义强调无保障
的重要性,把它当作根本必须的经济动力。他们认为,没有这种刺激,人们就不
会工作,不会节制或者不会积攒。这个观念的陈述是新的,但它表达的事实却不
是新的。它深深地植根于因长期与物质匮乏作斗争而形成的习惯中。以“资本
主义”为名字的制度是在日益危急的短缺时代形成的欲望和目的的系统中显示
出来的,现在踏入了一个潜在的富足日益增加的时代。对很多人来说,无保障产
生的条件不再源于自然。这些条件存在于一些制度和社会安排中,而制度和社
会安排是在人类蓄意控制的范围之内的。当然,这种变化标志着人类历史上发
生的最大革命。由于这种变化,现在无保障不是导致工作和牺牲,而是导致绝
望。它激发的不是能量的释放,而是无能。只有通过救济金,才能把死亡转变为
生存。但是,要通过修改制度来实现潜在的富足,心灵和行动习惯仍然差距太
远,以至于我们多数人热心地讨论个人主义、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等标签,甚至
没有看到能够实现和应该实现的东西的可能性,更不用说其必要性。

第三,仍然主导着经济制度的信念和目的模式,是在个人单独或以小群体形
式进行手工生产时形成的。据说,众多孤立的个人不抱有任何社会性目的,他们
进行各种各样的大量劳作,劳作结果无计划的重合为总体社会提供了服务。这
种观念的表达也是某种新东西,但它表达了某个时代的工作原则。新生产力的
出现,终结了那个时代。我们无需极高的智慧就可以看到,在现在的条件下,孤
立的个人几乎是走投无路的。现在,集中和合作组织是规则。但是,长期以来,
单独个人的劳动体制产生的观念仍然支配着集中和集团组织的运行。为了某个
相互的利益进行合作尝试,只是相当罕见的实验性的做法。但是,社会本身应该
使合作的工业秩序成为制度,这种秩序是与机器和电力时代产生的生产实际相
符合的。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个极为新奇的观念,仅仅提出这样的建议也会
招致各种谩骂—— 有时候会面临牢狱之灾。

那么,当我说新生自由主义的第一个目标是教育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它
的任务是帮助人们产生某些心灵和性格的习惯,产生某些理智的和道德的模式,
它们在某些地方甚至接近实际的事件运动。我再重复一遍:当前心灵混乱和行
动麻木的根本原因是外部发生的实际的事件运动与欲望方式、思想方式,以及把
情感和目的付诸实施的方式之间的分裂。仅仅致力于人们的思想而没有行动来
改变制度,教育的任务就不可能完成。人们以为,仅仅通过“道德”手段就可以改
变倾向和态度,而“道德”手段被看作完全发生于人的内部的东西,这个观念本身
就是一个必须修改的旧模式。思想、欲望和目的存在于人与环境条件的持续的
相互作用中。但是,决断的思想是导致行动改变的第一步,而行动改变又进一步
导致所需的心灵和性格模式的改变。

但是.在很多人看来,不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激进主义都意味着把使用
暴力当作实现急剧变化的主要方法。在这里,自由主义者和激进主义者分道扬
镰了。因为自由主义者认为,明智行动的组织才是主要方法。关于这个问题,任
何直率的讨论都必须认识到.那些谴责暴力的人,在一定程度上自己也愿意诉诸
暴力,并随时准备将他们的意志付诸行动。他们从根本上反对的是现有经济制
度的改变。为了维系现存的经济制度.他们使用这种制度给予他们的暴力。他
们无需宣扬这种暴力的使用,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使用它。暴力而不是智力
是现有社会制度措施的一个组成部分,通常是一种强制措施,如同危急年代的公
开暴力一样。司法体系就是建立在强制上的,尤其是它的刑罚,在民事实践方面
更为精细。在国家争端的解决中,战争是反复使用的方法。激进分子中的一派
强调以下事实:过去社会权力的转移,要么通过暴力来完成,要么伴随着暴力的
出现。但是,我们需要明白的是:在我们的社会结构自身内,武力是得到使用的,
至少以强制的形式。在早期自由主义者看来,竞争体制是激发个人潜在才能并
把它们导入有用于社会的渠道的手段。而现在竞争体制事实上是无需依恋的、
近乎赤裸裸的战争。少数人依照法定所有权对生产资料的控制.是针对多数人
的持续的强制力量。这一点也许需要通过陈述来强调,但是对于一个愿意观察
现存状况并如实报道它的人而言,这是相当清楚明白的。把政治国家当作具有
强制力的唯一机构,是愚蠢的。与集中的、有组织的资产利润相比,它施加的强
制力就相形见细了。

在每一个危机时刻,强制力爆发为公然的暴力;鉴于我们长期依赖强制力的
使用,这并不令人惊讶。在这个国家,拓荒条件和历史上多数时期存在的移民条
件培养了暴力传统,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尤其会反复诉诸暴力。在急剧变化的时
期,我们对宪法及其关于言论、出版和集会等公民自由的保障所具有的言语上和
情感上的尊敬,很容易走过了头。司法官员通常是最坏的违法者,他们充当了某
种统治社会经济生活的权力的代理人。宪法所说的言论自由作为一种安全阀被
轻而易举地遗忘了 .这也许说明了言论自由无力得到维护,其价值不过是口舌之
战的手段而已。

在每一个危机时刻,强制力爆发为公然的暴力;鉴于我们长期依赖强制力的
使用,这并不令人惊讶。在这个国家,拓荒条件和历史上多数时期存在的移民条
件培养了暴力传统,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尤其会反复诉诸暴力。在急剧变化的时
期,我们对宪法及其关于言论、出版和集会等公民自由的保障所具有的言语上和
情感上的尊敬,很容易走过了头。司法官员通常是最坏的违法者,他们充当了某
种统治社会经济生活的权力的代理人。宪法所说的言论自由作为一种安全阀被
轻而易举地遗忘了 .这也许说明了言论自由无力得到维护,其价值不过是口舌之
战的手段而已。

关于这个问题真正涉及的内容,我首先举一个例子。撇开我们的暴力传统
不谈,为什么当社会活动得以平静地开展时,言论自由得到许可,甚至受到赞美;
但是,当事情变得危急时,言论自由就如此轻易地被摧毁吗?当然,一个笼统的
答案是:实际上,社会制度使我们已经习惯了以某种隐蔽的方式使用武力。但
是,部分答案处在我们根深蒂固的习惯中,我们习惯地认为,理智是个人拥有的
东西,它的使用是个人的权力。认为探索的自由和言论的自由不是行动方式,这
种看法是错误的。它们是极有效力的行动模式。反动派即使不是在明确的观念
上,也是在实践上,比自由主义更快地领会了这个事实;自由主义者过于偏向地
认为,这种自由仅仅是个人权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结果是,这种自由只要看
起来不会以任何方式威胁到社会现状,就是被允许的。当事实如此的时候,一切
努力都把既定秩序与公共利益等同起来。一旦确立了这种等同,由此得出的结
论是:任何单纯的个人权利都让位于全民福利。只要思想和言论自由被当作单
纯的个人权利,当它与全民福利对立时,或者当它被成功地描述为与全民福利对
立时,它就和其他单纯的个人权利一样,必须让路。

自由主义不得不承担起澄清以下事实的责任:理智是一种社会资产,实际
上,它享有的职能和它的起源一样,在社会合作中是公共的。孔德反对纯辞的个
人观点,在他看来,这种基础构成了法国革命的基础。他说,在数学、物理和天文
学中,不存在私人思想的权利。如果我们把这句话从实际科学过程的语境中取
出,它面临着危险,因为它是错误的。单个的研究者不仅有权力并且有责任批评
出现在科学中的观点、理论和“法则”。但是,我们把这句话放在科学方法的语境
中,它表明孔德持有这种观点是因为知识总体在社会中产生,产生知识的方法不
是个人创造和拥有的。他使用的方法,即使在其使用和应用中引入了新东西,也
保持着公共的有效性。

亨利•乔治(Henry George)
在谈到那些以每天五百或者六百公里的速度在海洋上往返的轮船时.
评论道:“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今天建造、驾驶以及使用这
些轮船的人,在体质和精神上比他们的祖先更优越,尽管祖先最好的航行工具是
用柳条和兽皮制造的小舟。这些轮船显示的巨大进步,不是人类本性的进步,而
是社会的进步—— 它归功于个人更广泛和充分地联合起来,去完成共同的目
标。”这个单一的事例如果得到恰当地思考,比一大本博士论文更能说明理智的
本质及其社会职能。这里只考虑其中的两个因素及其社会后果。想想钢铁生产
过程中包含的事情,从火的第一次使用到后来矿石的粗糙冶炼,再到现在大批量
生产钢铁的过程;再想想船只穿越浩瀚大海的导航能力的发展,从船只贴着海岸
线航行、凭肉眼可见的太阳和星星导航的日子.到现在由仪表指引行驶在安全可
靠的航线上.科学的进步,包括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和化学的进步.使这两件事
情变得可能。描述所有这些进步,能写出厚厚一大本书。历史记录的内容显示
大量的合作努力,其中一个人使用无数其他人提供的成果,并通过使用这些成果
来增加共有的、公共的存储。对这种事实的考察.清楚地展现了理智的实际社会
特征,正如它的实际发展和应用那样。通过考察理智对个人生活方式的影响、对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纽带的影响,我们可以发现,这一得益于新的运输方式来到大
草原上的麦农面前,来到旷野上的养牛者面前,来到南方的棉花种植者面前,进
入大量的作坊和工厂,进入银行的会计室。而且,在这个国家可以看到的事情,
将在全球其他的国家重现。

如果我们想了解理智的本质,以及它的起源和发展、它的使用及后果,我们
必须考察上述这些事情,而不是考察抽象的、规范的心理学。在这里,我想重新
提到前一章中提出的一个观念。在那里,我谈到,作为一种社会方法,依赖理智
的做法常常遭到蔑视;并且我说过,这种轻蔑是出于把理智等同于个人的天生能
力。与这种观点对比时,我谈到个人的能力.他获取理智、知识、观念和目的并作
出反应的能力,而这些事情是融合在个人生活的环境中的。例如,我们每一个人
都认识一些中等才能的技工,他对职业范围之内的事情是聪慧的。许多相互合
作的个人积聚的智慧包含在他的生活环境中,他通过应用天生的能力使这些智
慧中的一部分成为他自己的。可获得的知识、观念和人文素养都体现在社会媒
质的制度中,有了社会媒质,每个普通人的社会和政治理智都会提升到意想不到
的高度。

问题出现在附属条件中。个人在制度媒质中思考、欲求和行动,这些制度媒
质能够体现实际存在和潜在可获得的理智吗?在直接处理这个问题之前,我想
说一说在我们现在的政治制度下理智运行的情况,这些政治制度表现为当前民
主政府的实践。我不想贬低辩论和会议的方法替代随意定规则的方法所显示出
来的进步。但是,好一点往往是好很多的敌人。政治生活中的理智表明,辩论激
发了公共性;由于公共性.疮口暴露出来了,否则还可能隐藏着。它为新观点的
发表提供了机会。与专制规则相比,它吸引个人关心公共事务。但是,解决社会
组织的问题需要全面的规划,这种规划的系统创建如果依赖讨论和辩论,无异于
依赖一根脆弱的芦苇,尽管在某些观念被提出来以后,讨论和辩论是精化观念和
政策必不可少的途径。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认为,辩论即对已经流行的各种观
念进行比较,以便精化和澄清它们,就足以发现物质自然的结构和法则。在后一
领域,这种方法被实验观察的方法所取代,它以内容丰富的假说为指导,使用所
有数学上可用的资源。

但是,我们在政治上仍然依靠辩论,只是偶尔有一点科学控制。我们的普遍
选举制.与它之前的体制相比,具有极大的价值;但它表明,理智是个人拥有的东
西.顶多由于公共辩论而得到扩展。现行的政治实践完全忽视了专职群体.以及
这个群体的存在涉及的系统知识和目的,这显示它依赖于数量上的个人相加,类
似边沁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一纯粹的数量陈述。政党的形成或18世纪
的作者们所说的派系的形成,以及政党执政体制,是在实践上必须制衡的数量式
和原子式个人主义的手段。有人认为.通过公开辩论,政党之间的冲突将带来必
然的公共真理,这种观点是一种在政治上渗了水的黑格尔式辩证法,企图通过反
题观念之间的统一达到合题。这种方法与有组织的合作研究的步骤毫无相同之
处,后者在物质自然的领域为科学赢得了胜利。

在政治学中,如果把理智等同于辩论,那就意味着对符号的依赖。语言的发
明,大概是人类获得的最伟大的单项发明。政治形式的发展,促使符号的使用代
替了任意的权力,这是另一个伟大的发明。19世纪,议会制度、成文宪法以及普
选制度的建立,是对符号力量的一曲颂歌。但是,符号只有与隐藏其后的现实相
联系.才有意义。我想,没有一个理智的观察者能否认,在政党政治中,符号通常
被用作现实的替代物,而不是与现实相联系的手段。读写知识的普及,与电报、
便宜的邮费和印刷出版一起.极大地增加了受影响人群的数量。我们称之为教
育的东西,做了大量的工作来形成用符号代替现实的习惯。民众政府的各种形
式,使人们必须精致地使用语言来影响政治行动。“宣传”是这些影响结合起来
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后果,它延伸至生活的每一个领域。语言不仅替代了现实,
而且自我堕落了。普选制度和议会政府威望的下降与如下信念紧密相关:理智
是一种个人拥有的东西,它可以通过语言劝导来达到;这一点即使没有明确说出
来,也在实践中表现了出来。

通过对比,这个事实表明了与舆论、情感和行动相联系的理智的真正意义所
在。民主的危机要求以科学方法为范例的理智取代现在被接受的那种理智。这
种变革的需要,不限于要求更诚实、更公平,即使主要为政党至上的目的和为获
取某种特殊的隐蔽利益而开展的辩论腐蚀了这些品质。这些品质需要恢复。但
是,我们还有更多的需要。即使这些道德品质得到提升,而如果理智仍然被等同
于辩论和劝导,只是出于这些事情才必须有,那么,理智的社会使用就还是有缺
陷的。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近似于在研究上使用的科学方法,在长远社会计划的
发明和规划上使用工程思维。用原因和结果来考虑社会现实,以及用手段和后
果来考虑社会政策的思维习惯,仍然处于初始阶段。政治中的理智状态与自然
的物理控制中的理智状态形成鲜明的对照。后一领域发生的事情突出地显示了
有组织的理智的意义。在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科学和技术的结合释放出来的
生产力,大于以往整个人类历史创造的成果。仅仅是过去的一代,生产就增加了
900万倍。弗兰西斯•培根颇具先见之明,他认为,通过探究方法的改变就可能
征服自然力。他的这一预言被很好地实现了。固定式发动机、机车、发电机、汽
车、汽轮机、电报、电话、无线电以及电影,既不是孤立个人思想的产物,也不是所
谓的资本主义这个特殊经济体制的产物。它们是方法的硕果,这些方法首先穿
透了有效的自然因果律,然后运用得到的知识进行发明和构造的大胆探险。

这个时期以来,关于阶级冲突,我们听说了很多。人类历史在我们面前展示
的几乎全是关于阶级斗争的记录,斗争结果以被压迫阶级的胜利告终,权力相应
地向该阶级转移。我们很难避免用现代情景去阅读过去。确实,从根本上说,我
们不可能避免这种做法。在一定的条件下,我们不得不采取这条途径,这是相当
重要的。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只剩下审美趣味,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在。过去
的知识是重要的,仅仅因为它加深和扩展了我们对现在的理解。但是,有一个条
件。如果我们转向过去并且不允许受到次要现象的误导,那么,无论它们多么强
烈和紧急,我们都必须抓住现在最为重要的东西。从这种立场上看,科学方法和
以它为基础的技术的兴起是真正活跃的力量,它们产生了世界正经历的、大量各
种各样的变化;而不是阶级斗争,阶级斗争的精神和方法是与科学相对立的。我
们如果掌握了这种理智的体现所施加的因果力量,就会知道该转向哪里去获得
引导将来的变化的手段。

当我说科学方法和技术是一种活跃的力量,产生了社会正在经历的革命性
转变时,我并没有说没有其他力量可以阻止、歪曲和败坏它们的运行。相反,它
肯定地蕴涵着这个事实。的确,正是在这一点上存在冲突,它引起现在情形的混
乱和不确定。冲突的一方是起源于前科学和前技术时期的制度和习惯,另一方
是科学和技术产生的新力量。在相当大的程度上,科学的应用甚至科学自身的
成长都受制于人们叫做'资本主义”的制度。“资本主义”这个词,大致是指以一
种特定的经济关系方式为中心的政治和法律安排的复合体。由于这种处境对科
学和技术的限制,培根的预言的第二部分,即从人的角度来说最重要的部分,目
前还没有得到实现。自然力的征服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高度地改善人类的
普遍生存状况。

由于这些局限是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发生时存在的立法制度和道德观念施
加的,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带来的收益被相对较小的阶级占有了。工业企业家
们的收入和他们的付出完全不成比例。通过实行生产和交换手段的私人所有
制,他们把相当大的一部分生产力增长的成果揣入自己的口袋。这种占有不是
出于违法的阴谋或险恶的居心。它不仅得到长期通行的立法制度批准,而且得
到普遍的道德规范的认可。私有财产制度远早于封建时期。从文明开启以来,
这种制度就与人类生活相伴随,几乎没有例外。它的存在,使它自身在人类的道
德观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此外,新工业力量势必打破很多曾经强大的、牢固
的阶级障碍,给予千百万人新的前景,激发一种新的希望—— 特别是在这个没有
封建背景、没有牢固的阶级制度的国家。

由于这种文明时代特有的立法制度和思维方式仍然存在,冲突便产生了。
它给现在生活的每一方面带来了混乱。如何实现新的社会定向和社会组织,这
个问题归根到底,是使用自然科学的进步能够产生的新生产资源来达到社会目
的,达到边沁所说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前科学时期形成的制度关系,阻碍
了这种伟大变革的完成。落后的思想和道德模式为旧制度提供了保护。在表达
过去的同时,它们也表达了现在的信念、观念和目的。今天,自由主义的问题就
集中在这里。

有人坚持主张.暴力的使用是不可避免的。这种观点将限制可获得的理智的使用,
因为凡是在事情不可避免发生的地方,理智均无法使用。对不可避免性的认定,往往是教
条的结果;理智只知道实验结果.即与先入为主的教条对立的东西,除此之外,理
智并不假装知道什么。此外.对暴力不可避免性的预先接受,势必导致在和平方
法可能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使用暴力。奇怪的是:人们普遍承认,这个或那个具体
的社会问题,如家庭问题、铁路问题、银行问题,如果要解决•也必须由理智方法
来解决;然而,人们却假定有某个无所不包的社会问题,只能通过暴力的使用来
解决。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以一个教条为前提得出的结论,那将无法解释。

人们常常认为,实验的理智方法之所以能够应用到物理事实上,是因为物理
自然并不呈现出阶级利益的冲突;它不能应用到社会,是因为社会的显著标志为
互不相容的利益冲突。然后,人们认定,“实验主义者”忽略了相互冲突的利益这
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当然,相互冲突的利益存在着,否则就没有社会问题了。
需要讨论的问题正是:为了最大可能地有益于所有人的利益—— -至少是大多数
人的利益,相互冲突的主张如何得到解决。民主的方法-就它是有组织的理
智方法而言—— -把这些冲突公布于众,从而使它们的主张得以被了解和评价,使
它们的讨论和评判可以根据更广泛的利益来进行,而不仅仅是根据它们各自单
独代表的利益。例如,在军火制造商和大多数人之间存在着利益的冲突。这两
者各自的主张越是得到公开和科学的衡量,公共利益就越是有可能得到揭示和
发生效力。金融大资本家控制了生产方式,他们通过维持相对的匮乏来获取利
润。毫无疑问,在他们和失去工作的工人、饥饿的消费者之间存在着客观的利益
冲突。但是,产生暴力冲突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把冲突置于理智之光中;在理智之
光的照耀下,相冲突的利益可以根据大多数人的利益来裁决。那些持有暴力不
可避免这一教条的人承认.在一定程度上,需要用理智去发现和表达主要的社会
利益,然后他们又收回了这一立场。“实验主义者”则主张,每一民主社会中的所
有人在某种程度上都依赖的那种方法,应该自始至终地全面遵循。

尽管阶级斗争存在,有时还升级成隐蔽的内战,但任何习惯于使用科学方法
的人都会高度怀疑:实际的人类发展成为一些叫做阶级的固定群体,它们没有共
同的利益,它们有内在的统一性却外在地相互分离,因而成为历史的主人一-这
本身是一种假说。这种关于阶级的观点,是一种僵化逻辑的残余物。这种逻辑
曾经一度在关于自然的科学中盛行,但是现在已经再无容身之处了。这种从抽
象到实体的转变更像是概念的辩证,而不是对事实的实际考察,尽管在很多人看
来,它在情感上比后者的结果更有感召力。说过去历史上所有的社会进步都是
合作的结果,而不是冲突的结果,这也有点夸张。但是,与另一种夸张相比,这种
夸张更有道理。而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文明的尺度是合作的理智方法在多
大程度上取代了野蛮的冲突。

正在发生的社会事件是两种因素结合的产物,一种是动态的,另一种是相对
静态的,这是正确的。如果我们把这种结合叫做资本主义,那么,资本主义确实
是所有已经发生的重要社会变化的“原因”—— 每当生产力增加成为关注点的时
候,资本主义的代表人就急于提出这个论点。如果我们想要理解有益的或有害
的事情,而不仅仅是贴上标签,都必须从区分开始,以区分结束。生产力的巨大
增加,人群在城市和大工厂集结.距离的消除,固定和流动资本的积累这些
事情都将在某一阶段发生,无论既定的制度体系是什么。这些事情是新技术生
产方式的结果。某些其他事情的发生是由于沿袭下来的制度以及信念和性格习
惯,它们伴随并支持那些制度。如果从这一点开始,我们将看到生产力的释放是
经过合作组织起来的理智的产物;我们还将看到,制度框架还没有在较大程度上
顺应创新和建设性理智的冲击。任何诚实的人都不会否认,到处都有这种强迫
和压制。然而,这些东西都不是科学和技术的产物,而是科学方法还未触动的旧
制度和旧模式延续的产物。由此得出的推论是清楚的。

有人根据历史论证说,重大的社会变革只能通过暴力手段才能实现。鉴于
正在发生的大规模变革没有使用暴力,这个论证需要作较大的限制。但是,即使
允许拿过来说事,也不能得出结论说暴力是我们现在需要依赖的方法—— 除非
我们认可教条主义的历史哲学。激进分子坚持认为,将来变化的方法必须和过
去一样。他们与顽固的反动分子有很多相同之处,后者把过去当作最终事实。
这两种人都忽略了如下事实:历史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它不仅在细节上发生变
化,而且引导社会变化的方法也发生变化。我回到我在这一章节开头所说的话。
社会秩序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强制力量,并不时地爆发为公开暴力。但同
样为真的是:人类现在拥有一种新方法,这种方法是合作的和实验的科学方法,
它表现为理智的方法。如果我断言,这种历史新因素的存在使那些以过去的暴
力效果为根据的论证变得完全无效,那么,我就是用一种教条主义对待另一种教
条主义。但是,我们断言,这种因素的出现,要求我们依照现在的形势本身来进
行分析,而不是僵化地把它归并到从过去得出的固定概念之下。这样的断言是
在理性范围之内的。

任何按照现在的形势作出的分析都将注意到一个事实,它有力地反对以过
去暴力的使用为根据的论证。现代战争是毁灭性的,它超出了过去所知的一切。
当然,毁灭性增加的主要原因是:科学把武装对抗中各方的破坏能力提升到了一
个新的高度。但是,其原因还有,所有社会元素之间的相互依赖性大大增加了。
把现代各个国家和团体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不仅数量众多,而且极为脆弱。局部
群体的自给自足和独立是比较原始的社会特征,在每个高度工业化的社会中,这
些特征已经消失。把平民和军队区分开来的鸿沟,实际上已经不见了。战争导
致所有正常的社会活动瘫痪,而不仅仅是几支武装力量在战场上对阵。《共产党
宣言》指出了两条出路:要么发生革命性的变革,权力转交给无产阶级;要么斗争
各方一起毁灭。正统的共产主义者认为,内战是实现权力转移和大规模社会变
革的恰当手段。今天,内战只会出现一种可能的结果:所有派别的毁灭和文明生
活的破坏。单是这个事实,就足以使我们考虑理智方法的潜力了。

此外,主要依靠暴力方法实现彻底变革的论证方式,就其自身来说,也太过
头了。据说.经济上占主导地位的阶级手中掌握所有的权力机构,直接掌握的有
军队、民兵组织和警察,间接掌握的有法庭、学校、报刊和电台。我不会停下来分
析这个陈述。但是,如果我们承认这个陈述是有效的,由此得出的结论一定是:
使用暴力来反抗一个如此坚固的力量是愚蠢的;由此得出的正面结论是:使用暴
力保证成功的条件如此苛刻,以至于我们无须大量诉诸暴力来促成巨变的
发生。

那些赞成依赖暴力的人常常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他们提出了一个他们认
为自明的选言判断。他们说.我们唯一的不同选择是信任现有的议会程序。这
种把立法与其他长期起作用的社会力量和机构分离开来的做法,是完全不实际
的。立法机关和议会不是存在于真空中的—— 就连椅子上的审判员们也不可能
生活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隔音室中。有人假定,当社会经历巨大变化的时候,
宪法和立法机构的活动有可能保持不变;而这种假设,只不过是在练习语言的形
式逻辑而已。

支持理智使用的最终论证是达到的实际目的一一 即后果。那些坚持野蛮暴
力必要性教条的人断言,暴力的使用是实现真正民主的方法—— 他们宣称自己
是真正的民主信徒,我没有听说过比这更大的谬论了。以为某个阶级使用暴力.
就能在一夜之间将社会转变为无阶级的民主社会,这种想法要求不寻常地信仰
黑格尔关于对立面的辩证法。武力培养武力对抗;作用与反作用的牛顿法则在
物理上仍然成立,暴力是物理的。既声称民主是最终理想,又把压制民主当作实
现这个理想的手段,这只有在一个甚至连最基本的民主都没有听说过的国家才
是可能的;但是,在一个有着真正民主精神传统的国家,这种立场表达的是:有一
个阶级想要占有和保留权力,不论这个阶级叫做法西斯还是无产阶级。鉴于非
民主国家发生的事情,提出下面一些疑问是切题的:一个阶级的统治是否意味着
对大多数人的专政,还是一个少数派政党对指定阶级的专政?在这个政党宣称
代表的这个阶级中,是否允许持异议者存在?是否政党遵循历史和无比正确的
领袖的空洞教条规定了一个公式,文学和其他艺术的发展必须照此进行?或者
说.艺术家是否受严格的控制?在这些问题得到满意回答之前,那些宣称压制民
主是充分建立真正民主途径的人应该受到高度的怀疑。依靠有组织的理智,把
它用作引导社会变革的方法,这种立场有一个例外—— 表面的而非真正的例
外-一 社会通过公认的大多数走上了通往伟大社会变革的社会实验之路.并且
少数人用暴力来抗拒理智行动方法的实施。于是,我们就可以理智地使用暴力
来制服顽固的少数人。

有人可能认为,我这样认真地对待一小群人的论证,是过度地抬高了他们的
地位。但是,他们的立场有益于我们面临的各种选择充分地呈现出来•它澄清了
复兴的自由主义的意义。这些选择是:继续放任自流,随意处置紧急情况;依赖
暴力;依赖有社会组织的理智。然而,前两个选择并不互相排斥,因为如果允许
放任自流,其结果可能是通过使用暴力产生的社会变化.不管是不是有规划的。
总而言之,自由主义最近的政策是推进•'社会立法”.也就是说.给政府的旧职能
增添一些社会服务的事务。不能轻视这些新增事务的价值,它标志着坚定地背
离自由放任的自由主义在教育公众实现社会控制的可能性方面具有相当大的重
要意义。它帮助发展某些技术,这些技术是社会化经济所需要的。但是,如果自
由主义没有准备好进一步使生产力社会化,从而使个人自由得到经济组织结构
的支撑,那么,它将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遭受失败。

经济组织在人类生活中的最终定位,是为个人能力的有序表现和人类非经
济需求的满足提供稳定的基础。如我前面所说.相对而言,与物质生产相联系的
人类活动属于常规兴趣和活动。“常规”是指无需付出特别的注意力和精力,这
些活动为理智、审美和友谊等生活价值的解放提供稳定的基础。每一位宗教、道
德大师和先知都说过,物质是通往好的生活的手段。至少在名义上,这种观点被
每一个文明社会接受。物质生产的负担从人的肌肉和大脑转移到蒸汽、电力和
化学过程,这种转移现在使这个理想的有效实现成为可能。需要、向往和欲望总
是产生创造性行动的动力。在广大民众中,当这些欲求在条件力量的逼迫下以
求取生计为导向时,本应是一种手段的东西就必然变成目的。直到现在,新机器
生产力本来是摆脱这种事态的手段.却被用来强化和夸大手段和目的之间真实
关系的颠倒状态。从人性的角度说.我不知道如何避免有这种特征的时代。但
是,它的存在是产生不断加剧的社会混乱和冲突的原因。劝告个人应该把精神
目标置于物质手段之上的说教,是不能终止这种局面的。通过有组织的社会重
构,让个人自由支配高效生产机制的结果.才能终止这种局面。我们这个时代实
际具有腐蚀性的“物质主义”,并非出于科学。它源自一种由当权阶级孜孜不倦
地培养的观点:只有为物质占有和物质利益而斗争,个人的创造力才能被激发和
发展。我们要么放弃对理想和精神价值至高无上的信仰,调整我们的信念,以适
应占主导地位的物质定向;要么通过有组织的努力,建立物质充裕的社会化经
济,以使人类有精力去追求更高的价值。

解放个人的能力,使它们自由、自主地表现出来,这是自由主义信条一个本
质的部分。因此.真诚的自由主义必须求取达到其目的手段。只有通过对物质
力和机械力的管制,众多个人才能摆脱其文化可能性所受到的管制以及随之产
生的压迫。自由主义的衰落,是由于它没有正视多种选择并采用可以实现其目
标的手段。只有当自由主义走上达到其理想的道路.它对它的理想才是忠诚的。
对经济力量进行有组织的社会控制,不属于自由主义的历史路径,这种观点表明
自由主义仍然受到其早期自由放任阶段的残余物的妨碍,它把社会和个体对立
起来。现在有人认为,自由和个体性的发展是目的,拒绝把有组织的社会努力用
作手段。这种观念打击了自由主义的热情,并使其丧失斗志。早期自由主义把
单独的、竞争的个人经济行动看作达到社会福利这一目标的手段。我们必须把
这个观点颠倒过来,并认识到社会化的经济是手段.自由的个人发展是目的。

自由主义者在观点和做法上分裂成不同的阵营,而反动派由于共同的利益
和习俗的纽带则凝聚在一起,这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自由主义者只有通过
统一的行动.才能达到观点和信念的组织。与信念共识相伴而来的、有组织的统
一行动在多大程度上得到实现,取决于经济力的社会控制在多大程度上成为自
由行动的目标。最大的教育力量,在塑造个人倾向和态度方面的最大影响力,是
个人在其中生活的社会媒质。现在与我们最为贴近的环境,是为达到社会化经
济这个大目标而采取的统一行动。稳定的物质基础使个人的文化表达能力获得
释放,达到这样一种社会状态不是一天两天的工作。但是,人们都一致地把冲动
和能力的释放叫做理想;社会化经济是冲动和能力得以释放的基础和媒介。只
要我们集中精力确立社会化经济,自由主义者现在进行的分散的、相冲突的活动
将达到有效的统一。

为复兴的自由主义详细罗列一个计划,不是我的任务。但是,“应该做什么”
这一问题不容忽视。观念必须组织起来,这种组织意味着个人的组织,持有这些
观念并且乐于把信仰转化为行动。向行动转化,意味着自由主义的普遍信条表
达为具体的行动计划。自由主义者的弱点是缺少行动的组织,没有这种组织,民
主的理想就会有盲动的危险。民主是一种战斗的信仰。当它的理想得到科学方
法和实验理智的理想加强的时候,就不可能不引出纪律、热情和组织。把关于将
来的问题狭隘地理解为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的斗争问题.势必招致一场
灾难,可能使文明在这场斗争中毁灭。充满生机、英勇无畏的民主自由主义是一
种力量,它必定能够避免这种对问题的灾难性的狭隘理解。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相信生活在杰弗森和林肯传统下的美国人会变得软弱和中途而废,不去全心
全意地努力把民主变成活生生的现实。我重申,这要有组织。

问题不可能通过论证得到回答。实验的方法意味着试验.通过试验和有组
织的努力来回答问题。试验的理由并不抽象•也不深奥。这些理由就处在标志
着现代世界的混乱、不确定和冲突之中。认为一旦努力就会成功,这种想法的理
由也不是抽象而生僻的。这些理由就在于实验方法和合作理智在制服物理的自
然能量、使之服从人类潜在的使用方面获取的成就。在物质生产中,理智方法现
在是业已确立的规则;放弃它,就是回归到蛮荒时代。这项任务要继续进行下
去,而不是往后退,直到理智方法和实验控制成为社会关系和社会导向的规则。
我们要么走这条路.要么承认人类自由和人类能力施展所需要的社会组织问题
是不可解决的。

忽视或者轻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是相当愚蠢的。但是,在科学和工业革命
中发生的事情虽是已经完成了的事实.却也面临着极大的危险;道路已被标出。
也许这条路还没有人走过。如果这样,未来仍然有走向混乱的危险,这种混乱将
在一段时间内由于强制性和武力性的暴力组织而在外表上被掩盖,在这种情况
下,人的自由将会完全消失。虽然如此.人类精神自由的事业.获得人的能力充
分发展的机会的事业,自由主义长久以来代表的事业,是如此珍贵并且根深蒂
固,因而不会永远被淹没。在犯了数百万年的错误之后.理智认识到自己是一种
方法,它不会永远迷失在黑夜之中。自由主义的任务是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大的
勇气.使这些珍贵的东西一刻也不丢失•并从此时此地起得到加强和扩大。

论文

经验主义的经验考察①

历史上有三种经验概念。第一种形成于古代古典时期,并一直持续到17世
纪,就时间长度而言.它是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第二种经验概念是十八、十九
两个世纪的特征。尽管它是较为新近的概念,却是我们现在使用“经验主义”这
个词时通常在脑海中浮现的概念。第三种是最新的动向,仍然处于发展的过程
中。在讨论它们的时候.大可忘掉一个个经验主义者,仅仅考虑各种经验概念。
因为如果我们以“主义"开头.就会有陷入徒劳无功的论辩术的危险,正如多数关
于“主义”的讨论那样;而各种经验主义背后的经验观念以及相关争论,至少都是
解释同一个确定主题的不同尝试。

詹姆斯在他的《心理学》(Psychology)
中讲述的关于老式铁路列车司闸员的故事是一个很好的讲解。
当火车停在站台上,车厢内满是从锅炉里冒出的烟尘时,乘客开始抱怨。司
闸员回答:“只要火车一开动,就不会有烟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司闸员说:“它总
是这样。”从希腊人的观点看经验和“经验的”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一个很好的讲
解。大量的天气预报.艺术和手工艺依赖的大量信息,部分医药、锻造、木工、
制 鞋等等.都是经验知识的实例。从反面说,虽然“经验”提供的信息是相当可靠
的,即对实践功利或行动目的是可靠的,但它并不涉及或依赖任何关于事件的原
因或理由的洞见。如果我们从总体上勾画希腊哲学家对经验的论述,那么,这就
是我们必须考虑的本质的东西。它指过去积累的信息,不仅仅是个人的过去,而
且是社会的过去。它通过语言传递,甚至通过各种手工艺师的关系来传递,就此
而言,这种信息浓缩为必然的概括。它们告诉人们如何做某种事情,比如建造
一个房屋、制作一个雕像、领导一支军队,或者在一定的情境下预期发生什么
事情。

在柏拉图那里,经验开始成为一个贬义词,这种贬义在哲学的古典时期始终
伴随着它。我认为,这种贬义观点的理由是相当明显的。这种知识与另一种知
识相对比而言,处于不利的位置,后一种知识依赖我们关于为什么某事发生的洞
见,或者说,依赖我们对事情的理由或原因的理解,因为总的说来,在早期思想
中,"情的理由"和"事情的原因”基本上是同义的。如果你知道为什么一件事
情发生,那么,你就理解了它,你就把握了它发生的理由。所以,经验和经验知识
与科学形成鲜明的对比,因为科学意味着理解或者理性的领会。柏拉图拿几何
学家系统、理性地建立起来的知识,与木匠可能使用的概括作对比来阐明这种区
另0。经验具有习俗的一切局限。的确,整个经验概念与习惯和习俗即使不相等,
也有紧密的联系。它是过去的集体记忆或储蓄,就像司闸员所说的.'不会有烟
了,因为它总是这样”。过去反复出现的事件留下某种确定的预期:事情将继续
这样发生。所以,经验不能产生科学那样受人尊敬的知识,而只能产生意见;尽
管意见有时是正确的,但我们可以说这是巧合,因为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正确。

亚里士多德对经验的本质以及在哲学中它被给予较低地位的原因有更系统
的论述。众所周知,对他来说,经验不是感觉也不是知觉,而是关于事物积累的、
实践的、有组织的信息。它产生于过去经验的积累.从过去经验中筛选成功因
素,剔除不成功因素。

亚里士多德持有梯级知识的观点—— 当然,这种观点终归是从柏拉图那里
得 来 的 —— 个梯级系列:首先是感觉,然后是把感觉组织起来的知觉。现在,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甚至在感觉中也有形式,即使在知觉中,我们也可以把握形
式,而不单是质料或材料,因为我们可以把握性质、特性、特征。知道椅子,就是
知道某种结构,它定义一整类对象;知觉到某个东西是椅子,就是把握到某种因
素,这种因素只要行得通就是普遍的。接下来就是想象。它保留了形式因素,即
结构因素,却忽略了质料。我们的想象,即我们的再生想象或记忆,虽然没有把
握纯粹的形式,但与直接感官知觉相比.它对形式的把握更少地陷入感觉和质料
之中。有一种潜意识心理机制,与亚里士多德心理学一样,具有生物学的成分。
通过这种机制,形象得以保持并或多或少地相互融合,那些相似的形象相互加
强。因此,我们获得了一类事物这样的观念,虽然这是非科学的观念,却依然是
一种观念。它是经验的分类或概括,这就是经验。

首先是感觉,然后是知觉,再然后是再生的记忆或再生的想象,后来是这些
形象在经验中的巩固或者组织。伴随着这种一般观念,还有某种一般的行动趋
向,它指向某种结果形式,即习惯。与柏拉图一样,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个积累过
程通过语言,通过教育,在艺术和手艺中继续进行;它不仅仅贯穿个人的一生,而
且代代相传。因此.标准的行动方式,标准化的信念、预期、材料和技术聚合体,
构成了经验。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一般认为亚里士多德比柏拉图更重视经验。亚里士多
德认为.从历史和心理学上说.理性的功能只是从感觉开始的一系列逐级上升步
骤的结果。对他而言,不存在原初的、分离的、独立的理性直觉。理性直觉必须
经历经验阶段,所以即使是一个科学家,在处理明证的和理性的事情时,也需要
一个经验阶段的准备,这是他自己的发展和教育的问题。理性的洞察对经验的
依赖既不是逻辑的,也不是认识论的。这是一个生物学问题,有人可能认为是个
人履历和教育问题。达到某种高度与爬梯子之间并没有逻辑联系,而是由于事
情如此构成;在某种条件下.我们不爬梯子就不能到达某个特定的地方。

我要求大家注意这一点,理由是:尤其在亚里士多德的影响下,经验通常限
于指那种一般叫做“实践”的活动。我们说,“这是实践的”,“这是一个注重实践
的人”,是指那种适合于取得某些非常有限的功利的活动—— 功利而不是更高的
价值。最高的活动是纯理智活动,因此,它必须与每一种实践活动区分开来。后
来的哲学继承了这种对“经验”的轻视.认为“经验”与较低级的实践行动相联系;
与之对比,纯理性活动具有更高的价值。

经验因此被等同于关于物质的有限的功利的行动.并且与科学相对立。由
于经验是限于有限功利意义上的“实践”,经验不可能上升到凡俗事物之上。手
艺人是经验的典范,他依赖工具和材料;因此.他的活动决不完全是独立的、自由
的、高雅的。但是,理论活动是在理性范围内由理性进行的,因而完全无需外来
的帮助。甚至道德和政治活动也是实践的,因为它要求他人的合作,不像纯粹思
想那样是自足的。

于是,古典哲学认为经验有三大局限,存在着经验知识(严格地说,是信念和
意见而不是知识)与科学的对立,存在着实践的局限性和依赖性与理性思想的自
由特征之间的对立。经验的这两个缺点还有形而上学基础:感觉和身体行动仅
限于现象界,而理性就其固有本性来说近于最终实在。于是,这三重对比意味着
经验在形而上学和认识论上受轻视,还在道德上受轻视:两种活动在价值上有区
别,一种活动限于身体物理事物,源于需要和获取暂时的功利;另一种活动飞升
到理想的和永恒的价值。道德上的贬低渲染了前两个方面,并赋予它们人性的
价值。

即使后来思想对经验概念作了大力改造,以经验为基础的知识仍然受到老
式的批评。即使再多的经验,也不能建立普遍的必然真理。它不能超越一般的
东西,亦即通常的和惯例的东西。实在被看作不变的、永恒的东西,显示为使事
物必然是其所是的本质,而经验“知识”则限于变化的、偶然的东西。例如,数学
是自然科学中唯一真正科学的因素,超出了经验的能力。虽然在社会道德和政
治领域里.亚里士多德满足于经验结论,因为他认为它们属于概率的王国.但随
着基督教的到来,把道德建立在绝对真理之上的要求出现了。因此,在这个领
域,经验主义也开始变得可疑,因为它不能提供普遍的必然真理。

简而言之,上述关于经验的论述是当时文化条件下的正确陈述。那个时期
的哲学犯下一个错误,以为某个特定文化状态的含义是永恒的一一这是哲学家
和其他人都很容易犯的错误。倘若那个时期的经验是一切可能经验和将来经验
的尺度•我不知道如何回击这种关于经验本性的观念。但是,有一个要点应该被
牢记(当前时期的哲学家没有理由忽视这一点),即后来的发展表明,经验可以在
它自身内纳入理性控制。

在洛克的思想里,感觉和观察的特征是它们的强迫性,因而这也是经验的特
征。它们被强加给我们.不论我们喜不喜欢;如果我们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就会
不由自主地接受某些“简单观念”。这种意志和意见的强迫是它们有效性的基本
保证 至少是我们的体格允许的唯一保证。强迫可以防止胡思乱想和约定信
念的偶然性。与这种不可逃避的力量相对比,由我们构造并贴上“理性”标签的
那些观念是我们自己的构造物,因而是可疑的,除非我们可以用“经验” -也就
是观察—— 来检查它们。因为,根据洛克的观点,观察是自然而不是我们心灵做
出的事情。因此,他强调白板说和印象接受的被动性。

洛克坚持古典传统.他认为经验不能提供普遍知识,并得出结论:没有关于
自然现象的精确科学,只有足够让我们过生活的概率。安置在我们心里的理解
力的蜡烛足够明亮地照耀着我们脚下的道路。另一方面.他认为伦理学和数学
是真正的科学,虽然它们以从观察得出的观念为出发点,但这些观念之间的关系
是由我们控制的,是由心灵产生的.因此无需与任何外在的“原型”相符合。它们
是自己的模型和来源.因此可以成为经验的规则;它们自身就是模式,而无需服
从其他的模式。换句话说.洛克本人并不像有人所描述的那样,是一个与感觉主
义者同类的彻底的经验主义者。他认识到关系对于真正的科学知识而言是必要
的,把它们看作“理解的工艺”,尽管关系项来源于观察。

在洛克观点的展开中,下一步是把关系和要素还原成感觉的形式。快乐和
痛苦被当作感觉的种类;根据洛克的18世纪法国追随者的观点,注意、欲望和意
志都可以从感觉的合适联想中得出。在洛克本人看来,联想是一种力,通过这种
力,事物之间客观的或“自然”的联系被非自然的联想所取代一 例如.有时在心
中萦绕挥之不去的韵律。在那些把自己的观念写成一个广博的逻辑系统的人看
来,联想是把感觉即经验的要素联结在一起的唯一可能的纽带。

就科学而言,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在摆脱这些力量的压迫之后,
科学将繁荣发展并成为支配生活的原则。在这个意义上,
这群经验论者的确是“理性主义者”并具有激进的特点。

他们的哲学意图就是成为并且也被用作批评的工具.以图打破那时占主导
地位的教会和政治制度。它使用洛克的标准,要求所有的制度都通过自然作用
于我们.从而产生起源于经验的凭证.却忘了根据他们的哲学结论.“自然”在法
庭上不再有一席之地。然而,我们回头看看,很显然,自然和经验相联系作为有
效性的唯一保证,存在着不一致性;这种不一致性使感觉论的经验主义成为一种
强有力的批评和瓦解的工具,远远超过作为它的逻辑结论的怀疑主义。作为一
种武器.如下事实加强了它的威力:它把属于自然秩序观念的力量与鲜活的、无
阻碍的个人经验的力量结合起来了。

实验习惯、向前看、向将来看,以及将观念投入使用等思想的普及,使经验概
念在发展过程中产生了一个根本的转变。另一个因素是老式的内省心理学的衰
落和一种有客观基础、本质上是生物学基础的心理学的发展。举个例子说,如果
从生物学和生理学的角度看待感觉.就不可能得到与旧分析心理学提供的相同
的感觉概念。在探讨这个问题的具体节点上,我们在很多方面更接近亚里士多
德的心理学。从生理学角度来说,感觉显然是行为机制的一部分,与运动器官有
直接的联系。感觉导致运动模式的刺激并保持下去,除非训练形成的联结开始
起作用,在那种情况下,它们成为有意识的感觉或感觉性质。换句话说,它们必
定与行为模式的确定相关,例如通过某些路径建立内在关系,这些路径通往从未
有过的行动模式。

特征和特性:种类和类①

“何时"(when)和“条件”这些词语在其逻辑力上是歧义的,后者只能通过语境来确定。
有时候,它们有存在或时空的含义;有时候,又具有严格的逻辑意义。
当我们问“太阳明天何时升起”时,问句中出现的“何时”具有明显的时间指称。
“当……时”引导从句“当我们问……时”,它等同于如果,意思是指每当或者如果
问起这个问题。当然,它本身并不蕴涵这样一个问题已经提出。要确定问题的
存在,就需要一个独立的命题。条件也有同样的歧义性。有时候,它意指时空条
件.通常是因果条件,尽管并不总是如此。但是,当我们断言“如果他来,我将离
开”时,前件或条件子句是后件或结论句的逻辑条件。在纯逻辑上的、非存在性
的意义上.在任一假言命题中,前件即如果从句都是后件或那么从句的一个
条件。

在所举的例子中,语境决定着意义,在逻辑理论中没有混淆的危险。然而,
情况并不总是这样。本文的目的是从理论上解决某些重要的混淆问题。我要预
先说到如下事实:从密尔的时代开始,“性质”和•'属性”两个词经常被交替使用.
尽管前者指某个存在的东西.而后者则表示一个逻辑形式;从语言学上说.第一
个是“具体的”,第二个是“抽象的”。任一性质都有时空内容;属性只出现在如果
-那么命题中。用下文的用语来说,一个命题中的一种性质的逻辑效力,就是作
为一种特性或特征而起作用的;通过这种特性或特征.我们分辨出某个观察到的
存在对象或事件。在“血是红的”中,红的被当作一种特征或特性;这种特性或特
征与其他性质一起,使我们得以辨别某种东西是血。当我们说“独有特性”时,意
思就是指这样一种特定的性质可用作甄别或标记一种特定种类的对象的出现。
另外,如果我们已经有关于什么是血的定义,这种定义不依赖于具体事例在特定
时间、地点中的出现,那么,“血是红的”这个命题就属于如果-那么类型,并且该
定义是根据属性或特性间的关系作出的。

在有些情况下,人们已普遍认识到逻辑理论中混淆的危害,尽管我还远远不
能确定这种认识所涉及的实际影响是否一直持续下去。“所有”一词就是一个例
子。在某种意义上,它的意思是一个集合,这个集合是实际存在的。例如,在命
题“这个箱子中所有的橘子保证都是一流的、完好无损的”中.所有的具有一种集
合效力(collective force),并且可以被陈述为通过单元对象的枚举所形成的确切总和。
同样的说法,也适用于命题“以下人员是所有在失事中获救的人”中的所
有。然而,像“所有的人终有一死”这样的命题是完全歧义的。在一种意义上,它
具有存在效力:它断言“曾经存在过,现在存在着,或者在将来将会存在的所有人
都死了,或者会死”。与上面所引用的橘子和在失事中获救的人一样.它具有存
在的意义。然而,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指称的那些存在物是不可数的,不能被一
一枚举;之所以如此,是由于题材的本性,而不仅仅是因为人类的无能。①

颜色性或者白性的科学概念决不可能通过对有
关存在的性质的直接审视和比较得出,三角性的数学概念也不可能从三角形的
东西中直接得出。在一定的条件下,事物无疑提示一定的概念表达。但是,共相
不可能逻辑地建立在存在的东西之上,尽管从心理学和历史学上说,后者可以是
共相形成的一个环境条件。

把特征和特性的区别看作逻辑形式的区别.我们也就掌握了区分描述、命题
与定义的钥匙,前者陈述事物如何如何,后者断定如此这般的特性之间有什么
关系。

然而,不幸的是,在通俗使用中,“定义”一词是意义不明确的。除了意指关
于特性或属性的必然关系的陈述,它常常被用来表示一种操作,即区分或辨认某
个事物属于某个种类,或者是一种区分活动。我们可以由一组观察到的特点来
描述或分辨一次月食,即当地球运转到月亮和太阳之间时,月亮就从视线中消失
了。但是.月食的定义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它具有如果-那么式的、与存在无
关的形式。如果词项“所有的”出现了,它的意思是:每当或假若面对某些特性,
那么另有一些特性就必然涉及。

密尔保留着很强的事实意识,即使事实与他的主要学说有矛盾。他提出抽
象词是通称的还是单称的这个问题。他说,其中有一些很明显是通称的.是一个
属性类的名字。他说,颜色是通称的.因为它指称白性、蓝性、红性等等。白性就
其不同的色度而言,也同样是通称的。量值和重量也同样是通称的,因为量值有
不同的程度,重量也有不同的程度。但是,像相等、方形等这样的抽象词项所指
示的属性“是单一•的,不容许复多”。他对这种明显的不一致感到困扰,于是得出
结论说,“最好的做法可能是既不把这些名词当作通称的,也不把它们当作个体
的,而把它们单列一类”。①我想,稍作思考就可以发现,密尔在这里从非存在性
的定义滑向了存在事物的特有特征。重量是重量,量值是量值.就像相等是相
等、方形是方形一样。他所说的程度上的区别,实际上是具体事物性质上的区
另虬他的推理会导出这样的结论:相等也是一类属性的名称,因为不同尺寸的事
物彼此相等。关于量值.一个大的事物并不比一个小的事物更多地例示了量值。
一个事物要么有大小,要么没有。事物的颜色可能从灰白变化到纯白.但是白性
并不允许有程度。有点奇怪的是.在能见度的问题上.他认识到了这一点,尽管
事物一定有不同程度的能见度。

密尔的事实感表现在他的如下陈述上:像相等、白性、能见度这样的词项,我
们最好既不把它们看作通称的,也不把它们看作单称的,而是把它们看作单独的
一类。如果遵守这个观点并把它弄清楚.我们就会很清楚地看到,通称词项(与
一个种类相关的一般的东西)具有关于存在的逻辑内容;而抽象词项,即关于特
性之间的关系的定义.则不具有这种内容。如果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就会看到,
抽象词项.包括重量和颜色性是“单独的一类”.因为它们是共相。重量既不是重
也不是轻,量值定义了大小,但是它没有大小。我们讨论密尔,其意义不在于就
密尔谈密尔。现代逻辑著作充满了通称(一般)和共相之间的混淆,尽管大家都
在名义上认识到了所有一词是歧义的。

不幸的是,关于种类(一个有存在意义的词项)与全称命题所确定的如果-那
么内容,没有一个严格的、普遍接受的语言表达。我们恰当地谈及人类的各个
种,谈及毛箧属植物的各个属。但是,我们无区别地称它们为类。我们也谈及三
角形性的各个类,例如不等边三角形、直角三角形以及等边三角形,好像它们与
种类和刚才提及的“类”具有同样的逻辑形式。但是,一种情况是有关存在的题
材的,另一种情况是由定义来确定事情。白色、红色、蓝色等等,是具体的颜色的
种类。如此这般不同比例的振动与吸收-辐射之间的关系,定义了是这种或那种
颜色(颜色相位和颜色模式)是什么意思,这个命题不是一个关于种类的命题。
没有三角形种类,只有由三角形定义来确定的是三角形的一些模式。把词项“种
类,,和“类,,当作同义词使用,这在分类学的划分中已经确定下来,如植物学和动
物学中的划分,以至于一个巨大的障碍妨碍着我们建立一套恰当的逻辑术语。
但是,像刚提到的那样,认识到逻辑形式上的区别是必要的。我提议,词项“类”
被限制为由定义或如果-那么命题确定的模式。

当今的一个宗教问题①

我想说的话是由休斯博士对本人的著作作出的某些评论引起的,特别是他
对《一个共同的信仰》(A Common Fa部)所作的一些评论。我要说的与那本书无关,
但是涉及他对当今真正的宗教问题作出的过度自信的陈述。他否认它是
关于超自然在宗教中的地位,他认为,超自然在宗教中的地位问题“只有神学专
家才可以讨论”。他说.当今的实际问题是:是否“人的生活精神或生活态度与他
在社会中的职能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至于那些掌控社会的人必须塑造人
的心灵”(第215页)。这个问题的一方是某些人,他们相信存在某种东西可以被
看作独立自主的精神文化或教育;“独立自主的”。是指这种教育“除了科学、工业
和政府问题以外.它有自身可定义的目标和方法”一一尽管从前面的陈述看来,
它好像不能脱离社会的掌控。问题这一方的辩护者们认为,人的情感倾向的类
型应该按照“伟大传统”中的指示被塑造,这些指示也许全部是一些惯例。根据
休斯博士的观点,对这两种东西—— 独立自主性和特殊惯例,它们相敌对的态度
构成了当今这个问题。

我并不怀疑传统对实现我们想要的组织是重要的。但是,对那些认为只有
一个可行传统的论证,我深表怀疑。我们有很多现成的传统。我们有自成一体
的文学、音乐、绘画以及一切高雅艺术的伟大传统,其中每一个中又有很多重要
的传统。我们有民主的传统;我们有实验科学的传统,这个传统即使还没有完全
建立.也早已不再处于萌芽期了。对于很多人而言,一个当今的问题是:除了那
些历史上的宗教传统,他们是否就不能从这些传统中提取与教规相应的东西?
而那些教规来源于不再被他们接受的传统,并且再也不能滋养他们的“心田”。
考虑到现存各种各样丰富的传统,以为“对建筑、绘画、音乐、装饰、赞歌、祈祷者
的姿势和形式、恰当的训诫方式等的态度”仅仅从单一的有限传统中就可以得
出,这种想法有点狭隘。

我不情愿说,这就是与宗教态度和生活相关联的唯一的当今问题。但是,
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当今问题。

世界最高知识法庭①

我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从事科学的人应该对自己进行再教育。他应该
了解他对更广泛的人类事务负有责任,他应该把科学方法应用到这些事务上去。

众所周知.很多从事科学的人不习惯把科学方法应用到自己的专业课题以
外的问题上。当遇到人类关心的重要领域时,他们很可能保留和回归到易受影
响的年幼时期所吸收的观念和信念。不管怎样.他们从来都不去批判地检查这
些先入之见。

因此,我认为,从事科学的人对自身进行批判地再教育,是一个更务实的智
能组织的必要前提条件。

上个世纪,英国哲学家约翰• 斯图亚特• 密尔写了一本关于逻辑的书。他
实际上是要教育大家,科学思想应该被应用到实际的人类事务中去。他意识到
存在着彼此间完全分离的两类人,一类是研究理论的人,一类是从事实际事务
的人。

在我看来,我们也处在相同的情况之中。
实际上,我们仍然缺乏一种可以应用到实践领域或人类领域的足够普遍和
广泛的科学方法。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最重要、最显著的条件之一是发展科学
过程的基本原则。现在被当作科学方法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方法和抽象方法的
一个混合物。亚里士多德方法的宗旨并不是成为探索真理的逻辑。

权威和社会变化①

真正的问题是权威和自由之间的关系。有人认为,它们各有一些起作用的
领域。当引入这种观念的时候,问题被掩盖了,它的答案也难以找到。事实上,
权威代表社会组织的稳定性,个人通过权威得到指导和支持;而个人自由代表着
有意图地引发变化的力量。我们需要持续关注的问题是两者紧密、有机的统一:
权威和自由、稳定和变化。如果按照分隔而不是统一来解决问题的观念去行动,
我们的努力就会受到误导和阻碍。这种错误的、误导人的观念被广泛地采纳,是
导致现在世界混乱状态的一个强大的因素。

这个口号把人类生活和行为的整个领域分割成自由和权威,其真正意义不
仅存在于理论陈述中,而且存在于近几个世纪的历史事件之间的关系中。作为
一个纯粹的理论口号,它宣称它具有内在的有效性和普遍的适用性,在我看来,
这是荒谬的。但是.如果把这个口号看作一个历史时期的记录,情况就不同了。
于是,这个口号就成为近几个世纪西方文明独特危机的象征,成为一个伟大的历
史斗争的代表。这个口号有双重特性,一方面,它欢呼那些控制人们的思想和行
为的制度的衰落;另一方面,它标志着新的社会力量和理智力量的兴起。陈旧的
传统和既定的社会组织抵制人类生活和社会中新生力量的出现,把它们当作是
危险的,甚至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这个敌人跳出来争夺它们迄今为止独享的权力
和特权。这个口号没有提出应对和解决这个历史斗争的办法,而仅仅对这个冲
突的本质作了理论重复。正如我说过的,作为理解和行动的指导,这个口号是荒
谬的。但是作为历史事件的一个象征,它很有启发性。

不幸的是,当这种斗争一开始进行时,新生的力量就倾向于按照它们自己的
评价来对待既定的制度,即把既定制度当作权威原则的必然表达。这个新运动
发现当时的制度是压迫性的,就奋起反对权威本身。它开始认为权威本来就外
在于个体性,本来就敌视自由和社会变化,而这些社会变化是自由的公开表达和
使用要达到的目的。因此,新运动本该受到赞扬,因为它们打破了僵化的、呆板
的制度,解放了潜伏的个人能力。但是,由于它们实际上否认任何体现权威和社
会控制的东西能构成一个有机体的重要部分,造成了一种智力上的混乱,这是任
何过渡时期都会出现的实践事实问题。更具体地说,像我在稍后即将阐明的.这
个新运动没有认识到,那种给予它生命力的力量也是一种权威,这种力量就是有
组织智力的力量。这就是我想要提出的命题。

在人类迄今生活在地球上的几千年的大多数年月中,人类常常在较大程度
上对事情是满意的。甚至对于在我们看来任意实施暴力的社会组织来说,这也
是真的。在史前年代.对于任何自称具有悠久的传统和习俗权威的东西,人类都
倾向赋予它们神圣的起源和法令的效力。更普遍的情况是,个人往往不是寻求变
化而是惧怕变化。假设我们有理由把权威和自由、稳定和变化对立起来,那么,我
们就要被迫得出如下结论:在人类历史的更多时期,个人更偏向于权威和稳定。

即使世俗王朝的产生挑战了教会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个基本的概念也没有
受到怀疑,更不用说受到挑战了。世俗国家只不过宣称它的存在也是出于神授
法权和权威.因此,它在今生的一切事务中拥有最高的权威.以别于来世的灵魂
事务。即使民众政府兴旺发展起来,它们仍然以一种较弱的形式继续着旧的观
点:上帝的声音现在成了人民的声音。

新科学声称自己跟随上帝思考上帝的思想.试图以此拓平充满荆棘的道路。
新经济力量的产生转而对现存政治制度至高无上的权威构成威胁。但是,新经
济力量也宣称它们有权利拥有最高权威,因为它们是自然律纯粹的、如实的表
达一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政治法令和制度与法律,只要后者不顺从经济力
量的运行,就是不自然的、人为的。经济力量通过它们的代表、解释者和代理
人一一官方经济学家和企业家—— 要求享有神圣的最高特权来管制地球上所有
的人类事务。经济学家、企业家和金融家是新生的自诩拥有古老的神授王权
的人。

从这个简短的历史考查中得出的结论是该领域的任何深入研究都将证
实这个结论- 把个人等同于使变异和变化自由发生的力量,在个人的结构中
排斥习惯的、保守的力量,这种观点是新近出现的学说。概括地说,这种等同论
是特殊的、具体的历史事件的表达。这些事件可以浓缩和概括。自然科学中的
新方法和新结论伴随着它们在新工业生产方式和物品与服务的商业交换上的应
用,发现自己受到制度性的教会和国家机构的监管和限制,而教会和国家是实际
社会权力的拥有者,它们声称自己是人类事务所有领域中唯一合法的权威。在
这种冲突中,新生力量进行自我维护和辩护,它们把权威这个概念限定为对它们
的自由表达持敌对态度的教会权力和政治权力;它们声称,只有它们才代表和增
进个人利益及其自由。演说开头提到的那个口号,即权威和自由是两个彼此分
离、相互独立的领域,如果遇到问题,个人和自由应该具有优先性一 -这个口号
是历史冲突的净产物。

最终结果是一种社会政治哲学。以任何形式出现的权威,只要不是个人由
其私有能力得出的自觉需求、努力和满足而产生的和批准的,都会受到这种政治
哲学的质疑一 这种哲学在经济学中采取了自由放任的形式,在其他社会政治
事务中采取个人主义的形式。这种哲学断言它自己是自由主义的统称。

在我看来,两个普遍的结论清楚地浮现了。第一,行使权威的机构权力,其
先前的形式暴露出它对于以个人为载体的新生势力是外在的和压迫性的,因而
是敌视一切重要的社会变化的。第二,这种新哲学如此急于谴责权威原则,以至
于使个人丧失了一些必要的引导和支持,这些引导和支持对个人的基本自由和
社会稳定性而言,都是普遍的和必不可少的。

结果是现在出现的混乱、冲突和不确定性。虽然这种新哲学谴责权威原则,
主张必须把权威实施限定在维持政治秩序的最小需求上,它事实上树立了个人
寻求个人收益的欲望和努力,使他们成为社会生活中的最高权威。因此,这种新
哲学声称自己完全、忠诚地代表个人自由原则,实际上是在为一种新形式的集权
活动作辩护—— 经济权力用温和的方式来说.这种新形式一贯而坚定地否认拥
有较少的经济权力和特权的人可以得到有效的自由。虽然经济权力崛起之初.
对抗和蔑视当时拥有权威的权力,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变化.但它现在反过来变成
一种有组织的社会制度.抵制所有与它不一致的、不能促进和支持它的现有利益
的进一步社会变化。

几乎不需要什么论证就可以证明,过去,制度形式体现权威,它们敌视变化。
那些努力改变权威权力采用的形式的人,被指责为异教徒,被指责为社会秩序的
破坏分子。也许回想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并且,我几乎不用再说,今天那些作出
同样努力的人也遭到同样的谴责。特别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尽管拥有权力,尽管
迫害异教徒和激进分子,实际上没有一个制度能成功地阻止重大变化的发生。
制度由抵制变化而成功地完成的,不过是压制社会的力量,直到它们最终不可避
免地爆发为重大的变化,通常这种变化都是暴力的、灾难性的。

厚重的历史证据确实强有力地反对这种可能性的实现。就有组织的权威这
个观念而言,地球上人类集体生活的悲哀在于它显示出人类亟须某种权威;而它
的日益加深的悲剧,是由于那些声称能满足这种需要的制度一而再、再而三地出
卖它。另一方面,个人主义的自由原则所采取的迄今为止有影响力的形式也不
尽如人意,在不和谐也不安全的当代图景中,不止一个事实表明了这一点。最重
要的是.权威原则以最极端、最原始的形式再次出现—— —独裁的兴起。

似乎为了验证自然憎恶虚空这个古老的观念,有人可能会争辩说,经济上有
竞争力的个人主义不受社会约束.产生了一种道德和社会虚空,凭借独裁将填补
这个虚空。很多国家迫切需要集体的、有组织的引导和支持,以至于个人自由的
观点被抛弃了,它成了一个不是受赞扬而是受鄙视的观点。经济个人主义的自
由体制遭到左、右两种独裁的攻击。而在那些没有明目张胆地实行独裁的国家,
自由和个人主义概念似乎正在丧失魔力;通过社会援助机制,安全、纪律、秩序和。
团结取而代之,并正在获得魔力。产生独裁要求的实际具体条件在不同的国家
各不相同。但是,这种现象却是如此普遍,它需要一种普遍的解释。最明显的现
象是:为获取私人利益建立的、不受公认的集体权威控制的、个人首创和进取的
体制,其政体实际上已经破产,处于垂死的状态。

开动脑筋去想象一个科学探索者采取企业商人的标准.我们就可以毫不费
力地认识到,科学领域里自由的个人目标和行为不同于现行个人主义经济事务
中的目标和行为。我们设想.某个科学工作者说他的结论是科学的,他这么说是
因为那个结论是他的私人追求和奋斗的产物,出于寻求他的私人利益。单是这
样一个荒谬的想法,就生动地揭示了个人自由在两个人类活动的领域所表现出
来的鸿沟般的差异。这个想法以典型的形式鲜明生动地展现了这样一种个人自
由,它一方面受到集体的机构权威的支持,另一方面通过自身的运行来改变并发
展它所依赖的权威。

科学展示的合作智能的运行,是把自由和权威统一起来的作业模型。这个
论题并不轻视如下事实:这种方法迄今为止.还只是在一个有限的、技术性较强
的领域里起作用。相反,它强调了这个事实。在社会生活和社会制度中,在人与
人的关系这个广泛的、基本的领域中,如果智能方法已经得到大面积的运用.那
么现在就不需要我们来做论证了。它的有限的使用范围和它在人类关系上的可
能应用范围一一-政治的、经济的、道德的—— 之间的对比,是显著的、令人沮丧
的。正是这种对比,明确了这个仍然有待于解决的重大问题。

总而言之,这个运动以自由主义自居、宣称它的努力目标是确保和维护个人
自由。这个运动的一大缺陷是:没有认识到变化的真正的、最终的根源过去是、
现在是科学体现的团体智能。我已经说过,这个原则在两个方向上都用力了。
只要目前在有组织的社会控制和计划经济方向上所作出的努力忽视了科学智能
的作用;只要这些努力依赖主要靠暴力来达到的外在的制度变化,并从中寻求支
持,那么,这些努力就是重蹈依赖外在权威的覆辙,而外在权威的方法在过去总
是被打破。曾经有一个时期,由于需要安全,需要团结一致的意识和感觉,人们
屈服于这种权威。但是,如果历史表明了什么,那么,它表明个人的求变因素不
可能永远被压抑,不可能完全被根除。在现代,个人主义运动表达的个人自由原
则深深地植根于人类的构成。不论用多少武力来镇压,它体现的真理永远不会
死亡。这个运动的悲剧,在于它误解了这个自由原则的来源,把这个自由原则放
错了位置。但是,为了确保安全和获得团结,企图用外在权威来根除和消灭这个
原则,这种做法最终注定是失败的,不管它暂时取得了怎样的胜利。

有组织的智能控制,是通过释放个人能力和才干来发挥作用的。要将这种
智能从目前的有限领域扩展到人与人的关系这个更大的领域,前进的道路上面
临着巨大的障碍。这一点,我们没有必要详细论述。这个人类想要而亟须的任
务有多大的可能来完成,过去的历史似乎偏向于那些持怀疑态度或悲观态度的
人。我并不是预言说,这种扩展将会有效地实现。但是我的确认为,权威和自
由、稳定和变化的关系问题如果能得到解决,就将以这种方式来解决。其他方法
的失败和现在令人绝望的情形,都将激励一些人尽全力来实现这种扩展。他们
知道,在试验之前就认定成功不可能,这实际上是宣判人类将永远在权威权力和
紊乱的个人自由之间作徒劳的、毁灭性的摇摆,而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把历史上的
大多数痛苦和失败归因于这种摇摆。他们知道,摆在人类面前的,是历史的缓慢
进程和无止尽的时间延伸。他们并不期望,在完成人类下决心努力完成的最困
难的任务的过程中,有任何快速的胜利。然而,他们满怀信心,不论他们的努力
得到的直接成果是多么微小,他们自己的试验就是科学智能方法的第一原理的
例证。因为他们通过实验方法向事件注入一个博大而厚重的观念,正是在试验
过程中,这些实验方法使科学智能方法和观念得到修正、变得成熟。由于诸如此
类的原因,状态之绝望反倒激发持久的、勇敢的努力。

席勒

1864年8月16日-1937年。实用主义的代表人物。

席勒以倡导人本主义著称,主张用它论证或代替实用主义,因为这可以突出人的中心地位。

他希望知识产生实际的作用,要求逻辑能够阐明人类如何认识以及如何改进认识活动,

认为真理必须对一定的目的来说是有用的。代表作为《人本主义》


教师和大众①

谁是工人?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所有参与生产活动的人都是工人。我们习
惯于把某一类罪犯称为“二楼工人”②,这个称呼显然有些滑稽。我们说一个人
“工作”,另一个人从他那里取得某些东西。并不是每做一件事都是工作,即使它
为做事的人提供了某些报酬。仅当做事情产生对其他人有价值的东西,不仅在
特殊情况下有价值,而且当那种事情一般能够服务于人时,它才是工作。那些以
他人的工作为生却不回报的人,是某种类型的寄生虫。以利息、股息或租金为生
的人,只要不做别的事情,就是寄生虫。社会的某一阶层获得荣誉、尊敬和赞赏.
如果是因为这个阶层的成员解除了劳动的必要性.那么就有某种东西在理智上
和道德上以及经济上都是颠倒了的。不相信这一点.就等于相信那些减少社会
真正财富的人而不是增加社会财富的人,是最高等级的。每个人都在理论上同
意这个陈述,但事实上,这个国家重视富人仅仅因为他们是富人。这说明我们的
实践并不符合我们的理论信念。

医生维护共同体的健康,他们当然是某种基本共同体利益的生产者。教师
的任务是为共同体生产更高级的智能,公立学校制度的目的是让尽可能多的人
拥有这种智能。技能,即在许多职业上聪明有效地行动的能力,是一个社会达到
的文明程度的标志和标准。教师的任务是生产有助于现代生活所需的多种技
能。如果教师达到了职业标准,那么,他们就帮助了人品的产生;我希望我无需
对人品的社会价值多说什么。

教师是生产者,是工人吗?如果智能、技能和人品是社会产品,这个问题自
身就有了答案。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要看到物质产品的生产最终如何依赖理智
产品和道德产品的生产。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物质生产仅仅在数量上依赖这些
东西,尽管这是真的;而是说,物质生产的质量也依赖于道德生产和智能生产。
同样正确甚至最终更重要的是,物质产品的分配和消费也依赖于主流的智能和
道德水平。我无需提醒你们:在这个国家,我们拥有一切必需的手段来生产足够
多的物质产品;而且,虽然为了追求利润而常有低劣的产品,但我们拥有所有自
然的和技术的资源来生产足够多的高质量产品。然而,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
数百万人没有工作,没有安全.也没有机会;既没有机会生产,也没有机会享受产
品。最终,这种状态可以归结为智能、技能和人品的生产不够。

原因是众所周知的。部分原因是大多数人无力缴纳税费,再加上一些人有
能力缴纳税费却想摆脱他们眼里的负担。换句话说,它一方面是由于大萧条,另
一方面是由于操控权归少数人阶级所拥有•他们代表着社会和国家中的寄生阶
层.以租金、利息和股息为生。如果必须有某种切中要害的东西来证明教师是工
人,与农民、工厂雇员、职员、工程师一样是工人,那么,这种证明已经提供了。给
一个群体制造困难的原因,也给另一个群体制造了困难。教师与手工工人、白领
工人和农民乘坐的是同一条船。影响后者生产能力的东西,也影响了教师进行
工作的能力。同样地.不管什么措施,如果提高一个群体的安全和机会,它对另
一个群体也如此。不管就制造麻烦的原因来说,还是就改善状况、阻止困难复发
的补救措施来说.教师在各个领域都必然和工人联系在一起。

联合就是力量。如果没有联合的力量和联合起来的成果,同一文件中指出
的奴役、不民主行政、固守传统、漠视共同体的需要等状态都将继续存在。它们
在多大程度上继续存在,教师就必然在同样的程度上无法完成社会托付给他们
的特殊生产任务。

教育和新社会理想①

平等理想中也存在着类似的滥用。最初,真实的美国传统赖以建立的观念
是:保证所有人机会平等,建立一些基本的条件,使每一个人都能够发挥自己最
大的潜能。这个高尚的理想被歪曲成这样的概念:由于法律在名义上对所有人
都一样,所以平等已经存在了;稍微用一点常识就会看到,当巨大的经济不平等
成为既定规则时,实际的机会平等是不可能的。

最后要说的是,自由和平等的理想是在农业社会中提出的。詹姆斯• 瓦特
(James Watt)把蒸汽原理应用到机器上的时间,比《独立宣言》的写作时间早了
不到十年。大概60年之后,我们国家开始有了铁路;大 概 70年之后,即使在华
盛顿和巴尔的摩之间这么短的距离.也有了电报线。在过去的一个半世纪中,机
器的发明和应用更是数不胜数,它们带来的社会变化比以前人类在地球上生活
的几千年还要多。劳动组织、收入分配、劳动条件的私人控制,以及大规模的失
业和无保障等问题.都由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快速转变而大量产生。我们
经历了一个匮乏的时代。试图进入一个潜在富足的时代;然而,在这中间的过渡
阶段,各种人类问题越演越烈,不必要的痛苦与日俱增。

一些人反对使用集体型的新工业手段和政治手段来实现最初的美国理想.
实际上,他们是在对抗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巨大力量。长远看来,这些力量最终
将使他们的所作所为化为乌有。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会延缓政治秩序和
工业秩序的建立,从而推迟美国社会理想的实现。在拖延的时间中,他们将制造
混乱.增加不必要的痛苦,浪费生命,嘲弄自由和平等的民主理想。

除非学校可以自由地产生这些信念和目的的改变.除非管理学校的那些人、
行政人员和教师对真正的美国理想有充分的了解.除非他们能识别伪装这些理
想的虚假形式,除非他们察觉到现在的一些经济障碍和政治障碍在阻止我们实
现最初的自由和平等的民主理想,否则.那些一定会发生的变化将伴随着暴力的
最大化,充满腥风血雨。除了用强迫来实现进步,我们还可以通过教育来影响行
为背后的观念和欲望。妨碍后者的每一样东西都纵容了前者。激发暴力变革的
是反动派而不是革命者,这是一个相当老套的说法。人们能否集体地从过去的
集体经验中获取知识.就像单个地从过去的个人经验中获取知识那样,这还有待
于证明。现在,既不忘记又不记住也不学习的波旁主义(Bourbonism)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不管人们关于我们的政治经济需要的私人信念是什么,那些寄希望
于和平进化而不是暴力和血腥革命的人,必将实现真正自由的教育制度在社会
和平发展中占有的核心地位。他们将竭尽全力击败敌人,尽管这些敌人目前很
强大、很活跃,从而建立在求知、教学、学习方面都很自由的学校。它们在智能和
道德上都是自由的,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真正自由的学校。

民主对教育的挑战①

没有一种生活方式是静止不变的,也没有一种生活方式能静止不变;它要么
进步.要么倒退.而倒退之路的尽头是死亡。民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也不能静
止不变。如果它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前进,顺应已有的变化和即将来临的变化。
如果它不前进.如果它想静止不变,它就已经踏上了后退之路,最终将走向灭亡。

事实上,民主为了生存必须变化和前进,我想,民主对教育提出了挑战。一
百年前.生活条件较为简单,社会群体由邻居或小型群落构成,改变现代社会的
大多数发明还未产生—— 至少,它们对生活模式还未产生重大的影响--一提出
如下观点并非完全不合理:个人天生有某种民主欲望;有了这种天生的倾向和趋
势,教育就要使他们在民主社会中承担起生活的义务和责任。在今天复杂的条
件下.这种观点是错误的。未来的一代只有在学校中学会理解正在发挥作用的
多种社会力量.了解它们前进的方向和交叉方向,理解它们产生的后果,理解各
种社会力量用智能来理解和掌握而产生的后果—— 只有学校提供这种理解,我
们才可以肯定地说,学校在迎接民主对它们提出的挑战。

理解一定要涉及事物如何运转,如何去做事情。理解从本质上说,是与行动
有关的;同样地,信息从其本质上说,是与行动无关的,或者仅仅由于偶然因素与
之相联系。

近些年来,我们听到了大量的说法,有人提出把学校与生活隔离开来,有人
说到克服或缩小这种隔离的方法。我要强调的是:隔离学校,就是把知识与行动
隔离开来。因为社会生活,不论它在其他方面的意义是什么,总是由正在进行的
活动和产生一定后果的活动组成的。

但是.关键的问题是:包含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等内容的社会知
识课的材料在何种程度上仅仅作为现代社会的信息来传授,在何种程度上与已
经做的事、需要做的事、如何做事联系来传授。如果第一种倾向是普遍的,我很
容易想象.越来越多的社会学科引入早已负荷过重的课程中,于是我们就不能实
现课程引入的预想目标-在所有公民品格的范围内(现在存在的复杂范围.包
括政治范围.也包括其他很多)发展更明智的公民品格。

我可以就某个科目来讲解这个观点。我们认为,该科目旨在专门训练政治
上的公民品格-—— 公民知识课。我认为,社会知识的这个方面存在着相当大的
危险:它将淹没在混杂的社会学科的大洪水中。当这个科目首次引入的时候,我
认为,有大量的证据表明,我们相信信息确实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如果学生学习
联邦宪法和州立宪法,学习所有官员的名字和职责,学习政府机构的其他方面,
他们便具备了做一个好公民的条件。他们很多人 我担心,是我们很多
人—— 学习了这些事实以后走出校园步入成人生活,很容易成为老练的政客和
政治机器的猎物.比如成为政治曲解的受害者.比如我们从报上读到的那些
曲解。

科学作为课程体系的一个领域,尽管其发展不像社会学科那么新近,也是近
些年才发展起来的。自然科学曾经不得不挣扎着在学校体系中寻找一块立足之
地。它们必须在那里寻找一个地方,以对抗老式的经典、数学和文学课程给它们
带来的巨大阻力。

把学校与生活隔离开来,还是把它们联系起来?它们联系起来将产生对社
会力量的某种理解,单是这种理解,将使学生明智地参与民主的维护和发展。在
这件事情上,我自问道:“假设人们因科学而掌握的资源用于总体的民主社会福
利,科学的教学在多大程度上与科学实际的和可能的社会后果相联系? ”我知道,
巨大的改进正在进行。但是,我担心科学在很大程度上还是被当作孤立的科目
来讲授。还有很多人认为,“纯”科学这种奇妙的东西如果与社会实践相联系,就
会遭到污染,包括很多科学家也这么认为。但是,如果没有这种联系,学生们对
现在塑造人类社会的力量和可能重塑人类社会的力量,必定只能获得很少的明
智的理解。

我并不认为自己热衷于在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之间作选择的问题。我认
为,对这个话题关注太多,将会给人们这样的印象:我们迟早必须作出这样一个
选择。据我看来,维护民主的希望存在于:利用科学给我们提供的巨大资源去开
创一个时代,它不仅仅是一个物资丰富、物质保障的时代,而且是一个文化的机
会平等的时代—— 每一个个人都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全部能力。

我们的学校要把科学与理解力联系起来,即理解现在塑造社会的那些力量,
理解有组织的理智即科学的资源如何运用到有组织的社会行动上,否则,民主的
前景是不安全的。有组织智能的资源正在当代社会发挥作用,但它是在不利于
维持民主的社会经济条件下起作用的。假设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心理学和自然
科学与理解力系统而有机地联系在一起,人们不仅理解社会是如何运行的,而且
理解它如何能够得到明智的指导.那么,我将不担心民主的未来。

但问题是:整个职业教育运动与社会生活的哪个方面和哪个阶段有着最紧
密的联系呢?今天,它显然是被当作一种辅助手段,帮助年轻人找到工作,赚钱
以维持生计。它可能使学生在技术方面有了充分的准备,但它使毕业生几乎不
理解这些工业或职业在当今社会生活中的地位.也不理解这些职业和专业能做
些什么来使民主成为一个活的、不断成长的东西。

居然有一些叫做“劳动学校”的单独的学校,用来培养现代社会劳工斗争的
领导人,并且这些极少量的单独学校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维持下去。这些
话在我看来,是对我们教育体系一个可悲的评论。在一个真正民主的教育体系
中,在一个真正民主的社会中,劳动的历史、劳动的意义、劳动的可能性应该是整
个教育体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事实看来不是如此吗?或者转到事情的另一方面,
除了几个显著的例外,医学专业成心抵制医疗的社会化,反对公共卫生设施成为
公共财富,我们如何说明这样的事实呢?律师接受过专业教育,并且可能接受过
完整的职业教育,他们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是这个共同体中最反动的政治社会主
张的提倡者;我们又该如何说明这个事实呢?

今天,欧洲国家的代议制政府之所以声名狼藉.部分原因是人们感觉到,政
治家们可以在讲话的时候滔滔不绝,可以在书写的时候优雅细致,可以在论证的
时候雄辩有力,但是在遇到危机时刻和不得不采取行动的时候却软弱无力。如
果我们能使我们国家的政治和政治家免受非难,使政治家们不再是只会高谈阔
论、面对不得不处理的社会问题时却手足无措的人,那么,牺牲一点纯粹知识的
纯粹性,在这里或那里让它与行动相联系从而受点污染,这是值得的。

教育,如果它是真正的教育,必须倾向塑造人们的态度。各种态度将在明智
的社会行为中表现出来,而塑造态度与填鸭式教育完全不同,就像持有明智目标
完全不同于在空中漫无目的地乱开几枪以期望傻鸟撞上枪口。

在漫无目的的教育和灌输式、填鸭式教育之间,还有一种教育方式。这种教
育方式把教学材料和获得知识的方法与对事情如何做和可能如何做的意识联系
起来.而不是把个人浸泡在某种最终的哲学中.不管这种哲学来自墨索里尼、希
特勒还是其他什么人,使他们能够理解现存的条件,从而在社会的理解中得出明
智行动的态度。

当今,在人类生活的具体关系一 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家庭的关系一
的整个范围内,我不知道民主的细节是什么。我轻易作出这个谦卑的表白,是因
为我猜想没有人能知道它的细节是什么。但是,我肯定,这个问题是当今最需要
教育工作者们严肃关注的问题。

《杜威学校》:陈述①

阅读、写作和计数的主要技巧要从活动的需要和结果产生出来。此外.由于
基本业务涉及它们与材料和自然力之间的关系,正如生活过程的联合涉及社会
发明、社会组织、人类关系的建立一样,为了使个人发展获得保障和进步,知识要
从人们与连续活动中固有的事物和能量的主动接触中产生出来。举个例子来
说,历史是人类发明和融合过程的加深和扩展。性格的发展,通常所说的纪律的
训练,在很大程度上是共有的共同体生活的产物,在这种生活中,教师是引导者
和领路人。因此.教育过程的基本层次产生于如下观念:青少年天生的需要、天
生的好奇心、主动做事的爱好、结交的欲望和彼此交换的欲望,为知识、理解力和
行为的教育成长提供了内在的杠杆。

这些原则对于过去实行的教育实验的意义,最好是根据实际学校生活的描
述来说明。这所学校的主导目标并不是当前进步教育的目标。它的目标是发现
和应用那些真正有教育意义的、支配一切人类发展的原则.它所运用的方法使人
类在技能、理解力和交往生活中集体地前进。

这个基本原则必然要求我们与传统学校中熟知的目标、方法和材料决裂。
它要求我们背离如下观念:大体上,教育的恰当素材和方法已经是众所周知的
了.我们仅仅需要发展它,使它更完善,使它得以扩展。它意味着.我们需要不断
地进行实验,从而发现在哪些条件下教育性的发展发生了。它还意味着,我们需
要更多地关注个人和儿童当前的生活条件.更多地关注现代社会,而不是像学校
中流行的那样,把主要注意力都投放在过去取得的成就上。它也意味着.我们用
积极主动的工作、娱乐态度和求知态度来代替传统学校中占主流的现成知识和
娱乐技巧的强加和被动吸收的过程。与传统学校的特征相比,它为原创、发现、
理智自由的独立交流提供了多得多的机会。

合作社会组织不仅适用学校的教学主体,也适用学生。当然,除非它首先在
前者那里生效,否则就不能适用后者。我们用教师之间的联合和交流来替代所
谓的监视、教学督察和技术训练。尽管内部和外部条件导致这条原则有这样那
样的缺陷和错误.但经验和反思都使我相信:它在学校组织和管理中是根本的原
则。它无可替代,并且具有放大总监、校长或主任的权威的倾向,这既导致学校
不能成功地在合作的教师社会组织的基础上做好工作,也是学校工作失败的结
果。后一种方法,使我们不必用通常的办法来评判教师并给他们定级别。在真
正合作的条件下,一个人是不是有灵活性和成长的能力,很快会变得十分明显。
不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将被淘汰,因为这证明了他们不“属于”该组织。

《杜威学校》:附 录 2①

与上一代相比,个人与社会因素协同或平衡的原则在今天也许更为流行。
那时,最广为流行的原则是个人所有能力… 情感的、智力的、道德的能力一
的协调发展。它没有有意识地断言这种发展离开社会条件和目的能够完成.但
也没有有意识地陈述社会价值的重要性。并且,今天,特别是在进步学校里,人
们通常在很大程度上强调个人的本能和天分,认为它们可以通过纯粹的心理分
析来发现,从而基本忽略了它们与社会目的的协同。而且,在学校里,人们常常
热衷于个人在经济上成功的学说,似乎那是社会生活唯一有意义的方面。另一
方面,人们乐于鼓吹“社会适应”的学说,好像“社会的”仅仅意味着个人与那时恰
好存在的特定社会安排的预定氛围相适应。

在这种学校理论中,为了达到人们向往的协同,第一个因素是以共同体生活
的形式来建校。这种理论认为,只有学校自身成为一个小型的合作社会,教育才
能使青少年为将来的社会生活做好准备。如果没有个人在经常的、自由的经验
交换中形成与其他人的密切联系,如果没有个人在与他人共享的过程中获得快
乐和成长.那么,个人与社会的融合是不可能的。

这个观念要求我们彻底背弃如下概念:学校仅仅是一个学习课程并掌握某
种技能的场所。这个观念把学校里的课程和学习与学校外丰富而有意义的社会
环境中受到的教育结合起来。它不仅影响了学习和上课的方法,也影响了儿童
的群体组织。这种安排取代了以往的“分级”法。我们认为,需要分等级的是教
学题材,而不是学生;对学生而言,重要的考虑是他们应该依据最容易达到有效
交流和共享的原则相互结交。自然,它也影响了学习题材的选择。例如,年幼一
些的儿童在进校时参加一些活动,以延续他们在自己家庭里熟悉的那种社会生
活。随着儿童的成长,连接家庭生活与邻居以及更大社团的纽带生成了。这些
纽带把学生带入过去时光与当下世界,即进入历史、也进入更复杂的现行社会活
动形式。

因此.我们的目标不是使个人“适应”社会制度。这里,“适应”意指做好准备
去符合现在的社会安排和条件。后者不够稳定,也不够好,不能证明这个办法的
恰当性。我们的目标是深化和扩大社会联系、社会交往和合作共事的范围,从而
使学校学员做好准备,使他们将来的社会关系富有价值和成效。

我们要注意,教育的社会方面要放在首位。这个事实与这所学校建立以来
人们得到的主要印象和塞满来访者头脑的印象相反。在一些进步学校起主要作
用的观念是:进步学校的创办是为了给个人完全的自由,它们是并且必须是“以
儿童为中心的”,从而忽略、至少是轻视社会关系和责任。而这所学校是“以共同
体为中心的”,不管这个意图实现了多少。我们认为,心灵发展的过程本质上是
一个社会过程、一个参与的过程;传统心理学受到批判的依据是,它把心灵的成
长仅仅当作个人与物理环境交往的产物。并且,正如刚才陈述的那样,我们的目
标是个人与他人合作地融合的生活能力。

有人认为,这所学校致力于个人自由,并提倡不受约束的个人主义。这种看
法当然有确切的理由。比较表面的原因是:多数访问者的头脑里装有常规学校
的形象,在常规学校中占优势的是被动和安静.而他们看到的是一所积极和主动
无处不在的学校。无意之中.这类访问者把教育中的“社会”因素等同于服从教
师个性、服从课文必须背诵的观念。他们看到了一些非常不同的东西,于是认为
那是不受控制的自由的放纵。一个更基本的理由是:在进行这个实验的时候,几
乎没有什么先前的经验或知识。我们在一块相对而言未开垦的土地上耕作。我
们不得不通过实验来发现我们需要练习什么样的个人倾向、能力和需要,通过练
习来达到可喜的社会结果,形成那些引起亲身的、自愿的兴趣的社会价值。毫无
疑问,特别是在早期几年,学校过于看重“个人主义的”方面,这个结果产生于如
下事实:为了获得我们可以赖以行动的一些素材,允许过多的行动自由,而不是
施加过多的限制。

题材要恰当。这个观念的十个本质部分是:学习内容的吸收,不是作为单纯
的信息,而是作为当前的需要和目标的有机部分,因而是社会性的。把这条原则
转换成具体的材料后,它实际上意味着:从成年人的立场来看,学习进程的轴心
是文明的发展;而从学生的立场来看,它是生活和思想的一场运动.由他们自己
富有戏剧性、充满想象力地重演。"文明的发展"一词表明有某种大志向、大统一
的目标,而不仅仅指向实际使用的材料。由于一些社会生活形式对持久的文化
作出了永恒的贡献,这类模式被挑选出来.从简单开始,由简入繁。特别要关注
必须克服的困难和有效的趋动力,包括新发明和物理资源,也包括新的制度
调整。

儿童或成年人一由于同样的原则在实验室和托儿所都成立—— 不只是通
过做事来学习,而且是通过认识做事的结果与将来能做或不能做的事情之间的
关系来学习;他做实验,他“自食其果”,他考虑那些结果。如果结果是好的.如果
它们促进或开辟将活动继续下去的其他方式.这个行动就很有可能被重复;如果
没有,这样一种行动方式就可能被修改或中止。不管它是哪一种,都在人的身上
引起了变化,因为这种意义增加到他的经验中。他学得了某种东西,它应该一
如果经验是在教育条件下获得的,它将会一-为将来开启新联系,并因此建立新
目标或目的,同时使他能利用更有效的手段。他的行为的后果揭示了他的目标
的意义和特征,它们先前还是盲目的、冲动的;还揭示了他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世
界相互联系的事实和对象。在这种经验中,知识既延伸到自我,也延伸到世界;
它变成了有用的东西,变成了欲求的对象。了解他的行为如何改变他周围的世
界,他于是认识到自身能力的意义,认识到他的目标将事物考虑在内的方式。没
有这样的学习过程,目标仍然是冲动的。或者仅仅是梦想。有了这种经验,就有
了经验内的成长,这种成长与教育完全是一回事。

民主和教育管理①

首先,民主远远地多于一种特殊的政治形式,一种政府运转、制定法律并通
过普选制和当选官员来实施政府行政的方法。它当然也包括这些东西。但是,
它比这些东西更宽广、更深刻。

民主的政治和政府方面是实现广大的人类关系和人格发展领域中诸多目标
的一种手段,是迄今找到的最好的手段。正如我们通常所说.它是一种生活方
式、社会的和个人的生活方式,虽然我们可能并不完全了解这句话的内容。民主
是一种生活方式,在我看来,这个主旨可以表达为每一个成熟的人都必须参与那
些支配着人类共同生活的价值的形成-不论从总体社会福利的立场看,还是
从人作为个体的全面发展的立场看,这都是必要的。

民主政治是通过相互磋商和志愿立约的方法取代少数人强迫多数人服从的
方法来发展的。包含着固定的依附关系的社会安排是通过强制来维持的,强制
不必是肉体的。仁慈的专制政治在短期内存在过。但是,也有某种强制,也许是
经济的,却一定是心理的和道德的强制。没有参与权这个事实,是一种细微的压
迫形式。它不给予个人机会来思考和决定什么对他们有利。另一些人被认为更
聪明,并且无论如何有更多的权力,这些人为他们的问题作决定,也决定臣民以
什么方法和手段享有对他们有利的东西。这种强制和压迫比公然的威胁和限制
更微妙、更有效。当强制成为习惯并体现在社会制度中时,就似乎成为正常的和
自然的事情。群众通常会变得察觉不到他们有权要求发展自身的能力。他们的
经验受到过多的限制,以至于意识不到这种局限性。民主观念的一部分是:他们
作为个人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而整个社会被剥夺了为之服务的潜在资源。芸
芸众生之中,个人也许不是很聪明的。但是.在一件事情上,他们比其他任何人
都聪明.那就是:鞋子夹脚的地方是他们遭受的痛苦。

民主的基础是对人性能力的信任,对人类智力的信任,对人类积聚的合作经
验的信任。这并不是相信这些东西本身就已经完备了,而是相信:如果给它们展
现的机会,它们就能成长起来,并能够不断地产生指导集体行动所需的知识和智
慧。每一种专制和集权的社会行动都依赖这样一个信念:所需的智力局限于少
数优越的人,他们由于固有的天赋,天生地具有控制他人行动的能力和权利;他
们制定原则和规则,并指定那些原则和规则的实施方式。我们对这种观点可以
说很多.否认这一点是愚蠢的。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这个观点控制着社会
群体中的人际关系。民主的信仰是人类历史上很晚很晚才出现的。即使在当前
有民主的地方,人们的心灵和情感仍然渗透着上令下行的领导观念,这些观念是
在人类历史遥远的早期发展起来的。民主政治制度在名义上建立起来之后,男
人和女人在外在力量的控制下,在任意力量支配下产生的信念、看待生活的方式
以及行动方式继续存在于家庭、教堂、商行和学校。经验表明,只要它们在那里
继续存在,民主政治就不是牢靠的。

平等观念是民主信条的一个成分。然而,这不是相信自然禀赋的平等。那
些宣示平等观念的人认为,他们发布的并不是一个心理学的学说,而是一个法
律、政治的学说。所有个人都有权利受到法律和司法的平等对待。每一个生活
在制度下的人都受到制度平等的影响,即使不是量上的平等,也是质上的平等。
每一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表达他的判断,尽管他的判断与别人的判断构成一个
集合的结果时,其判断的重要性在量上可能并不是平等的。简言之,每一个人都
是平等的个人,都有权利拥有发展自身能力的平等机会,不管其能力范围是大还
是小。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要,这些需要对于他自己就像别人的需要对别
人一样重要。自然的和心理上的不平等这一事实,更是通过法律来建立机会平
等的理由,否则.前者就成为压迫天赋较差者的一种手段。

由于我们所说的智力在数量上的分配是不平等的。而民主信仰是足够宽广
的,这样每一个人都可以作出一份贡献,只有当这份贡献进入所有人的贡献组成
的最终智力总汇时,它的价值才可以得到估计。与此相反,每一个极权体制都认
定,这种价值要由某个先定原则来评估,这个原则如果不是以家庭、出生、种族、
肤色或占有的物质财富为依据,那么也是以一个人在既存社会格局中所占的地
位和等级为依据。民主的平等信仰就是相信: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机会来贡献他
可能贡献的力量.而他的贡献的价值取决于在类似的贡献所组成的整体中的地
位和功能 而不是根据任何先前的地位决定的。

至此.我联系民主生活方式中的个人经验,强调了智力释放的重要性。我有
意这么做.因为我们在心里经常并自然地把民主与行动的自由联系起来,却忘了
智力自由的重要性,智力自由是指引并保证行动自由所必须的。如果个人行动
自由没有智力和切实的信念做后盾,它的表现几乎必定导致混淆和紊乱。民主
的自由观念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做他所想做的事,即使加上“只要他不妨碍他
人同样的自由”这个限定。虽然这个观念并不总是或不经常用语言表达出来.但
根本自由是心灵的自由,以及产生智力自由所必须的那个程度上的行动和经验
的自由。《权利法案》中所保证的自由的方式都具有这种性质:信仰和思想的自
由、表达意见的自由、讨论和举行会议的集会自由、作为沟通工具的新闻出版自
由。之所以保证这些自由,是因为没有它们,个人就不能自由地发展,社会就剥
夺了他们可能作出的贡献。

一个颇有争议的理论和实践问题是:一个民主政治的政府应该在多大程度
上控制一定群体内的活动条件?例如,现在有些人认为,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给工
业和金融团体独立行动的自由太多了;还有一些人认为,政府现在干涉得太多
了。我无需讨论问题的这个方面.更不用说试图解决它了。但是必须指出:如果
对从属的社会群体实行支配和行政的通行方法是不民主的,那么,不管是直接的
还是间接的.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的,在公民的情感、思想和行为的习惯上必定产
生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反作用。任何对有组织的社会利益进行控制的方式,必然
对参与该群体活动的个人的倾向和品味、态度、兴趣、目标和欲望的形成起重要
的作用。为了阐明这一点,我无需多说,只需要指出对现有的工业体系中雇主和
雇员的道德、情感和智力方面产生的影响。这些影响具体是什么,我们知之甚
少。但是我猜想.每一个思考这个主题的人都承认:在塑造个人倾向即形成品格
和智力的过程中,人们每天醒着时的大部分时间从事各种活动的方式,以及个人
参与事务管理以谋取生计和获得物质、社会保障的方式,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极其
重要的因素。

一个应该注意的论点是:教师们还没有准备好担当起参与学校管理的责任;
与之相随的是:自然选择已经产生作用,已经把那些做了最好准备、善于肩负重
任的人放到权威的地位上。不管这个论点有多少真理的成分,有一点依然是真
实的:由于在制定政策时要有发言权,而在发表意见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目前
人们却还无力承担这种责任,这一点又在不让他们承担责任的条件下发展和加
深起来。我以为.历来大大小小的独裁者,无不以他的臣民不适合参与政事为
由.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当然,我不会把管理人员比作政治独裁者。总地说来,
学校的事情更多的是习惯和习俗问题,而不是蓄意的专制。但是,正如前面说过
的,置身事外成为习惯,结果是人们减少了对所做的事情及其后果的责任感。这
个民主论证意味着,要产生独创性的、建设性的能力.最好的办法是运用它。能
力,还有兴趣,是通过使用和实践产生的。此外,以欠缺能力为根据的论证证明
了很多事情。如果能力太小从而成为一个永久性的障碍,那么就不能指望教师
们具有执行指示所必需的智力和技能了。发展青少年的性格并使他们具有良好
的判断力,这个困难而棘手的任务需要所有可能的刺激和鼓励。当教师们通过
参与制定指导思想而理解了他们所做的事情的时候,就不可能不把他们的工作
做得更好。

任课教师与学生的接触是连续而直接的。相比之下.管理人员与学生的接
触是间接的。在世界上,如果有哪项工作要求保存经验中好的东西从而成为进
一步经验中的一个基本部分,那就是教学。我常常疑惑,在传统体系中有多大的
浪费。即使成功的教师最好地获得了潜在的资本,仍然还有某些损失。它没有
自由地传递给那些可能从中受益的教师。如果不去号召教师们以有效地影响学
校总体政策的形式,交流他们成功的方法和成果,这种浪费不是大大增加了吗?
如果要求教师们在课堂上讲授某些课程,而他们又不能理解其理由,那么.这种
浪费就更大了。全部损失加到-起.我们就可以公平地评估说.民主方法的缺乏
是教育浪费最大的原因。

现在这个话题是当前特别重要的话题之一。民主的基本信念和实践受到了
前所未有的挑战。它们被粗暴地、系统地破坏了。关于民主是否能应对秩序和
安全的迫切问题,到处都是批评和怀疑的浪潮。在那些名义上建立了政治民主
的国家里,它遭到破坏的原因是复杂的。但是,我想,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不
管民主在哪里衰落,其本性是彻头彻尾的政治。在日常生活的行为中,民主还没
有成为人们的血肉。民主形式局限于议会、选举以及党派之间的斗争。我想,正
在发生的事情确凿地证明,除非民主的思维习惯和行动习惯成为人的构造的一
部分,否则,政治民主是不牢靠的。它不能孤立地存在。在所有的社会关系中,
它都必须由民主方法的出现来支撑。在这个重要方面,与工商业中的那些关系
相比,教育制度中存在的关系是第二位的,甚至不与它们相比也是如此。

于是,我重提一个想法:这里讨论的特殊问题乃是更广更深的问题的一个方
面。现在,在我们国家,我不能想到有什么事情比重新考虑整个民主问题及其含
义更重要了。这样的重新思考和所应采取的行动都不可能是一天或一年就能完
成的。民主观点本身要求思想和行动携手向前。如果我说的任何东西能在学校
民主管理的领域里起到促进合作研究和实验方面的作用,尽管极其微小,我最大
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什么是学习①

职业意味着连贯的活动,它使人与材料、工具和其他人联系起来。为了成
功,我们必须不断地进行观察、思考和搜寻新信息。学习是能力练习的产物.这
些能力是满足操作活动的要求所必须的。想一想内科医生所必需的资质和他的
实际活动,结果表明,他不仅忙碌着四肢,而且随时使用着他的才能;由于不断地
使用,他的才能越来越高明,并且不断地扩充了信息。他的主要目标是把他的工
作做得更好,但这必然伴随着学习,其他行动和经验的基本无意识的结果更是如
此。对于在校学生,他正在学习的知识,或者应该学习的知识,实际上使他的注
意力离开他的动作。

有人可能极力主张,儿童没有类似的业务,但他们有各种迫切的活动路线,
即使没有相应的内容,也有相应的功能。这些活动不是统一的和有组织的,不
过,事实上,大多数成年人也不止有一个活动轴心。然而,青少年必须找到他们
要走的路,了解一个复杂的世界,为此,他们必须通过实验来得知自身的能力及
其用途。他们的活动不是随意的、零散的;他们各自的行为与很多轴线联系在一
起。人们要求幼儿做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在时间上形成一个有序的系列。没有
什么操作是单个的、不连贯的行为。所有的操作,都要求个人行为按照某个序列
连续地编结在一起、沿着某个给定的方向稳步前进来完成。在确定的能力或习
惯出现之前,把冲动穿在一起的推动力源自内在的目标,尽管是无意识的。这和
成人的行为一样。

对青少年这种自发学习的分析,显示了“主动需要”的出现。它们不是有意
识的目的,却是有活力的推动力。需要不仅仅是消极的—— 等待着从外部得到
满足的欠缺.也是积极的—— 实际地寻求能带来满足的材料。饥饿不仅仅是空
无也是积极的不安定,看意味着渴求光或颜色,听意味着渴求声音,伸手去拿意
味着渴求触摸。一个需要因此是一种需求,不断地寻求自身的满足,它只能通过
外在的对象和力量才能得到满足。外在的刺激并不是最先出现的;向外的活动
寻找这种刺激.并判定这个还是那个将会刺激后面的活动。如果一个成年人身
边的事件与他当下的活动没有什么关系,他就会忽略那些事件。一个婴儿很难
把注意力从动心的对象上转移开来,这种困难使他更加清晰地学到东西。

还有一个更常见的错误:人们以为,有一系列题材和技能摆放在孩子的面
前,仅仅要求孩子自己去“学习”,倘若孩子不能应付所提供的资料,那么,失败就
归因于他自身的无能或任性.而不是由于教育者未能理解怎样来激励他。

学习说话并学习理解别人话语的自然过程,与读写教学的老式方法之间的
比较是有益的。一些较好的现代学校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一些聪明的、有独创性
的教师把学习阅读的过程与获得说话能力的过程结合起来,他们找出一些场合
并创造一些情景,让学生去发现一个需要并通过达成这个需要而获得满足。

即使在家里,行为的消极方面和失败也都容易受到强调.结果诱使孩子对新
的行为模式产生恐惧。然而,如果让失败轻松地掠过并提供一种有一定难度的
行动路线,使孩子取得进步并有正面的成就感.那么,他将获得更强的能力来建
立自己内在的成就标准。外部成就的标准倾向强调失败,从而造成自信的缺乏;
而对外部优秀成绩的强调会养成自负和骄傲,这也会妨碍发展。

对象对人的活动自然作出响应,对象的出现,导致智能和目的。旧式的课堂
形式是人为的,它使偷懒的倾向得以发展,而偷懒的倾向同样通过运用各种与之
相适应的材料来施展。同时,材料的类别必须适当,它们不能太多,以致分心或
混乱;也不能阻止人们看到如下需要和要求的机会:需要新工具使活动更进一
步,要求有建设性的想象力和手工技能来提供所需要的东西。

这意味着必须为孩子挑选和组织材料.而不是随意地提供材料;必须有多样
性以应对不同的能力,工作计划的制订必须充分,以防止漫不经心、朝三暮四。
小孩子并不会有意识地知道他想要什么,教育者必须仔细研究以判断其主要的、
持久的需要,这些需要不同于转瞬即逝的念头。当我们直接对孩子进行询问时,
他可能会回答说这是自己想要的。

活动性质随着发展的成熟而变化。在早期的几年里,它主要是直接的;从外
面看.在很大程度上是体力的。然而,它逐渐地变得间接了,由与他人的交往和
观念、事实的交流所激发和丰富的想象力起了更大的作用。随后的几年里,通过
人工符号而进行的反思活动起了更大的作用。但是,这三个元素在各个发展阶
段都有,尽管其比例发生了变化。在不同的个人中,比率也会不同。教师必须认
识到这个事实并相应地以它为引导。然而,过去学校所提供的东西主要适合那
些喜欢走符号之路的学生,而不大适合想象力的表达或具体的教学,从而使个人
的自然倾向遭受挫折,社会因不能产生卓越的人才而遭受损失。通常,个人只有
在后来的生活中才能获得使他可能全心全意去学习的条件,很多人从来没有获
得这些条件。

在活动中成长①

我打算考虑儿童自然发展的三个主要阶段,从而表明:教育方法应该以儿童
在任一给定阶段的基本需要为基础,以帮助他顺利地从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
段 ,从而使他没有外在的压力,不会泄气,不会让他完全独立的努力遭受困扰。

当小孩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就引入了符号的使用,但是我们预计,他开始学
习阅读的时候才首次有意识地使用符号。越多的注意力用于阅读,符号的作用
就越大。年级越高,符号因素的掌握就越重要,直到最后,像爱因斯坦这样的大
科学家用符号进行思维。这直接关系到教育学,也就是说,在小孩能够理解某个
符号的意义之前,不应该对他引入那个符号。

我的建议是:在行动中成长要有连续性。教师的任务是观察并帮助它,要随
时克制自己,不要强行干预。

自由①

有句老话说:“自由的代价是永无休止的警觉。”这句话现在有特殊的意义。
从压迫中获得解放是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的主导目标,自由与民主制度的观念如
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至于我们国家似乎把它看作理所当然的社会目标,并且
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无需过多地考虑它,只需几句话就够了。但是,历史的教训
是:随着人类关系每一个重大的变化,限制个人的生活因而阻碍自由的势力也随
之而改变。因此,自由是一个永恒的目标,需要不断地奋斗和更新。它并不自动
地使自身永存,除非它不断努力地战胜敌人,否则必将消失。

随着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破坏自由的势力越来越以精细的形式出现,它们
的运行越来越阴狠。由于它们乍看起来似乎并不压制自由,所以也就越来越有
效了。的确,初看起来,在运行的初期阶段,它们很可能大受欢迎,因为它们带有
一些明显的优点—— 甚至可能有更大自由的前景。我们的先辈们为之奋斗的自
由,主要是摆脱极其粗暴而明显的压迫形式,即由遥远的中央行使的政治权力的
压迫。结果,我们就形成了这样的传统:自由的主要敌人是政府权力,自由的维
护几乎等同于对每一次政治行动的扩展都怀有嫉恨的畏惧和反对。经过若干代
人,我们才意识到:一个人民的政府,由人民主导的政府,应该是一个提供并保障
个人自由的、积极的、必需的机构,而个人既是统治者又是被统治者,不是压迫的
工具。这个教导至今还远远未被完全学好。

在我们国家的早期历史中.居民的重要自由实际上处于非政治领域。无主
的土地.稀少且散居的人口,大多数是农村的、一个有待于被征服的大陆等等,这
些表明:每个人都有空间一一不仅仅有物理的空间,而且有个人的精力和首创性
得以施展的空间、开拓事业的空间,似乎每一个有活力有才智并勤奋地将其利用
的人都有无限的机会。荒地边界在不断地召唤。虽然边界是指地理上的边界并
要求物理运动,但边界不只是边界,它还指经济的和道德的边界。事实上,它宣
告美国就是机会。它展现出这样的前景:每一个为成功而努力的人都将获得成
功的回报。机会的自由比政治的自由更多地缔造了真正的“美国梦”。即使在条
件改变以后,并且在彻底地改变以后,它仍然持续地印刻在“机会自由”这一美国
特色的观念上。这种机会自由是所有人的自由,它不因社会地位、出生、家庭背
景不同而受到阻碍;最后,至少在名义上,没有种族和性别的歧视。

但是,社会情形的确改变了,并且是彻底地改变了。无主的土地几乎消失
了。召唤人们去开垦的地理荒地实际上不复存在了。人们的习惯改变了,从适
合农业条件改变为适合机械化工业的要求。人口显著地城市化.不仅仅在地域
上,而且在标准和品味上。大规模机器生产的工业越来越集中,并且这种集中越
来越多地处在集中化的金融的控制下。当机会平等所包含的自由在很大程度上
是实际条件的表达时,它可以是理所当然的,而现在不再是这样。自由是需要运
用所有可用的手段来奋力获取的东西。如果没有达到它,那么,独特的美国梦就
变成一种记忆,美国式的、民主的自由理想最显著的特征便会遭受毁灭性的灾
难。直到为机会平等而进行的自由之战获得胜利,自由的确就是社会的、经济的
目标,美国教育体系必须尽其最大的努力来达到这个目标。

经济的、个人主义的自由在全盛期,毫无疑问推动了发明、独创精神以及个人
活力,促进了国家的工业发展,但也鼓励了一种不计后果的投机精神,给现在和将
来的人们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它助长了自然资源粗暴、过度地利用,似乎自然资
源真的能够永不枯竭。公共领地要保护,贫瘠的土地要修复成肥沃的土地,要与
洪水进行战斗,要遏制我们的民族遗产大部分变成沙漠的势头,这都是我们为过
去沉溺于所谓的经济自由的放纵行为交付的罚金。没有自然资源的富足存贮,所
有人的平等自由就无从谈起。只有那些已经拥有它的人,才能享受它。如果要获
得真正的机会平等,我们传统的浪费和破坏政策不仅必须修改,而且需要逆转。

如果工作和收入不能在一个合理的程度上得以保障,那么就几乎没有真正
自由的可能。上一次的大萧条使我们清楚地认识到这一教训,我无需作详细的
论述。对于把自由等同于没有社会限制的个人主义,这里作一个令人痛苦的点
评:数百万人失业了,积蓄也耗尽了。他们主要依靠非官方的施舍和公共救济为
生。对自由的限制,不限于失业和无保障的直接牺牲者。商人中掀起了一股浪
潮,反对公共救济施加的税务负担;这表明,他们也觉得他们的生产活动范围受
到了限制。

学校通过模范和训导来灌输对这些自由形式的珍贵品质的信念。甚至学校
自身成为实践自由求知、自由实验、自由交流的生动模范,这都是不够的。这些
东西的确应该培养。但是,学校也有责任保证那些离开学校的人知道哪些观念
是值得思考和表达的,有责任勇于用这些观念来打破反动势力和保守分子的阻
碍。从长远看来,一切公开露骨的或私下阴暗的检查制度的最大帮凶和思想与
表达自由的最大敌人,很有可能不是那些由于这种自由对自身地位和财产可能
构成影响而感到害怕的人,而是人们抱有的无关痛痒和毫不相干的观念,以及表
达这些观念无效的、甚至腐朽的方式。

思想和表达的自由的确是必要的。但是,正是由于它们对社会的健康和进
步是必要的,所以.更加必要的是:观念应该是真正的观念,而不是虚假的观念;
它应该是探索、观察和实验、收集和权衡证据的结果。与其他单一的机构相比.
学校更有任务和责任在这个方向上形成稳定前进的态度。循规蹈矩的教学,不
民主的学校行政,也许是产生某类人最可靠的方式;他们欣然屈服于外部权威.
不管这种权威是武力施加的,还是习俗和传统施加的,抑或是现存经济体系产生
的各种社会压力施加的。如果自由智力的精神没有渗透学校的组织、管理、学习
和方法.那就只能徒劳地期待学校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在面对社会问题和达到自
由目标时积极进取地支持自由智力事业。

教育者在这方面有重要的责任。关于美国社会的经济目标,最初的简洁陈
述中有这样的话:“教师应该越来越多地成为社群思想的领导者。”但是,教师不
可能单独完成这个任务。同一段陈述进一步说,“为了这项任务,他们需要群体
的团结以及公共舆论的支持.唤起人们认识自由这个方面的根本重要性”。重点
在于大众有更大的经济自由,但这并不是最后的重点。它并不单独成立。最终,
经济自由(它依赖于经济保障)是文化自由的一个手段。通过科学、艺术以及无
限制的人类交流,人类精神获得全面的解放从而得以发展。学校是促进这种自
由最卓越的潜在社会机构。

归根到底,自由是重要的,因为它是个人潜能得以实现的条件,也是社会进
步的条件。没有光,人将毁灭。没有自由,光亮就会变得暗淡,黑暗开始笼罩。
没有自由,古老的真理就变得陈腐破旧.从而不再是真理,仅仅是外在权威颁布
的命令。没有自由,新真理的寻求,人性可以更安全正当行走的新路径的开辟就
到了尽头。自由是对个人的解放.是社会朝着更加符合人性的、更高贵的方向前
进的最终保障。束缚他人自由、特别是求知和交流自由的人所创造的条件,最终
将危及他自己和他的后代的自由。永远的警觉是为维护和扩大自由付出的代
价.学校应该是这种警觉永不停歇的看护人和创造者。

地租的社会化①

地产是有房屋、仓库、商店和工厂建在上面的土地。它是农民耕作的土地,
所有的食品、纺织品以及建造房屋所用的砖、木和石头都来源于它。但是.它也
包括所有的矿井、矿物、铁和油,包括水力,也包括煤,它们都是电力的最终源泉。
当我们谈论地方和国家社团创造的土地价值的社会化时.是在谈论所有生产力
的最终源泉;这就是说,我们谈论的是一些机会、一些有用于社会的机会、一些能
用以发展个人能力的机会,个人能力唯有通过创造活动才能得到发展。如果否
定这种机会,一方面,我们会有闲人和寄生虫;另一方面,广大民众将依赖别人的
意志来获得机会,他们将处于受别人奴役的地位,而后者获得了私人占有和享受
的机会。

自由主义的未来①

宣扬在使用武力时采取智力行动,就是要最少地使用野蛮武力。与此不同.
宣扬使用暴力的做法意味着无力使用智力,并吞下由此产生的苦果。在当前的
条件下,如果智力和武力被当作对立的方法,那么,反动势力不垄断智力就很可
能垄断武力。无论如何,对大规模武力的单纯依赖将达到这样的结果:最初预想
的目的还是必须使用智力去一点一点地重新获得。

纯粹的武力或暴力总是很恐怖的,应该尽可能地避免它成为事实,而不是把
它当作必要的手段和方法来培养和促进。自由主义并不与政策和行动上的智力
激进主义相对立。与之相对立的是非智力的激进主义,非理智的激进主义将自
杀式地产生纯粹的武力和战争.而武力和战争又是产生革命性社会变化的主要
因素。如果有人认为智力方法轻而易举,以至于它象征着积极信念的软弱和勇
气的缺乏,那么,我的回答是:让他试着去用用吧,依靠暴力寻找出路的做法才是
渴望捷径和简单方法的表现。行动智力的敌人比纯粹武力的敌人更为强大,每
一次诉诸武力的行为都使社会变化的敌人得到加强。不论从内部还是从外部都
加强了 :那些不愿意发生社会变化的人,以及那些倾心(不是心灵就是心脏)
于社会变化的人。

国际合作还是国际混乱①

当一个国家在经济和财政上下滑的时候,即使它愿意,也不可能从其他国家
购买很多东西。于是,那些国家也开始遭受损失。历史上第一次大萧条是全球
性的。那些没有销路的国家关闭工厂.解雇工人。农民失去了他们的市场一
国内的以及国外的。由于外国在农产品的输入上设置的限制,美国农民的糟糕
状况变得更加糟糕了。于是,我们大部分人被剥夺了国内和国外市场的购买力。
我们现在出口的谷物和谷物产品只有20年前的40%。仅 仅 10年前,美国农民
生产的猪肉和猪油大约有五分之一被送往国外。它现在缩小到微不足道的十六
分之一。即使在1930年,生产出口农产品的土地占美国改良农作物土地的八分
之一。外国市场的关闭将迫使更多的农民依赖联邦救济金,支出金额至少高达
每年5亿美元。

然而,假定我们要求外国降低壁垒而我们依然高壁垒,这个要求是很荒谬
的。合作是共同的:单方面的合作根本就不是合作。我们现在拥有的,只是合作
受苦和相互加害。

有些人主张美国自给自足。就自然资源和工厂而言,我们可以比任何其他
国家更接近于自给自足,除非它是苏联。但是,我们过去在这种自给自足方面作
出的种种努力成了以下信念的依据:任何完全自给自足的努力,只会使我们更深
地陷入萧条的泥沼。并且,有一些重要的产品,我们没有也不能生产出足够的数
量,而切断通往其他国家的出口将几乎完全毁掉了它们。例如.我们生产出来的
煤占世界总量的75%,我们和法国一起生产的铁占世界铁产量的75%。我们没
有把它们留在地下,即使为我们自己保留这些东西的经济政策是好的而不是灾
难的.我们也没有任何道德权利这么做。至于我们的进口,仅仅在农业领域,我
们就从国外获取了大量的毛皮、糖、茶、咖啡,以及丝绸、大麻和其他纤维.还有木
浆。并且我们必须记得,在很多情况下.这些原材料是国家工业和就业的基础。
自给自足的观念为这个国家更大的垄断、贫穷、失业.以及更低的生活水平铺平
了道路。

只要人民还徒劳地热衷于把爱国主义等同于孤立,不顾现存的相互依赖关
系而试图独立,我们就不能指责我们的政府或任何其他政府没有制定新的政策。
倒是我们这些人民应该首先建立真正的合作精神以及共同利益感,合作和共同
利益感使世界各民族结合在一起,共同面对福利或灾祸一一现在主要是灾祸。
在国际事务中与在乡村和城市中一样,睦邻友好原则是基本的。由于大势所趋,
这个原则不再仅仅是一个道德理想,它变成了一种经济必要性。我们不会为实
践它自担危险,萧条、失业、生活水平降低的危险,以及屠戮数百万人、毁灭数十
亿人财产的战争的危险。

我们的新闻不自由①

在自由的伪装下对隐私的侵犯;很多报纸胆大妄为地
哗众取宠,等等,等等。但是,人们认为,这些事情并非固有的弊病。为了证明这
些事情只是偶然发生的弊病,你将指出如下事实:有些“干净”的期刊同时也是成
功的;纯粹党派性的报刊有了很大的衰落;很多报纸发表的全是对立党派的政治
家们的演讲;有一些成功的报纸并没有明显地给新闻添油加醋;国外新闻远比战
前做得更丰富更理智;存在一些自由主义的周刊和月刊;一个有明确立场的人可
以在某些出版物上发表极端自由、极端激进的言论,等等,等等。

这个问题唯一的解决方法是考查现行经济体系如何影响着整个新闻体系,
如何影响着新闻标准的判断、刊发材料的选择和消除、社论栏和新闻栏的消息处
理。在这种思路下,问题不在于具体的弊病有多少,可以如何补救;而在于在现
存经济制度下,任何大规模的真正的智力自由和社会责任在多大程度上是可
能的。

于是,这个问题变成一个更大的问题的一个方面、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这
个更大的问题是:在我们现在的体制中,是否存在根本的思想和行动自由?出版
者和编辑现在沉溺于赞美新闻自由,他们没有认识到,他们作为经济体制中的因
子,自身就可能是新闻自由的主要敌人。他们对新闻自由的赞颂基于他们认定
政府是令人畏惧的主要敌人,因此唱的是与自封的自由联盟的公开声明一样的
调子。他们在自由的名义下.赞美企业主为了谋求私人利润以自己的方式进行
企业活动的权力。根据人们看待这个制度的方式,报刊企业以自由放任体制中
直率的个人主义的荣耀或耻辱的面貌出现。就算某些出版商(以及一些编辑,毕
竟他们只是雇员)有强烈的公共责任感,在他们看来.他们为之负责的公众的本
质是什么呢?就算他们干得最好,他们感觉应该为之负责的公共秩序和社会秩
序是现存的经济体制。也正是这个体制,提供了新闻选择和组织的标准。

例如,在 1929年经济崩溃之后,有一段时间,即使最好的报纸〈现在意义上
的好)也系统地掩盖失业人数持续增长这个事实。它们有很多是“凭良心”这么
做的。萧条不是在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上的”吗?事实的公开不是仅仅助长并延
长了萧条吗? 一些都市报广泛刊发一个大型私人救济组织的行政首脑的如下断
言:地方当权者正在照看那些需要救济的人。当他出现在一个参议院委员会的
面前并被要求出示可以载入记录的证据时。他承认除了一些非正式的长途电话
通话以外,他没有证据。没有一份报纸公布这个事实。当私人慈善的垮台变得
太明显而无法掩盖、并且联邦政府出台救济拨款政策时,只要看一眼日报,即现
行体制的宣传口舌,你就能注意到,它们热衷的主要是指出这些拨款必然造成的
高税收对企业造成的影响。

在我说过的话里,我描述了现有新闻出版业最好的可能情形。在全国大多
数工业中心,有些报纸为一些特殊的工业利益集团所有并被它们蓄意操控,编辑
的肉体和灵魂都属于工业厂家.编辑的职责是按照新闻对那些工业之间的利害
关系来挑选和压制新闻。当伯利恒钢铁公司接受国会调查的时候,你会指望伯
利恒报纸以及由钢铁工业这一分支公司控制的友邻报纸刊发美联社关于红利和
军备的新闻稿吗?即使有关事情有政府记录,它们会刊发吗?沉溺于这种期望,
是幼稚的。

类事实揭示了新闻自由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新闻出版的经营者们后退一
步,给公众提供其“想要”的东西,他们可以找出理由来证明一个命题:这就是公
众想要的东西,这样,责任又返回到公众及其所想要的东西。那么,在现行经济
体制下,公众想要的是什么呢?尽管新闻出版界创造出这种需要,然后满足它,
但新闻出版界大概真的是公众思想状态的一个公正反映。无可救药的幼稚之人
和身居高位的辩护士(可能是一个大学校长)将用这个事实来诋毁公众;大众分
子一个个太蠢笨,沉溺于琐碎性的事务和寻求粗俗的快乐中,因而更喜爱谋杀、
爱巢、商业化体育之类的新闻,而不是真正的公众新闻。人们完全忽视现行经济
体制的结果,它产生理智的冷漠和冷淡,创造消遣娱乐需求,只要有所回报,几乎
还会喜爱犯罪。被能逃避则逃避这种观念腐蚀了的公众,很难割舍一份侥幸逃
脱的报刊。

新闻自由的问题充分说明,当前社会走进了死胡同,无法完成它所需要的重
建。如果认识不到现有的各种罪恶及其产生的原因,这个任务是很难以有序的、
和平的方式来完成的。但是,滋生这些罪恶的体制结构却阻碍着人们充分而广
泛地认识这些罪恶及其原因;它把公众的注意力转移到各种不相干的事情上。
如果把无线电和新闻影片也包括在新闻出版中,那么,“第四权力”这个概念一点
也不夸张。比起通过公认的政府渠道去行动的公民阶级,它以直接和细微的方
式拥有更大的权力。现在攫取私人利润的企业经济体制权力的一个方面,就是
新闻,就是新闻出版的权力。

集中的资本为了资本拥有者的利益进行生产和分配。有些人相信,资本自
由服务于一切人的自由和机会平等这个目的。这些人将满足于当前的新闻自
由。但是,其他人呢?是否有人想象,在合作的经济体制下,受到所有人的利益
的控制?报刊.比如说赫斯特报刊,是否必须受到官方的检查?在这样一种社会
体制下,这种报刊将根本不可能吗?当现有体制哪怕是微小的改革问题出现的
时候,一些报刊和出版物发表了许多攻击言论;在这些攻击中,也许可以找到回
答这个问题的线索。

需要一种新政治①

在今天的国家生活中,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一种对比 种不幸的
对比。一方面,我们有富足的粮食—— 甚至,出于某种理由,我们没有使用就销
毁了;我们拥有全球闻名的或者任何国家都知晓的最先进、设备最精良的工业厂
房;我们有极强的技术能力、极高的工程技巧、极大的物质资源。这是图景的一
个方面:我们拥有能给所有居民带来体面、安定生活的一切资源。

图景的另一方面,你们已经知道并且非常清楚地知道了。至少还有一千万
人口没有工作。这些失业者一他们大多数愿意工作.想要工作—— 不仅他们
的家人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 起遭受身体的痛苦,还遭受着可怕的意志
消沉。当他们试图做一些事情、一些对其他人有用而对他们自己也有帮助的事
情的时候,大萧条就来临了。于是,他们再也找不到机会了。在我看来,这是悲
剧,与身体痛苦一样糟糕,与贫穷的所有常见后果一样糟糕;人们迫切地渴望找
一点事情来做却又找不到。无须我详细描述,这就是图景的另一个方面。

现在.不是要侮辱你们的智力。我想告诉你们,有某种东西彻底地错了一
在某处----- 方面,我们有这些资源、这种设备和这种能力;另一方面,过去四年
里,我们的国家一直处在这种状况下,而且每况愈下。但是,除了这个人们熟知
的对比之外.还有另一个对比是你们大多数人不那么熟悉的。在这里,在你们的
城市里,我深切地感觉到就像到了“世界博览会”一样,在很多情况下,我们惊讶
地-一-几乎震惊地-一看到这个国家知识的进步,科学、技术、发明的进步。

我不能花时间逐项检查我们政府的这种无能,并且,我再说一遍,不仅是我
们的政府,还有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政府。今天,每一个爱思考的人都看到了这种
世界形势。十五年前,我们结束了为消灭战争而进行的战争。然而今天,到处都
是关于即将爆发的一场新的、更致命的战争的预言。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时间
定在1935年。其实,六七年前即有记录,墨索里尼声言一场浩大的“新战争”将
在 1935年爆发。

很多预言没有实现。现在,我们都希望这个预言将步其后尘。但是,我们都
知道世界情况是怎样的:每个国家都在把自己建设得更为强大.都包含越来越多
的冷漠、猜疑、恐惧,即使对世界上其他国家没有实际的憎恨.但也不喜欢。还
有,在国际上以及在国内,都有这些经济危机,它们席卷了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并
且没有政治家显示出有任何能力来处理它们。

唉,这是一个要处理的大问题,我只能抛出(看一看我的时间快到了)一两
点。在科学领域里,有两个显著的特征:第一是致力于我们所说的真理,致力于
查清事物本来的样子,运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将人的智力投入到查清事物的活动
中,投入到发现活动中;对人类理智的关注,使用可自由支配的所有资源以认识
事物—— 以求知发现。第二是合作的精神。

唉,我们可能并不认为科学家惯于合作。但是,我想提醒你们:在科学中,任
何人发现一个新事实或一个新真理的时候,他都不会说:“这是我的,我将保留
它。如果其他人想要,我将让他们尽可能多地付费!”那个事实或那个真理会立
即免费,并且自愿地交给整个科学界以及所有其他研究者和求知者。尽管可能
存在竞争,但那是竞赛:看看谁唤醒了最多的真理和事实,谁给予其他人最多最
慷慨的发现。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运用所有可支配的资源作出别人可以使用
的广泛贡献.是我们在科学领域拥有的东西。

另一方面.我们有一种工业秩序—— 更确切地说,一种经济秩序—— 与其说
是工业,不如说是商业—— -买卖秩序,在那里,不是发现精神和天下为公,把知道
的东西交给他人,而是权力竞争一一为驾驭他人的权力而展开的竞争。不是使
用机器(科学和工厂一样,使用许多工具和机器)来找到对一切人有用的东西并
交给一切从中得利的人,而是努力获得土地的私人控制,支配我们所有食物和自
然资源的来源;人们彼此斗争以获得权力,而权力是通过拥有机器获得的;人们
为获得金钱、信贷展开竞争.没有了它们,现代生活就无法进行。这种竞争不是
竞赛和竞技,而是为控制权力、支配物品而展开的残酷斗争。那些拥有物品的
人,能够支配和主宰别人的生活。

一方面是这种向外的精神,这是我们的理智生活的特征,它导致所有的发现
及其应用;另一方面是个人谋私的精神.群体或个体尽可能多地为自己获取利
益,当他们控制了商品生产的方式并生产物品的时候,不是使物品尽可能地被他
人使用.而是使其他人更难获得,或者说.使他人为获得物品而处于一种半隶属
的状态。

如果人们形成了习惯,用冲突的办法而不是竞赛和合作的办法来获取权力.
那么.他们必定尽其所能去抓取政治权力。在我们的心底,我们知道这种情况在
这个国家发生了,在其他国家也正在发生。商业和金融巨头们在你争我斗,由于
他们的业务就是为支配权力而争夺,因此他们只要有可能就会伸手并取得对政
府职能和机构的控制,而政府从本义和原则上说终究是一个简单的事物:它支配
着我们在其下生活、娱乐、行动、交流、交往的条件。政府的职责是使人们一起行
动和生活的条件变得顺畅,甚至变得公平和正义。如果有一种错误的、自私的、
强硬的力量不断地使政府偏离其职责,那么其后果必定在生活中反映出来。

一个自由主义者谈自由主义①

强迫人们自由的观念是一个老观念,但它在本质上与自由对立。自由不是
从外面赠送的礼物,不管送礼者是老式的王朝仁政,还是新式的无产阶级专政或
法西斯主义独裁。个人只有投身于赢得自由的事业,才能够拥有自由。这个事
实,而不是某种特殊的政治机制,才是民主自由主义的本质。

有人反对用民主的方法取得社会控制.这部分原因是由于大家完全没有耐
心并渴望走捷径,殊不知,如果走捷径,其目标就会落空;还有部分原因是由于俄
国革命,他们完全忘记了一个事实:整个俄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民主传统,它
的人民习惯于独裁统治,而独裁统治与西方国家的精神是格格不入的;另有部分
原因是由于优势的经济权力,简称为富豪或“利益集团”,它们夺取了民主立法和
行政的机器。

对在特殊利益集团剥削条件下的民主的实施表示不满.是有道理的。但是,
以为救治的办法是暴力和阶级之间的内战,那是自暴自弃。

如果采用暴力和内战的办法,那么,结果要么是法西斯主义,公开的、赤裸裸
的法西斯主义;要么是相互斗争的两派同归于尽。民主的社会变革方法是缓慢
的;不民主的东西冒充民主,给民主带来了许多严重的疾患,在这种情况下,民主
是艰难的。但是,民主是自由主义的方法,它相信自由既是手段又是目的。只有
通过个人自愿的合作,个性的发展才能是安稳和持久的。

自由主义的将来①

自由主义对实验方法的认可包含这样的观点:个性和自由的观念是不断重
构的,它与社会关系的变化有密切的关系。对此.我们只需要说一说早期自由主
义得到论述以来生产和分配的变化,以及这些归因于科学和技术的转变对人们
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产生的影响。实验方法是对这种观念和政策的历史变化的认
识,因此,观念和政策可以与事实相协调,而不是相对立。其他观点都坚持一种
严格的观念主义.都假定事实应该与概念相一致,而概念是独立于时间变化或历
史变化形成的。

于是,彻底的社会自由主义有两个本质的东西,第一是对现行社会条件的运
动作现实研究;第二是为处理这些条件而提出的、以政策形式出现的主导观念,
有利于发展个性和自由。第一个要求是很明显的,我无须详细描述。第二个要
求需要展开。实验方法不是瞎忙活,也不是这里做一点点、那里做一点点,以期
望事情有所改善。就像在自然科学中那样,它意味着有一个融洽的观念体系.有
一个理论来指导我们的所作所为。与一切绝对主义相反,它意味着,用作行动方
法的观点和理论要由它们在实际社会条件下产生的后果来检验和不断修改。由
于它们在本质上是操作性的,所以它们改变社会条件;而第一个要求,即政策建
立在社会条件的现实研究的基础上,导致它们不断地重建。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作为一种社会哲学的自由主义.和行动上的激进主义并
没有原则上的对立;这里,激进主义意指采取的政策所产生的社会变化是激烈
的,而非片段的。这里的问题完全在于,对变化条件的理智研究揭示了什么方
法。是的,这些变化在上个世纪、在过去的四十年中是巨大的,在我看来,似乎激
进的方法现在是必要的。但是,这里的论证所要求的只不过是认识到一个事实:
自由主义本质上决不是一个牛奶加水般淡而无味的学说、一个信守妥协和小步
“改革”的学说。值得注意的是,早期自由主义者在当时被看作是颠覆性的激进
分子。

我说的这些话应该清楚地表明,政策形成和执行的方法问题是自由主义的
核心。我们指出的方法是最大限度地依赖智力方法。这个事实决定了它与某些
激进主义相对立,那些激进主义所依赖的达到想要的社会变化的方法主要是用
暴力来推翻现行制度。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强调的关键点是:所用的方法和随后
产生的结果完全相同。有一个原则使他认识到,伪自由主义使用的手段仅仅使
现状的罪恶继续存在并成倍增加;同一个原则也使他认识到,对纯属大众力量的
依赖.把它当作社会变化的手段,决定了实际产生的结果。有一些学说(不管从
墨索里尼还是从马克思出发)主张,由于某些结果是想要的,所以用武力来获得
它们将产生这些结果.而不是别的。这些学说只不过是用绝对理论给智力施加
限制的另一个例子。在多大程度上诉诸纯粹武力,实际后果就在多大程度上受
损害.最初的设想目标事实上必须在后来由实验智力的方法来制定。

最后,我想强调前面讨论中隐含的一个观点。自由的实践意义问题比政府
与个人的关系问题更广泛,更不用说认可政府行动与个人自由在所有的条件下
都各自处在独立领域这个怪异的学说了。政府是一个因素,并且是一个很重要
的因素。但是,它的出现总是涉及其他事务。现在,其他事务就是经济和文化事
务。至于第一点.把自由理解为工商业经营者的自由,忽视智力和体力劳动者所
遭受的巨大宰制,是荒谬的。至于第二点,只有当人们有实际的机会去共享文明
的文化资源时,才可能达到人类精神和个性的完全自由。任何经济事务都不是
单纯经济的,它对文化自由的存在或缺失有深刻的影响。任何自由主义,如果没
有把完全的文化自由当作最重要的,没有把它与真正的工业自由之间的关系看
作一种生活方式,就是一种堕落的、虚妄的自由主义。

民主是激进的①

没有斗争,这种转移就不可能发生。在这种斗争中,新生产力的代表声明他
们的事业是自由的事业,是自由选择和个人独创的事业。在欧洲大陆,自由经济
的政治宣言使用了自由主义的名义,英国也一样,只是程度小一点。所谓的自由
党,是那些为个人主义经济行动的最大化和社会控制的最小化而奋斗的人。他
们这么做,是为了制造业和商业经营者的利益。如果这种宣言表达了自由主义
的全部意义,那么.自由主义已经到期,试图复兴它是社会失策。

因为这个运动肯定不能实现自由和个性的目的,这些目的是它自己建立的
目标,并且它以这些目标的名义宣称它正当地拥有政治上的至高权力。它代表
的这个运动,给予少数人凌驾于多数人的生活和思想之上的权力。掌控大众获
得生产工具以及劳动产品的条件,这种能力是压制自由的基本特征,是一切年龄
的个性发展的障碍。随着主人的变更,群众也得到一些好处,否认这一点是愚蠢
的。但是,美化这些好处,无视现行制度所伴随的残酷和不平等、宰制和压迫、公
开和隐蔽的战争,是理智和道德上的伪善。当今金钱至上的竞争体制造成了人
格扭曲和呆滞,这表明,在所有人都有个性和自由的意义上,声称现有社会体制
是自由和个人主义体制,是一句谎言。

有人说,在历史上,民主是为了工商业阶级的利益而产生的;对于这个陈述,
美国是一个突出的例外;不过,在联邦宪法的形成中,这个阶级的收获远远多于
它应该得到的革命成果的公平份额。并且,由于这个群体掌握了经济权力,也越
来越多地占有了政治权力。但是,即使在政治上,说这个国家仅仅是一个资本主
义民主国家,这也显然是错的。目前,这个国家中的斗争不仅仅是一个新阶级对
已建立的工业专制制度的抗议,不管这个阶级叫做无产阶级还是另有其名。这
种斗争是这个国家持久的本土精神的表现,即反对与民主格格不入的毁灭性的
武力侵占。

因为民主不仅仅意指一些目的,如个人保障及其人格发展的机会,现在甚至
连独裁政权都宣称这些目的是他们的目的。它还意味着首要的重点是实现这些
目标的手段。它决意采取的手段,是反抗压制的个人自愿活动;它们一致反对暴
力;它们是明智组织的力量,反对由上面和外面施加的组织力量。民主的基本原       
则是:所有人的自由和个性的目的,只有通过与这些目的相应的手段才能实现。
不管自由主义在欧洲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我们国家,高举自由主义旗帜的价值在
于它坚持信仰自由、求知自由、讨论自由、集会自由、教育自由;坚持用公共智力
的方法来反对压制,即使这种压制宣称它的实施是为了所有个人的最终自由。
有人主张,至少有必要暂时实行一个阶级的专政;有人断言,现行经济体制是每
个人都拥有独创和机会自由的体制。这些信条和立场都存在着理智上的虚伪和
道德上的矛盾。

自由民主方法与激进的社会目的相结合.并不存在矛盾。不仅没有矛盾,而
且历史和人类本性都没有为如下假设提供任何理由:激进的社会目的可以通过
自由民主方法以外的手段去获得。那些拥有权力的人不会交出权力,除非有更
强的物理力量迫使他们这么做。这种观点也适用于独裁政治,它宣称为被压迫
的大众服务,实际上却使用权力反对大众。民主的目的是一个激进的目的.因为
它是一个任何时候在任何国家都还没有充分实现的目的。它是激进的,因为它
要求现行的社会制度.经济的、法律的、文化的制度,发生巨大的变化。一种民主
自由主义如果没有在思想和行动上认识到这些事情,就不知道民主自由主义的
意义,也就不知道这种意义要求什么。

而且,最激进的主张就是把民主方法看作实现激进的社会变化的手段,没有
什么比这更激进的了。依赖更强大的物质力量的做法是反动派的立场,这种说
法不仅仅是一种语言上的说法.因为它是这个世界过去依赖的方法,并且这个世
界为了永久存在,现在正武装起来了。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近距离接触当今体制
产生的不平等和不幸的那些人,以及意识到我们现在有资源开创一个所有人都
有机会和保障的社会体制的那些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任何方法推翻现行体
制。但是,民主的方法和民主的手段是一体的、不可分离的。民主信念作为一种
欣欣向荣的、摧枯拉朽的、富有战斗激情的信念,它的复苏是我们虔诚地期望的
结果。但是,改革运动顶多能赢得部分的胜利,除非它来源于我们对人类共同本
性的信心.以及我们对以公共集体智慧为基础的自愿行动的力量的信心。

列夫-托洛茨基案调查

为列夫•托洛茨基作辩护的美国委员会认为,社会的前进,人类进步的可能
性,与社会真理的建立和传播是不可分割的;当真理被掩盖、受质疑的时候,让人
们了解真理则格外必要。我们也主张,尽管我们的政见不同,但是,为各色政治
难民提供避难所的古老权利应该得到普遍维护。我们还主张,任何一个被指控
有罪的人都不应该被宣判为地球上的贱民,都应该有充分的、公平的机会对指控
作出回答,为自己的清白作辩护。

在列夫•托洛茨基和他的儿子列夫• 西道夫(Leon Sedov)缺席的情况下,
苏联最高法院两次宣称他们有 罪,而西道夫有罪或无罪取决于他父亲有罪或无罪。
而且,托洛茨基反复请求苏联政府申请将他引渡回国,
而引渡将自动地把他送上挪威或墨西哥法庭,但他的请求被置之不理。
因此,他的辩护委员会职能的一部分,就是成立一个公正的团体,以听到他本人的申诉。

我们在这里开会,这个简单的事实证明在这个问题上世界的良知还不令人
满意。在既没有托洛茨基先生出席也没有代理人出席的听证会上,苏联政府宣
布了对他的指控。世界良知要求:在托洛茨基先生有充分的机会拿出他拥有的
证据来回答那些指控之前.他不能最终被宣判有罪。定罪前的听证权利,在每一
个文明国家都是基本的权利。我们现在重申它并不荒谬,因为有人努力阻止托
洛茨基先生获得听证权.并且现在有人努力损害这个调查委员会的信用。

任何调查必须从事实开始,而事实就在苏联政府发布的官方纪录里。根据
这些纪录,列夫•托洛茨基被指控多年以来犯有一系列反革命的罪行。他被指
控煽动以刺杀共产党领导人和苏联政府领导人为目的的个人恐怖活动;组织和
领导了许多工业破坏和工业“转移”的阴谋;破坏工厂和火车,导致大量生命的死
亡;在苏联发动和促进帝国主义国家特务的间谍活动;参与了德国盖世太保的阴
谋,并通过他的代理人参与了日本情报官的阴谋;串通纳粹德国和日本的官方代
表.用尽一切办法帮助这两个国家发动可能针对并战胜苏联的战争,这些办法包
括阻碍军事物资的运输和供给,毁坏军用运输列车等等。最终,他被指控与德国
和日本达成协议.在他们策划的战争取得胜利以后把苏联的领土割让给这两个
国家;设法批准德国除获得煤矿、森林等使用权外,还获得贸易特权。据控告说,
这些反革命罪行的目标是在苏联恢复资本主义,使苏联反对派的领导人,包括托
洛茨基自己,获得政治权力。

如果列夫•托洛茨基犯有他被指控的这些罪行,任何罪责都不过分。然而,
正是由于这些控告极端严重,这就有了另一个理由:要保证被告有充分的权利,
提供他拥有的一切证据来反驳那些指控。托洛茨基先生本人否认了这些控告,
但这个事实本身不是委员会关心的问题;他没有听证的机会就被定罪.这才是委
员会和整个世界的良知最关心的问题。

最后,不是代表委员会而是代表我自己说一句话。我希望选一个主席来组
织这些初步调查,他应当经验丰富,能更好地承担这项将要执行的困难而复杂的
任务。但是,我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教育事业,我把教育看作为社会利益而进
行的公众启蒙。如果我最终接受我现在担任的这个责任重大的职务,那是因为
我发现,不这么做将是对我的终身事业的背叛。

向莫斯科审判中列夫•托洛茨基所受指控调查委员会提交的报告

1. 职能一一您的分会在墨西哥的角色既不是公诉人,也不是法官。我们既
不将托洛茨基先生视为辩护人,也不将其视为被告。托洛茨基先生也不如此看
待自己。当然,他如此看待自己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莫斯科审判中,他从未被起
诉一-只是被定罪了。所以.我们在墨西哥只是作为一个调查机构,听取托洛茨
基先生的证词,证词所针对的是莫斯科审判中的被告供词对他的指控;接收他为
自己辩护所必须呈递的文件;并向总委员会汇报我们的裁定:基于这些证据,托
洛茨基先生一案是否有必要作进一步调查。

2. 范围-我们调查的范围和内容必然由莫斯科审判的过程所决定。据
公诉人维辛斯基先生宣称.证词包括两类:“首先,根据托洛茨基以往的活动,存
在着一些历史联系证实他犯有指控的罪行。我们还考虑到被告的证词,这些证
词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与被告的证词同样重要的是维辛斯基先生的总结
陈词,其中,他不仅作出控告,还篡改了俄国革命的历史.以及托洛茨基先生在其
中的作用。为达到目的,他还改编了托洛茨基先生在革命之前与革命以来的文
稿。此案的不公正,自然使得委员会不能无视简单的历史事实。

只有三件事实受到了严重的怀疑.但正如芬纳蒂先生刚才明确证明的,它们
显示有独立的客观证据。托洛茨基长期的公开记录与他受到的指控形成强烈对
比.在这些指控下,他被判定的罪名有:恐怖主义、暗杀、工业破坏、大宗交易破
坏.向希特勒、纳粹德国、日本帝国出卖苏联。莫斯科审判的官方报告显示,关于
每个关键点的交叉盘问都没有进行,同时还有很多漏洞和矛盾。

有许多不隶属于任何党派的自由主义者支持辩护委员会和调查委员会。然
而,另一些自由主义者至少对调查并不热心。他们采取的态度是:在任何情况
下,苏联都是全世界唯一的工人共和国;他们在历史上成功地进行了建立社会主
义社会的尝试。尽管他们自己并不是共产主义者,但他们希望在俄国进行的试
验有一个公平的机会。他们不想使其进程更加艰难。我能够理解这种态度。这
也是我曾经的和现在的态度。但是,使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对调查托洛茨基有罪
指控的真相漠不关心,甚至持反对的态度,还有其他原因。

在我看来,他们采取这种态度的原因是:他们相信托洛茨基的理论和政策是
错误的;与之相反,苏联当权者是正确的。我说到的许多自由主义者在这个态度
上是诚实的。所以,不像那些盲目的、怀恨的信徒不择手段地阻止真相被揭示出
来,他们的态度值得我们考虑。然而,尽管这些人的意图是诚实的,他们却有着
理智与道德上的混乱,这是自封的自由主义者的最大弱点。因为托洛茨基被判
有罪,并不是基于他被指控在理论和政治上反对苏联政体。他获罪是基于一些
明确的指控,其真假是客观事实问题。

我重申,调查委员会并不试图揭示“托洛茨基派”或其反对者在政治观点和
政策上谁是谁非。它致力于揭露托洛茨基在莫斯科审判中获罪的那些具体指控
的真相。这项工作是关于证据和客观事实的,不是衡量敌对理论的是非。要么
列夫•托洛茨基密谋了大规模的暗杀、有系统地针对生命财产的破坏;破坏社会
主义,与苏联政治经济上的敌人共谋.进行最卑鄙的叛国活动,因而是有罪的;要
么他是无辜的。如果他是有罪的,再严厉的刑罚也不为过。如果他是无辜的,那
就是对他进行蓄意的、系统的迫害和诽谤,当今苏联政府就难辞其咎。对于那些
同情俄国建立社会主义国家努力的人,这二选一的选择是令人不快的。更简单
省事的办法就是避免作出选择。但是,不愿面对这不快,正是自由主义者长期以
来的弱点。他们只有在事情进展顺利的时候,才乐于勇敢面对;在需要决心和行
动的令人不快的局面出现时,却逃避责任。我无法相信,在面对这样的选择时,
任何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会认为,迫害和诽谤是建立一个持久的社会主义社
会的可靠基础。

指控

3. 基于所有证据,我们发现,托洛茨基从未通过西道夫或其他任何人给予
斯米尔诺夫(Smirnov)任何恐怖主义的指示。 

4. 基于所有证据,我们发现,托洛茨基从未通过西道夫或其他任何人给予
德雷策(Dreitzer)任何恐怖主义的指示。 

16. 我们确信,所宣称的托洛茨基向多名莫斯科审判被告传达所谓阴谋指
示的信件根本不存在;涉及这些信件的证词,完全是捏造的。

17. 我们发现,在托洛茨基整个政治生涯中,他始终反对个人恐怖主义。委
员会进一步认定,托洛茨基从未指示任何一名莫斯科审判中的被告或证人去暗
杀其政敌。

18. 我们发现.托洛茨基从未指示任何一名莫斯科审判中的被告或证人参
与破坏和分裂活动。相反,他始终拥护苏联建立社会主义工业与农业,但批评当
局,指责其行动有害于俄国社会主义经济的建设。他不赞同将破坏作为反对任
何政权的方法。

19. 我们发现,托洛茨基从未指示任何一名莫斯科审判中的被告或证人,与
外国力量达成反苏联协定。相反,他始终是最坚定的苏联拥护者。他也是最明
确的法西斯主义意识形态的反对者,但却被指控与代表法西斯主义的外国力量
同谋。

20. 基于所有证据,我们发现,托洛茨基从未建议、谋划或试图在苏联重建
资本主义。相反,他始终坚定地反对在苏联复辟资本主义,反对资本主义在其他
任何地方的存在。

22. 所以,我们发现,莫斯科审判是一场阴谋。
23. 所以,我们发现,托洛茨基与西道夫无罪。

从西班牙开始讲起。一年以前,西班牙人在自己的国度反抗法西斯,他们以
为莫斯科审判与自己毫无关系。但是,共产党要求共和政府迫害西班牙的托洛
茨基追随者。他们没有就止罢手。他们给一大批劳工运动人士和以某种方式拒
绝共产主义的自由主义者扣上托洛茨基分子的帽子。他们要求惩罚所有被打上
叛国者、法西斯同盟标签的人,不管是真是假。最主要的证据就是莫斯科审判的
裁定,它认为托洛茨基和托洛茨基分子是法西斯政府的同谋一一我们的调查已
经彻底推翻了这项指控。这种要求使拥护共和政府的阵营陷入混乱.分裂了反
法西斯同盟.削弱了它的力量。

也许你会说,西班牙是西班牙,美国是美国。但是,同样的手法正在此地重
演,同样的问题正强加给我们。当被指控为托洛茨基分子、因而是自愿的或受迷
惑的法西斯同盟的时候,委员会的成员还可以挺得住,这仅仅因为他们不计回报
地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查明真相。但是,这种手法已经侵入了劳工队伍,并且正在
分裂他们。前几天一名工会官员在明尼阿波利斯被谋杀了,而明尼阿波利斯无
疑是美国的城市。共产主义者及其同情者已然要求我们相信,因为莫斯科法庭
裁定托洛茨基犯有与希特勒和日本同谋的罪行,因此是亲近托洛茨基的明尼阿
波利斯工人杀害了科科伦(Corcoran) 。
当与托洛茨基完全不相干的工会会员嘲笑这些指控时.
他们立刻被宣布为托洛茨基派的走狗。这个新发生的事例表明,
俄国的事情被用来分裂我国的劳工队伍。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还会有人一次又
一次地要求美国劳工和进步团体依照莫斯科对托洛茨基和托洛茨基分子的指控
来决定本地的事情。

俄国局势与莫斯科对托洛茨基的指控同时提出了一个关于基本真理、正义
和人性的问题一一这当然与美国人的利益相关。之前,我不同意托洛茨基的观
点和理论;现在也不同意,而且有可能的话,比以往更加反对。但是,十年前当我
与其他美国人请求为萨科-范塞蒂举行公正的听证会时,我是彻底反对这两人的
观点的,而首先考虑的是正义与人性的要求。今天,某些自由主义者允许所谓的
政治便利凌驾于一些目的之上。如果我们不坚持将真理与正义置于首位,那么,
自由主义运动注定是失败的。

现在我要读一份电报,这是列夫•托洛茨基在得知我们的调查后发来的。

“委员会宣判没有裁定任何人死罪或监禁。然而,我们无法想象还有更可怕
的裁决。委员会对一个伟大国度的统治者宣称:’你们进行诬陷,就是为消灭政
敌找借口。你们试图欺骗全世界的劳动者。你们不配从事你们信誓旦旦的事
业。'委员会由持有不同政见的人组成,他们不可能追随我们的政治目标。但是,
它的裁决具有不可估量的政治意义。谎言与拙劣的陷害污染了苏联内在的生
命,全世界工人运动今日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让那些苏联的官方朋友和假冒
的激进分子去说这份裁决将会被反动派利用吧!这不是真的!在任何时间、任
何地点,真理都不会为反动派服务。

并且,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进步都不基于谎言。这个委员会的确给了官
僚主义沉重的一击,但是官僚主义已成为苏联进步的主要障碍。这个委员会旨
在支持真理,也就是在支持全人类争取解放的斗争。委员会的工作及其成员的
姓名从此将载人史册。”

在我的附记结尾,我向你们指出:劳工联合、我们国家的和平、民主观念和方
法,以及鲜明的正义和真理,这些事业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这些事业强烈要求
每一个真正自由、进步的美国人关注莫斯科审判和我们的调查结果:莫斯科审判
是为统治集团的利益而进行的恶毒的诬陷。

如果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他不能再相信斯大林,所
以他现在必须信赖托洛茨基.我不认为他这样会有任何长进。所有的美国激进
分子和苏联同情者得到的重大教训是:他们必须回头重新思考整个问题,即实现
社会变化的手段问题和真正民主的、达到社会进步的方法问题。

俄国实验决定性地证明了:当暴力用于推行经济和政治改革时,也必然要用
武力方法维护掌权的新政府。这样的革命不可避免地是少数人进行的。他们只
能通过两种方法的结合来维护自己的政治霸权:一方面是向多数人让步,比如级
别工资等等,主要是基于这一点,托洛茨基断言.斯大林政权已经抛弃了马克思
主义,如果不被工人推翻,就会走向国家资本主义;另一方面是镇压反对派,甚至
是党内反对派,就如斯大林政体所做的,斯大林分子做这样的事情时没有别的方
法可以选择。我确信,无产阶级专政已经导致并且一定导致对无产阶级及其政
党的专政。

尽管苏联宣称以彻底的个人自由为目标,他们使用的手段却在各个方面破
坏了思想、言论、出版自由和活动的自由,因为他们重新启用了沙皇时代使用的
制度,在国内旅行时也要求通行证。

在庭审过程中,我问托洛茨基:有没有理由相信在其他国家发生一次比俄国
更成功的无产阶级革命?当然,他的回答是含糊的。他宣称,这种革命会在一个
文化和工业上比俄国先进的国家取得成功。就我个人而言,之前我不同意托洛
茨基的观点和理论,现在也不同意,而且有可能的话.比以往更加反对。毫无疑
问,托洛茨基比斯大林政权更加接近纯粹的马克思主义路线。他坚持在所有国
家进行持续的革命或一系列无产阶级革命,这一主张就是一个充分的证明。在
我看来—— 这种革命必然会摧毁它自己的目的… 这意味着,如果采用托洛茨
基路线,美国激进分子是从油锅跳入火堆。

而且,关于党的独裁统治的必要性问题,托洛茨基与列宁有争论,双方常常
都很尖锐。尽管如此,托洛茨基1917年在俄国见到列宁后就完全改变了立场,
他接受了列宁的主张,认为一党专政是必要的。如果托洛茨基还继续当权的话,
他也许会试图在党内保持更多的民主。但是,当民主在党外完全受镇压的时候,
党内民主是否还能维护,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民主观念是严苛的主人。
民主如果局限于一个小群体就会包含一个矛盾,最终必然导致民主败坏。即使
党内民主,也是如此。

除了这一点之外,托洛茨基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充分保留着暴力革命和一个
阶级专政的弊端,甚至范围更广。正是由于这个理由,我在前面说,共产主义者
和他们的同情者转向托洛茨基,并不能解决苏联当前的混乱局面给他们提出的
问题。

我发现,同样令人沮丧的是:在我们国家,一些自命的自由主义者开始相信,
出于便宜行事的理由,俄国状况的真相应该向我们的人民隐瞒。追求真理,而不
是资产阶级的美德,才是全人类进步的主要动力。

社会前沿

乱世青年①

如果读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有点想象力.如果你考虑它蕴涵着什么,那么,这
个事实是很有说服力的。它告诉我们,社会现在对青年做了什么。它充满了关
于未来的危险的预言。而且,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就在我坐下写这篇文章的
时候,我收到了这个国家公立学校系统一位专科学校教师写来的一封信,他被解
聘了,最近出现在服现役的青年之中。在信中,他说道:

在学生面前,我怀抱着思想真诚、崇尚科学、着眼社会的理想,对现代社
会及其问题持批判态度,但总是在了解所有事实之前不作出判断。

他被开除了,评语是他“在破坏学校体系.败坏学生”。随着这个学年即将结
束,另外两个同一个学校的教师因为相似的原因被拒绝续签工作合同。

如果我对这类事件的理解是正确的-一这种事件在全国各地大量增加-
这些表明,我们不只是拒绝给予这个国家二分之一的青年任何机会,让他们去做
已准备好要做的工作;我们还有意地拒绝给予他们智力和道德上的引导.而这些
引导是他们所需要的、也是未来社会所需要的。今天,只有那些无动于衷的人才
会断言,“败坏"青年的说法公正而科学地呈现了当代生活事实。有人会认为,他
们的地位和过有作为生活的机会之所以被败坏.是由于经济系统的崩溃和他们
可能应征去参加一场他们没有做任何事去引发的战争。

这么多青年人由于现行经济体制决定的局面而没有机会获得工作,这真是
太可怕了。同样可怕的是:这么多青年人没有机会在所谓的公共教育体系中找
到造成这种悲惨局面的原因;而且在很大程度上.灌输给他们的观念是歪曲现实
的谎言。迷茫与困惑已经足够普遍.不需要再给他们增加故意培养的盲目了。

在我看来,为现在的青年和未来的社会做一些具有永恒价值的事情,最好的
方法是:采取措施来改变造成当前困境的社会根源。旧大陆的经验,特别是意大
利和德国的经验表明,“青年运动”脱离社会结构的基本变革时.更容易走向反
动,而不是走向可取的结果。青年因发现社会没有给予任何关照而绝望.他们可
能去抓漂在水流上的稻草,只要那股水流能直接宣泄一些压抑的能量。我们可
以预料.在这个国家,青年会越来越多地听到来自欧洲法西斯的美国同伙的召
唤。朝这个方向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压制学校的探究和讨论自由。对于这个国
家的青年问题,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同时也是对于未来社会问题的答案)就
是:争取他们全心全意地投入以理解现状为基础的、明智的社会改革计划中去。

自由与社会控制①

首先,自由并不仅仅是一个观念、一个抽象的原则。它是一种权力,一种做
具体事情的有效权力。并不存在一般的自由,或者说笼统的自由。如果一个人
想知道在某个时间自由的条件,那么,他需要考察人们能够做什么、不能够做什
么。一旦从有效行动的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很明显,对自由的要求就是对权力
的要求,或者是要求取得尚未获得的权力,或者是要求保持和扩大已经获得的权
力。如果你把现行经济体制的经营者和受益者的所作所为看作维持他们已经拥
有的权力的要求,那么,他们目前在自由方面的言行就清楚明白了。既然现行经
济体制给予了他们这些权力,自由就不可避免地等同于该体制的长久延续。把
现在关于自由的叫嚣翻译成他们争取维持已有权力的行为,事情就好理解了。

第二,有效权力的拥有总是关系到当时存在的权力的分配。一个物理的类
比.可以使我的意思更加明白。水向山下流,电流流动,
都是由于位差(difference in potentials).如果地面是水平的,
那么水就会停滞。如果在平静的海上出现 了剧烈的波浪.那是因为有另一种力量在作用,
那就是风,而风是由不同地点的温度分布不均引起的。在物理上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一个事物的能量或有效力量的显示,不与另一些事物的能量显示相联系。
不与另一些个人、群体或阶级的自由或有效权力相联系,也就不存在某个个人、
群体或阶级的自由或有效权力这样的事情。

因此,一个特定群体要保持已有权力的要求,意味着其他个人或群体继续拥
有的仅仅是他们已有的行动能力。在某一处要求增加权力,意味着要求改变权
力分配.即要求在另一处减少权力。讨论或衡量某个个人或群体的自由,就不能
不提出他人自由所受到的影响的问题.正如你要测量上游水流的能量,就不能不
测量水位差。

第三,自由相对于现有行动权力的分配,这种相对性意味着不存在绝对的自
由.同时必然意味着一个地方存在着自由,则另外一个地方存在着限制。无论何
时.那个时间存在的自由制度总是同一时间存在的限制或控制制度。你能做什
么,总是与别人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相联系。

这三点都是一般性的。但是,它们不应被仅仅视为抽象概念而不予考虑。
因为这三点如果应用到观念上或者行动上,就意味着自由总是-个社会的问题,
而不是个人的问题。因为任何个人实际上拥有的自由依赖于现有自由或权力的
分配.而这种分配等同于实际的社会安排.即以特别重要的方式进行的法律、政
治—— 和经济—— 安排,如今经济尤为突出。

当前争取工业、货币和信用的社会控制的运动,只是这个无止境的人类斗争
的一部分。现在试图用现行自由分配来定义自由的做法,就是企图维持现行的
权力控制、社会限制和管制制度。我不能在此讨论这个制度的本质和后果。如
果你满意这个制度.那么.你就去支持(比如说)自由联盟提出的自由概念吧,它
代表现行的经济制度。但是,请你不要受愚弄,以为问题在于自由与限制和管制
相对立。因为对立的一方是自由分配所依赖的一种社会力量控制体系,而另一
方是另一种社会控制体系,它实现另一种自由分配。并且,那些力争用合作的经
济体系取代现行体系的人也要记住:在力争建立社会限制和控制新体系的时候,
他们也是在力争建立一种更公平、更公正的权力平衡,提高和增加广大个人的有
效自由。请他们不要受蒙蔽,站在为支持社会控制而牺牲自由的立场上,因为他
们想要的是一种不同于现状的社会控制方法、一种将增加人类自由的重要的
方法。

以为我们现在没有社会控制,这种想法是荒谬的。麻烦的是,实行社会控制
的是少数拥有经济权力的人,他们牺牲多数人的自由,以混乱的增加为代价,其
顶点是战争的混乱;而那些占有者阶级的自由代表,却把这种战争混乱等同于真
正的纪律。

自由主义的意义①

因为占统治地位的经济阶级的利益具有一些反社会的后果,于是,经济与政
治的完全分离(无政府的工商业)、孤立的个人主义、有组织社会导向的否定.便
以永恒的真理面目出现了。同时.慷慨的同情精神这个早期自由主义的标志分
裂了,它仅限于慈善活动;当它影响到立法和行政的时候,仅限于针对明显的社
会弱势群体的补救性措施.丝毫没有触及产生这种症状的体制。在这个国家,甚
至这些补救性措施也受到统治阶级的强烈反对;然而,弱势阶级其实是统治阶级
最后的剩余财产.因为这些措施将使民众能够长久地忍受这个沿袭下来的体制。

一开始,运动的方向是人类能量表达的更大自由;一开始,提出自由主义是
要给予每个人新的机会和权力,结果却变成了对大多数个人的社会压制。结果
几乎是将个人的权力和自由等同于取得经济成功的能力-一简单地说,等同于
赚钱的能力。它没有成为加强和谐与人民相互依存的手段,它产生的结果证明
它造成分裂:帝国主义和战争就是证据。

更多地给个人自由、释放个人潜能的观念和理想是自由精神的永久核心,它
像以往一样合理。但是,工商业上升到统治地位,便在事实上给予少数人反社会
的自由;把直率的个人主义等同于不受控制的商业活动,僵化了大众的思想和行
动。同时,生产和分配能力极大地提高了.有可能进行大规模工厂生产和通过交
通设施进行大规模分配,而这些事情的原因却被少数人牢牢地抓在手里用以谋
取自己的利益。生产力释放的原因.是实验科学的兴起及其技术应用。机器制
造和专业技术能力已达到这样一种程度,即大家都知道一个人人物质富足和物
质保障的时代可能来临.这为人类文化之花盛开奠定了物质基础。

一些人掌握着由社会创造的权力,却为少数人的利益服务。因此,只有把生
产和分配方式的控制权从他们手中夺过来,自由主义一直宣称的目标才能达到。
这些目标仍然是有效的,但达到这些目标的手段要求彻底改造经济制度,以及依
赖于那些经济制度的政治安排。由社会创造的力量和机构必须由社会来控制.
从而增进一切个人的自由.联合起来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即建立能够表达和促
进自由的生活。为此.这些变革是必要的。随后,我将再次讨论这种新自由主义
与开篇提到的自由教育和自由学校的关系。

自由主义与平等①

早期民主的政治自由主义原则是人生来自由平等。肤浅的批评家认为,人
类在力量、能力或自然资质上生来不平等这一事实,不容置疑地否决了这个原
贝叭然而,这个原则从未假定自然资质平等。它的含义如同一个熟悉的说法:在
坟墓里,穷人与富翁、君主与农奴都是平等的。这是说,政治不平等是社会制度
的产物;一个社会种姓、阶级或地位与另一个社会种姓、阶级或地位之间没有什
么“自然”内在的差别;差别是法律和社会习俗的产物。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经
济上的差异;如果一个人生来拥有财产而另一个人没有•这种差异是支配着财产
继承和财产拥有的社会法律所导致的。翻译为具体行动的话语,这个原则的意
思是:天然禀赋的不平等应该在法律和制度之下起作用,而法律和制度不应给那
些较少天赋的人设置永久的障碍;在社会中出现的权力、成就和商品分配的不平
等,应该与天然的不平等严格相称。在目前的社会安排中,个人的机会取决于个
人的社会和家庭地位;人类关系的制度给某些阶级提供了机会,却损害了另一些
阶级的利益。进步和自由的民主所面临的挑战可以用熟悉的战斗口号来表达:
制度和法律应该使所有人获得平等和维护平等。

这个原则表达了对自动限制广大个人机会的现行制度的反抗。这种反抗和
它体现的志向是民主自由主义的本质,在早期政治的和人道主义的宣言中表现
出来。但是.由金融资本主义控制的机器工业的兴起,是一种没有考虑到的力
量。它将行动自由给予了具有特殊的天赋和适应新经济图景的个人。首先,工
业革命充分发扬了获取财富的能力和在进一步牟利过程中使用财富的能力。对
这些特殊的获利能力的运用,导致权力被少数人垄断.控制着广大群众的机会并
限制其实现自然能力的自由行动。

所谓直率的个人主义,是用现行经济-法律制度养成的不平等来定义个人自由。
在直率的个人主义的影响下,名义上的民主漂离了真正的民主生活的观念。
这种做法几乎是单一地强调那些能够取得金钱和物质收获的个人自然能力。
因为以牺牲多数人的全面自由为代价,夸大少
数人的经济自由,必然产生我们现存的物质主义及其给个人文化发展带来的损
害。我重申,由制度建立和支持的金融资本主义产生并且必定产生不平等,而不
平等不可避免地导致对真正自由的限制。

自由主义与公民自由①

自由放任派的自由主义在行为上有明显的矛盾。对此,任何公正地审视这
种情形的人都不会感到惊讶。他们不断抗议政府对工商业自由的“干预”,但是
对公然破坏公民自由的事例却几乎全体沉默-一尽管他们满嘴的自由观念,信
誓旦旦地拥护宪法。矛盾的原因是明显的。工商业利益群体过去是、现在仍然
是占统治地位的社会政治势力。这些“自由主义者”代表着经济事务上的自由放
任的自由主义,他们是顺应潮流的。另一方面,只有那些反对既定秩序的人在使
用自由探讨和公开辩论的权利时才会遇到麻烦。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自由主义
者”对看上去像是经济管制的东西都激烈反对;却乐于容忍知识和道德的管制,
理由是这对于维护“法律和秩序”是必要的。

真正相信人人享有平等的自由这个民主理想的人,都不会认为有必要从总
体上为最大可能的知识自由作论证。他知道,进行探究和传播探究结论的思想
自由是民主制度的中枢神经。因此,我没有沉湎于泛泛地赞颂公民自由,而是试
图表明:公民自由现在处在不确定和危险的状态中,解救公民自由的第一步是坚
持它们的社会基础和社会依据。

学术自由的社会意义①

不可否认,当前有格外多的青年人发现,他们在现实条件下缺少机会,他们
合法的愿望和志向遇到重重障碍,因此他们转而相信社会变革不能通过民主方
法而只有借助暴力。赫斯特出版社(不限于该社)苦心培养的一种观念是:这种
(暴力)态度是教师在学术自由的幌子下传授颠覆思想的结果。凡是了解我们学
校实际情况的人都会嘲笑这种观念。这种(暴力)态度产生于当前工业体制的限
制与压制效果,轻视社会智力价值的教育系统也提供了助力。有人觉得,任何根
本性的社会变革只有通过暴力才能实现,这种感觉源于缺乏对智力方法的信任;
而这种信任的丧失在很大程度上是某种学校教育的结果,这种学校教育由于处
于相对不自由的条件下,没能使年轻人明智地面对我们的政治经济的社会生活
的实际。

最终只有三种力量控制着社会一习惯、强制力或暴力、以智力为指导的行
动。在完全正常的条件下,习惯或习俗具有最强的作用。当前这样的社会危机
意味着这种力量大体上已经失效。于是,其他力量开始起更明显的作用。那些
竭力阻挠旧秩序发生任何变化的反动派拥有权力,因而能够通过比较隐蔽的方
式使用暴力:强制、恐吓和各种间接的压力。由于刻意拒绝学习,还有错误的教
育.反动派对社会事务缺乏理解.于是不明智地阻扰变革。那些在旧秩序下受苦
的人以诉诸直接暴力来反抗,这是他们所掌握的唯一手段。由于在教育过程中
经受的智力压迫,除了暴力,他们对于实现社会变革的方法知之甚少。

简言之,学术自由的社会意义在于这样一个事实:没有探讨的自由,没有教
师和学生探究社会中起作用的各种力量以及引导这些力量的方式的自由,就不
可能创造出有序社会发展所必需的明智行动的习惯。如何培养好公民,在条件
简单和完全稳定的时期是一回事,而在条件混乱、复杂、不稳定、阶级分化和相互
斗争迫在眉睫的时候则是另一回事。每一种用来限制教育自由的力量,都给最
终诉诸暴力来实现所需变革的做法增加了一份助力;每一种增进教育进程自由
的力量都增加了一份动力。这就使我们用智力的、有序的方法来引导社会变革,
走向更公正、更平等和更人道的目标。

教育与社会变革①

民主同样意味着基于智力的自愿选择,这种智力是与他人进行自由交往和
交流的结果。它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在这种生活方式中,生活的法则是相互
的、自由的磋商规则而不是强迫,相互合作而不是野蛮的竞争;它意味着一种社
会秩序,在这种社会秩序下,一切走向友谊、审美和知识的力量都会受到珍视,从
而使每一个人成为他唯一能够成为的人。这些事情至少提供了一个出发点,由
此出发去充实作为参照点的民主观念和目标。如果足够多的教育者鼓足勇气、
全心全意地致力于寻找民主观念和目标向我们提出的具体问题的答案,我相信,
学校和社会变化方向的关系就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成为一个促进行动的答案。

民主的未来

不容否认.在欧洲的大片土地上,政治民主正在衰落。衰落的原因过于复
杂,这里我没法讨论。我感到,一个突出的理由是:在那些民主已经消失的国家.
民主没有社会根基。在这些国家.民主过于纯粹地等同于政治选举和议会政治.
以至于没有牢固的立足点。

我不相信集权政府优于民主。我主张相反的观点。集权政府看起来更优越
的唯一时期.是战争和内部经济危机造成的异常状态。把这种病态条件用作一
个政府优越性的标准,我认为是一个最大的根本错误。

安全和自由权是否与个人不相容,这个问题依赖于“安全”和,,自由”这两个
同的定义。作为通用名词,它们似乎太模糊、太多义,无法进行明智的考虑。如
果“安全”意指经济安全.那么.它肯定与现代高度工业化国家发展起来的、不受
干涉的自由不相容。如果自由与合理的平等程度相结合.并且安全意指文化、道
德安全.还有物质安全,那么,我认为,只有自由才是与安全相容的。

杜威晚期1938

探究的母体

这篇逻辑学再次颠覆我的认知

逻辑的主题问题

当前的逻辑理论有一个很明显的悖论:一方面,对近期主题(subject-matter) 
有着普遍的认同。没有哪个时期比这一近期主题表现出更为自信的进步;
另一方面,其终极主题所卷入的争论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
近期主题的论域是命题相互间的关系,例如肯定-否定、包含-排斥、特殊-一般,等等。
没有人怀疑由这类语词,如是、不是、如果-那么、只有(除了)、和、或、
有些-所有,所表达的关系属于逻辑主题,这种很不一般的方式标示着一个特别的领域。

要解释有关终极主题所存在的不确定,只需要列举某些在逻辑本质上相互
冲突的不同概念。例如有人说,逻辑是关于思维的必然规律的科学,是有序化关
系的理论—— 那些关系整体上独立于思维。有关后面的这些关系,至少存在三
种看法,它们被认为是:(1)构成某个纯粹可能性的王国,其中的纯粹意味着独立
于实际;(2)形成自然秩序的终极不变关系;(3)构成世界的理性结构。在后一情
况下,尽管独立于人类思想.有人称它们体现了世界的理性结构,部分地由人类
理性所生产。也有一种观点称,逻辑关注于推论过程,通过它获得知识,尤其是
科学知识。

关于终极逻辑主题的某种假说必须满足的
第一个条件是: 它必须具有真正的原因本性。
第二个条件是: 它能够排序(order)并解释所谓的近期主题。
第三个条件是: 该假说必须能够解释为支持其他理论所展开的论证。

把该问题还原到最基本的层次就是:在其自身发展过程中.探究能否发展逻
辑的标准以及进一步探究将服从于之的形式?人们可能回答说:它能,因为它
有。有人甚至可能向反对者挑战,要求提供某个实例,其中科学方法的改进并未
产生且借助于探究的自我纠正过程;
出现某一单个实例是由于额外(ab extra)标准的应用。
但这样一种反驳有待证实。某种探究可能自从人类出现在地球上就已经开始。
关于探究的史前方法,我们的认识模糊且存疑;
但我们知道大量应用于诺历史时代的不同方法。
我们知道,如今控制科学的那些方法,相对新近地源自物理学与数学科学。

此外,不同的方法不仅一直在被尝试,而且一直在被穷尽,也即被验证。科
学的发展进程因此向我们展示此前尝试方法的内在批判。在某些重要方面.早
先的方法失败了。这种失败的结果是:获得了它们更可依赖的结果。早先的方
法得到的结论经受不起进一步调查的张力。结论不仅被发现是不充分的或是假
的,而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所应用的方法。探究的其他方法被发现如此,对它
们的坚持不仅产生一些结论,经受进一步探究的张力,而且倾向于自我修正。它
们是一边应用、一边改进的方法。

比较探究中科学方法的改进和工艺进展中发生的改进,可能会带来一些启
发。是否有理由假定:冶金术的进步是由于某种外部标准的应用?当前使用的
“规范”源自原先处理金属矿石的程序。有很多需要有待于满足,有很多结果有
待于达成。结果一旦达成,我们就会发现新的需要与可能性,而旧的进程将会被
重置来满足它们。简言之,某些进程有效,某些成功达成了预期目的,而其他的
失败了。后者被抛弃,前者被保留并扩展。十分真实的是:诸技术的现代改进一
直取决于数学与物理科学的进展。但这些科学知识中的进展,并不是诸工艺一
直自动自我适应的外在准则。它们提供新的手段,但这些手段不能自我应用。
它们得到使用,是由于它们的使用结果,在完成目标、影响结果上的成败提供了
最终的标准,由以判定科学原理指导待测技术操作的价值。谈及这些,不是意图
证明科学方法的相关逻辑原理自身产生于探究的进展过程中。但它有意表明,
这样提出的假说有一种尚待满足的原初(prima facie)需求,最终裁决待定。

信念可以理解为探究结果的某种合适指示。疑问让人不安,它是探究过程
中得以表达并出现的紧张。探究终结于达成所设定的东西。这种设定条件是真
实信念的某种划界特征。到目前为止,信念是探究目标的适当名称。但信念是
一个“双义”词,客观上,它被用于命名所相信的东西。在此意义上,探究的结果
是一种设定的客观情况,这种设定让我们随时可以对它作出公开或想象的行动。
信念在这里命名的是客观主题的设定条件,同时准备以某种既定的方式行动,如
果该主题在实际中呈现。但在通行的用法上,信念还意味着某种个人事务,某些
人接受或持有的某些东西,或者在心理影响下,某个立场转化为一种观念,即信
念纯粹是某种精神与生理状态。如果说探究的目标是设定的信念,那么对“信
念”一词这种意义的联想有可能悄然而至。主题通过探究设定的客观意义随之
暗淡,甚或去除。该词的歧义性使其不再适宜用于当前意图。

“知识”一词也是指示探究目的与结局的适合术语,但它也有歧义的困扰。
如果说知识或真理的获取是探究的目标,那么根据这里所采取的立场,该陈述是
某种公认真理(truism)。那种令人满意地终结探究的东西,根据定义就是知识; 
它是知识,因为它确实是探究合适的终结者。但该陈述可能被认为是,也一直被
认为是对某种不同于重言式的意义阐释。作为某种公认真理,知识被定义为恰
当的和受控的探究之结果。然而,当该陈述被想成是某种意义阐释,情况就反过
来了。知识从而被认为自身具有某种意义,不同于与探究相关且参照的那种意
义。探究的理论则必然作为某种固定的外在目标从属于该意义。
这两种观点之间的对立是基本的。此外,任何特殊知识能够脱离其作为探究的完成而建立,
一般知识能够脱离这种联系而被定义。这种观点是逻辑理论中产生困惑的来源之
一。因为唯心论、唯实论与二元论的不同派别对于“知识”实际是什么,有着不同
的定义。结果是.逻辑理论变成服务于形而上学与认识论的预先概念.因此逻辑
形式的解释在诸形而上学假定之下各有不同。

这里采取的立场是:由于每一个特殊的知识都是作为一些特殊的探究结果
而被构造起来的.这种知识的概念只能是某种属性的概括.它们被发现属于那些
作为探究结果的结论。作为一种抽象术语,知识是能够胜任探究的产物之名称。
脱离这种关系.其意义如此宽泛.可以随意倒入任何内容或填充物。知识的一般
概念如果借助于探究的结果而形成.那么.它是关于探究自身的意义的某种重要
东西。因为它意指探究是它所参与的每一领域的持续性过程。通过某一特殊探
究“设定”某一特殊情形,不能确保那个被设定的结论将一直保持被设定。设定
信念的获得是一件渐进的事情,没有什么信念被设定为不再面对进一步的探究。
正是持续探究的汇聚和累积的影响,在其一般意义上为知识定义。在科学探究
中,被认为已被设定或成为知识标准的设定是这样的:它可以作为进一步探究的
源泉;它不是以不能在进一步探究中被修正这样的方式被设定的。

在数学和数理逻辑中,人们不再持有这种公理本性的概念。公理被认为是
一些假设,本身不真也不假;它们意义的确定来自其得到的结果,在于它们相互
之间的蕴涵关系。假设的提出使最大的自由获得许可.甚至得到鼓励- 该自
由仅以它们富有活力、富有成果地意指结果为条件。

在物理学中,该原理同样成立。如今,数学公式在物理学中已经取代了那些
命题曾经的位置,那些命题关乎永恒的本质以及由这些本质所定义的确定种类。
该公式借助蕴涵规则而演绎地发展,但该演绎结果对于自然科学的价值并不由
演绎的正确性所决定。

任何习惯都是行动的一种方法或方式,而不是某个特殊行为或举动。当它
被明确地表述,就其得到接受而言,它变成某个规则,或者变成更一般的、行动的
某个原理或“法则”。几乎不能否认存在一些推论的习惯,且它们可以作为规则
或原理而被明确地表述。若存在这样一些对于指导每一次成功的推论性探究均
为必要的习惯,则表达它们的公式将是一切探究的逻辑原理。“成功”在这一陈
述中意味着以某种在长远或持续的探究中起作用的方式,某种产生的结果或者
在进一步探究中得到证实,或者用相同的程序得到纠正。这些指导性逻辑原理
不是推论或论证的前提.而是有待于满足的条件。关于它们的知识,提供了指导
与检验的原理。它们是处理主题的方法之明确表述。这些方法被发现对于过去
的可靠结论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它们被用作进一步探究的规范,直到质疑它们的
确定理由被发现。尽管它们源自对方法的考察,这些方法原来应用于它们与所
产生的那种结论的联系.就进一步探究而言,它们在操作上是先天的。①

1. 逻辑是一门渐进的学科
其理由在于,逻辑依 赖于对某一给定时代所存在的最佳探究方法的分析
(根据其持续探究的结果而被判定为“最佳”)。
随着科学的方法得到改进.逻辑相应地发生变化。自从经典
逻辑把各个时期存在着的科学方法明确地表述以后.在逻辑理论中发生了无数
变化。它们随着数学与自然科学的发展而出现。然而,如果当前理论提供现存
科学方法的一致性公式,不受那种教义的影响.即逻辑形式继承自某个不再成立
的科学,那么,本文也就没有理由存在。如果将来探究的方法进一步变化,那么,
逻辑理论也将发生变化。没有理由假定逻辑一直是或将会是如此完美,也许除
了一些细节方面,它将不需要进一步的修正。逻辑适用于最终公式的观念.
是一种剧场幻象(eidolon)。

2. 逻辑的主题经由操作决定。②这一论点是前述内容的重述。探究的方法
是得到实施或有待于实施的操作。逻辑形式是探究以探究的身份必须满足的条
件。可以预测,操作分为两种一般类型。有些操作实施并借助于实存材料-
就像实验观察中那样;有些操作使用并作用于符号。但即使在后一种情况中,
“操作”也尽可能地被视为一种字面意义。有些操作就像寻找某个遗失的硬币或
测量土地,有些操作就像制作一张资产平衡表。前者的实施基于实存的条件,后
者基于符号。但在后一情况中的符号代表可能的最终实存条件,当其结论用符
号来表达时,它是处理实存的进一步操作的预先条件。此外,为一家银行或任何
其他业务制作资产平衡表.相关操作都涉及具体的活动。在这两类操作中,所谓
的“精神”要素需要借助实存条件与结果来定义,而不是相反。

操作涉及材料与工具,也包括在后者的工具与技术中。越预先以某种观点 23
塑造材料与工具,并将它们相互的结合操作为结果的手段,所实施的操作就控制
得越好。精制钢材是手表的弹簧由以成形的操作材料,其自身也是一系列操作
的产物,该操作的执行参照使该材料处于某种适合作为最终操作材料的状态。
从操作的观点来看,一方面.当材料通过工具与技术被给定为某种必须的条件
时,它同样是工具性的;另一方面,旧工具与技术得到修正,以便它们更为有效地
应用于新材料。例如,引入更轻的金属所需要的处理方法,不同于先前对更重的
金属所采用的方法。或者,从另一方面出发,电子化操作的发展,使新材料作为
新结果的手段成为可能。

上述说明来自工业技艺的操作,但其原理对于探究的操作是成立的。后者
一方面通过塑造一种工艺主题而发展,以便其自身支持作为操作模式概念的应
用;另一方面.通过这种概念化结构的发展,它可以应用于实存的条件。由于在
工艺中,两种运动相互严格一致地发生,因此所应用的概念都被理解为直接操
作;而实存的材料在探究条件得到满足的程度上,由操作以及着眼于有待执行的
操作两者决定。

3 .逻辑形式是假设性的。为了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探究,必须满足某些可以
形式地陈述的需求。根据在逻辑与方法论之间作出基本区分的观点,那些要求
先天地存在并独立于探究。基于那个观点,它们自身是最终的,不是内在地假设
性的。它们的这种概念是那种观念的终极理由,即它们完全且内在地是先天的,
并被包含在所谓的纯粹理性的能力中。这里所采取的立场认为,它们是内在性
的假设,属于并服务于探究;作为诸条件的明确表述,它们在探究自身的过程中
被发现.而且如果它们想要产生有担保的可断定性作为结论,那么进一步的探究
必须满足它们。

在从事交易时,人们最初不知道隐含的责任;因为在法律意义上,法规是对
于以前仅仅隐含于习俗中的东西的确定陈述,即对义务与权利的正式认定,它们
特别地包含于对习俗的接纳中。探究所要满足的某个高度概括的需求如下:“如
果某物具有某种属性,这一属性不管怎样都拥有某种另外的属性,则该事物拥有
这种另外的属性。”这一逻辑“法则”是一项规定。如果你准备以满足探究要求的
方式进行探究,那么必须以关注这一规则的方式前进,就像制定一项商业合同,
有某些条件必须得到满足。

因此,假设既不是任意的,也不是外在先天的。它不是前者,因为它产生于
达成目标的手段之间的关系;它不是后者,因为它并非凭空强加于探究之上,而
是某种进行中的探究使我们作出的承认。合同法是从事某种商业活动预先制定
的规则,在同样的意义上,规定是经验地、暂时地先天的。它源自过去一直成功
的相关探究,它为未来探究设定必须满足的条件•直到这些探究的结果表明有理
由修改它。

因此,把逻辑形式说成假设,在其消极意义上,是一种吸引人们关注这一事
实,即它们并非凭空给定或从外部强加的一种方式。比如,就像几何学的假设并
非是自明的、作为外在强加前提的初始真理,而是在处理某些主题过程中,必须
满足的各个条件的明确表述一样,对于每一探究都成立的逻辑形式也是如此。
在合同中,相关一致存在于双方或多方相应某些具体情况的活动结果之间。在
探究中,一致性存在于一系列探究的结果之间。但这种探究不是由某人或另一
个人进行的。当任何一个人从事探究时,只要其探究真实如此而非虚伪诈骗,对
于任何他人从事的类似探究所得到的结果都要接受。“类似”在这个短语中,意
味着那些探究满足相同的条件或规定。

相应地.逻辑理论的假设性特征要求最为完全且清楚的明确表述,不仅要拥
有在特定的推理中作为前提的主题.还要具有在推理和论述的规则和原理中得
以陈述的一般条件。它们在推论与对话的规则与原理中得到陈述。质料与形式
的区分从而形成。但在主题与形式严格的相互一致上,这是一回事。因此,再说
一次.假设不是随意的或纯粹的语言学约定。它们必须相应于获得持久稳定的
信念,从而控制主题的决定与安排。只有在探究已经进行相当长的时间,而且找
到那些成功见效的方法之后,才有可能提出相关的假设。它们并非完全是预设
的。它们源自作为手段的方法与结果的结论之间关系的分析性考察一这项原
理例证了理性的意义.在此意义上,它们是抽象的。

4 .逻辑是一种自然主义理论。“自然主义"一词有多种意义。 
这里用它意指:一方面,在探究操作与生物学操作、物理学操作之间的连续性并
无断裂;另一方面,连续性(continuity)是指理性操作来自机体活动,
与它所源出的并不同一。在生物的活动中,有某种对达致结果之手段的调整,
即使没有得到详尽的意图指导。人类在生命普通或“自然”的过程中,
逐渐使这些调整意图化,这些意图(purpose)最初被限制在它们产生的实时情境中。
随着时代的发展(重 申已经提出的一个原理),该意想(intent)如此地概括化,
以至于使探究脱离了特 殊情境的限制。在探究活动可观测性的意义上,
在该词的普通意义上,这里的逻辑也是自然主义的。
直觉这种神秘能力或任何这般玄秘的东西所产生的概念就被排除了.
因为它们不能公开地接受检查与证实(例如纯粹的精神物之类)。

5 .逻辑是一门社会性的学科。使用“自然主义”一词的歧义在于:它可能被
理解成把人类行为还原为猿猴、变形虫或电子与质子的行为。但人类是自然的
生物,与他人相互交往,在社群中拥有语言,因此共享一种传播性文化。探究是
一种设定社会化条件、具有文化后果的活动模式。这一事实的涵义有广义与狭
义之分。它更受限制的涵义是用符号在逻辑的关系中表达。那些“符号逻辑”的
关注者并不总是承认有必要对符号的引用与操作给出解释。而符号相互间的关
系是重要的.这些符号必须借助符号化所服务的操作而得到最终的理解。所有
语言(比言语包含的多得多)由符号构成.这一事实自身并未像它在探究中的应
用那样,决定符号系统的本性。但是,它在任意自然主义的基础上确实形成了符
号的逻辑理论的分离论点,任何逻辑理论都必须对如下问题采取某种立场,即符
号是不是独立存在的意义的必备材料.或者它们是不是意义存在的必要条
件一以常用的术语来说.语言是不是“思想”的外衣,或者是某种没有“思想”就
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6 .逻辑是自主性的(autonomous)这里的立场暗含着,
探究的终点在于探究形式条件的确定。逻辑作为对探究的探究,如果你接受的话,
是一种循环过程;它并不依赖任何超出探究的东西。通过强调其预示的东西,
或许可以最方便地理解这一命题的力量。通过一种先天的直觉行为,
它预示着确定并选择逻辑的第一原理.即使这里的直觉被称为纯粹理智的直觉。
它预示把逻辑安放在形而上学与认识论的假设与预设之上。
后者有待于借助作为探究结果的揭示所决定.如果有的话:它们不是被塞到探究之下,
作为其“基础”。在认识论方面.如稍早我在另一种联系中提到过的,
它预示着一个假定,即知识先天现成的定义决定了探究的特征。
无论在特殊性上还是在普遍性上,知识都有待于借助探究来定义,而不是相反。

逻辑的自主性也预示着如下观念,即其“基础”是心理的。没有必要获得关
于感觉、感觉与料、观念与思想,或一般的精神能力的结论,将它们作为逻辑的预
先条件。相反地.正如这些质料的具体意义由具体探究所决定,它们与探究的逻
辑之关系一般地决定于该关系的发现,这些名字被赋予的主题能够承受探究之
类的有效行动。该观点可以通过引用“思想"来解释。前面各页中用到“探究”一
词之处.一直有可能用“反思性思想”这一术语来代替。但如果该词得到应用,则
显然.某些读者会认为“反思性思想”指示某种已经充分知道的东西,因此“探究”
就等于某种思想预先存在的定义。本文采取的立场隐含着与此相反的观点。我
们不知道该赋予“反思性思想”什么意义,除了借助对探究的探究所发现的东西;
至少我们不知道它对于逻辑的目的意味着什么。就个人而言,我怀疑是否存在
任何作为某种严格的物理存在而可以被称为思想的东西。但在此没有必要研究
这个问题,因为即使有这样一种东西,它也不能为逻辑决定“思想”的意义。

探究的存在母体:生物学的

如果某人否定超自然的东西,他就有责任在理智上指明逻辑的和生理的东
西如何在持续发展的进程中相互关联。这一点值得引起我们重视.因为如果下
面的讨论未能令人满意地完成指出这条连续线路的任务,那么,这一失败对那些
接受自然主义设定的人来说,将成为更好地执行任务的挑战。

不管其他有机生命是否如此,生物有机体活动都是涉及环境的活动进程。
它向外延展超越了有机体的空间限制。有机体不是生活在环境中;它依靠环境
生存。呼吸、消化食物、排泄废物,都是直接整合的情形;血液循环和神经系统的
活跃,则相对间接。但每一有机功能都是内在和外在有机能量直接或间接地相
互作用。因为生命有能量的消耗,而被消耗的能量只能在实施的活动对环境成
功地形成反馈时才得到补充 这是恢复能量的唯一方式。即使-只冬眠中的
动物,也不能仅仅只靠自身而生存。引入的能量不是由外力强加的,而是能量散
失的结果。若有盈余.(能量)就会增长;若是欠缺.则会退化。世上存在着无关
有机体生命活动之事。但是,除潜在的可能外,它们并不是其环境的一部分。生
命之历程乃由环境与有机体一同参与,因为它们是一个综合整体。

由此可见,结构的每次变异都会引起环境的变化。因为一个新器官提供了
一种新的交互作用方式,使这世上原本不相关的事物进入生命机能中。动物变
动的环境和植物固定的环境不同;一只水母的环境与一条鲤鱼的环境不同,而任
何鱼与鸟的环境也相异。所以,重复一下先前所说的,差别不仅在于鱼生活在水
中而鸟生活在空中,而且在于这些动物是其所是的特有机能。因其特别的方式,
水和云进入了它们各自的活动中。

相互作用的变异激起了在其中保持平衡的需要;或者用客观的术语说,这里
的“平衡”指的是一个相联结的环境。此平衡须由一个对有机体内部和外界发生
的变化皆有回应的机制来维持。例如,呼吸这一明显自有的机能,正是通过由血
液和肺部的二氧化碳释放变压引起了碱性的和二氧化碳成分间的活跃交换而保
持恒定的。肺反过来依赖肾和肝产生的互动,它们用消化道的原料来影响血液
循环的相互作用。这整个精确的同步交换系统是由神经系统的变化来调节的。

每一个别活动都为随之而来的活动作了铺垫,这样形成的不仅是一种演替,
而且是一个系列。生命活动的这种连续性是通过复杂因素在每一个别活动中的
微妙平衡而受影响的。当某个给定活动的平衡被打乱-某因素有适度盈余或
亏缺时…一就会在客观的意义上展现出需要、寻求和充足(或满足)。结构之变
异及其相应活动越激烈,平衡就越难以维持。实际上,生存应视为不均衡与均衡
之恢复的连续旋律。有机体越“高级”,干扰也会越强,而其恢复也越需要更有力
(通常也更持久)的努力。被扰乱的均衡的状态持续着需要。朝向其复原的运动
是寻求和探索,而恢复则是充足或满足。

以饥饿为例,它表现了作为集合体的生命之有机因素与环境因素之间不平
衡的状态。这种扰乱是由于对另一种活动的各种有机功能缺乏完全的反应性调
适。消化功能不符合循环系统(它为所有器官输送补充的养料,这关乎其他性能
之运作)直接加之于它的需求和由机动活动产生的间接需求。紧张状态被建
立起来,那是一种有机的局促和不安的切实状态(不只是感觉)。这紧张(规定
着需要)的状态渐转变为寻求可恢复平衡之情形的质料。在低等有机体那里
表现为它边缘部分的伸缩,以使养料被吸收。消化掉的物质发起了贯通该动
物其他部分的活动,从而导致平衡的复原.而这作为先前紧张状态的结果,也
就是充足。

例如,手和眼的活动相互间具有刺激;手的运动由视觉活动所激发,而它又
引起后者的变化等等。以一个确定的行动的循环模式为例,如果手从来没伸出
去做一件事,那么,这一习惯-模式也许会被严格地固定下来。但手还会抓、推、
拉和操作。视觉行为必须对各种体力活动的表现有所回应。它因此保持着灵活
性和再适应性;手与眼之间的关联没有变成一种硬性的结合。

认为习惯的形成是通过单纯重复的观点,是本末倒置的。重复能力是通过
有机再处理形成了一个习惯的结果,这受到一种完成的闭合之影响。这一改变
等同于给了未来行动某个明确的方向。至于环境状况大多保持不变,结束活动
看起来就像前面实施活动的重复。即使这样.只要情形不同,重复也不是确定
的。在人类有机体的情形中.单纯重复是相同情形的产物.因为其产生是很机械
的一正如在多数学校或工厂里的“工作”。此类习惯受制于它们对运作于其中
的相当人工化的情形的表现方式。它们当然不会提供一个关于形成习惯或运作
应被规划之理论的模型。

1. 环境条件和能量作为有机行为的特殊方式内在于探究。任何形式的探
究,若认为其中包含如怀疑、信念、观察到的性质及观念等因素,可归因于一个孤
立的有机体(主体、自我、心灵),则必定要破坏探究作为反思性思想与科学方法
的所有连结。这种孤立逻辑地蕴涵了一种关于探究的观点,它导致认为探究和
逻辑理论之间存在必然关联的观念变得荒谬。但这种荒谬性有赖于对未经考察
的前提的接受,那是欧洲哲学本土“主体性哲学”的产物。

2. 生命-行为的结构和进程有确定的空间性和时间性的模式。这一模式明
确地预示了探究的普遍模式。产生于先前稳定的适应状态,因为受到干扰而成
为不确定的或有问题的(这相当于有张力活动的第一阶段),然后进入特定的探
究(相当于有机体的寻求或探索活动);当寻求在这一层面成功时.信念或断言就
对应着有机层面的重新整合。

补充一下,“经验”的荣誉用法在它首次出现时,无疑会侧重于观察方面,如
在培根和洛克那里的情形。这一侧重很容易被解释为一种历史现象。因为古典
传统已退化成一种形式,它认为关于事实的信念可以且应该由理性单独达至;好
像它们是由权威建立的。对此极端观点的反对.带来一种同样片面的见解,即认
为仅有感觉-观念就可以满意地确定关于事实的信念。这导致培根及之后的穆
勒忽视了数学在科学探究中的作用,而洛克则十分尖锐地分隔了关于事实的知
识和观念之关系的知识。而且据他所见,后者最终依赖于单纯“内部的”或“外部
的”观察。最后的结果是一种学说,它把“经验”化简成作为所有观察构成成分的
“感觉”.而把“思想”化简为这些要素的外部关联.感觉和关联都被认为只是精神
的或物质的。

被观察的材料与被设想或思考的主题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一个问题,特别是
关涉到其逻辑等价时。但对这一问题的解决,不应该在开始就因一个依据对经
验性的和理性的固定而绝对的区分之声明而妥协。那样的声明暗示着不存在逻
辑上的问题.但却给出了一种绝对而直接的划分。在讨论的这一阶段还不能给
出正当的理由,因为如下这样一种信念:在恰当的经验概念中,推理、理性和概念
结构与观察一样是经验的,而前者与后者的固定划分并无超越文化史片段的根
据。基于这里所持的自然主义立场,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即它如何将有机体行为
的发展转向可控制的、产生观察的与概念的操作之区分及合作的探究?

我以提出一种有机体行为和深思熟虑的探究都会陷入的困境作为结尾。适
用的方法和追求的结果之间,总是存在着一种矛盾;有时这一矛盾十分严重.我
们将其结果称为错误或误差。矛盾的存在是因为所使用的手段,生理行为的器
官和习惯与深思熟虑的探究的器官和概念,必须是当前的和实在的.而要达到的
结果却在未来。当前的实在手段,是过去状况和活动的结果。它们被顺利地或
“恰当地”运用于:(1)存在的环境状况与过去对形成习惯有贡献的状况很相似的
阶段;(2)习惯保留了足够的灵活性以使自身很容易重新适应新状况的阶段。后
一种状况被低级有机体轻易地满足了;当它被满足时,“进化”的情形就发生了。
它实现的潜在条件是在更大的范围内呈现人类的活动。但习惯的惯性阶段很
强,而且就其目前的作用看,人类仍然生活在一个相对动物性的阶段。即使科学
的历史曾揭开了新纪元,观察和反思也仅在预定的概念结构中得到运用—— 这
是习惯的惯性-阶段的一个例子。避免或防止这一固定状态中错误的唯一方式.
是认识到进入它的(涉及任何在进程中的探究的)事实之暂时的和有条件的性质
以及所运用概念和理论的理想性质,是相当晚地发现。此发现的意义几乎未影
响关于对人而言最具实践重要性的主题的探究,如宗教、政治和道德。

探究的存在母体:文化的

I.即使是人类对物理条件的反应,在很大程度上,也受其文化环境的影
响。光与火都是物理事实.但人类以纯粹物理的方式对单纯物质性的东西进行
回应的情形,是相当稀有的。在这种情形下的行为有:忽闻一阵噪音而跳起.碰
到热的东西而缩回手,因光猛然增强而眨眼,像动物一样在阳光下取暖,等等。
这些反应都是生物层次的。而典型的人类行为方式并非由这些事例代表。在演
讲中运用语调变化.聆听演讲,谱写并欣赏音乐.生火并借着火苗来做饭或取暖.
使用光来继续并掌控娱乐和社交活动一一这些才代表着独特的人类活动。

在文化环境中或通过它引起的有机体行为的变化意味着,或就是把纯粹的
有机体行为转化成以当前讨论所关注的理智性质为标志的行为。在生物性方面
的行为中预示着理智的运作,且前者为后者开拓了道路。但预示不同于例证,准
备不同于满足。任何基于自然主义预设的理论,必须面对划分出人类的活动和
成就与其他生物体间的显著差异的问题。正是这些差异,导致人类由于一些来
源非自然途径的性质而与其他动物完全分隔的观念。本章形成的概念则是:在
先的生理活动所产生的(最广义的)语言发展与广阔的文化力量的关联,才是这
一转化的关键。这里考虑的问题,不是把有机体行为转变成与之完全不连续的
东西 正如理性、直觉和先天性被要求对此差异作出解释时的情形,它是变化
的持续性及新型活动的产生这一普遍问题-任何水平的发展问题的一种特殊
形式。

II.在形成文化环境的复合体中,语言占据了特别重要的位置,而且发挥了特别重要的功能。
从某种观点看.它自身是一种文化习俗,而且是许多这样的习俗之一。
但它是:(1)其他习俗和获得的习惯被传承的载体,
且(2)它把所有其他的文化活动的形式和内容都充实了。进而,
(3)它有自己独特的结构,可以抽象为一种形式。当这一结构被抽象为一种形式时,
就对逻辑理论的形成产生一种历史的决定性影响;适用于语言形式的符号,
作为探究的载体(区别于其原本的功能而作为交流的媒介),与逻辑理论仍特别地相关。
因此,进一步的讨论将把广阔的文化环境视为当然,
并将其限于语言在促进生物性转变为理智的或潜在的逻辑时的特殊功能。

语言是由物理存在组成的;声音,纸上的标记,殿堂,雕像或织布机。但当它
们作为交流的媒介时,就不仅仅是作为物理事物在运作或起作用。它们凭借其
代表性的能力或意义而运作。在演讲的情形中,具有意义的特别物理存在,就是
常规事物。但将其作为一种记录或传递意义的方式区分出来的习俗或普遍同意
与行动是相符的.而且具有共享的反应行为方式并分享它们的结果。物理的声
音或标志在功能用法的共同联合体中或通过这一联合体获得了意义,不是通过
任何“协定”中的明确约定或决议使某一声音或标志拥有一个指定的意义。即使
在某些法律词汇的意义由法庭规定时.它也不是与具有最终决定性的判断相一
致。因为这一特点并没有使事情结束。它的出现是为了规定在相关行为中未来
的一致性,而且正是这随后的行为,最终确定了所讨论的语词的切实意义。命题
中所达到的一致性,只有通过这一在活动中激起一致性的功能,才能成为重要的
事物。

提出这些思考的理由在于:它们证明了日常符号所具有的意义本身并不是
常规的。因为意义是由不同的人在存在活动和存在性结果的一致性中建立的。
代表狗或正义的特别的存在性声音或标志,在不同文化中是任意的或常规的;在
那种意义下,即使它有原因却没有理由。但到目前为止,它作为交流的媒介,其
意义是普通的.因为它是由存在性条件构成的。如果一个词在不同文化群的相
互交流中是多义的,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交流就是受阻的且会导致误解。确实,
交流会受到阻碍,除非对语词意义的不同理解可被转化为对双方都相同的意义。
当交流受阻或被认为存在误解时,其结果不仅仅是理解的缺乏。认为误解是关
于孤立的语词之意义的观点是错误的,正像认为由于两个人接受了对一个词相
同的字典释义因而会达到一致或相同的理解一样,是荒谬的。因为一致或不一
致是由共同活动的结果所规定的,和谐或其反面存在于所用语词引起的若干活
动产生的影响之中。

III.提到任何被用作交流之媒介的声音的意义之决定因素,即与其结果的和谐一致,
表明并不存在作为单纯语词或符号的东西。作为意义之特别的承载
工具的物理存在,可被称为单纯的;把许多这样的声音的复述或将这样的标志连
贯起来,可称为单纯的语言。但实际上,并没有第一种情形的语词和第二种情形
的语言。发生的活动与得出的结果并非由意义所规定,而是仅仅通过物理的描
述。任一声音或标志的物理存在仅依凭其运作力量而成为语言的一部分;就是
说,它的功能是作为一种手段激起不同的人实施不同的活动,以便产生该共同事
业的所有参与者可分享的结果。这一事实在口头交流中是明显而直接的,在书
写交流中则是间接而隐蔽的。在书写文学和文化繁盛的地方.语言的概念可能
是基于它们的模型建立的,而语言和行动共同体的内在关联却被遗忘了。语言
因而被认为只是一种表达或交流“思想”的手段----一种除去公共的运作力而完
全在自身中承载观念或意义的手段。

而且,许多文学仅仅因为娱乐或审美的目的而被阅读。这一情形中,语言作
为一种活动方式,仅当它引导读者建立起使他自身享乐的图画或场景。这阻碍
了直接而内在地提及一起参与其中的共同活动及其结果。然而,阅读中的这一
情形,并不能达到对作者意思的理解;因为阅读中强调与感性相区别的知性。对
科学论文的单纯阅读,确实没有直接明显地与他人一同参与活动以产生(在直接
而个别地被分享的意义上)共同的结果。但其中,一定有对材料和操作富于想象
力的建构,将作者引向某些结论;也一定有对其结论的赞同或否定,这是运用创
造性地复原的条件和操作的结果。

当差异被指出时,应该十分明显而儿乎不需要说明。然而,我们需要考虑一
下数学化的物理命题。(1)它们构成了一个像命题那样可以被思考和发展的相
关的符号-意义系统。(2)但正如物理命题,而不仅仅是数学命题,也指涉着存
在;指涉物在操作的运用中被认知。(3)对有效指涉或适用性的最后检验,是存
在于事物间的关联。事物之间的存在性关联独自保证了推论的有效性。

VI.我们因而回到原初的问题,即将动物活动转化为理智活动,它一形成就
具有本质上逻辑的属性。不仅植物和动物的相关行为是独特的,电子、原子和分
子的也是独特的;我们目前知道的自然中的所有事物都是如此。语言并不引起
关联,但等到它随后发生时,作为先前动物活动的形式中产生的自然事件,它的
反应是转换在先的相关行为的形式或模式,以此方式给与经验一个新的维度。

1. “文化”及其所包含的所有东西与“自然”相区分,既是语言的条件,又是
语言的产物。因为语言是仅有的保持并传递给后代可获得的技巧、信息和习惯
的手段,它是后起的。而因为事件的意义或意谓在不同文化群中是相异的,所以
它也可以引领。

2. 动物性的活动,如吃、喝、寻找食物、交配等等,获得了新的性质。进食变成了
群体的节日或庆典;获取食物,变成农业技术和交换;交配转化为家庭的建立。

3. 除了符号-意义的存在,在先的经验之结果只有通过完全地有机体的变化,
才能得到保留。而且,这些变化一经形成就变得倾向于固定,即便不是阻止,
也会妨碍进一步变化的发生。符号的存在使深思熟虑的回忆和期待成为可能,
因而,经选择的经验要素的新联结之建立就具有了理智向度。

4. 有机体的生理活动最终是外部活动,其结果是不能复原的。当一活动及
其结果可由象征性词项中的代表物来演练时,就不存在一种最终的承诺。如果
最终结果的代表者具有不受欢迎的性质.那么,外部活动就可能被放弃,或者重
新考虑活动的方式以避免产生不希望得到的结果。①

一般常识与科学探究

在常识的这两种含义之间,有着真正的差别。但是,从某一既定群体的观点
看,则有一定的一致性。它们都是与相关的现存环境的生命行为相联系的:其中
之一是在判断关于应该做什么事和事件的意义上,另一个是在用于指导和证明
行为和判断的概念上。首先,禁忌是行为习以为常的方式。对我们而言,它们是
被误解的,而非行动的明智方式。但是,根植于支持传统的语言的含义系统,在
如此重要的实际事件中给予它们以权威,例如吃食物以及在首领和家庭成员面
前恰当的行为。因此,它们制约男人、女人以及各种亲属关系的人们之间的关
系。对我们而言,这些观念和信念是非常不切实际的;而对于那些支持它们的人
来说,它们是比处理个别对象的特殊行为模式更重要的实际事件。因为它们设
置了判断后者和与它们相关的行动标准。当今,与我们具有的差别巨大、描述各 
种文化特征的知识一起,在“人类常识和情绪”中,尤其在基本的社会结合的事件
中,寻找某一统一的行为和含义是可能的。

无论如何,这两种含义之间的差别可能被分解,而不用对事实、特定的实际
情境的阶段和形势间的差别进行歪曲.它们往往会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在应该
做什么和为得到结论与所有的社交上适当的行为而理所当然的行为规则这两方
面受到调查、质疑和审查。在广泛的生活意义上,二者都涉及“日常的生活事
务”,一个是直接地,另一个则是间接地。

我并不认为,在“使用和享受”的标题下.对这种类型的探究和结论的概括,
是为了得到支持而需要多作阐述。使用和享受是人类与其世界进行直接联系的
方式。食物、房屋、保护、防御等问题是使用的问题,它们是由环境材料以及实际
上对同一群体成员采取的意见和对其他被看作整体的群体而采取的意见所构成
的。反过来.使用是为了某一成就或享受。某些远远超出直接使用范围的对象
(比如恒星、逝去的先辈),是神奇用途的对象,以及在仪式和传统中使用的对象。
如果我们把无用、节制的使用和忍受、遭受的相关否定的观念包括进来,那么,使
用和享受的问题就可能被安全地排出常识探究的领域了。

在这一事实和对常识的质的方面的关注之间,有直接的联系。通过性质的
识别.被使用的事物和事件的适当性和能力得到了断定,例如恰当的食物与那些
不适当的、有毒的或是禁忌的食物相区别。享受-遭遇是完全性质上的,并且是
与在它们普遍的质的特征上的情境相关的.这很明显地被提及了。而且,参与情
境的使用和享受的操作与反应,在性质上得到区分。糅外皮在性质上与编篮子
用黏土做罐子是不同的程序;死亡的仪式与那些出生和婚礼的仪式在性质上是
不同的。对待下级、上级和平级在性质上有不一样的问候和接近模式。

注意这些日常事实的原因在于:它们显示出常识和科学探究的主题特征之
间的差别;它们也表明,在不同文化时期,常识特征与探究问题和程序之间的差
另IJ。我首先关注的是后面的观点。与其观念和信念的内容以及程序的方法相关
的常识,绝不是一个常量。它的内容和方法不仅在细节上.而且在一般的模式
上.都是时常变化的。每一个新的工具和器皿的发明,每一次技术上的改进,在
被使用和被享受的事物上,以及在出现关于使用和享受的探究中,都是有影响
的.既有关意义,又有关含义。在群体、家庭、部落或是国家中的关系的调整,体
制中的变化甚至更加强烈地影响某一更旧的使用和享受系统。

一个人只要指出分别在游牧、农业和工业占统治地位的生活模式中.常识在
内容和方法上的巨大差别就可以了。多数曾经被毫无疑问地看作常识事务的.
则被遗忘或被强烈地谴责。其他旧的观念和信念因其威望而得以继续获得理论
上的赞成和强烈的情感依附。但是,它们在日常生活事务中几乎不能成立和应
用。例如,在原始部落中,观念和实践实际上是与日常事务的每一个方面互相交
织的,但后来它们归入一个单独的领域-一宗教领域或美学领域。

当知觉的行为和对象为了使用-享受而促进和指导一个成功的活动进程,
而与它们的位置和功能相隔离时,它们就会被当作唯一认知的。
感知的对象、橘子、石头、一块黄金或是任何东西,都被当作知识
本身的对象。但在有差别地注意的意义上,它是知识的对象,而不是终极的和自
足的知识。它仅仅是就指引而言的,因此是给定的行为指导;因此,构成一种情
境,在其中,某物被发现,能够被恰当地享受,或者它的一些情况能够被使用,以
至于享受的结果或遭遇能够避免。仅当重要的观察对象被看作孤立的知识对象
时,会产生这样的观念,即有两种知识和两类知识对象,它们彼此间如此对立,以
至于哲学或者选择哪种是“真实的”,或者找出某种方法调和它们各自的“实际”。
当认识到在常识探究中没有尝试去认识对象或事件本身,而仅仅是决定就方法,
即就在其中整个情境应该被处理而言,它意味着什么,那么,对立和冲突就不会
产生了。疑问中的对象或事件被看成是周围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就其本身以
及单独而言;如果并且当它在使用-享受中充当粘合剂和引进的作用时,它被有
效地理解。我们的生活和行动是与现存的环境相联系的,而不是与孤立的对象
相联系的,即使在决定怎样回应整体环境时,单一事物可能非常重要。

符号工具,尤其是经历了重大的再建构的符号工具,不仅被精炼,而且被扩
展。一方面,它们通过操作,以其适用性为基础,被构造和联系在一起而存在;另
一方面,它们因提及在使用和享受中的直接应用而被释放。因此,在寻求自然的
经验性的知识中出现的具体的问题,需要并引起新的注册和应用的符号工具。
分析几何和代数.成为作为数量的观念反应的首要模式。变化和位移被发现不
是非理性的偶然事件.而是解决自然存在的神秘之物的钥匙。然而,语言是一种
古老的、熟知性质上的成就。最精确的总体性的数学语言,也几乎不能与原始民
族的理智言说的创作物相比较。最终.在理性论述中得到明确表达和发展的观
念的有效性,其检验被发现存在于其现存性质上的质料的应用中。它们不再被
认为是“真的”作为孤立中的理性论述的构成成分,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有效,即它
们能够组织常识性质上的质料,并能够控制它们。那些以最大的确定性程度和
以它们被应用的方式得以表明的语义观念的构建.虽然作为观念,但却是真正理
性的东西。从在科学探究实践中的每一个观念来看,经验与理性、理论与行动之
间的古老的分离消失了。

因此,常识的内容和技术经历了革命性的改变。之前已经表明,常识不是常
量。但是,它曾经经历最革命性的改变,却被科学结论和方法渗入并包含于自身
之中而受到影响。甚至与基本的生命环境条件相联系的程序和质料,例如食物、
衣服、住所和运动,也经受了巨大的变革,而且空前的需求和满足它们的力量也
出现了。常识世界中科学的具体化的影响和人类关系领域内处理这一影响的行
动.与其在和物理自然相联系而发生的几乎一样大。唯一值得提及的是由于食
品和服务的产出和分配的新技术而引起的社会变化和问题。因为这些技术是新
科学的直接产物。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科学影响涉及人与人、群体与群体、民
族与民族之间关系的常识领域的方式.是与社会变化的原因相关的。在变革武
装力量和产出、分配和交流的情况中的科学应用.在巨大地改变人类彼此相联系
的生活和行为的情况中是必要的,不论情况是交换和友好的联合,还是对立和
战争。

作为确定的、实现的“目的”,其最初的哲学含义差不多被遗忘了。科学不是
消除目的和被目的论的考虑所限制的探究.相反,它极大地解放和扩展了在有目
的的事情上的行为和思想。这种作用不是观点的问题.而是事实的问题,这一点
很明显不能否认。同类事情持有的一些性质,使常识不可避免地被关涉。通过
自然科学的应用,大量新性质开始存在;而且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极度渴望时,
我们使性质处于实际经验范围内的能力中.使大大超出判断的可能性得以强化。
仅仅只考虑一种情况,我们关于性质的能力是通过光和电产生的。

之前所做的调查是为了双重目的。一方面,关于文明的显著问题被这样一
个事实所设定.即常识就它的内容而言.即其“世界”和方法,是其自身发生分裂
的处所。它存在于规范性含义和程序的部分,这是最重要的部分.预示了关于其
结论和方法的经验科学之兴趣。另一方面,这一事实是因为科学的应用。这样
一种分裂显现于现代生活的每一个阶段和方面:宗教、经济、政治、法律,甚至
艺术。

这个分裂的存在是由那些谴责现代性的人,以及那些同意解决文明混乱的
唯一方法是还原过去年代中权威的理智信念和方法,并通过激进的改革来实现
的人提出证明的。在这两者之间,存在着疑惑而没有安全感的大多数人。因此,
现在所能肯定的是,当前文化和与之相关的生活的基本问题,是那个现在影响分
离的存在整合的东西。缺少统一的逻辑抨击方法和程序.问题不能得到解决。
获得统一的方法意味着,在常识和科学中探究结构的基本一致是被认可的,它们
的差别仅在于问题中被直接关涉的东西,而不是各自的逻辑。我们并没有强烈
地要求获得统一的逻辑,一种探究理论将解决我们信念和过程的分裂。但可以
确信的是:没有它,问题将不会得到解决。

逻辑学必要的改革

处于顶端的是人类。人类保留植物性机能和动物性机能—— 感觉、欲望和
运动。但就从需求、感觉和感官知觉中获得的自由的意义,以及人类就其所获得
的纯粹理性而言.自我运动的精力趋向完满。理性是纯粹的自我运动行为,既不
依赖任何处于它之外的东西,也不与任何它之外的东西相关。这类纯粹的自我
行为就是上帝,只要凡人获得它,他们就消解了死亡。

依此研究,关于亚里士多德逻辑学的某些重要观点就显现出来了。第一,公
认的形式并非是形式主义的。它们并非是独立于已知的“主体”。相反,就后者
在知识中得以实现而言,它们是这些主体的形式。

第二,在其逻辑形式中.知识仅仅是由定义和类别构成的。这些程序既不是
语言学和心理学的,也无助于反思。定义是对使事物成为其真正所是的本质把
握。类别是有关真实自然种类存在论意义上的排斥和包含。定义和分类学意义
上的类别是知识的必然形式,因为它们是存在的必然形式的表达。

第三,任何发现和发明的逻辑都没有存在的空间。发现是对属于学习的东
西的思考,学习只是拥有既已知的东西一一就像小学生将会知道老师和课本已
经知道的东西。学问属于变化的低级领域.就像变化的所有模式归于某物、相当
于某物一样,就像它归入知识的固定的界限中。至于学习(发现的唯一的形式),
界限的一方面是对呈现于知觉对象中的种类的理解,另一方面是对某一定义完
全的种类或总体的本质的理性把握。学习只是将这两种在先给定的知识形式联
系起来。相似地.新的发明也是没有地位的,它仅仅拥有对偶然发现既已存在的
事物的一种词源上的含义。

在终极和完全的意义上.所有在经典体制中的知识都是直接的理性理解、把
握或愿景。反映和探究是操纵的本性,操纵是个体可能被迫从事、用以更好地观
察即存事物.就像去博物馆旅行是为了察看那里的发现对象。形式和种类是总
体的观察。凡人肉体的脆弱使人类不得不从事反映的探究,但后者不具有内在
的逻辑重要性。我们所得到的知识是对现代理论中“直觉”的本性的把握和拥
有,只是它不具有我们正在使用的“直觉”一词所有的那种模糊性。

就自由公民,即自由分享文化的人而言,它被和谐、尺度、比例、
对象化的图案和整体性所支配。此外,哲学科学
的主要概念不包括翻译成每一时期统治常识的哲学概念的词汇。(1)实体类型
是概念的反映,即世界中的事物存在于稳定的形式中 种观点不仅类似于.
而且基于所有那些不因现代科学的影响而改变的常识信念。这些事物是由普遍
使用的一般名词所命名的。(2)固定物种的类型是与自然种类的常识信念相一
致的,其中一些包含他物,一些则不包含他物。对于常识,这些自然种类不允许
彼此之间的转变,也不允许交错。从普通常识的观点看,对于固定自然种类和实
体对象的存在证明是必然的。(3)在一切文化中的常识观点、信念和判断都被目
的论概念、目的所制约;在现代语言中,则受到价值概念的影响。(4)常识明确思
考事物世界和社会关系,当它们得以反思性地调整时,就成为递变的等级或层级
的学说。低的与高的、低级的与高级的、低劣的与高贵的,所有类似性质上价值
对立行为之间的差别几乎都是不因科学影响而改变的常识信念的东西。它们似
乎由自然和人类社会明显的感知结构所保证。

我们回到上一章的结论。当经典科学和逻辑学被明确表达的时候,现代科
学的主题和方法与常识的那些主题和方法并没有直接的关联。科学不再是一个
呈现于日常语言的含义及句法结构的含义和行为模式系统。科学结论和技术巨
大地改变了人类与自然、人类与同类的常识关系。人们不再相信它们没有深刻
地反作用于改变常识,就像人们可能认为它们只是常识的一个理智系统一样。

然而,科学对于人类居住、使用、享受和遭遇的现实情况的影响,较之对他们
的信念和探究的习惯要大得多,除了物质技术以外。关于终极关怀的使用和享
受.如宗教、道德、法律、经济和政治.这一点尤为正确。逻辑学改革的需求就是
统一的探究理论的需求.通过它.科学实验和操作探究的真正模式将有助于习惯
方法的规定;通过它,常识领域的探究得以继续,结论可以得出.信念得以形成和
检验。这一常识模式的性质,成为下一章讨论的主题。

探究的结构与判断的建构

探究的模式

探究的存在,是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它们进入生活的各个领域,进入每一领
域之各个方面。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检查东西;他们从理智上考虑事情;他们“自
然而然地”推论与判断,如同收割和播种、制造和交换商品一样。作为一种活动
模式,探究可以得到客观研究,就像我们研究其他行为模式那样。由于探究及其
结论密切而明确地渗透到对于所有日常事务的管理中.除非我们指出后者如何
受到当前所拥有的探究方法和工具的影响,否则.对于日常事务的研究就不可能
充分。因此.即使完全不考虑我们所提出的那个有关逻辑形式的特殊假说,对有
关探究的客观事实进行研究.也是一件实践中和理智上都极其重要的事情。那
些质料为逻辑形式理论提供了主题,这种主题不仅仅是客观的.而且其客观性使
得逻辑学能够避免历史上非常典型的三种错误。

1. 由于其关注客观可观测的、可据以检验反思性结论的主题.对于主观“心
理"(mentalistic)状态和过程的依赖就被消除了。 

2. 关于诸形式的独特存在及其性质,得到了承认。逻辑学不再像历史上
“经验”逻辑那样.感到是被迫地把逻辑形式还原为对存在于前者之前的经验质
料的纯粹记述。正如艺术形式和法律形式能够得到独立讨论和发展一样.逻辑
形式也是可以的,尽管所谓,"独立性”是指阶段性的,而非是最终的和完满的。正
如这些其他形式一样,它们源自实验质料,一旦得以设定,便能引入运作先前材
料的新型方式,从而对它们发自其中的质料进行修改。

3. 逻辑理论得以从不可观测性、超验性、“直觉性"中解放出来。

众所周知.今天有一些流行的耕作法是过去人们所普遍遵循的,它们与那些
通过新近引入的、已得到检验的方式所获得的效果相比.看起来非常不具有优
势。当专家告诉农夫应该如此这般做时,他并不是为一个蹩脚的农夫设立一种
从天而降的理想。他是在指导农夫采用那些经过试用并被证明具有成功效果的
方法。类似地.我们能够把目前正在使用或一直在使用的各种不同的探究类型
进行对照,比较它们在获得有担保的结论方面所具有的经济和功效。我们知道
某些探究方法比其他的要好一些,正如我们知道手术、耕作、铺路、航行等等某些
方法比其他方法要好一些。并不是说这些“更好的”方法是理想而完美的,或者
说它们因为符合某个绝对形式而成为调节性的或“规范性的”。它们是迄今为止
的经验表明可以获得的、达到特定结果的最好方法,不过对于这些方法的抽象的
确为未来事业提供了一种(相对而言的)规范或标准。

因此,对于探究模式的寻求,并非是胡乱或随意设定而成的。那些已起作用
或未起作用的探究类型的知识.检验和控制着它;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那些方法
可以在产生有推理的或合理的结论方面进行对比。因为通过对照比较,我们可
以弄清某些手段和介质如何以及为何提供了可担保的断定性结论.而其他的却
未能且不可能做到,即“不可能”表达出所用手段与所得后果之间的内在不相容。

探究是对于一种不确定情境的受控制或有方向的转变,
使其中作为构件的诸特性和关系变得如此确定,以使原有情境中的各要素转变
为统一的整体。①

I . 探究的先行条件:不确定情境。探究和质询(questioning)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义词。
当我们质询时.就是在探究;当我们寻求某种东西以便为所提出的问
题提供答案时,就是在探究。因而,一个能唤起探究的不确定情境,其本质是:
它是可质疑的(questionable);或者根据现实性而非潜在性来说。是可疑的
( uncertain), 未定的(unsettled)、失常的(disturbed)。
那种弥漫于已有质料中的、构成为情境的东西,其特有的性状并非仅仅是随便什么的可疑性;
它是一种独特的怀疑,使得该情境恰好是它所是的那个情境。正是这种独特性状.
不仅唤起所从事的那个特殊探究.而且对它的具体程序施加控制。
否则的话,一种探究程序很可能会像所有其他探究程序那样出现,并具有同样的效力。
除非一个情境在其不确定性上具有独一无二的资格,否则就会存在一种完全恐慌的状态;
此种状态的反应形式,是盲目而狂乱的公开活动。从个人角度看待这种事情,
我们已经“不知所措”。有许多名称可以刻画这些不确定情境。它们是失常的、麻烦的、
含糊的、混乱的、充满冲突性的、隐晦的,等等。

具有这些特质的是情境。我们感到怀疑,是因为情境中固有的怀疑。凡是
未由某实存情境唤起或与某实存情境无关的个人怀疑状态,都是病态的;当它们
走向极端时,就构成了怀疑癖。因此,混乱可疑或困惑费解的情境不可能通过控
制我们的个人心态而得以改正、澄清和整理。企图通过此种控制来处理问题,相
当于精神病医生所谓的“逃避现实”。此种企图心本身就是病态的。严重时会引
起某种形式的真精神病。对待怀疑.好似它属于我们自己,而非我们受困和纠缠
于其中的实存情境。这种习惯是主观主义心理学的残余。未定情境中生物学上
的先行条件,涉及前文已经描述的那种有机体与环境之间交互性的不平衡状
态。①要想恢复完整,不论在哪种情形下,都只能借助于一些运作现实地改变现
存条件,而非仅仅依靠一些“心理”过程。

II. 问题的设立。未定或不确定情境可能会被人称作问题情境。不过,
种名称是对未发生之事的先行预期。不确定情境正是在经受探究的过程中变成
问题情境的。正如(譬如)有机体因饥饿而失调那样,不确定情境是由实存原因
而发生的。此类情境的存在没有任何理智或认知上的东西,但它们是认知运作
或探究的必要条件。它们本身是前认知的。唤起探究之后的首个结果,是原来
的情境被认定为问题情境。认识到情境要求探究,此乃探究的第一步。①

① 如果''二值逻辑”指的是把“真和假”视为仅有逻辑值的一种逻辑.那么,
此种逻辑必然是受到过裁剪的,以至于逻辑学说中的明晰性和一致性都成为不可能。
关注问题,此乃基本的逻辑属性。

III.确定一种问题解。根据问题来规定问题情境,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除非所设立的问题已经通过规定中的那些条件提及了一种可能的解答。正是因为规
定妥当的问题通向解答之路,确定一个真正的问题就是一种渐进的探究;凡是问
题及其可能解答闪现于探究者心中的情形,都已经在之前有过大量吸收和消化
的工作。如果我们过早地认为其中的问题是明确而清晰的,后面的探究就会走
错路。于是.疑问出现了:如何对形成真正的问题给予控制,以使未来的探究找
到问题的解答?

要解决这个疑问,第一步是要认识到:任何完全不确定的情境都没有可能转
化为一个具有明确构件的问题。因此首先的一步,是查找到已知情境的构件有
哪些(这些东西作为构件都是固定的)。当拥挤的会议厅响起火警的警报声时,
关于能够产生有利成果的活动.存在着许多不确定性。一个人可能安全逃出.也
可能被踩踏和烧死。不过,火灾具有某些固定特质。譬如,它是发生在某地的。
然后,过道和出口都在固定位置。由于它们在实存性上是固定的或确定的,设立
问题的第一步就是在观察时定下它们。其他一些因素虽然在时空上并非那样固
定,但仍属于可观察的构件.譬如会议厅其他观众的行为和活动。所有这些观察
到的条件一起构成了"案情事实"(the facts of the case)。
它们设定了问题的条款,因为它们是给予任何有关解答时必须计算或考虑在内的条件。

观念首先是对可能发生的某种东西的预见;它标志着一种可能性。当有人
说(有时的确这样),科学乃预言.即那种设定每一观念的预见时.观念根植于一
组受控观察以及解释观察所用的有规制的概念方式之中。因为探究是对于问题
及其可能解答的渐进性确定.观念根据所达到的探究阶段而有层级之别。起初,
除了在极为熟悉的事情上.它们都是模糊的。它们最初出现时.都不过是暗示;
暗示直接弹出.闪现于大脑.让我们想到了。然后,它们会成为一种刺激.引领一
种公开活动,但是它们并未有任何逻辑地位。每一种观念起初都是一种暗示,但
并非每一种暗示都是观念。当暗示被检查其机能是否合适,检查其作为化解已
知情境的手段的能力时.它才成为一种观念。

康德的一句名言表达了深刻的逻辑见地.即离开彼此,“知觉是盲目的.概念是空洞的”。
然而.此种见地受到了严重的曲解,因为直觉内容和概念
内容被认为发自不同的源头,因而需要第三方活动.即综合理解来将它们统合。
就逻辑事实而言,知觉和概念上的质料在设立时彼此间有着机能互补,其方式是
这样的:前者定位并刻画问题,后者表征一种可能的解答方法。两者都是在探究
中并借助于探究对原有问题情境的确定,而遍布于该情境中的性状控制着它们
的设立及其内容。对于两者的最终检验都是:它们能否共同作用,以引入一种经
过化解的统一情境。区别来看,它们代表着逻辑上的劳动分工。

IV.推理。有必要发展诸观念相互关联的意义-内容,这一点.我们已顺便
提到过。符号(符号构成命题)运作的那种过程.就是理性ft (ratiocination)或合理论说
(rational discourse)意义上的推理。① 当一个被暗示的意义得到直接接受时,
探究便突然中止了。因此,所达到的这种结论是无根据的,即便它碰巧是正
确的。抑制这样的直接接受,要对意义之作为意义进行考察。这种考察就是指
出所谓意义与其作为成员所在的那个系统中的其他意义之间蕴涵着什么关系,
而那种关系一经表述出来就设定了命题。如果如此这般的一种意义关系得到接
受,我们便是承诺了如此这般的其他意义关系,因为它们乃同一系统中的成员。
借助于一系列的居间意义,最终达到了一种意义,它比原来所暗示的那个观念更
加明确相关于当前问题。它表明了需要进行什么样的运作,才能检验其可应用
性.而原有的观念通常都过于模糊而难以确定关键运作。换言之,当通过论说而
展开时.观念或意义可以指明要执行哪些活动以提供所需的证据质料。

V .事实意义的运作性。我们说过,事情的观察事实与表达于观念之中的
理想内容彼此相联,分别阐明了所包含的问题以及对于某个可能解答的提议;因
此,它们是探究工作中的机能划分。用于定位和刻画问题的观察事实是实存的;
理想中的主题却是非实存的。那么.它们如何彼此合作以化解实存情境呢?问
题是不可解的,除非认识到这一点,即观察事实和所持观念二者都是运作性的。
观念的运作性在于:它们能激起指示未来的观察运作;它们是一些提议和方案,
涉及如何作用于现存条件以阐明崭新事实,把所有选来的事实组织成一个融贯
整体。

VI.常识与科学探究。至此,我们的讨论都是一般而论的,未区分常识与科
学探究。现在到了时候,该明确关注这两种不同的探究式样之间在模式上的共
通性了。前文说过,它们之间的不同在于各自的主题,而非它们基本的逻辑形式
和关系;主题上的差别.是因为各自所包含的问题之间的差别;还有,这种差别建
立了它们旨在达到的目标或客观后果之间的差别。因为常识上的问题和探究涉
及生物体与相关联的环境条件之间的交互性,以便确立运用及享乐(enjoyment) 的对象,
所以采用的符号是那些用以确定群体文化习惯的东西。它们构成了一
个系统,但这种系统是实践上而非理智上的。它是由群体中的传统、职业、技术、
利益以及固定体制设定的。构成它的那些意义,是由普通群体成员之间日常交
流的语言支撑的。包含在此种共同语言系统中的那些意义,决定着群体中的个
体关于物理对象以及彼此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它们规制着什么可以运
用和享乐,以及如何运用和享乐。

“对象"(object) 一词将用来指迄今通过探究所产生并整理为固定形式的主
题;可以预期,对象会是探究的目标(objectives)。把“对象”用作此种目的,
看起来有一种含糊性(因为这个词通常用于被观察或设想到的东西),但那不过是表
面上的。因为事物只有在已先行作为探究产物而被决定时,才是作为我们的对
象而存在的。当用于开展在新的问题情境下的新探究时,它们可被看作根据先
前探究所得并由之担保其可断定性的对象。在新的情境中,它们是获得有关其
他某物的知识的手段。在严格的意义上,它们是探究内容(“内容”一词如以上所
界定那样)的一部分。但是,回顾来看(即作为先前探究所确定的产物),它们都
是对象。

判断的建构

以“这是甜的”这样一个基本命题为例。如所表明的那样,“这”标志着在一
个综合的性状问题情境之内为特定意图所作的一次选择-约束。这里的意图是
一个经过化解之后的情境的最终后果,而“这”在获得此种情境方面具有特别的
功能。如果谓词“是甜的”.是对于经过化解的情境的一种预期,它便是指:在完
成为产生特定知觉后果所要求的那种运作之后,"这"将会弄甜某种东西。或者,
它可以记录下执行完运作之后所达到的结果:“这已经弄甜了某种东西。”那种运
作一旦得以完成,“这”便被明确地限定为甜的了。这样的事实,没有表现在命题
(尽管命题可以出于信息记录或交流的目的而对其作出报告)之中,也没有表现
在符号之中.而是表现在一种直接经验的实存之中。自此以后,“这”就是甜的什
么东西(somewhat)。“甜”这一性状并不单独地存在,
而是明确地与其他已观察到的性状相连。在经过如此刻画之后,
它进入更多的情境之中.把另外一些限定合并到自身之中。它是一种甜味的、白色的、
颗粒的、多少有点类似砂的东西或实体,譬如糖。

因此.“实体”代表逻辑上的而非本体上的一种确定性。譬如,糖是一种实
体,是因为借助于由具有实存性后果的一些运作所完成的大量局部判断,各种不
同的限定结合而成了一个可以作为统一整体而运用和享乐的对象。它的实体特
征完全独立于其物理上的绵延,根本不涉及永恒性。“糖”这一对象可以溶解消
失。它然后得到进一步的限定;它成了一种可溶对象。在化学反应中,它的构成
性可能被改变,以至于不再是糖。自此以后,“有能力经受此种变化”成为糖这种
东西的另一限定或属性。为了有实体性而必须满足的条件--而且是唯一条件--是 :
某些限定结合成为可靠的标记,以表明某些后果将在某些交互性发生之时出现。
这正是当说到实体性乃逻辑上的而非主要是本体上的确定性时所指的意思。

特性并非本质的一部分,但必然由它产生而来。因此,它可用以普遍地或必
然地谓述一个主词,就像一个界定性本质那样。使用语法,并非人之本质的一部
分。但是,它必然由人的理性本质产生而来。由欧几里得几何中的那些定义和
公理产生而来的定义,具有类似的逻辑地位。不过,有些东西只能以偶性谓述,
即它们既非本质,也非由其产生而来,更不属于属或差。所有不能包含在固定限
度内的变化之物,都具有这样的特征。它们与它们所谓述的东西之间,是一种纯
偶然的关系。可能有人会断言:“大多蓝眼睛的人都是金发的”;“夏天的天气通
常或总体上是暖和的”等等。但是,在主词和谓词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必然的关
联。它们似乎只是就那样发生了一一意思倒不是说,它们那样发生而非以其他
方式,并没有什么原因;而是说,其原因本身是另一种变化,这另一种变化与那种
永恒、普遍和必然的东西之间是一种偶然关系。为何偶性如此发生,这并没有那
种专属于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理由。

直接知识:理解与推论

以“我昨天很烦”这句话来看,“我”的意思并未被直接给定,并因此成为长期
争论的论题;关于“昨天”的直接知识当然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发生之事;"烦"与其
他情感状态的区分,也是在人类发展中相当缓慢地习得的。“我今天很饿”的情
况并无原则上的不同。一个人并不饿却感觉饿,这是可能的;此种,"感觉"可以在
机体并不需要食物的状态下人为地产生。这两种状态之间的甄别,可能是个大
难题。如果“今天”指的并不是当下时刻.它会涉及一个相当精致的理智构造,而
且穆勒本人大量的段落都可用来说明:给定的直接状态只有在超出那个状态之
外.并将其通过推论与其他状态结合起来时.才能被刻画为“饿 ”。常识能直接领
会拥有“烦”、“饿”、“昨天”、“今天”之涵义的某些事件,这是不容否认的。但是,
此种因熟悉而生"自明”,虽然是实践中的一个重要事实.却与认知上的自明极其
不同;并且即便在实践事务上,也经常把常识引入歧途。我们必须得出的,而且
更为细致的分析也会支持的一个结论是:穆勒关于直接知识的整个学说,本身是
从一个自身为推论性的心理学理论所作出的一种推论。从严格的逻辑关联来
看,它依赖于对一种陈旧观点的无批判接受,即任何命题都不可能“被证明”,除
非是从已经获知的“真理”得来。

单就直接知识的学说而言,我们的讨论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为了防止误
解,可以从所有知识的居间性特征出发来补充几点。
(a)不能认为,推论而来的解释都是由特殊对象以其特殊性来检验、
支持和证实的(或者反过来的情况);相反,
作为标准的是由推论而来的观念是否有能力把殊相组织整理为一个融贯的整体。

(b)不能认为.推论本身穷尽了所有的逻辑机能,并独自决定所有的逻辑形式;
相反,“检验”意义上的证明是同样重要的一种机能。

实践的判断:评估

前一章主要是强化了居间性在作为有担保断定的知识中的必要性。这种必
要性并非孤立存在,因为它是我们一直在展开的有关探究和判断的理论中的一
个必然阶段。它之所以得到单独发展,是因为传统且当前仍然存在的那种有关
自明真理和自我奠基的命题的学说。然而,在我们的基本理论中,还有一个方面
同样(有可能在更大程度上)对立于既有的逻辑理论,因而也需要阐明。因为,
与通行学说相反,我们这里所采取的立场是:
探究导致所要处理的质料的实存性转变与重构;此种转变若是有根据的。
其结果将是一个不确定的问题情境转化成一个经过化解的确定情境。

传统理论,不论经验主义的形式还是理性主义的形式,都一致认为:所有命
题都是对于先行实存或潜存之物的纯粹宣告或宣言,而且此种宣告职能是自身
完满和终结的。相反,我们在这里所采取的立场却是:宣告式命题,不论涉及事
实还是涉及概念(原则与法则),都是一些居间手段或工具(分别为质料性的和程
序性的),用以实现那种作为所有肯定宣告和否定宣告之目的(及最后目标)的受
控性主题转变。需要指出的是,我们否定的并非是纯宣告式命题的出现。相反,
后文将详细地表明,此类命题呈现了一方面存在于事实与料之间,另一方面存在
于概念主题之间的关系,它们的存在是被明确予以肯定的。关键点并非它们的
存在(being) ,而是它们的机能与解释。 

我们的立场可通过下列语言来陈述:所有的受控探究以及所有对于有根据
断定的设立都必然包含一种实践因素,即一种做与制的活动,它可以把设定探究
问题的那种先行实存质料进行重构。此种观点并非特设,而是代表了至少在有
些情形下显然发生(或者作为真实原因)的事情。对此.我们将通过考察某些形
式的、旨在确定某些实际困境中要做什么的常识探究来予以说明。

换言之.科学探究的活动.不管物理上的还是数学上的。都是实践的一种式样;
从事实际工作的科学家最主要是一种实践者,他们不停地作出实践判断:
决定要做些什么以及采取什么手段来做。

只要是真正的思虑,几乎每一步都有多种选择。每一步,都可以从所出现难
题的两个侧面说些什么,或尝试性地肯定些什么。对于过去经验的反思表明:
“顺其自然”经常都是不错的。但是,当下的情况属于这一类吗?可能出现资金
上的困难;是否能找到一位有能力的医生,或者要去咨询什么样的医生;病人在
接下来几天或几周所要做的事情以及医生的建议能否被病人采纳并据以行动,
等等,等等。

类似这些事实难题是通过命题来考察与表述的。呈现在命题中的每一事态
都能暗示自己的不同行动路线,而如果是真实的探究,此种暗示就必须被表述出
来。此种表述或命题于是就必须根据采纳它之后可能出现的后果得以发展。此
种发展是以一系列的“如果-那么”命题出现的。如果那个人最后决定去看如此
这般的一位医生,由此所导致的那个命题实际上就代表了一种推论,即此种式样
的程序更有机会引入一些因素,以通过与现存条件的交互产生一种所欲求的未
来实存情境。可以推论,它将为已在运作的那些因素指明一种方向,而倘若放任
那些因素,是不会有此种方向的。

根据传统理论,对于我们所讨论的这个例子,有一种标准说法大致如下:把
“我病了”和“一个人生病时就应该看医生”这两个命题分别看作三段论的小前提
和大前提,由此必然推出结论一一“我应该去看医生”。这种解释利用了一种含
糊性。它可以看作不过是对于已经作出的一个真实判断的语言呈现。在这种情
况下,我们对于文本的分析就得以证实了。因为那样的话,大小前提都是对于探
究中所获得的决定的一种陈述,涉及事态应该如何才能得到指定方向上的变动。
然而,从字面上看.那种解释的意思是:并不存在什么探究以及判断。它仅仅是
指问题中的那个人,每当他以为自己生病时,都习惯于不由自主地去看医生。这
里没有任何怀疑或不确定性的成分,没有探究,也没有命题的形成。那是一种直
接刺激.是根据先前所形成的习惯作出回应。所声称的那个三段论,不过是对于
行为上所发生之事从外部强加的一种说法,其中不涉及任何逻辑形式。

评价之作为实践判断并非一种可与其他种类对立的特殊类型的
判断,它们不过是判断本身的一个固有向度。在有些情况下.最要紧的问题会直
接关注对实存作为手段的正负能力(资源和障碍)进行鉴定.直接关注对作为期、
待中的目标而出现的那些可能后果的相对重要性进行鉴定,因而评价的向度就
是占据支配地位的一种。此时,有一些判断在相对的意义上可以称作评价性判
断,以区别于其他评价向度占据次要地位的判断的主题。但是,每一个判断中必
然包含对于用作主词-与料的存在以及谓词-可能性(或期待中的目标)的观念进
行选取,评价性运作内在于判断本身之中。情境越成问题,所要开展的探究越彻
底,其中的评价向度就越明显。在科学探究中.为了确定与料,为了使用观念和
概念(包括原则与法则),必须开展实验,这已暗暗地把评价性判断和实践判断的
同一作为一种指引性假说。实际上,本章可算是一种呼吁,呼吁逻辑理论要符合
科学实践的现实,因为在后者中,如果没有关于做与制的运作,便不存在任何有
根据的确定性。

肯定与否定:作为再次评定的判断

如果逻辑理论在解释肯定和否定命题时,以探究行为中所发生的情形为出发点,
那么,如下两点是很明显的:(1)肯定和否定命题有助于解决令人困惑的情形,
(2)肯定和否定命题是成对的,或者在功能上相互对应。

据说.有时肯定和否定不可能相互协调,因为其中有无限后退。如果它们相
互追逐的话,的确会导致无限后退。但事实上,它们是严格地对应的。不仅所有
否定的确定性,而且所有否定都是(或者趋向)肯定的确定性。肯定-否定的关系
和动物对食物的摄取先于或者后于对其他非食物性物质的拒斥相比,并不更具
有连续性。为了使用而既接受同时又排斥的行为,并不是连续的。

这种确定和变化的审慎之间建立的关系,是很明显的。必须对指示代词所
指明的实存性的材料实施一系列的实验性操作。变化作为实行这些实验性操作
而出现的结果,为否定它是蓝的、黄的、紫的、绿的等等提供了基础,但也为肯定
它是红的提供了基础。如果一个人倾向于怀疑这种解释,尤其基于如下的理由
的话.即所讨论的命题即使不是“自明的”,至少不会像解释所假定的那样更接近
高度的调节,那么就请他回想一下:在科学上,只有通过把色彩和某些振动频率
相同一、把红色和一种特定而独有的数字相同一的操作,才能确定颜色。换句话
说,命题“这是红色”逻辑上意味着当执行某些操作的时候,一种确定的差异性变
化已经发生了.或者预计要发生。在后一种情况下.其逻辑意义是:如果某些条
件被设定了,“这将变成红的或者将其他事物变成红色的”。如果命题被解释为
“这已经红了很长时间了”,那么就需要有更广泛的调节来保证一个关于增加了
时距特征的结论。如果这个命题意味着“它天生是红的,或必然是红的”,那么对
变化的参照就排除了,但唯一的情况是:命题不是关于变化的。

在逻辑理论中,对立性命题的僵化性和由此而产生的表面上的终结,常常为
使用的符号所加强。而这些符号本身却没有自己的意义和内容。例如,A和非A
就是这种符号。这些纯粹形式化的对立,不可能具有指示性的力量。因为如果
说“德性”被指定为A 的意义,那么,非 A 不仅包括恶,也包括三角形、赛马、交响
乐和岁差。从亚里士多德时代开始,“否定的无限”的无价值性本质已经被普遍
地认识到了。而没有被普遍认识到的是:(1)没有意识到对立性命题的中介功能
易于向无限性的方向倾斜,(2)对立的任何纯粹二选一式的形式化表述(比如A
或者非A )都会消除对于任何论域的参照.进而当把任何一种价值赋予肯定性表
述的时候.也会赋予否定性表述以完全的不确定性。然而,当把假言形式中对立
面的设立解释为确定限度的方法的时候,决定性的析取选择都存在于这些限度
之内,那么.它就是必要的、准备性的逻辑程序。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把可控探究对普遍性的肤浅否定看作最终的。如果
那么看的话,前述的一般化将被简单地放弃,进而成为事件的终结。而事实上所
发生的是,先前的一般化为相反实例的发现所改进或修正。爱因斯坦相对论发
现的某些资料,反驳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公式。如果按照传统形式主义化的逻辑
所认为的,那种否定具有独立的和最终的逻辑地位,那么,要么牛顿的公式被宣
布为无效,从而事情就此结束;要么观察资料被宣布为错误的或者不可能的,因
为它们和全称命题相矛盾。即使在例外被证明是表面的而非事实性的情况下,
旧的一般性也没有被简单地确证,而是获得了意义的一种新的色调,因为它能适
用于不常见的、表面上看似否定的实例。“例外证明了规则”,就是在这个意义上
说的。

考虑到有关一和多的形而上学问题在不同时代对逻辑理论产生了相当重要
的影响这一事实,在本章结束的时候,关于它对逻辑理论的影响这个主题说两句
是恰当的。统一,或者所谓的一,是如下操作之结果的对应物’即这种操作是通
过对证据效力中不同内容的一致性的确立,建立了可证实性的同一性。另外,否
定区分并产生了差异。后者,当被具体化后,就形成了多。当从逻辑方面来看的
时候,问题就成为关于统一性的(unifying)和区分性的(discriminating)的操作的问题。
这些操作当然有实存性的基础和起源。整合与分化都是生物性的过程,
它们预示了刚才所提及的逻辑性操作。它们自己在结合和分离的物理过程中被
准备着并且被预示着。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源自对实体的制造。这些实体用名
词表示,超越于被主动式动词和副词所恰当标示的过程与操作。那些问题已经
导致对一和多进行沉思性形而上学的建构。

判断中量化命题的功能

在那个画家的例子中,想要得到的目的是作为一个质性整体的画。因此,这
种颜色的多或少能够通过直接的质性观察来度量。这里更多的红色,不仅仅影
响着红色应用于其上的这幅画的部分空间,而且影响着作为一个整体的画。其
他色调和阴影根据它的使用而造成了质性上的不同。另外,在医生开处方的例
子中.如果某种成分太多,就会把药变成毒药;如果某种成分太少•从医学的角度
来说.就会让这个药无效。因此,数值性的度量是根据所要实现的结果来决定
的。最终,我们所处理的问题的本质决定了为达到某种确定性的解决.需要什么
样的比较-度量。有些人会谴责科学家把所有的材料都简化成数值项.因为在这
些人看来,这种做法破坏了质性的价值。也有人坚持认为,每个研究对象都必须
被简化成数值项。这两种人都犯了同样的逻辑错误。他们都忽略了度量的逻辑
意义,忽略了度量的逻辑意义是根据把量化的命题与所要达到的客观结果进行
工具性的关涉来决定的。他们都把命题看作是最终的和完成的,而事实上是中
介性的和工具性的。

常识和科学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别是通过前者明显的倾向形成的.即它倾向
于被以质性为主的度量所满足。从实践的目的来说,只要我们说有一大群人,或
者房间变得越来越暖和或越来越冷,天变得越来越明亮或越来越阴暗,等等.就
可以了;但是为了满足技术上的、商业上的和科学的要求,数值性的比较是必需
的。比如,售票处想要知道,剧场里面的,"人群"到底是多大,或者多少;一个细心
的房主想要一个恒温器,以便把温度变化保持在一定的界限内;实验室里的工作
人员不得不去数值性地测量在他所研究之现象的产生中.每一种物质和能量形
式有多少包含于其中。然而,所有的情况,无论是常识、技术、商业,还是科学,当
对它们进行检查的时候,都清楚地显示了手段-结果的关系.进而也就揭示了作
为工具的量性命题在确定其他非确定性境遇中的中介性本质。

纯粹是集合性命题中累积性的方面,这意味着,这种命题依赖于某种整理和
排列的规则,而这种规则是从所包含的手段-目的关系中产生的。比如,假设有
一群遭遇海难的人在船上,人数是确定的;船上有一定数量的食物和水,并且离
陆地的距离也大体知道。但是,他们在船上居留的时间长短、可以营救他们的船
与他们相距的距离、天气条件,等等,都是不确定的,这些都取决于没有办法精确
决定的偶然性o 对食物和水进行测量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计数,
而且是作为一种分配或配发的手段。
如果现有的食物和水的储备量超过了营救他们所需要的可能的最长时间,
那么,这种测量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可以假设,在伊甸园中,浪费和紧缩都是不可能的。
并且在类似情况下,关于数量的命题也没有服务的目标。
但是,在盈余和缺乏的情况下,根据一种作为限制的、将要达到的目标而作
出决定,如果行为是理智的,那么,分配就是必然的。分配、给予包含着配给的原
则,就是这个原则控制了附属性的计数操作。如果要达到目的,就要有充足的配
给,并且要刚好满足经济和效率的兴趣。

在经济学中,黄金因其所具有的“内在”价值而成为衡量其他事物价值的标
准,这已经成为一种相当平常的假设。当否认纸币具有担当某种标准的能力时,
这种观念总是出现。就黄金而言,诉诸的是所谓绝对价值或“内在”价值,而不是
在现实性结果的基础上.对它们充当标准的能力进行比较;而这种现实性的结
果,是通过黄金和纸币在确定交换时的分别应用而操作性地产生的。

最后,对数值和量值的实存性命题的质性控制,是与统一体(unity)
和单位 (a unit)之间的差异相关的。只有质性的整体,才是统一的,
或者是一个统一体。在本章先前所使用的语言中,它虽然拥有其成员,
但并不是一个聚合体.也不是关于部分的集合体。
当一个质性的整体内在地与普遍性的(paversive)整体相冲突的时候,
就会影响矛盾的质,就像一场内战之所以是一场内战,
因为它是对一个民族团体或人民团体的破坏,或是在其内部进行的破坏。
如果要解决这种冲突,并建立一种新的质性的统一情境,
那么,我们只能走到先前存在的情境之外去,进而排除它的某些因素,
并引入其他的新元素。因此.对比性比较的必要性就像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
就是操作的一个名称,通过它,这种排除和引入才能发生。对所施行的操作的控制,
是通过新的统一情境所产生的意图来实现的。命题是这种意图得以实现的手段。
当比较采用了测量或称量的形式时,
这些手段才是经济而有效的(就像在达到任何客观结果的过程中一样)。
如果结果没有这些操作保证的话.所应用的手段要么无法产生所意欲产生的目的,
要么所产生的就不仅仅是所意欲的目的,
从而形成一种相对于原来情境而言可能会有更多麻烦和冲突的情境;
而在原来的那个情境中.所使用的手段只是想要达到统一。
像那样的质性整体是不可度量的,因为它们在质上是独一无二的。
但它们是限制或“目的”,而命题就是从这些限制或目的中产生的手段,
或者相对于这些限制或目的来说的手段。作为如此这般的限制,提供了标准;
而通过这个标准,关于度量的、质性的和量性的命题的相关性和效力才能被度量。

作为对时空性的确定的判断:叙述描述

对于判断的时间性和历史性方面的理论来说,刚才所提出的观点有一种根
本的重要性,但这初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因为它意味着每一个时间性命题的单
一性主题都是一个圆、一种循环、一个周期、一种回复,或者一种传统式圆舞。
进行判断就是使之确定;确定就是排序和组织,就是以明确的方式去关联。
时间次序是通过包含着周期性、间歇和限制的节奏而建构起来的;
所有这些是相互包含的。绝对的起点和绝对的结束或终点是虚构的。
每个起点和每个终点都是对质性变化的循环或圆的定界(delimitation) 。
时间的一个日期、一个瞬间或者一个节点,
除了作为一种定界之外,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每一种改变.当其成为探究的对象时,都是关于事件的圆圈或循环,而
这个事件的开始和终结是通过正在经历解决的不确定的情境而被确定下来的
(并因此而不是绝对的),那么,每一种给定的变化都可以根据包含了事件
(event).如事变(incidents)、插曲(episodes)
或偶发事件的不确定的变化而被叙述出来。对于一个门外汉来说,
闪电的一闪,非常接近于一种孤立的、瞬间发生的偶然事件。
对于它的科学性的解释,则是对一个延长了的历史的叙述•而根据
这种叙述,闪电的一闪才是一个事件;随着科学知识的进展,故事变得更长了。
另外,一座山对门外汉来说.是一个永久矗立的标志;但是对地质学家来说,却是
出生、成长、衰退和最终死亡的戏剧性的场景。除非作为单纯实存性的实存性变
化和作为判断主题的实存性变化之间的差异在心中产生了,否则,事件的本质就
会成为不可解的谜团。事件是判断的词项,不是和判断分离的实存。阿巴拉契
亚山脉的产生和成长是一个事件;而某一特殊山丘上的一个特殊的岩架上的一
块特殊的卵石的松动和滚动,也是一个事件。可能有这样一种情境,在其中,
对于判断来说,后一个种类的事件(episode)要比长时间段的历史更重要,
比如当滚动的卵石是膝盖扭伤的“原因"的时候。在山脉周期性的风化的故事中。
卵石的滚动就几乎不再是一种事件了;它可能只是一类只有整体才重要的事物的一个
标本,其自身却并未被注意。严格来说,事件是发生出来的;是向外流露的;是纯
粹未完成的结果;是结束。它包含一种目的论的概念;它只有根据划定的开始、
中间和结尾,才能被描述-叙述。

历史编纂家添加了进行选择的进一步原则。他选择撰写一个王朝的历史,
撰写一个持续斗争的历史、一种科学形成和成长的历史、一种艺术或者一种宗教
的历史,或者生产技术的历史。在这么做的时候,他假设了变化的一个历程、一
个过程或周期。选择是真实的逻辑假设,就像那些被认为是逻辑假设的数学命
题一样。从这种选择中,有了关于下列事物的选择性评估:(1)有材料的相对权
重和相关性供他处理,和(2)关于把它们进行相互关联式的排列的方式。曾经发
生的事件没有仅仅是动态的,仅仅是科学性的,或仅仅是技术性的。一旦事件作
为一种发生于特定历史中的事件时,判断的行为就会把它从其作为一个部分而
所属的整体性的复杂事物中解放出来,并在新的语境下给它一个位置;而语境和
位置都是探究中确定的,不是原初的存在物与生俱来的属性。可能没有其他地
方会像在历史再现中那样,判断在综合性的辨别和创造中的作用是如此的明显。
没有其他什么地方会更容易找到一种如此突出的规则实例,即当或因为实存性
的材料从属于探究的时候,就会赋予它以新的形式。

更深一层的重要原则是:历史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性事件。它发生了,
并且是在其发生时拥有实存性结果的事物。比如,就像雅典人的传说、纪念碑和
传播记录,改变了雅典人后来的生活进程,所以历史性的探究和构造是制定历史
的手段。比如,没有对历史作品的清算,就不能解释当代激进的民族主义。马克
思关于生产力在确定财产关系时的作用和阶级斗争在社会生活中的角色的这种
观念本身,通过它引发的一些活动,加强了生产力在确定未来社会关系中的力
量,并且提升了阶级斗争的重要性。作为探究的历史学,在重构过去的过程中造
就了自己,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历史上发生的事件的一部分,就是给予“历史”以双
重意义的一种重要因素。最后,正是在和历史命题的联系中,我们处理这一章的
前两个主题中对过去-现在-将来的时间连续性的强调的逻辑意义.才最大限度
地明晰起来。

现在过去的曾经是活生生的现在,就像现在活生生的现在已经存在于成为
另一个现在的过去的过程中了。除了根据朝向某结果的运动,把某事物看作一
种议题以外,无论是罗马帝国的兴衰、美国黑奴制、波兰问题、工业革命,还是土
地所有制,都不是历史。对结果的选择,对当作终结的事物的选择,决定了主题
的选择与组织,当然与证据性的材料之真实性相关的适当的、批判性的控制已经
在运行了。但是,目的或结果的选择表现了一种兴趣,而这种兴趣会延续到将
来。这是议题没有结束的标志;这里的结束不是实存意义上的最终。从经济学
的角度来看,现在正在工业生产和分配的力量之外发展着的社会问题的急迫性,
是历史中新兴趣的来源。在当前的问题看似主要是政治性的时候,历史的政治
性方面就成为主要的了。一个从心底里对气候的变化感兴趣的人,很容易从已
经发生的降雨量涵盖大片地区的巨大变化这一结果中发现契机,去撰写历史。

判断的连续体:一般命题

对一般的类的解释—— 在重现的 基 础 上 —— 最多也只能应用在持续性的对
象上,这些对象在经验中会时不时地再次出现。在变化万千的环境下,我们反复
地看见同一座山。但 是 ,这个事实仅仅保证了某个个别物的持续性存在。它并
没有为我们提供引导或支持以鉴别其他的、之前没有经验过的个别事物,就像一
座山一样,尽管它支持了这样的推论:“如果这是一座山,那么,它在时间中持续
存在。”换句话说,重现是主要的基础之一,即它使我们能够相信持存性的对象并
不像一道光那样很短暂的存在。但是,它仍然把关于类的问题留在了它原来所
在的地方。

另外.我们所讨论的差异最多是关于持续时间长短上的差异。一座山的持
续时间比一朵云要长,但是我们知道,山的存在有一个开始,而且会在时间的流
逝中(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腐朽并最终消失。我们也知道,一个给定对象的存
在时间的跨度并不是由其内在永恒的本质所决定的,但却是实存性条件的作用;
这些实存性条件产生它,并使它持存几秒钟、几分钟或者成千上万年。在实存性
的原则中,一时落下的雨和“永远存在的海洋”是没有区别的。关于对象持存长
度的命题是关于证据的问题,而不是从有关实体概念中进行演绎的问题。

据说.有些原始人相信晚上能够带来光的对象和第二天早上升起并带来光
的对象并不是同一个东西。据说他们相信每天都有一个新的太阳。无论这种信
念是否真的为那些原始人所持有,对我们所要说明的目的来说都没有差别。因
为在任何情况下,这个经验都是独一无二的、非重现的。在什么样的基础上,我
们才能在它独一无二的特性和作为其主题的这个对象的同一性之间作出区分
呢?对太阳来说,它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再次出现在天空的同一个位置上,或许它
再也不可能在完全一致的条件下出现。目前的问题并不是要对对象的持存性特
质提出任何质疑.而是要指出:信念的理由是事实性的问题,是证据性的问题,它
们能确保作为一种推论的结论。

作为一种单纯的这个的单称,总会产生问题。这个问题是通过确定它是什
么来得以解决的,即它是什么类的。仅有这个事实就足以表明,确定一个事件的
时间持续性和确定它的类这两个外表看来不同的活动之间,具有同一性。“这
个”,在能够根据这个常见的名词从语言学上说是什么而对它进行描述之前,就
是一种智力拼图。描述就是对作为类中的一个的个体的限定。然而,这个问题
关涉普遍的形式所建构的路径,它使我们注意到,重现是和推论相关联的,而非
与那些缺少了其在推论中的功能的实存相关联。

由于品尝和触摸的操作.这被确证为是甜的和硬的。作为一种常量,操作重
复出现。其结果可能是:关于新经验的特殊的这个就被确定为酸的和软的。辨
别的产生,是因为一致和差别的结果-因为一致和排斥是通过在经验连续性
中的重复性操作而被建立的。结果就是.某些直接性的特质的出现和某些其他
非直接性的特质如此紧密地联结,以至于我们可以推测出非直接性的特质。当
这种进一步的推理行为发生的时候,由于相同的变化和活动的模式出现,潜在的
普遍性就被现实化了。产生的推论是在那种程度上建立起来的,即不同的结果
被确立起来,以致一些结合在一起的特征是可推论的.而另一些特征则要被
排除。

我们得到了这个结论,即逻辑形式的普遍性基础是积极的回应模式,而不是
被回应的那个直接的实存性特质。在其直接性的(或者“可被理解的”)表现上彼
此极不相同的特质,当相同的回应模式被发现能产生类似结果的时候,就会彼此
相互同化(或者被归结到相同的类中),即结果就会受制于一个或同样层次的操
作的应用。闪电在其感性背景下和在富兰克林之前的时代所观察到的电火花非
常不同,和琥珀摩擦时所产生的吸引也非常不同,而且和在某种大气条件下拖着
脚走路的人碰到别人时所产生的刺痛感也非常不同。把这么多不同的现象和许
多其他现象的彼此同化,就像电磁波那种现象一样,并不能通过搜寻或寻找“共
同的”直接性特质而发生。它通过应用操作并记录其结果的方式才能发生。同
样的,对于物质的固态、液态和气态的三种样态的普遍化.也要通过对温度和压
力在实验中进行变化性的操作.并记录它们的结果.方能获得。直到这些都做完
之后.像大气那样的某些事物,才似乎是内在的,或者“本质上”就是一种气体。
我们要注意,被确信为科学性的类形成的方式,即把不同的对象和事件同化为
类,并不是通过比较直接被给予的特质以及对那些“共同的”事物的“提取”而形
成的,而是通过操作的实施来形成的,这些操作决定着已经指明了结果的相互性
模式的出现。“共同的”指示的是操作的模式.而不是质。①

就如我们已经关注到的.像“这是红色的、液体的、可溶解的、硬的”这样的表
述并不是首要的.但却表达了操作的施行所得出的现实或预期的结果。作为限
定性条件,或者作为现实的或可能的谓词,它们是被相似的或不同的操作反复出
现的累积性力量所决定的。这些观察的累积性力量在像“这是糖”、,'那是一匹赛
马"等这样的命题中产生出来。在这些命题中,谓词表征着潜在性,当某种通过
引入新的条件而产生相互作用的进一步操作被施行的时候,这些潜在性就会被
现实化。因此,一个现实的、直接性的特质,就成为其他特质的一个标志.而如果
为新的相互作用的模式创造条件的额外操作被施行的话。其他的特质就将会成
为现实的。比如,当我们说“这是铁”的时候,限制性条件铁的重要意义就由没有
在当时当地实现的潜在性所构成。“这”的特质就是现实的。但这些特质并不是
在其单纯的现实性上被理解的,而是作为结果的证据性标志被理解的;而当进一
步的相互作用被建立起来的时候,这些结果就会被现实化。通过观察而对存在
着的特质的审慎确定的重要性,是工具性的;这是一个为了可控的和有根据的推
论去构建材料的问题。从逻辑讲 ,这种条件的满足,要求各种不同的观察性操
作。黄铁矿的直接性特质暗示着命题,,这是黄金”。如果把这种暗示直接付诸行
动的话,那么得出那种结论的人在浪费了一阵精力和时间之后,就会发现自己被
欺骗了。我们要在科学探究中小心翼翼,以便提前确定被给予的特质是不是独
特的特征,即能够把事物描述成一种指明了的类中的事物,这种探究不同于常识
性期望的那种形式。①

在日常使用中,有一些词的意义经常是模糊的,比如“如果"(if)、“当” (when)、
"条件"(conditions)这些词语。有时候.它们指实存性的东西,
有时候指观念性的东西。当说“如果他五分钟后还不来,
那么,我就不该再等他了”的时候一 “如果"指的是一系列条件性的时空境况。
同样的,当问“太阳明天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时候,所指的很明显,、
是一种时间性的事件。但是,词语“当”(when)在从句“当问到”中,
具有十分不同的效力。它的意思是“无论何时” (whenever),
或者无论什么时候,这样的问题是否应该被提出,而非意味着这个问题已经被提出了;
或者作为一个事实,它曾经被提出了。命题“当天使出现的时候,人们就无话可说了”.
它本身并非意味着天使存在,或者天使永远不会出现。
在科学中,有很多这样的命题.在其中.“如果”引导的从句被认为是和实存
性的情况相反的;也就是说,它们实际上不可能被满足,就像“如果一个不动的粒
子被一个单向运动的粒子作用了,然后,”等等。在那样的命题中.如果和当所指
明的都是一种概念性主题的关联,而非一种实存性或时空性的主题。如果“条
件”这个词被运用的话,那么,它现在所指的是一种逻辑性的关系.而非实存性的
境况。

到目前为止,航线相对比较清楚。但是在当代逻辑文本中,区别经常跟着这
样明晰或者隐晦的假设,即有关类的命题和如果-那么这样的普遍命题,最终会
有相同的逻辑维度。导致这种假设的-一或结论的—— 推理如下:关于类的命
题不是关于这个类的个体的,而是关于决定这种类的典型性特征的关系。断言
“这个类的所有个体人包含在一个更加广泛的类终有一死者中”,并不包括对所
有个体的了解.或者甚至也不包括对一个具体的人的了解。它运用于那些还未
出生的人,以及那些无限多样的其他人,我们对这些人都毫不了解。因此,这样
的命题就逻辑形式而言,和任何一种单称命题都不相同。

关于一般性之本质的问题在逻辑史和形而上学理论中,已经成为一种至关
重要的议题。因此,我要再补充几句来指明一些特征,这些特征把本章所采纳的
观点区别于传统上被认为是实在论、概念论和唯名论的观点-一-是区分它而不
是在这里论证它,或者反对其他的解释。和对一般性的,'实在论式的”解释相一
致的理论.断言行动着的方式像个别事件或对象一样,都是实存性的。它和实在
论的不同在于,它认为,即使相互作用的这些方式是逻辑一般性的必要条件,也
不是充分条件,因为只有当或在实存性的一般性作为一种控制性的功能被使用
时.逻辑一般性才能产生,进而在连续的探究中获得有保证的可论断性。

因此,和“唯名论”一致的理论认为,不仅直接的特质是确定具有实存性指涉
的具体的一般性所要求的基础.而且是为了检验其在给定情况下的可运用性。
不过(这里更为重要的是),不论是类属的或者是普遍的逻辑一般性,都必然具有
符号性的特征。因为既然它不是实存上的一般性的文字的副本,而是出于探究
的特殊目的(即有特殊的逻辑形式)对后者的使用,那么,符号的地位和功能就是
命题形式所要求的构件;同时.命题性的公式化对受控的探究来说,就是内在必
然的。它和唯名论有根本的不同,这在于它认为,不仅一般性在实存性上有其基
础(因此,对于许多个体来说,并不仅仅是方便的备忘录或注释);而且,符号化是
所有探究和所有知识的必要条件,而不是某些已经知道的、仅仅为了方便回忆和
交流的目的才需要符号的事物的一种语言上的表达。

类属命题与全称命题

I.介绍。有两种形式的一般命题:类属命题与全称命题。全称命题是对
于可能的行动(acting)或操作(operating)方式或模式的表述。
命题性的公式化 (formulation)对于控制一种行动方式来说,是必要的,
它实现了把作为证据性材 料的实存性物质在其功能上进行辨别与排序。
为全称命题所规定和引导的操作之实施。在发挥此种功能时,
也检验了全称命题作为待化解之问题的一种解决手段的效力与相关性。
因为,全称命题被描述为是前件的“如果”内容与后件的“那么"从句之间的一种关系。
当它的操作性应用确定了与“那么”从句的内容相符的实存条件时,
该假说就此而言就得到了证实。但是,对于它的主张并没有得到充分保证;
相符性是一种必要而非充分的检验。因为,仅仅因为后件的可断定性
便肯定前件.那是一种谬误。消除或否定必须发挥作用以确定:唯有前件被肯定
了,后件才会随之出现。

生物学层面上的机体活动,以一种现实的方式对实存性条件进行选择和整
理。倘若低等有机物被赋予符号化能力,结果将是它有可能把某些事物确定性
的总体概括或归诸确定性的类一 -譬如,将它们区分为可食用的、不可食用的、
有毒的;进而划分为有害的或不利的东西与有益的或有利的东西—— 敌与友。
文化母体不仅通过语言媒介提供了用以明确表述种类的手段,而且大大地拓展
了种类的多样性和数量。因为文化创造了处理事物的大量方法,并由它们所组
成。此外,确定的行为方式被明确地表述为:由文化群体的成员们所表现出来的
判断与行为的标准的和规范的规则。如前文所示,常识在其一般化阶段就是由
大量那样标准化的观念组成,它们是就自然性的和社会性的环境对象而言的,什
么是适当的或不适当的,什么是所要求的、所允许的或所禁止的,人们之行为或
信念的调控(或规则)。因此,事物和人根据对待或使用它们所允许或禁止的行
为模式而被区分为不同的类:包容与排斥在逻辑意义上进行运作的一种实践性
铺垫。

但这仅仅是一种铺垫。因为人类,“天生地”对后果、结果和成果感兴趣.不论
是好的还是坏的,但对它们借以获得的那些质料性的和过程性的条件却没有兴
趣。况且,标准化的概念和规则支持习惯和传统的大多数成果。因此,它们都是
固定不变的,本身并不会受到质疑或批评。它们在实践中运作.从而确定了类,
但对于这些类之所以在实践中被认可的基础和原因,并没有进行调查或权
衡—— 习俗性的规则就是它们那个样子,这样就足够了。从逻辑的观点看,这是
一种恶性循环。固定且不受质疑的规则决定着那些被认识到的类,而被那些规
则所固定的类并不检验和修订那些支配性的观念,只是把它们用来示例或支持
那些规则。充其量来说,探究只局限于确定被给定对象是否具有那些能将其划
归于一种已知的、标准化观念的范围之内的特质-很大程度上,这在道德和政
治领域内所流行的"判断"中仍然发生着。

因此,作为探究的探究进程是由对一般命题的处理组成的.而这种命题是对
作为假定的行为方式的明确表达 这种模式的处理是与对作为可能性而被明
确表达出来的行为方式的处理相等同的,而非必需的或必然的。这种处理观念
的方式,也直接影响着类的形成。因为它要求去寻求支持它们的基础,而且那些
基础必须能够满足(内在地而且专门地)已被采纳或使用的假说的要求。由于实
存就是实存,关于它的事实都是顽固的,已被探明的事实用于检验所使用的假
说;因而,当被观察的事实与某观念(假说或理论)的要求之间出现周期性的矛盾
时,要提供质料上的根据去修改假说。这也是一种循环运动,但这是探究内部的
运动,是为问题性的情境据之得以解决的那些操作所控制的。

II.个案之间的推论。通过参照穆勒的观点而开始讨论是比较方便的,因
为他认为,概括就是从这些个体到那些个体,而且是被足够多的个案所证明的;
然而他同时承认,当我们从一种被观察到的个体到达其他未被观察到的个体时,
一种“概括倾向”便包含于其中了。

经过分析可以发现,他关于村妇与她邻居孩子的著名例证,提供了对此种说
法的证明。村妇借助概括性倾向,从这种情况推论到了那种情况。由于这种药
物把我的孩子治愈了,它也会治愈你的孩子。无疑.有许多情况遵循的都是这种
过程。倘若不是这样.专利药品证书就不会这样风行了。但是,倾向性仅仅作为
一种倾向而运作,而并不借助于如果-那么形式的一般命题的中介(因而受到产
生于操作的那些后果的检验),这一事实也恰好是随后发生的推论相对无价值的
原因。倾向性是作那些推论的原因,而绝不是它们的根据。

(1)没有什么理由或根据可以让村妇预设,正是所推荐的那种药在事实上治
愈了她自己的孩子。(2)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预设,邻居家孩子的病与自家露西
的病类似--属于同一类。然而,除非是说村妇把她的“倾向性”推向了那样一
种极端,即村里发生的任何疾病都可以用它,那种假设才能被设定。

需要注意,它并不否定我们可以从一种情况推向其他的情况。所肯定的是,
唯有当推论通过类属形式的或全称形式的命题而进行时,此种推论才具有逻辑
上的地位—— 或者才是有根据的。

III.类属命题的本质。每一个包含种类概念的命题都是以一组相关的特征或特性为基础的,
而后者是描述一特定类的必要且充分条件。这些特征是被超
越于总体感知领域的观察所选择性地区别的。根据什么样的标准去选择某些特
征,而忽略和拒斥其他特征?从实存性的角度来看,若是不隶属于探究的话.则
根本没有标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在某些方面与其他事物相似,在另一些方面
则与其他事物不相似。从实存性的观点看,对比可以形成无穷多的种类;但是无
论在什么情境下,都没有根据说明为什么应该形成这一类而不是那一类。譬如.
一些人具有成为斜视、秃头、制鞋匠的特征。何不基于这些特征形成一个种类?
答案是:这样一组结合性的特征就推论目的而言,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这一组
特征对于推论其他那些同样是结合性的但在当时却并不明显的特征来说,并没
有任何证据性的价值。它在探究中不会有任何结果。

换言之,每一个典型特征都是一种特质.但并非每一种特质都是一种特征。
没有特质是本身就是一种特征的.或者由于实存性而成为特征。
特质是实存性的,是由实存性的条件所产生或破坏的。因为一种特质要成为特征,
就必须被用作证据性的标记或诊断的记号。
作为特征的特质被用于指导或控制推论的这个事实,
是为何它们适合执行表征性的功能、为何适合用作证据的原因.
这个事实本身是而且必然是要进行仔细调查研究的问题。

我们习惯上把特质用作标记,尽管并不习惯性地或“自然地”去研究它们被
如此认识或被如此使用的限定性条件。通常,只有艺术家和那些具有强烈审美
倾向的人才会密切地关注作为特质的特质。街角上的红灯是交通信号;除了这
样的功能之外,很少或没有人会注意到它固有的特质。此外,作为一种实存的特
质总是在变化着。它随着空气条件、阳光的变化、感知者的距离和视觉器官等等
的变化而变化。只有在功能上,它才是恒定的和始终如一的。特质作为实存性
的特质的变化,对于把它作为一种停车信号的功能而言,是无关紧要的—— 除非
那些变化超过了特定的限度。

IV .全称命题的本质。如我们所言,全称命题的实存性基础是一种行为模
式。然而,全称命题并不仅仅是一种行为或运作方式的明确表述。它是用于指
引操作的那样一种明确表达,借助于那些操作,实存性的材料被有选择性地区别。
于关联(整理),以致能够作为有保证性的推理结论的基础而发生作用。换言之,
命题的内容根据它在探究中所发挥的独特功能而拥有普遍性的形式。正如我们
已反复指出的,行为的方式首先是实践的和现实的。通过把命题性的表述符号
化,它们表现了行为的可能性方式。当实存上具有一般性的行为方式的可能性
(因为它们是方式,而非单独的行为或行动),在被坚持和发展之后,便获得了逻
辑的形式。

如果该命题读作“如果一个平面图形的三个内角和等于两个直角和.
那么这个平面图形是三角形”,其意义是一样的。

所提出的这两个例子都不能从一个从句引出另一个从句来。因为在它们之
间的必然相互关系中,它们表现的是把一个概念分析成完整而详尽的内容。因
此.认为一个从句蕴涵着另一个从句,是误导人的说法;这不仅因为蕴涵仅仅存
在于命题中而不是从句中,而且因为这样的说法遮蔽了最基本的逻辑性思
考一-即两个从句所代表的,是把单个的概念分析为完整而详尽、彼此关联的逻
辑构件。就因为这个原因,全称假言命题在其逻辑意义上就具有定义形式。因
此.命题“如果某种东西是物质体.它便能吸引其他物质体.这种吸引力与质量直
接相关,与距离之平方间接相关”,可以同等地读作“所有的物质体以及其他”这
样的语言形式。它是对于是物质体的(部分性的)定义。它所表达的条件,是任
何被观察的事物若要把“物质的”属性有根据地适用于自身的话.都必须满足的。
另外,如果发现根据其他全称命题所提供的根据,有东西被确定为物质的,却不
满足上述命题所规定的那些条件.那么.所涉及的那些全称命题中的某一个就必
须被修正或重新表述。

V .全称命题与类属命题的共规关系:蕴涵与推论。在前一章中,我们讲
过,“范畴”,而不是级类这个词,将用于指代全称命题中所表述的概念,因为后面
这个词同时用于代表具有种类形式的一般。每一个可用于表征操作的可能性式
样的全称命题,都可以称作范畴。虽然从哲学史上看,这个词一直以来大多仅仅
指代被认为是最终的那些概念(即便如此,也很少关注它们的操作性本质),但日
常语言中对该词的运用仍旧宽泛得多。譬如(拿词典中的例句来看),当说到“这
个物体归在器械范畴内”时,所指的内容远不只是说:它包含在器械这个种类内
部。这句话所指的是:它例示了用以界定是器械的那个原理或原理的规则。范
畴在逻辑上相当于实践中作为态度的那种东西。它可以设立观点、计划、程序、
标题或抬头、方位、可能的谓述式样;而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范畴化就是谓述。民
法和刑法分为不同的种类。然而,是民法或是刑法,却是范畴。它们是据以指责
或调节某些活动形式的观点。法律就是用于处理的准则。它可以确定是否要起
诉某些主体,或如果要起诉的话,他们应该如何被处置。审慎的和道德性的原
则都是范畴。它们是行事规则。虽然规则本身可以分为种类意义上的级类,但
是,是原则并非一个种类,而是用于形成种类并由此确定已知行为或活动路线是
否属于特定种类的一个处方。

不以命题表述的操作,在逻辑上都是不受控制的,不论它在习惯做法上多么
有用。因为除非它从命题上予以表述,否则就没有根据可以确定:什么样的后果
或所产生后果的什么方面是出自它,以及什么后果是出自外部未加表述的条件。
全称假言命题规定了操作与其后果之间的关系,它的那些后果被认为本身就在
经验连续体中具有操作力,而不仅仅作为最终的并因而是孤立的某种东西。由
此来看,它们与安排为推理或有序论说的那些命题之间的关系,同有关种类的命
题与促进和调节推论之间的关系完全一样。特称的后果本身并不会引向进一步
的后果。在思虑中.所提出的任何作为可能行为的“如果”都会把某些预期后果
作为它的“那么”。但是,这些后果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后果,本身又是一个单独的
问题,并且很容易被忽视,尤其是当特殊的后果是讨人喜欢的时候。当“后果”本
身是可能的操作时,它们的表述自然会引向和它们有关的、关于进一步操作的命
题,或者是引向论说,直到在数学论说中,对于接着发生的操作的可能性不再有
任何的设限。

最后的结果便是:即便从实践应用的立场来看,冶金术也被限制在狭隘的范围之内。

之所以能过渡到现在科学性的金属的概念,之所以可以确定借以描述金属
种类及其子种类(60种以上)的那些特点,是因为视角变了。从那些与直接的运
用和享乐相关的后果转变为根据事物彼此之间的相互作用.借助于包含能够制
定那些相互作用的实验性操作的人为干预所产生的后果。其结果就是,直接的
可感性特质失去了原先作为显著特征所赋予它们的重要性。譬如.在当前对于
金属的定义中,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亲和力",或者说与某些非金属物质,特别是
氧气、硫磺、氯气发生反应的能力,以及由此所产生的氧化物作为基础与酸性物
发生反应以产生盐的能力。另一个因素是高导电性。显然,这些特点的提取决
不可能像从直接可感性状中发现光泽、不透明一样,也不可能像工匠在操作中找
到的坚固性、延展性那样。这些特点有助于:(1)确定先前未认识到的金属;(2)
精确甄别各子类;(3)最主要的是把有关金属的推论与所有化学变化的推论关联
起来,后者存在于一个构成化学科学的广阔体系之中。

根据实存性的牵涉与逻辑蕴涵之间的这种区分和联系.我们已经讲到的关
于类属命题与全称命题之间的共辘性关联可以作如下例示:一个被指控为犯罪
活动中的共犯的人与主犯如此相牵涉,以致被卷入犯罪后果当中。但是,之所以
会牵涉在(譬如)刑事后果当中,仅仅是因为已知法律概念体系中所设定的那些
有关“犯罪”、“主犯”和“共犯”的定义。这些定义是通过如果-那么命题所提出的
范畴。通过使用这些范畴,可以确定能够表明所给定的行为属于牵涉特定后果
的某一种类的特征组合出现了 .还是缺失了。另外,很显然,这里的这些定义和
范畴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根据处理人类行为的现实性状况的需要而设定的
那些条件而逐渐地发展或明确地制定出来的。再举一个例子,一个人可以在一
张纸上乱写自己的名字,而不会有什么法律后果。但是,在为某一抽象定义所确
定的条件下,当他签名字时.他将被认为有责任支付既定数额的钱。最后,法律
上的定义和概念是逐渐地发展出来的,并且会在对那些实存性地出现于人类关
系领域的情境的调节中修改它们的功能。在调节人类活动方面的成效.是检验
它们有效性的最终标准。

总结来看.牵涉与蕴涵之间,种类与范畴之间,特色与特征之间,类属命题与
全称命题之间功能上的对应或共辄关系是指:它们代表着对功能在探究中的合
作性划分.而这些划分则把一种问题情境转化为一种被解决了的并且被统一了
的情境。与穆勒观点类似的经验主义者和理性主义学派之间在逻辑上的相互残
杀将继续下去,只要这两个学派的拥护者们认识不到两种命题形式之作为探究
的合作性阶段所严格具有的居间性和功能性本质。但是,要想达到这样的认识,
非得把逻辑学的领域拓展为可控的探究领域不可。论说中诸词项和命题之间的
关系.使我们可以作出纯形式的陈述一纯形式的意思是说,有序论说的本性是
要处理那些抽离掉实存质料的可能性。但是,任何假定论说形式必然会构成逻
辑主题的整体的“纯”逻辑理论,都是武断的。从根本上看,它使得激励特定的逻
辑学家或逻辑学家群体的个人兴趣成为确定逻辑主题的准则。此外,它没有为
论说及其诸形式提供逻辑基础.而且没有为它们在实存性上的适用性提供合理
的解释,而仍旧是可能性-一它是无效的-和现实性之间的神秘的预定和谐
的问题。

题与词项

命题的一般理论

对判断所作的分析表明,通过操作改变最初给定的主题.把一种不确定的、
不稳定的情境变为确定性的统一的情境,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同于那些单称
的、复数的、类属的和全称的命题,判断是个体的,因为它关涉唯一的定性情境。
基于这一立场,比较-对比是一种基本性的操作,根据它,产生了对先在情境的再
次判定;在持续不断的探究过程中,“比较”的名称用于建立主题的累积性、连续
性的所有程序。比较-对比已经被表明包含于肯定-否定、质性的或量性的度量、
描述-叙述以及类属与全称两种形式的一般命题中。此外.它是一种操作的复
合,根据这种复合,实存性的结合与消解在相互间共辘性的关联中得以产生一
它不是一种"精神性的"事件。

命题在逻辑上不同于判断,然而却是达到最终具有保证的确定或判断所必
须的逻辑工具。只有通过符号化的手段(命题的特有差异),才能使直接的行动
得到延缓,直到把探究建立于条件与程序之中。相应地.当它最终出现时,公开
的活动就是理智的而非盲目的了。因此,这样的命题是临时的、间接的和工具性
的。既然它们的主题关注的是手段的两种类型,即物质性的与程序性的,那么,
它们就有两种主要的范畴:(1)实存性的,直接指涉的是实验观察所决定的现实
性条件,(2)观念性的或概念性的,由相互关联的意义组成,就直接性的参照而
言,它们在内容上是非实存性的,但通过表征其为可能性的操作,可以应用于实
存物。为了分别建构物质性的与程序性的手段,命题的两种类型相互结合,或者
在功能上相互对应。它们在探究中形成了劳动的基本划分。

对于用“语句”与“语词”指明已被称为命题与词项的东西,有一种次要的反
对,即认为除非得到了详细的解释,否则它就会把符号和语言的范围过度狭隘
化 ,因为它不习惯于把手势与图形(地图、蓝图等等)处理成语词或语句。然而,
这一困难可能得到辩护。更为严重的反对是:如果没有详细的陈述,那么,新术
语学就不会在适用于交流目的的语言(洛克称为“市民”语言)和只有通过与探究
目的相关的先在探究所决定的语言之间作出区分—— 唯独后者的涵义是逻辑性
的。这种严重的困难不能通过单独地考虑语句和语词来克服,因为这种区别依
赖于一种意图,而这种意图只有通过语境才能判定。

语法上的谓词,被认为是存在于一方的知识或思想中的、将要给予的信息或建议,但
并不存在于接收者的知识或思想中。假设句子是:“狗丢了。“狗”的意义或被假
定为是所有当事人所共知的;“丢了”的意义则为说话者所拥有,虽然与听者的经
验和信念相关,但他此前并不知道。

甚至更为严重的一项反对是:就像通常所表述的那样,逻辑实证主义受到逻
辑形式主义的影响,源自数学分析.以致在“语词的意义”与“句法关系”的标题之
下,对质料与形式作出了过于明确的区分。现在毫无疑问,逻辑理论必须区分形
式与质料。但区分的必要性并未确定它们是否相互独立。例如,它们在逻辑主
题中是内在地互相关联.还是仅仅在理论分析中才是可区分的。尽管语句或语
言要求在构成其词汇表的语词之意义与句法配置之间作出区分,但这一事实只
是以新的方式提出了那个旧有的根本问题:在质料与形式之间,或意义与句法之
间,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一个不言而喻的或明确的假设,即这种区分证明了质
料与形式的独立性,同时把逻辑简单地等同于后者,而这种假设只不过回避了所
争论问题的根本观点。

已经说过,命题的基本划分依赖于它们在判断中的功能地位。我回到这一
观点。有根据的判断依赖于建立事实,它们(1)对某个不确定的情境所设定的问
题进行定位与限制;(2)提供证据,以检验所提示和提出的解决方案。这些命题
决定了命题的两种主要划分之一,以及主题内容的那些命题。但有根据的判断
也依赖于意义或概念结构,它们(1)代表了对当前问题可能的解决方案,(2)规定
操作,当这些操作得到实施的时候,就会产生倾向于某个确定性实存性情境的新
论据。这些是关于谓词-内容的命题—— 一个主要的划分。

I:实存命题

1.特称命题

例如,“这个是酸的,或软的,或红的,等等”。

出于实践的目的.十分重要的是对那种因果条件的认知.在这种条件下,
任何事物都可以变成硬的、酸的或蓝色的。
没有这种知识,就没有手段去控制这些性质的出现。但“特殊”的逻辑涵义取决
于所涉性质在严格限定的地点与时间的出现。因此,这种命题代表着问题解决
的第一个阶段;它们提供了一种与料,即当它与其他与料结合时,就可能会指示
该情境表现出了什么样的问题,从而提供一项证据,以指向或检验所提出的解决
方案。当某个语言形式与问题-探究的语境问题相割裂时,
就不可能决定它所表达的是什么样的逻辑形式。

2.单称命题

以“这个是甜的”的两种可能的意义为例。当该命题是特殊的时候,如前所述,
它所表明的是一种直接的变化已经发生了或将要发生。相同的表述,当它表现问题的解决时,
则意味着“这个”是甜的东西这个种类中的一个:或者“这个”拥有是任何甜的东西之
属性的潜在性。甜的性质不再简单地是一种已经发生的变化;它是关于结果的
一种联合集的符号,当某些相互作用发生的时候,这些结果就会出现。

“这是榆树”或“这是糖,是花岗岩,是大气,等等”这样的命题很明确地把一
个个体等同为或限定为一个类中的一个。已经说过的关于类的概念或范畴在推
动有根据的推论性结论方面的能力,在这里就没有必要再重复了。但有必要指
出的是:当一个形容词,如“仁慈的”或“哺乳动物的”,具有和普通名词相同的逻
辑效力时,就假定了与被明确表述的一个特征相结合的其他限制性的
(qualifying)特征的实存性。当说到“这是铁”的时候,
铁显然并非指示现在直接呈现的特征;但作为一种潜在的结果,
存在于与直接呈现的关于颜色或触摸的性质的结合中。
类似地,命题“他(此时此地)表现得很和蔼”与“他是和蔼的”之间
的差异由如下的事实构成,即后者包含着从在前者所表述的变化的直接材料向
彼时彼地无法被观察的一组特点的推论。

因此,单称命题就使我们返回到了在前面章节中说过的关于判断的持续性
问题。命题“这个有玻璃的光泽;不能用刀刮划;刮划玻璃;不能被吹管所熔化;
破裂呈贝壳状裂纹”,若分开来看,它们陈述了变化的特殊模式。当同时并累积
性地应用于它们所产生的这个的时候,就形成了描述石英种类的结合性特征的
集合。(1)变化并不仅仅是作为原初的事实被关注,而且是作为它得以发生的条
件被关注;(2)这些变化被发现如此的相互关涉,尽管它们在呈现其自身的环境
中各有不同,但其中之一的呈现也是一种有效的信号,即如果指定的互相作用发
生了,其他的变化也将会呈现它们自身。

3 .种类关系的命题,或类属命题

如今一般承认,命题“雅典人是希腊人”的逻辑形式不同于“苏格拉底是(曾
是)雅典人”,“这是铁的”的逻辑形式不同于“铁是金属”。对于上述组合中的第
二个命题,它们每个都把一个较小的种类包含在一个较广泛的种类中,就像一个
属中的一个种一样,而上述组合中的第一个命题并未把那个个体包含在一个级
类或种类之中。在其中,通过具体特点而得到描述的类,是用于辨别并界定这个
个体的,从而把可被直接观察的特征区别于那时未被观察的或不具可观察性的
特征,这种类在给定条件下可以被推论出来。一个种类的成员在另一个种类之
中.不仅极大地扩展了可推论之特征的数量,而且甚至更为重要的是,它在某个
系统中对被观察的或被推论的特点进行了整理。从命题“玫瑰花是单子叶被子
植物”中可以推论,任何对象若是玫瑰的话,其种子都有2 片子叶,其花瓣不是以
为基数进行排列的,其叶子有网状脉络,等等。并且广泛的推论范围是以一般
性原理为基础的,而不是简单地以特别的观察为基础。

因此,推论范围的这种延展不仅仅在实践上有重要的意义,尽管它就是那
样。它有明确的逻辑内涵。因为它反映了对于基础的确定,在这个基础上,结合
性的特征被用于描述所考虑的种类中的任何一个。它还不足以去选择那些能使
推论存在于所直接涉及的具体种类的限制中的那些特点。那些特点必须被选择
并被整理,以便尽可能地出现一系列的类,而每一个类都包含于另一个,直到获
得最具包容性的类。

例如,当把蝙蝠归属于鸟类、把鲸归属于鱼类时,飞翔与游泳的特征分别来说,
都过宽(包含性的)和过窄(专有性的)而无法确保所提出的参照性。
仅当并列的类连同其种差,
以及它们相对于一个更为广泛的类而言的从属性关系(被包含于)被确定的时候,
逻辑条件才能被满足,进而推论才能在单称命题的情况中有保证地行进。

这些变化在语言学上用行为动词来表达。
如品尝、触摸、倾听、打断、击打、奔跑、喜爱、移动、成长、停留等等,
然后再用指示着变化结果的形容词来表达,而这种变化结果是由真正的动词
所表达的行为所产生的。在一种类的关系被确定的形式中.那些变化就成为相
互作用的模式。对命题类分本质的传统解释.依赖于对变化的忽略。由是在逻
辑(非实存性的)系词的意义上所指示的关系替代了变化。于是,“约翰奔跑”(表
达着变化)就变成了“约翰是一名奔跑者”。“约翰奔跑”即使采用“约翰正在奔
跑"(John is running)的形式,也仍指涉着某种限定性的时间与地点;
"is"在"正在奔跑”中是一个具有时态与空间性参照的行为动词;他现在在这里正在奔跑。
在传统的解释中,“约翰是一名奔跑者”把约翰这个个体从属于一个种类之下。
这几乎不是一个有效的命题,除非就职业上来说,约翰是参加比赛运动。
或者至少表现了一种在每一个合适的场合下都有奔跑倾向的那种人。

与刚才讨论的命题相比较,肯定一个种类被包含在其他某个广泛的种类中
的这种类的关系的命题,无疑是“分级性的”。但把这种分级的特征从内涵上和
外延上扩展至单称命题,而这时.它们无疑被假定为是定语性的.这是一种严重
的逻辑混乱。因为当从决定种类间关系的特征的属性化特性中得出结论,“甜
的”在命题“这个是甜的”中是定语的时候,就会产生形式上的逻辑混乱。甜的决
不必然是“这个”的定语。它可能只是标示出了一种已经发生过的、现在正在发
生的,或者在某个特殊的时间-地点将会发生的特殊变化。到目前为止,上述观
点在其他语言中得到了重述。当注意到借助分类或属性(外延和内涵)解释所有
命题会模糊它们的媒介性和功能性特征的时候,我们就额外地得到一个具有逻
辑重要性的观点。

命题“铁是金属”,当然意味着指示“铁”的类属于指示“金属”的类。或者用
定语性的陈述,它当然意味着,据其被界定为是金属的诸特征的相关性,也可以
应用于据其被界定为是铁的诸特征的相关性。但在这两种方式中,不管以哪一
种来解读该命题,它对于推论来说都是工具性的。因而.从“这是铁的”这样的命
题中所表现出来的、辨别逻辑形式的、唯一的逻辑依据,就驻留于得到推进的那
种推论中。当某位工匠确定“这是铁的”时.他能推论出如果他以某种方式对待
它的话,随之就会出现什么结果。例如,如果他对它加热,它将软化到足以被打
造。但正如已经指出的,命题“铁是一种金属”与“如果有任何是金属的东西,那
么它就是一种化学元素”是不同顺序的推论根据。

4.或然条件命题

有一种类型的命题,它在语言学上是假言的,但却指涉个体。命题“若这场
干旱持续,则收成将会很差”和“如果扔下那个东西.爆炸将有可能伴随而来”指
的是实存性的变化.这些变化被认为是相互关联的。这对于命题“若这场雨持
续,计划中的球赛将会延期”同样成立。这些命题示例了一种非常常见的命题类
型。它们都以语词“如果-那么”为标志。但正如此前的章节中所论述的,在那样
的情况中,在实存性条件之间假定了一种实存性的关系,在这些关联之下,术语
“前件”与"后件”就拥有了字面的或实存性的意义。干旱、炸弹现在都是实存性
的;如果某事发生(由“持续”与“扔下”所指示的),那么在伴随而来的时间性意义
上,某种物理结果将会伴随而来。联系是偶然的,而命题则具有某种可能的顺
序。此外,它们是预备性的。它们的本质是建议或警告,以为未来可能会发生的
事情做好准备。“为谷物短缺做好准备”,“不要扔下那个东西,除非你希望引发
爆炸”,“不要去球场游玩,除非你确切地知道天气”。它们在形式上与抽象的、
全称的假言命题相区分,因为它们有具体的时空参照。

5 .事实性的或偶然性的析取命题

通过否定与排斥确定那些用来描述一个包含性的类中所包含的其他类和被
给定的类的特征之必要性,已经被指明了。对这种条件的考察.生成了实存性的
析取命题。“铁是金属”这个命题并不是简单地根据它拥有某些特征,而这些特
征也在锡、铜、铅、汞、锌等等身上发现了,因为直到那种专有的、把铁作为一个种
类而区别于那些描述其他金属的特征已经被确定了,那个命题才能成立。否则,
铁可能被想象为与黄铜或青铜类似的合金。因为若没有独有性的或否定性的命
题,一种金属的定义所强加的条件并不能得到满足,例如•作为某个化学元素的
条件。因此,一个类有保证性地被包含于另一个类中,这在逻辑思想中,要依赖
于一组穷尽的析取命题的形成,例如“金属或者是……或者是……或者是……或
者是……,而这些种类是所有的金属种类”。

II .全称命题
1.假言命题

谓词的有机条件是一种天生的或习得的行为模式,就像习惯的情况那样。
一种主动的反应模式,当它被禁止在符号中进行外显式的表达或表述的时候,就
成了一种暗示性的意义,展现着解决问题的一种可能的方式。在代表一种主动
性反应的方式的过程中.在代表一种处理现存着的条件的方式中,它与有机的来
源保持着类似亲属的关系。只有当它在与其他符号的相关中得到发展时,即只
有当其意义在与其他意义的相关中得到发展时,它才能从暗示的地位过渡到观
念(在其逻辑意义上)的地位。这个过程中的第一个阶段是把暗示性的意义清晰
明确地表达出来:其向命题的转化。命题性的形式把观念扩展到了意义的关系
之中。这种扩展不是通过把一种附加性的意义结合或合并到原来的暗示上,同
时让后者保持不变的这种方式产生的。它是由对最先暗示的那种事物的分析所
构成的。在一个不确定的情境中,确定的观察材料暗示着,在远处出现了一个正
在招手的人。如果某种其他的意义被附加了,那么其效果将会是:当那些意义出
现的时候,它们才会被接受。这是通向幻觉之路。就像要求把所暗示的东西转
化为一种逻辑观念或意义那样,探究或批判性的检查必须不可避免地应用于暗
示性意义的构成或结构中去:那种陈述是无可置疑的。探究把它解析为相互关
联的词项:如果是一个人,那么有某些其他的事物,这些事物乃是一个人所固有
的成分,即从一个概念到一个定义的转化。①

一旦某个意义被作为某个意义来处理.那么,它就成为了意义系统中的一个成员。
在之前的例证中,经过观察的、在物质上的一系列累积性的独立操作,
例如,“这个有玻璃的光泽;它可以刮伤玻璃但不能被刀刮伤,等等”,
“这是石英”的确定才产生。只有在其内容从物质上来说是独立的、相互间
除了“这个”之外没有共同的内容这种程度上,这些命题的效力才具有累积性的
证据性。这与全称命题的情况恰恰相反。对于后者,打破意义群体就是打破推
理的严格。

前面已经表明,全称命题是对可能操作的表述。只要操作没有施行.那些命
题的主题就因而是抽象的或非实存性的。试考虑命题“仅当人们是自由的时候,
他们才能被公正地谴责”。通过对于自由和公正的谴责,两者的存在都未被肯
定。可能会说它假定了人的实存性,这并不是暗指的,也并未得到明确的肯定。
自由和公正的谴责之间被肯定了的关系如果从根本上是有效的,那么,即使所有
人类的实存性都被消除了,也还是有效的。自由、公正和谴责指示的是抽象的特
征。然而,命题表述的是可能性的操作.即如果操作得到实际的施行.那么,它们
将被应用到人们的现实行为中,以便把观察导向谴责的实际情况中的条件和结
果。除去这种应用,这个命题只是表现了一种依赖于自由与公正定义的抽象可
能性.而就实存性而言,它们的定义可能是非常随意的。这个命题因而可能会被
相反的命题所反驳,即“仅当人们的行动是以因果性为条件的,谴责才是有效的,
并且也仅当它是有效的.它才是公正的”。

我们可能不会认为数学上的圆更好一些,因为它不能被实存的图形所匹配;
我们可能也不会认为数学上的圆比现实的图形更糟糕,
因为现实的图形并不具有数学概念所定义的那种圆性。
把理性神圣化,以及因为现实从未复制观念而贬损它,这两种相互关联的方式都
遗漏了理想与现实的功能要点。幻像并不是场景,但它能让我们建构没有它就
不会存在的场景。假设幻像没有价值.除非它能够直接地被确定为场景,对于那
些严肃对待观念的人来说,这是通往悲观主义的高速公路;但对于其他人来说,
则是通向空想的大道。因其不能从字面上被翻译为实存而受到忽视或贬低的理
想,不仅默许那些“如其所是”的事物-有时是这样说的-而且默许那些“如
其所不是”的事物,因为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具有潜在性。

若不重新考察已经考察过的那个背景的话,就可能会指出:脱离内容的语言
形式并不能确定一个语句在逻辑上是关于实存性关系的,还是关于抽象的可能
性的。因此.“如果粮食缺乏的话,它就是昂贵的”,可能意味着在所有已知的实
例中,存在着谷物缺乏与价格较高这些特征之间的结合(这两个特征都指涉着实
际发生的事物).或者它可能意味着在缺乏与昂贵这两个抽象的特征之间存在着
某种必然的关系。逻辑力量的这两种形式很容易被等同,在已经提到的共辄性
关系或功能性对应的基础上可以得到解释。除非可以作为理论问题表明在缺乏
性与昂贵性之间存在某种内在的关系.否则在粮食减产与高价之间,这种被观察
到的结合就可能是偶然的或巧合的。从另一方面来说,被观察到的结合的统一
性鼓动人们去寻求这种结合的理由,当原因被发现的时候,它就会在抽象特征的
关系性命题中被表述出来。在这个例子中.就是缺乏性与昂贵性之间的关系。

2.析取的全称命题

全称命题中的析取形式,不能等同于类属命题中的析取形式。三角形是等
边的、不等边的或直角的.这些命题的形式不同于以下命题:金属或是锡.或是
锌,或是铁,或是汞……。其差异与被关注了的“被包含的''与“包含着的”之间的
模糊性相关。诸个体词项被包括在某个集合中。在数量上是无限的个体对象,
拥有具体特征的每一个或任何一个都是某一级类(在级类的植物学与动物学意
义上)中的一个,形成或构成了它们所隶属的那个级类。说它们被包容或包含在
其中,只是它们构成它的一种间接说法。它们当然不是实存地被包容,就像一些
便士包含于一个盒子中或者牛群被圈在一块地上那样.它们也不是像种类在逻
辑上被包含于更广泛的种类中那样的包含。

无论什么时候.恰当地说某一种类被包含在另一个更广泛的种类中.描述那
个更广泛种类的特征都是描述每一个被包含的种类的特征集的结合性部分,并
且它们因此能够通过一系列否定命题和析取命题,使所有被包含的物种相互之
间得到专门的界定。与个体包含于某个集合的对比.将在“总统的”种类概念使
不同的总统得以相互区分的那种荒谬性观念中被看到。

财富应该根据作为满足欲望或促进意图的有用性来定义.或者
根据作为在消耗和牺牲意义上的“劳动”之免除的有用性来定义吗?或者,根据
作为支配其他商品与服务的权力来定义吗?这里没有类的问题。但是被采用的
概念或定义被实存性的应用时,将决定哪些事物属于财富的种类而哪些事物不
属于财富的种类。类似地.实存性的图形可以被类分为平面图形或三角图形的
种类。但在数学上,“三角形"意味着三角性,是一个抽象的共相或范畴。正如反
复重申过的,并不存在三类三角形,而是三角性的三种模式。因此,在什么被“包
含”在一种观念或定义中这种情况下,对是这或那的任何划分,如果它在根本上
是有效的,那么必然是穷尽性的;同时,在类的情况下,它就是偶然的。在共相的
情况下,当被用来确定什么东西属于操作的方位的时候,“包含”意味着某个操作
规则的一个组成部分。

III.关系命题

"is"不是逻辑系词,因为像所有 的行为动词一样,
它表达的是在某个既定时间上的某种行为模式或相互作用的模式,
正如北-南.右-左都与运动的方向相关。从逻辑上来说,在那样的命题形
式与,这个(正在成长,正在变化)是温暖的、红的、软的、
明亮的”这样的命题形式之间,没有什么差别。它们都是特称命题。

换言之(这种考虑很重要),所有特称命题都是关系的。除去语法上的之外,
它们并不具有主-谓的形式。“这个是红的”,当从逻辑的观点来对它进行分析
时,它意味着某个对象已经从它原来的样子改变了,或者现在正变成其他某种东
西。和显然具有语法形式的关系命题一样,它真实地表达了某种时空联系。
属于某个种类之一的命题,也是关系的。它们所指涉的并不是正在发生的某个特
殊变化,而是(如此前已经表明的)指涉变化的倾向或潜在性。“这是铁”意味着,
在具体条件下,这将以某种方式进行相互作用并产生确定性的结果。只有在语
法上,“这个”才是主语,“铁”才是谓语。它所表达的可以放置于被动语态中,“某
些具体的结果将通过确定条件下的’这个'所产生”,从这一事实中可以看出其关
系性特征。语法形式可以改变,而其意义不变,正如“詹姆斯殴打约翰”完全等同
于“约翰被詹姆斯殴打”。

关于种类间关系的命题也是关系的,而没有逻辑的主谓形式。当说到“铁是
一种金属”时,命题看起来不是关系的,因为我们不能把它简单地转换成“金属是
铁”。但这个命题本身不是一个逻辑上完整的命题,它没有指明甚至是暗示它自
己的根据。充其量,它或者是一个交流信息的语句,或者是为进一步探究而准备
的命题。完整的命题是,'铁是一种拥有如此这般差异性特征的金属”。拥有这些
具体属性的任何金属都是铁,因此,在逻辑上而不是在词语表达上,这个命题是
一种关于种类关系的命题。

全称假言命题的关系特征也被那样的事实所遮蔽了,即当被形成或表达的
时候,它们经常不能被完全确定。因此,肯定“后件”不是肯定“前件”的根据,否
定“后件”也不是否定“前件”的根据。显然,这里缺乏某些条件,而它们对于完整
的逻辑相互性与等值性来说是必要的。但这种缺乏.不是因为全称假言命题的
形式;它标志着其内容未能满足逻辑条件。当命题被如此完满地建立起来,以致
“仅仅”成为一种恰当的限定词的时候,这种命题的严格性的形式性特征(即它们
对逻辑需求的完全满足)就被发现了。当命题是“仅当……,那么……"
(only if... then...)时,该命题就被视为严格意义上的关系的。 

本章的逻辑理论的特殊涵义,在于所讨论命题的各种形式都被展示出来;以
标示探究行为中的行进阶段。当前的理论被假定为,把命题的多种形式当成是
给定的成品,从而所有理论要做的就是为它们固定好合适的标签:特称的、一般
的、假言的,等等。当从功能上考虑它们的时候,就像在本章中(而且贯穿本书)
对它们的考虑一样,明显地表明:特称命题是用以确定不确定性情境中所包含的
问题的工具,而所列出来的其他形式则代表解决问题的逻辑手段之获得的阶段。
仅当命题在探究行为中,作为劳动分工的阶段而相互关联的时候,它们才能成为
连贯的逻辑体系的成员。当它们在建立最终判断中的突出性作用从理论化的解
释中省略时,就会出现一些独立的、孤立的命题形式。最终的观点是:虽然这一
章关于所有命题的关系性特征的研究结果没有为支持如下学说而得到发展,即
所有命题形式对于判断(它自身具有主-谓形式)来说.都是工具性的.但这些发
现却是在所提出的关于命题和判断的一般理论的基础上被预先考虑到的东西。

集合与序列中的有序命题

探究是渐进和累积的。命题是初步探究的临时结论以被总结、记录和保留,
以便后续使用的工具。它们以这种方式在探究的行为中作为质料性的和过程性
的有效手段而发生着作用,直到后者构成了意义如此统一的主题,以致能够成为
有保证的论断。随之而来的是:(1)不存在孤立的命题;或者,肯定地说,命题相
互之间总是处于有序的关系之中;并且(2)这种次序有两种主要的类型,一个指
涉的是确定判断的最终主题的现实的或实存的质料,另一个指涉的是确定最终
判断的谓词的观念性质料、概念性意义。在词语正常使用的情况下,有构成推论
的关系的命题和构成推理或论说的序列性关系的命题。

1.二阶命题和多阶命题。如果没有命题是孤立的.那么就会得出结论,一
个给定命题的相关词项要通过参照其他命题的相关词项才能最终确定。这种考
虑可适用于一个给定命题中的词项数量及其内容。最近的逻辑理论已经非常重
视词项的数量,注意区分二阶命题(如“正义是一种美德”)、三阶命题(如“点 M
是 A 和 B 之间的中间点”)和四阶命题(如“欧洲国家欠美国N元的战争贷款”)
等等。但是.当前的理论往往将命题看作完全孤立的;因此.目前的分类是在语
言学而非逻辑的基础上作出的。从逻辑的观点看,就有两个部分:二阶的和多阶
的。关于谓述内容的命题,或全称命题只有两个词项,即关于定义和假设的词
项。另外,那种关于作为判断的主语内容而发生作用的事实材料的命题则是多
阶的。从语言学角度看,可能只有两个词项;但从逻辑上看,任何实存都必须根
据时间和地点才能确定。举例来说,就语词而言,“这比那更远”和“詹姆斯比约
翰高"表达的是两个词项之间的关系。但这些命题并不必然有效,而需要把握处
于特定时间和地点中的条件,才能是有效的。例如,第一个命题显然意味着离说话者、
听话者或者某个特定的对象更远,因此涉及第三个词项。命题 A 是 B 的
丈夫是同一类的命题。如果日期没有得到明确表达的话,它就是被预设的,因
为这里的“是”是一个时间上的现在时态,而不是内在的逻辑关系。任何有直接
的实存参照的命题,都与条件或环境相关。“这是红”并不是一直这样或必然如
此的,而是在特定条件下如此。“苏格拉底是有死的"并不是双词项的.因为它意
味着苏格拉底是(过去是)一个在某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活着的人、在特定的时空
环境下死亡的人。然而,没有必要增加实例。

2 .命题的等价性。到目前为止,讨论了属于两种主要类型的命题形式的逻
辑性质。现在我要处理一种只属于概念性或谓述性内容的命题特征,这种特征
使其与事实命题区分开来。当问题性情境出现的时候,某种意义就会被作为一
种可能的解决方式而暗示出来。除非这种意义是以命题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否
则就会被立刻接受,而探究就停止了。那么,所得出的结论就是不成熟的和没有
根据的。但所暗示的意义,也是某个意义群中的一个。因此,一个单独的命题并
不足以表达它。这种含义必须根据表达其他意义的一组其他命题来发展,而这
其他的意义也是它所归属的系统的成员。总之,存在推理、论证或推论:论说。
此外,在论说中,相关命题的发展具有方向性。因为它是由问题的本质所规定
的,在其中,意义是作为解决方式或方法而起作用的。除了对意义所构成的使用
或应用的指涉之外,一个给定的命题可以在它以无限的或不确定的多种方式所
归属的意义体系之中,与其他命题关联起来。但在任何给定的论述中,命题式的
表达会因为具体相关的命题系列而获得发展,这些相关命题在关于当前特殊问
题的、被阐明了的条件中指向一个应用性命题。方向性是所有推理和相关论说
的一个如此明显的特征,以至于如果不是它关系到正在讨论的逻辑问题的话,明
确关注其存在将是多余的。

例如,在命题“电流等于电位差除以电阻”中,电位差除以电阻这一短语并不
具有与“电流”相同的直接的指示性或实存性指涉。但命题中所断定的概念性内
容的等价性,能够使随后关于某事物的命题陈述出来,而这种事物反过来也与
,“电位差除以电阻”等等.相等同。词项电流在其后的命题中并没有出现,并且电
位差除以电阻在其后的命题中被它和它的其他等价事物之间的关系所替代。依
此类推,直到一个命题以一种在操作上可运用于实验情境的形式出现,这种实验
情境产生了对当前问题的解决来说必不可少的质料,或者至少是对问题是什么
的改进性的陈述来说必不可少。电流的概念、金属的导电性和阻电性的差的概
念,以及电流强度的差的概念,是必须在相对较早的时间里出现的观念。它们肯
定很早就在我们已获得的、上面提到过的规则之前了。对在之前的独立概念之
间的确定比例或关系的陈述,实际上是构思它们全部的一种新方法。此外,它是
一种构思它们的方法,这种方法能够使一般关系以严谨的方式产生出来。所以,
在构成推理的命题系列中,等价性具有使意义得以替换的能力。因此.“演绎”能
够产生具有不同于产生它们的那些命题的内容的命题,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
因为在说明性的论说或演绎中所使用的命题,本身就是通过对这种功能之履行
的明确参照而构建起来的。可以这么说,科学的窍门并不在于它的辩证性和推
理方面.虽然在这里也需要机敏,以免计算在所有非常熟悉的情况中变得机械
化。主要的困难和克服困难的主要洞见都存在于相关意义的明确表述中,如此
以致在系列命题的发展中,等价命题逐步地和富有成效地(然而也是严格地)成
为可替代的。

已经注意到的存在于抽象的或概念性的内容的命题和事实命题之间的共辄
关系,产生于这样的事实,即一个假设的主题首先由最初的问题所提出,然后根
据它的后续结果进行测验和修改。引导的标准是这些结果对促进相关问题之解
决所具有的能力。由探究连续性所设定的要求.在可替换的范围被扩大这一程
度上得到了满足。当等价性仅仅在实存性参照的限定性框架内建立时.比如说,
热度的问题或彼此分离的机械变化(从时空运动的形成方面来描述的变化)的问
题,富有成效的推理领域就是在这样的范围内受到限制的,尽管它比常识的领域
要宽得多。当假设在范围上如此全面地建构起来,以致可以运用于温度、电、光
和机械运动的事实的时候.在等价的建立中.因而也在推理中,所享有的自由就
极大地增加了。从而,特殊的“体系”就成为一个综合性体系的成员。由于这种
形式的命题和可观察的事实性命题的共辄关系.推理的范围就被相应地拓宽了。

但是,(1)一个命题在那个命题集中是原初的,却在其他命题系列中是
后继的或最后的,这并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相反,在探究的连续性中,一个问
题或问题集中的结论可以成为处理新问题的论说的起点。系统(前面的段落中
略提及过的)的概念和系统的子系统的概念,意味着这种不同实例之间交叉引用
和相互借用的准备好了的可能性。(2)原初命题是一个为了它们所导致的结论
而被采取或使用的假设性的普遍性。它作为一种假设,被它在建构其他全称命
题时所具有的生产能力所检验和再检验,虽然它最终会被其应用于事实性条件
时所产生的实存结果所检验。其验证存在于这些结果中.就像布丁的验证在于
食用一样。当产生的命题与原初命题或后继命题相矛盾时,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3.事 实 (Matterof-Fact)命题中的独立性和累积性效力:
决定最终判断的主题的命题是由-个不同的原则所规定的。
在被蕴涵或在逻辑效力上具有可直接替换性的意义上,一个命题并不承接着另一个。
相反,每一个这样的命题的效力都可以,
首先,通过它所拥有的被一种独立的实验操作所确定的独立主题来衡量;
其次,可以通过它与独立主题的其他命题的联结来衡量,通过这种联结就可
以达到累积性收敛。实存的命题是有序的,因为它们都通过指涉相同的问题情
境而得到控制,并在这种情况下促成它的解决。然而,它们没有形成一个系列.
而是一个集合。在推理中,系列命题可以比作梯子横档的排列。通过提供推理
的基础而发生作用的、关于事实材料的命题,更像是相互交叉的线,并且在交点
处描绘了一个形成性区域。在梯子式的序列中.连续的次序是必要的。对于确
定可作为证据的属性的命题来说.序数位置并不重要。系列(不同于操作的历史
性次序,而正是通过这种操作,相关的和重要的材料才得到保证)的逻辑次序是
由包容(肯定)和排斥(否定,消除)之间的关系构成的,
而这种关系限定了比较。实验性的观察操作(1)缩小了相关的证据材料的范围,
(2)产生了向统一的符号化力量汇聚并进而产生统一结论的交集。

肯定后件并不能保证完全肯定前件,这是一个常见的逻辑原则。然而,对于
后件的否定,却是以否定前件为基础的。因此,当操作产生的材料与推论的结果
相矛盾时,就可以消除一个备选的可能性。只要材料由独立的实验操作所保证
无论我们什么时候肯定后件.材料指示性效力重复式的一致性都可以为前件的
肯定提供累积的重要性。对于任何给定假设的确认,就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
但是,肯定前件的谬误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消除其他的可能性,可以逐渐降低荒
谬推理的可能性。但是,从来就没有保证所有选择的可能都被穷尽了,因为不能
保证选择的分裂是可穷尽的。因此,概率是通过推论而从事实性命题的集合中
产生出来的命题的标志,就像必要性一或严格性-是通过证明性的论说所
形成的非实存命题的标志一样。因此,穷尽性并不是某个现实析取集的一个属
性,而是一个需要被满足的逻辑条件。

4 . 词项的置换。每一种逻辑文本都陈述了一种规则.根据这一规则,命题
的词项可以在不影响命题逻辑效力的前提下被替换。当一个句子在推论或推理
中被孤立对待,而不是被作为序列中的一员的时候,这样的变化就仅仅是语法性
的。但在词项的逻辑意义上,每个命题都是一组有序的命题集或命题序列中的
一员。每一个这样的集合和系列,都是参照在形成最终判断中、由其最后成员或
由积累性聚敛所发挥的功能而构建起来的。在推进所需的发展以达到最终的命
题时,要不然就是在赋予其最能在独立命题的集合中表现其效力的形式时,命题
中的词项的某些排列要比其他排列更有效果。对位置变化在逻辑上的重要性的
这种解 释 ,被称为转换 ( conversion)、反换 (obversion )、
被反换 (obverted converse)、倒置(inversion)和对置(contraposition)。
由此可见.初始的实存性命题不可以简单地进行转换。
人们不会假定“天下乌鸦都是黑的”的逻辑效力等同于
“任何黑色的东西都是乌鸦”的逻辑效力。
合法的转换是“黑色的东西可能是乌鸦”。以这种形式表示,
命题就有一种新的功能性效力。它表明我们将以某种视角来进行调查.
以找出这种情况下的黑是不是与描述乌鸦种类的其他特性相结合的。
黑在一些实际的例子中,是值得发展的暗示。像“铁是一种金属”那样
的命题在没有语境的情况下,就是模糊的。更为清楚的解释是:它指涉的是一种
关于类的关系。然而.它可能意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具有定义是铁的特征,那
么它就具有定义是金属的特征”。我们已经说过,后一种解释是普遍性的。在这
两种情况下,可转换性都依赖于相关命题中的相关词项的完整性。就像所引命
题所表示的,词项金属比词项铁更宽泛,这就使得简单的转换成为不可能的。然
后,转换将再次赋予被调换的形式以可能性的力量,并因此成为进一步的观察性
探究的一个步骤。但是,如果金属的亚种与种的关系具有已经被确定了的不同
特征,就像铁相对于锡、锌、铜等的关系一样的话,那么即使可能性的次序与涉及
析取的彻底性相互独立,命题也是可以被简单地置换的。也就是说,为指定的不
同特征所限定的“金属”是铁.就像铁是一种金属一样。①

5.三段论。三段论是将最终判断分析为在逻辑上组成其命题的条件。
正如已经指出的那样,这些逻辑成分是:(1)关于事实的命题,(2)关于抽象特征或
概念性内容的关系的命题。对事实性基础的表达.构成了小前提;对观念性内容
或假设性内容的表达,构成了大前提。因此.如果最终判断要有依据.那么,三段
论对于必须满足的逻辑条件来说,就是一般化的公式。可以这么说.它是一个警
告:为了保证最终判断,可观察的材料和以普遍的如果-那么形式所限定的观念
之间的共辗关系就必须建立起来。假设已经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蝙蝠是
鸟—— 明显的小前提是“蝙蝠有翅膀”。为了确立结论“蝙蝠是鸟”,就必须制定
一般命题“所有的有翼生物都是鸟”,其中所有的具有特征性关系的效力。要完
全保证结论,就必须建立命题“鸟并且只有鸟才是有翅膀的”。在作为大前提的
命题中,对谓述性内容的陈述是对得出结论的一种必要的检查。对于其结果倾
向于一种包容-排除性命题的可观察性探究来说,它是作为一种指令而起作
用的。

穆勒没有看到的是:为了得到证据材料,观察必须由观念来引导,而这
些观念必须明确化--在命题中被表述出来,并且这些命题都要具有如果-那么
的普遍形式。穆勒所考虑的证据的“充足性”,仅仅是手头上的个体数量,而不是
据其而确定任何具体存在的证据力的原理。

传统理论提供了关于所有的模糊性的另一种实例.因为它依赖于将所有在
实存和非实存的双重意义上来看待。假设有人说,“所有的鲸鱼都是哺乳动物:
所有的哺乳动物都是恒温的,因此所有的鲸鱼都是恒温的”。如果这个例子是分
析有逻辑依据的判断的一个范例的话,那么,大前提就是一个如果-那么的全称
命题,它肯定在是哺乳动物和是鲸类之间存在这样的必然联系,以至于对这一关
系的否定会导致矛盾。如果这个命题在根本上是有效的,那么,即使鲸鱼停止存
在,它也还是有效的。作为一个操作性命题,它引导观察来确定,在实存个体的
情况下.哺乳幼崽使其存活等特性是否能在相互结合中被发现。另外.命题“所
有的鲸是哺乳动物”中的所有可能意味着,到目前为止,个体的鲸已经被发现无
一例外都是哺乳动物。这个命题意味着“鲸可能是哺乳动物”.并且表明可能性
如此强烈.从而促使人们寻找这种特性结合在一起的原因.也就是说,促使人们
寻找构成如果-那么命题的本质关系。直到能够解释这种表达的某些原因被找
到,人们才能达到最终的判断。探究仍处于命题性的阶段,在这一阶段,要观察
个体并形成假设,进而对其进行实验。

形式功能与准则

所涉及的关系之所以总是被孤立的词项所说明,其原因并不难找。许多词
项在先前的探究中已相当规范化了,因而其相关的意义现在已被看作理所当然
的。好像在连续的探究行为中,其相关的意义只属于词项自身,而独立于它们的
地位与效力。这在数学词项的情形中.显然是正确的。在像某某的父亲、某某的
妻子、某某的配偶等等那样的词项情形中,同样是正确的。因其意义已在概念的
某个(语境性的)有序体系里被固定了,这一点是如此熟悉,以至于第一次被视为
是理所当然的,之后就被完全忽略了,在事实上被否定了。据说,有些澳洲部落
没有“成为父亲"(begetting) 的概念.因而在部落里也几乎不存在“某某的父亲”的概念。
在许多部落里,“某某的父亲”所表达的关系在我们的语言系统里被称
为“某某的叔叔”。该事实表明这些相关词项与相关意义的系统的相对性
(生理的、法定的或二者兼具)。

另外,"关系的"(relational)可用以指示其意义已被尽悉包含在词项之中的抽象词汇。① 

1 .传递性与非传递性。为了从一个特点集合到另一个特点集合,或者从一
个种到另一个种的推理可以确立起来,而且为了命题能够在论说中如此有序,以
致随后的命题能够必然地从前件命题中得出来.所含词项必须在那种相互间被
认为是传递性的关系中被排序。这些词有如“比……老”(大、亮等),或在语言上
以比较级词语表达的任何性质。如果A 在指定性的特征上比B多(或少).且B
与C也有此关系,C和D也是这样,依此类推,可知A 与该序列的结尾词项也维
持此种关系,无论它为何者。这些词项都满足了传递性的条件。无论所构建的
词项什么时候满足序列的这种形式,中间项都可以被跃过。同样的关系也存在
于由之后或之前所指示的、相互间必然有连续性次序的词项那里,在这些词的时
间和空间意义上都是如此。

传递性的关系也在指称种类的词项中得到例证,当且仅当在行进的序列中,
关于被包含的种类的外延性和包含性种类被确定时。举个简单的例子:当鲸鱼
被确定为哺乳动物,而哺乳动物又为脊椎动物时,从鲸鱼到脊椎动物的传递性就
有了保障。只有当描述各种类的结合特征之集合已通过肯定-否定的功能被预
先“包容性地-排斥性地”确定了的时候,这种传递性在逻辑上才是可能的。众所
周知,科学的自然探究关注于有关系的种类之建立;这种关注并非最终的,其目
的在于设立满足传递性条件的词项,以使系统性的推论被促进和控制。


2 .对称性和非对称性。当相关的对子中的任何一个承担着与另一个相同
的关系时,词项在对称意义上就是相互关联的。如“伙伴”就是一种对称关系。
如果A 是B 的伙伴,那么,B也是A 的伙伴。“配偶”一词适用于两者互相处于对
称关系的对象。在其他关系中,存在着逆^(converse)对称关系。
"夫-妻"关系本身是非对称的,但词项间具有逆向对称的关系。
"立嘱人-继承者"也是具有此相互关系的词项。
在所有特定行动或变化的情况中都有逆向对称的关系,
正如上文所举非传递性的例子一样。这种关系在语法上以动词的主、
被动语态来表明。如果A杀害了B ,那么B就被A所杀。

3 .相关性。由于推理和有序论说的目的,关于其范围或幅度的、
确定的被关系者的指示物(relates re ferents)与综合之间的关系,
在很多问题中都是很重要的。相关性就是在技术上用来指示这种次序形式的名称。
在一夫一妻制的法律体系中,夫妻关系是一对一的;而在一夫多妻制的体系中,
则为一对多;在一妻多夫制的体系中,就是多对一。
原则在探究中的效力的一个简单例子就是:当一个男人或女人谋求重婚时。
因为它表明了词项间具有的此类“相关性”
受到主题所予领域在先前探究中已被系统地规定之程度的制约,
产生的结果只能以抽象的全称命题作为操作之规则。例如前述情形中,
仅当有关婚姻的法规确定了所予关系的含义时,才可推出结论。

4.连通性。每当对称性词项也是传递性的时候,关系词项就满足了连通性
的条件。就如我们已知道的,相等是对称传递性的示例.它构成了推理和论说中
的反复运动。术语“连通性”可被扩展以包含这些情形。非对称的传递性表现在
比……伟大、比……热这类词项中,以及一般的比较级词项中,其中的词项有逆
向性的对称关系。而连通性与其说是并列关系,不如说是关系的复合
(complex),是在所有逻辑关系的模式中都呈现为基础性的传递功能。 

II. 命题的形式关系

我们已关注到:(1)词项在命题中是与逻辑相关的,仅当它们是其相关成员
的命题本身与其他命题都处于有序的关系中时.(2)确定的词项只具有单纯的关
联效力.所以它们的意义在建立与其他词项之间的关系的作用中完全穷尽了。
阐释后一个条件的词项.是语法上称作连词的所有语词.如和、或、那、仅(只有),
等等。这些严格的关系词语会在命题中出现。但它们各自在命题中的逻辑效力
与功能,与命题在一组或一系列相关命题中的功能有关-----种逻辑特性通过
召集在其中表现为“复合”命题②的诸命题,而在现代逻辑中表达出来。换句话
说,连词代表着满足了使任何给定的命题都成为一个有序命题集合或系列之成
分所要求的逻辑条件。

个体选择性的递增性合取之示例于下可见:“联邦政府的任何内阁成员,要么是国务卿,
要么是财政部长,或内政部长,或……”直到集合中的所有成员都列出来。

例如,哺乳动物是由倍增性结合的特征一-恒温的、胎生的、养育后代
的一所确定 。如果这个全称命题是作为定义而有效的,那么,
它就(1)独立于以相应的质性特点为标志的生物之实存;
同时(2)它包含着那样的观念.即这些特性必然相互关联,
所以这三个特性中的任何一个,若去除了其可修改性或不能 
被其他词项所修改,那么,它在定义中就是无意义的。换言之,如果是恒温的,
那么就是胎生的,等等。然而.假设有关种类之关系的命题如下:
“哺乳动物是恒温的,和(或)胎生的,和(或)养育后代的。”
从表面上看,那样的命题明显是是哺乳动物的变相性定义。

III.命题关系的形式准则

1 .同一律。对命题来说,必须满足命题集合或系列中的从属关系
(membership)所设定的条件,从这个立场出发,
同一性意味着意义应在探究的连续体中保持稳定的逻辑要求。
这种表述直接而明确的意义是:意义在给定的探究中要保持始终不变,
因为任何(作为其成分的)内容上的改变都会影响命题的效力,
从而使所得结论实际依据的意义或意义之关系并不确定。然而,满足了这
一条件并不意味着,给定的符号应在所有的探究中保持同义。如果确实有这种
意义,那么,知识的进步就是不可能的。但判断作为探究的最后成果会在某种程
度上,有时是关键性的,改变某种观察性事实的证据性含义,以及通过某种概念
之前就拥有的意义。除非同一性具有和探究着的主题相关的功能性效力.否则.
任何科学性发展都会违反同一性准则。

2. 矛盾律。因矛盾准则而要被满足的逻辑条件独立于同一性的准则.虽然 344
有必要与之相结合。违反同一性原则可能会导致矛盾。但在逻辑上重要的例
子,是那些遵循同一性原则却产生了矛盾的例子。因为命题的建立,命题之一必
须是有效的、如果另一个是无效的话,在通达有根据的结论中是必须的步骤。②
然而,矛盾并不是有时碰巧发生的不幸意外。产生有根据的析取的完全排斥,直
到命题被确定为对子,以致如果一个有效则另一个无效或如果一个无效而另一
个有效的序对(pairs)时,才能实现。因而,矛盾原则代表的是一个要被满足的条件。
对两个命题的直接检验,并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作为矛盾而相关的,如果矛
盾是一种固有属性的话,情况就会这样。相对的学说常被肯定,比如当说两个命
题A是 M 和A 不是M 时,它们是直接相互矛盾的。但除非A 已由预先的探究
合取-析取地确定了,否则.A的某些部分或A在某种关系中可能是M ,而A 的
另外部分或A 在其他关系中可能不是M 。A是不是M 的关系.只有通过排除
性操作才能确定,而这种操作在矛盾关系中获得了它们的逻辑限定。

3. 排中律。如前所述,对加法-倍增的合取-析取功能之条件的完全满足,
形式上以非此即彼但非二者都是的形式来表示。排中原则表示着,合取-析取功
能在其共机性关系中的完全普遍化的表达。认为命题是其自身中或能够成为自
身,以致可被排中律原则直接应用的观念,可能是哲学论说中和道德与社会的探
究中,比其他种类的谬误更为荒谬的推理根源。曾一度被看作可穷尽的和必然
的析取.后来被发现是不完整的(有时甚至完全不相关),这个事实在很久之前就
应该成为一个警告:排中律原则提出的逻辑条件,是要在连续性的探究过程中被
满足的。它在对逻辑条件的完全满足中,表达了探究的最终目标。确定主题以
致没有选择是可能的,是探究最艰难的任务。

例如,正结冻的水和正融化的冰,不能说水或者是固体或者是液体。
为避免此种困境而说,水是固体、液体或过渡状态,是在回避所述问
题:即对过渡的中间状态的确定。相反的观点完全是合理的.但这是建立在其他
的基础上,而不是基于表达了一种要被满足的条件之准则。但在后一种意义上,
它表明了,在通常意义下,固体和液体概念在科学上的不充足性( inadequacy)。
当科学的实存性探究已被变化及变化的相互关系所占据时.流行的固态、液态、
气态的定性观念已被驱逐了。现在,它们被通过数值性度量所表达的质量、速率
和距离-方向等单位的相互关联所取代。排斥性析取的建立,排除中间态的条件
的满足,其必要性已成为引起这一科学变化的因素。

词项与意义

传统的逻辑学文本通常将词项划分为具体的和抽象的;外延的的和内涵的;
广泛的和密集的;单数的和复数的;集合的和一般的。被意识到的这些区分,将
被作为讨论的素材。但在之前章节中所形成的原则的基础上而对它们所作的解
释.必然会在诸多重要方面与传统的解释相异。它也将包含一些附加区分的引
入.例如将一般词项分解为类属的和普遍的。在其与传统解释的背离中,讨论也
包括与同样和传统相背离的新近的某些文本的分歧。例如,某些文本基于名称
是对主题的指称,与严谨的逻辑无关,而词项则是纯形式的.便将名称(mmes)
与词项明确地区分开来。但若严格地坚持这一立场的话。就会完全消除所有“具体
的”词项,也会排除所有实存性命题,因为后者最终会或者包含专名(proper name).
或者包含等价的表达.如指示词“这”。 

1 .具体的和抽象的词项。指示直接可经验的性质的语词是最具体的。
例如,当用甜、硬、红、响来描绘被观察到的主题的特征,以辨别
并确认它的时候,即作为证明性的标识或记号。指示词这、那、现在、然后、这里、
那里,也都是具体的。

传统的唯名论经验主义曾倾向于将抽象概念视为“邪恶的”,而不是被用作
方便的语言步骤,以指涉许多具有“共同性质”的个体。即使今天,蔑视抽象语词
也被当作有教养的标志,因为具体的"指示对象"(referent)不可能被指出来。
毫无疑问.对抽象概念存在很大的滥用。但可以通过标明其指示对象是操作的可能
模式来进行修正。相对应的逻辑谬误是:抽象仅仅是对对象已具有的普遍性质
的抽选。进而认为平滑性 (smoothenss)的抽象观念是产生于对“平滑的 ” 
(smooth)性质之理解,而非具有该性质的个别事物。据此观点,
普遍的平滑性从逻辑上来说,是先于具体的光滑物的,后者是普遍在单个事物中的具体化。
简言之,此观点认为,所有的性质和关系在本质上来说都是普遍的,
即使像甜、硬、红这些性质.以及由将实存性对象联系在一起的主动词所表达的那些关系,
如杀、吃 、给等。例如在,“布鲁特斯谋杀了凯撒”中,“谋杀”被认为与”是”在肯定“
诚实是一种美德”时所具有的逻辑形式相同,或与“不同于”在表明"自豪不同于自负"
时的形式是同一的,亦如“此物在外形上不同于彼物”等等。

平滑性的常识性概念产生于触摸或看所施行的操作,服务于许多平常的实践目的.
而不是科学的概念。只有数学公式,才能限定平滑性。与其说它通过选择、
考察和比较而产生被直接经验的性质,不如说作为分子运动的热度之定义,
可由对诸多热的事物之性质的直接考察和比较而得出。

2 .单称的、类属的和普遍的词项。关于谓词性力量的每个观念性词项都是
普遍的,因为它指示着一种可能实行的操作,这独立于它应用的条件是否被实际
地观察到。单称的与类属的词项在推论中,是实存性的,并且是共轴性的。像那
样的个体是独特而不可重复的质性情境。例如,这(this)所代表的单称词项
是从一个整体性的质性情境中辨别性地选择出来的主题,以便发挥确定问题并提供
作为证据以检验所提出的任何解决方式的事实之功能。如前所述,性质本身并
不重复出现.而是在其证据性的功能中反复出现。作为证据性的,它们是描述某
一种类的特征。因而.单称的和类属的代表着具有实存性内含之命题的主题的
两个重点。“这是一颗流星”.是关于这的单称命题;因与流星有关,又是类属性
的。语境决定着给定情形中的哪一种共轴形式,是重要的。当流星被包含在一
个更广泛的类中时,命题就成为种类性的关系。如果没有明确的指涉个体或这;
如果该命题是有效的,那么,它就与是否在这个或那个时间和地点看到有任何流
星存在无关。但此命题预设了流星确实存在于某个时间和地点。因此,虽然是
间接的.但它对个体仍然具有一种共辄性的指涉。当说“怪兽是传说中的动物”
时,这并不是一种例外的情形。它假定了怪兽或神秘的信念之存在,并断言存在
着对怪兽的信念,且此类信念属于被称作“传说”的种类,因为观察并未建立怪兽
的实存性,尽管它保证了关于它们的信念之实存性的肯定。

3.指示性的和涵义性的词项。这两类词项的逻辑差别再一次关系到具有
实存性指涉的主题词项和有谓词性的及概念性的含义的词项之间的差别。当词
项直接或间接地关涉(就像在关于种类关系的命题中一样)实存时,它就是指示
性的。意味着变化或行为的通名(common nouns)、指示词和动词,都是指示性的。
穆勒恢复了“涵义性”这一学术术语(然而却赋予它一个相异且含混的意义),
以指示构成类属词项之意义的定语内容,说明涵义性决定着那种词项的意义。
据此观点,同一个或相同的词项就既是指示性的,又是涵义性的。某些明显
的例外将在以后述及。因此,“船”是指示性的.这与其对无限多对象的应用相
关.而其涵义性则由任何对象都必须具有的特点构成,以便船这个词可被保证性
地应用于它。此处包含的混淆,还不是特别细微。它存在于作为指示性的词项
的船之意义的特征与相容性或排斥性地建立诸特点的逻辑功能.以描述某一种
类的诸特点之间。首先便是事实上的。它表述了在称一对象为船而非舟或艇之
依据的经验事实中的特点集合。当产生如某对象是否属于“船”这一种类的问题
时,就需要有个对什么是船的定义。假设此定义是由如下(倍增性)特点之结合
而构成的:在水上漂浮着,有弯曲的侧面,具备充足能力运输数量可观的货物或
人员,且常用作货物和乘客的商业运输。那样的词项并不是对形成船的意义的
诸特点的描述;它们指示着一对象若要成为一条船所应具备的特点。这里讨论
的词项全都是抽象的。它们定义了船性Cshyness),而非描述实存性的船只。 

当涵义恰好受限于指示性的词项之意义(就像在一个词项被认为既是指示
性的又是涵义性的时候,必然如此一样)时,相同的事物就被说了两遍。船作为
一个词项,首先指示的是诸特点之集合,其次指示的是对象的一个种类,因为它
们是以这些特点为标志的。当说涵义确定了诸特点之集合用以描述该种类的适
用性时,探究就已移至另一种逻辑维度上了,即抽象的共相维度。如果“涵义性
的”意味着与描述性的不同的东西,那么,同一词项就不能既是指示性的又是涵
义性的。实存性的词项是指示性的;抽象性的词项是涵义性的。每一指示性的
词项都是与相应的或相结合的涵义性的词项相关联的,这是就其指示性的效力
能被保证而言的一一大体上是涵义性的学术性使用。如果我们没有使用船只,
这个意义多少有些常规性的词语,而采用的就是科学性的术语,如化学元素或金
属,那么将概念定义成是单纯化学性的或是金属性的,则明显要依赖于有依据的
指示性应用。当一个描述性的词项被认为在指示性之外还具有涵义性时,不但
是单调的重复,而且没有为定语词项或抽象的共相词项留有余地。

另一个例子可见于发明的情形,计划和目标先于它们的执行,
事实上在任何时候都缺少关于它们的最终完整性。它们在此阶段并没有确定性
的证明性指涉,但它们对于使得此证明性指涉成为可能的运作来说,是必要的。
因此,我们得出结论:两种论点并没有为改变类属词项(它们被认为具有意义)和
单称词项间存在严格的共轴性关系的观点提供任何依据,无论后者是不是专名
或像这或它一样的指示词。

4 .外延、内涵和理解。传统理论认为,某些词项既有内涵又有外延,就像认
为词项既是指示性的又是涵义性的一样。这一原则似乎传承自亚里士多德的逻
辑学。因为在那个体系中,定义是实存性的,是对决定一个种的本质之把握。内
涵则是对此定义的一个合适的名称,而此“种”是由具有外延的定义来规定的。

5 .集合词项。“集合"(collection) —词的模糊性本质,
在讨论命题的量化阶段时已被指出了。集合被漠然地应用于无限的单位聚合,
由一堆或一叠来表明;作为一团而应用于受摹状词所限定的单位之组群,
而且应用于一个质性整体,
其中所构成的关于单位的特征被它们为其部分的整体所修饰-
就像当说“在蒂耶里堡(Chateau Thierry)战役中,
纽约第一军团英勇战斗”一样,在这个命题中,
并不必然包含每个个体的战士都是英勇的。关于压垮骆驼背的最后那根稻草,
或者失去它,那个人就变成了秃子的那根特别的头发这些古老的谜题,
就是对质性含义的进一步阐明。

6 .特殊的词项。“特殊的"(particular)一词是有矛盾的。
它有时在其明确规定的意义上,作为“确定的"(certain)的同义词,
如在短语“你正与他说话的那 个特殊的人”。在此用法中,
“特殊的"(particular)是“个体”的同义词,并没有更进一步的逻辑意义。
当区别于个体的,,特殊的”被应用于实存性的事物,
而这些事物作为证据性的材料还未根据其地位进行整理的时候,
其逻辑效力就出现了。在探究的早期阶段,可能会有对观察材料的积累,
其与所讨论问题的相关性及效力是不确定的。它们是零散的和局部的,
在这种能力上来说,是特殊的。作为一种规则,
复数形式的“殊相”指示的是可能的材料,而词语“特殊的”则指示具体的
被确定的实存性主题。

前的逻辑形式主义在逻辑学中宣称只与非实存性的命题同源,
就如在数学中所例示的那样;而同时又认识到具有实存性内涵的命题,
这些命题通过混淆类属和全称命题的两种模式而遮盖了不一致性。

科学方法的逻辑

逻辑与自然科学:形式与质料

1 .引论。在许多实例中,最初的原生质料之所以呈现出限定性的形式,
是因为操作要求那样的质料,以便能够促进明确的目的。
事实上,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需要对最初的原始材料进行
重新安排,以满足将其用作实现结果之手段而施加于其之上的要求。形式伴生
于质料,这并不需要等到逻辑学出现之后。相反,逻辑本身不得不等到各种技艺
已经形成操作,通过这种操作,原始材料呈现出新的形式以使它们适合发挥作为
实现结果之手段的功能。这么说,是比较正确的。

法律概念的形式性本质是如此显著,以至于在法律史上,有很多次,
人们都有正当的理由去抱怨,形式性的程序已经变成控制性的因素,
从而牺牲了实质性的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不再是关于质料的形式,
而是变得如此孤立,以至于成了纯粹的形式主义—— 这一事实对逻辑学来说,或
许富有启发性,因为很显然,法律形式应该服务于为解决争端而提供手段这一实
质性目的。而且.其客观的目标是尽可能地为行为预先提供规范的途径.以降低
争端发生的可能性。通过规定人们进行交往的方式,处理人际关系的规则就出
现了,以避免冲突;并在冲突发生时解决冲突,以及使受害的一方得到补偿。这
些法律规则提供了各种各样关于方法的事例,在其中,“自然的”行为模式由于受
制于规则中所表述的条件而呈现出新的形式。当社会性的相互作用和社会交往
的新模式产生新的社会环境的时候,以及当新的社会条件设置了新的交往类型
的时候,新的形式就会出现,以满足社会的需要。例如,当一种新型工商企业
需要大量资本时,被称为有限责任的形式就随着建构有关合作关系的法律规
则的形式而产生。

一个更为简单的例子.可以在被称为契约的法律形式中找到。人与人之间
的协定是“自然的”或原始的活动模式的范例,这些人为了共同的目的而联合他
们的行动;在这个共同的目的中,一个人承诺作能够促使达成目标的事,而另一
些人则同意做其他的事务。在社会生活的早期,这种互惠协定肯定就已经出现
了。但是,由于协议成倍地增加及其执行问题变得迫切,并且直接的物物交换式
的事务越来越少,而关于商品和服务交换的协定在未来越来越多,于是就出现了
某些形式.以在互惠协定的类型中进行区分。其中有些被视为单纯的承诺,若不
能执行,也不会有强制性的处罚;而另一些情况则是:不执行约定的一方要承担
法律上的责任,另一方则被授予了强制索赔的权利。

艺术的对象,绘画、音乐、建筑、诗歌、戏剧等的对象,之所以作为审美的对象
而是其所是,就是因为先前的原始质料所呈现的形式,这一点显而易见,不需论
证。对于建筑上的多利斯式和哥特式之间的区分,或者音调元素在交响乐和爵
士乐之间的安排上的差异,熟悉其质料的人并不会有什么困惑。类似的,就土地
而言,为了给土地所有者以法律上的身份,必须有记录等各种与之相对应的形
式。没有人会怀疑,关于土地的这种形式和那种使景观作为审美对象的形式之
间存在差别。诗歌通过某种特殊的形式而区别于散文式的描述。不可否认,诗
歌的质料独立并且先于艺术性的处理而存在,而且其质料由之而呈现审美形式
(例如韵律和对称性)的那些关系也是独立存在的。但是,为了把先前的天然质
料与关系以能够形成一件艺术品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就需要建构艺术的刻意努
力,需要构建各种各样的艺术的刻意努力。由此产生的形式,是可以进行抽象
的。因此,它们成为美学理论的主题。但是,离开这些形式,就没有人可以孤立
地构造一件艺术品。非常明确,就质料被重塑以服务于明确的目的而言,质料获
得了审美的形式。①

2 .形式主义的失败。严格的逻辑形式主义的观点,
与质料的形式(forms-of-postulates)相对的、把形式假定为脱离于逻辑形式的质料的观点,
在与自然科 学中的方法的关系问题上,已十分尖锐。
因为如果形式主义逻辑无法处理科学方法的特征.
那么就获得了在这卷中所表达的立场的强有力的证实.即使是间接的。
初看起来,似乎纯粹的形式主义会使接受该学说的那些人完全放弃对任何
自然科学方法的任何参照,因为那种方法所关注的,很显然是事实性材料。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形式主义逻辑并不愿意对实存性科学中的方法的主题完全
置之不理。经常所说的“逻辑学与科学的方法”这一短语,表达了对某种关联方
式的信念。传达此种关联方式的另一种说法,是“应用逻辑”这一短语。

两种说法都在回避问题,或至少掩盖了有争论这个事实。就看似无关的短
语“应用逻辑”而言,其真正的问题是:当逻辑学由完全独立于质料的形式来定义
时,这种说法是否还有任何根本性的意义。因为它所问的正是:此种形式能否应
用于质料。如果不能,应用逻辑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说辞。因为问题并不是在
探究中.逻辑形式是否被应用于(在“正在被使用”的意义上)实存性的主题,而是
说:假若它们都是纯粹形式主义的.那么还能否被如此使用。当对自然现象的探
究以科学的方式开展时,它就会涉及只能被纯粹形式化地证明的数学命题.这一
事实可能被提出来(比如)作为应用逻辑的一个实例。这一事实不仅被认可,而
且正如在前面的讨论中已经表明的那样,是必须的。然而,这种认可完全不能证
明形式和质料之间缺少关系。它反倒提出了一个问题.即在什么条件下,才可以
应用或使用非实存性的命题来决定那些具有质料内容和意义的命题。

因为在纯粹的抽象中,如果形式应用于任何一个主题的话,那么,它们将可以同样地、
无差别地应用于所有主题,
尽管在自然探究中总是存在着在某种特殊的次序中确定某种特殊的质料的问题。
无论人们怎样看待这种一般性的论证,
它至少有益于解释确定纯粹而空洞的形式之可被应用的条件之必要性意味着什么。

完全同样的分析也适用于这样的实存性结论:在一夫一妻制的国家,可以推
论出丈夫和妻子的数量是相等的,而无需经过计算丈夫和妻子的实际数量那样
的繁琐过程。这是因为,需要有独立的观察操作去确定某个给定的国家是否实
行一夫一妻制。同样的分析也存在于这样一种推论事例中:在一个给定的大厅
中.座位的数量和人的数量可以被确定为相等的,而不需要计算每一方的数量。
同样.这也是因为需要有独立的观察才能确定是否实际上每个座位都有人坐。
在所有这些情况下.谬误的根源都在于:首先,这些情况中的材料已经由事先的
实存性操作准备好了;其次,这些材料得以备好的方式被忽略了,而这里的忽略
就等于否定。

因此,每一种工具,每一种器械.每一种家居装饰品,每一件服装,每一种用
于传输和通讯的设备.都在实践性和实存性地体现了从原材料到有意选择和整
理之手段的转化。因此,它们都是形式化的质料;或者说.它们是从形式方面进
行的表述,以便有质料的形式。形式和质料可以彼此颇具整体性地联系在一起,
以至于看起来椅子就是椅子、锤子就是锤子,与我们说石头就是石头、树就是树
的意义相同。因此.这里的情况类似于说:先前的探究已具有如此标准化的意
义,以至于认为形式是质料固有的,从而摆脱了后者的功能;或者说:质料被认为
好像其自身就是纯形式的一样(就像在我们已经批评的那些形式主义争论中的
某些情况一样)——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正是因为形式与质料实现完全的
整合。

这些实例体现了本章第一节所陈述的那条原则,即由于质料与操作为服务
特定的目的而彼此适应,质料便常常获得了形式。然而,在这里把它们提出来,
是为了一个虽然不同但却相关的目的 即为了阐明这一原则:在所有关于形
式化质料的情况中,形式与质料的建立、发展和功能的建立,都是彼此严格对应
着的。每一件工具(在广义上使用这个词,以包括任何一件所建构的器械和设
备,并用它们来达到特定的结果)都严格地属于关系性的,这种关系性的形式就
是对应于结果的手段的形式,而任何能充当有效手段的东西都具有某种物理性
的存在。

1 .可以对抽象的手段-结果关系进行形式上的分析。它涉及质料性的手段
和程序性的手段的对应,这种对应性在工具、器皿、服饰制品等领域中被表现出
来,在材料和技术彼此相互适应的事实中表现出来。对原材料进行技术性的重
塑的过程被发明了,以至于它们能够重塑原始材料,以使后者的功能成为一种手
段。这些过程的应用方式,必须正好能够应用于所处理的那些质料。技术一旦
被发明.就能够独立地发展。随着这些技术的完善.它们不仅能迅速而经济地转
化旧材料,而'且还能应用于那些以前不能用作手段的原材料。由此所产生的新
的形式化质料就导致了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并且如此一直发展下去,从理论方面
来说,没有设置限制的可能。

2. 任何一种技术或一套程序性手段都必须满足某些秩序性条件,以使其具
有形式性的属性。在重塑原始材料时,最原始的技术程序也必然要有确定的起
点、终点,以及连接两极的中间点。它在形式特征上有起始、终结和中间—— 后
者非常重要,它甚至可以界定“手段"一词。首先、最后和中间的有序传递关系是
形式性的并能够被抽象的,因为它构成了诸特征之间一种必然的相互关联性。
改变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其他的也都必然要被修改。把这里得出的观点进行一
般化,就会出现序列性次序这个概念,从所有理智活动的视角来看,这种序列性
是作为形式化的质料所必然具有的一种秩序。

3. 因为所提到的第一点(材料和程序性的手段或技术之间的共辄相符性),
程序的序列性次序决定了技术应用于其上的那些材料中的形式性关系。即使用
来产生客观结果的原始简单技术,也能在材料典型性属性上产生某种原始的差
异性。某些材料被发现“有利于”服装制作技术;其他材料则被发现“有利于”制
作储存或烹调材料的用具,等等。随着冶炼技术的发展.矿物材料之间的特性差
异就自然地(可以说)被关注到.从而区分出不同种类的金属。这里体现的原则
在下面这种说法中被一般化了 :当且仅当材料被判定为与实现特定客观结果的
操作相关联的手段时.用以描述不同种类的差别性特征才会被发现。一个实现
了的目标(比如衣服)就是类属的。但实际情况却是:不同种类的衣服适合于不
同的季节、场合和社会等级。不同的质料可以“有利于"这些不同的目的:一种适
合冬季,另一种适合夏季;一种适合战争时期,另一种适合和平时期;一种适合牧
师,另一种适合长官,还有一种则适合“普通的”人。诸种之间相互区分又相互关
联,它们彼此之间严格地对应。

形而上学假设的外部特征特别明显.因为根据定义,它关注的就是实存;然
而,对实存的探究却只能达到具有某种次序性概率的协同性因素的结论。而且,
很明显,一个可能的常量的概念和一个不变的结构是自相矛盾的。此外,概念是
没有根据的。因为在(通过探究)获得保证性结论时,不变形式的必然的操作性
存在,完全可以根据探究本身的充分受控行为来解释。可靠的知识之形式和实
存之形式之间的一一对应性的假设,并非产生于探究逻辑内部的某些必要条件。
它来源于某种外在的认识论的和形而上学的根源。

前面讨论的批判性和建设性部分的纯粹结论是:当“与”意指两个词之间的
外部关系的时候,那么,短语“逻辑与科学方法”就没有任何有效的含义。因为科
学方法既构成又揭示了逻辑形式的本质。它在现实的探究实践中,构建了它们;
一旦得以形成,它们就能被抽象:自身能够用于观察、分析和表述。与此结论相
关.简要地概括一下前面一些讨论的成果是恰当的。

1 .现实的科学进步史以物质设备及相关技术一 -复杂和精致形式的仪器
以及明确相关的使用仪器的技术-的发明和应用为标志。即便是在上半个世
纪中.天文学已经通过下述质料性探究工具的发明和使用而发生了革命性的变
化:光谱仪、测辐射热计、紫外线玻璃、用于摄影的化学乳剂、使用铝代替水银来
涂层镜片,以及那些使80英寸直径的镜片和200英寸直径的镜面的制造成为可
能的技术。①

2 .因此而发现的新与料所做的,远不止是提供用于确认和完善旧观念的事
实。它们建立了一个新的问题次序,其解决要求一种新的概念性指涉的框架。
特别是:正是通过新的工具和技术的使用.在以前被视为固定不变的东西里才会
发现变化和变化的关系;自从17世纪以来,这一进程就在以一种加速度的方式
进行着。与料性质上的这种变化既是普遍采用实验方法的源泉和结果.也是普
遍采用新的概念次序(这些概念是实验方法的成功实施所要求的)的源泉和
结果。

3 .从概念性的方面来说,这种科学革命伴随着数学概念的革命;同样地,在
一定程度上是其原因,一定程度上又是其结果。只要欧氏几何被视为数学方法
典范式的模型,数学的基本范畴就只能应用在固定于一定限度内的那些结构。
只要什么地方承认了必然要有一般原则.那种基于最初而永恒真理的演绎逻辑
就会保持为至高无上的。在科学探究中.由于从根本上开始强调变化的相互关
联,笛卡尔的解析学、微积分及其后来的发展就得到了召唤;而数学概念的独立
发展,在它们应用于实存的时候.就发现了关于相互关联之变化的新的、更为精
致、更为广泛的问题。

与此同时.一个与实际科学实践相一致的、真正的逻辑经验主义理论的发
展.由于固守某种在前科学时代所发展出来的观念次序而受到严重的阻碍和扭
曲。这种概念框架与科学探究的实际进程和结论的不相容性,反过来强化了非
经验性的先验论学派的立场。穆勒的逻辑学作为早期类型的经验主义的代表,
一方面真正地把科学方法看作有效的逻辑理论的唯一来源;另一方面,由于倡导
那些在现代科学方法兴起之前所提出的感知、殊相、概括等观念而误解了这种科
学方法,它对这两者的结合值得关注。结果是:他否定了概念的重要性;把假说
降低到次要的“辅助”位置;坚持认为仅凭殊相就可以“证明”概括性,等等。

数学论说

在本章之前的章节中,我们已经关注了意义和命题在论说中的关系;在那
里,论说是对照着某种最终的实存性应用而展开的。在这一类型的论说中,应用
性被搁置或保留起来,但关于概念的内容方面,其与应用性的联系并没有消除。
然而.当论说的展开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逻辑条件或者(就像我们所说的)是为
了其自身的缘故时,主题不仅就直接指涉而言,是非实存性的;而且其自身的形
成基础也完全没有实存性指涉,甚至不涉及最为间接、迟缓和遥远的那种。这就
是数学主题。该主题完全是抽象的和形式的,因为它完全摆脱了强加于概念材
料(这种材料是根据最终的实存性应用而构建出来的)之上的那些条件的束缚。
完全的自由度和完全的抽象性,在这儿是同义词。

探究语境中的变化,在其意向和内容上产生了变化。物理学概念不同于那
些常识概念。因为它们的语境并非那种享有性的使用,而是要建立系统性的广
泛性推理的条件。当对实存性应用的所有指涉都被消除时.更进一步的崭新的
语境就被提供了。结果并不仅仅是一个更高级别的抽象性.而是一种新的抽象
次序,对于它的建立和控制只能借助于抽象关系的范畴。然而.为了确定有保证
性的实存性命题,论说中意义转换之必要性提供了数学与一般探究模式之间的
关联性环节。

对所涉及的抽象的完全实行,是一个缓慢的历史过程。无疑,数首先是与物
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例如,“2” ,意味着两个手指或两头绵羊。就像词语几何仍
然表示:几何概念是与测量物理面积的物理性操作联系在一起的。希腊数学家
和哲学家部分地摆脱了实存性指涉,但是抽象仍没有完成。算术和几何概念不
再指涉特殊事物,但仍未摆脱所有本体论参照。因为它们被认为指称了自然本
身中所存在的界线,而正是通过这些东西,自然表现为一种可理解的结构;而且
通过它们,界限才会发生改变。既然几何学是关于这些实存性的宇宙“尺寸”的
科学.那么,数便从几何学上被构想了。数学主题从任何一种本体论参照中解放
出来的故事,就是经过一系列诸如无理数、负数、虚数等等那样的危机后所获得
的逻辑发展的故事。

在任何实存性探究中也是如此,质料性的材料是参照所开展的操作而选择
和整理的,那些操作正是在假言命题中所表述出来的可能性。但是,那些被选择
和整理以作为证据特征的性质是从总体的实存性情境中选取出来的,并且它们
自身都是实存性的。由此.它们只能被具体而限定性地解释,因为任何实存的东
西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环境性的、地方性的。所以,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物
理的非实存性概括的内容都是按照最终的实存性应用来决定的;它们被表述以
便尽可能具有全面性(运用到最广泛的实存领域中),这一事实并不能否定它们
是根据实存性的应用来作最终决定的。形成的一般性的确消除了对于所有可能
限制一般性之应用的实存性特质和环境;但是,此种消除通过对于类属上更广泛
的实存性特点的选择而得到了弥补,而且实际上是通过那种选择而被建构的。①
数学质料性的与料的概念性本质意味着:它们专门而且整个是根据转换运作的
可能性而被决定的,后者构成了程序手段。这个属性与我们已经提到过的摆脱
了具体性因而也摆脱了限定性解释的属性,完全是一回事。

0 所发挥的积极的逻辑功能是:如果没有0,就会缺少能实现完全可转换性
的运算。例如.在整数序列中.没有0.负数就没有合法的保证,因为0 作为一个
数引入了方向功能。一个更好的例证出现在解析学中:0 在系统内部是所有矢
量的原点。由它作为坐标系统的正中心,在所有方向上自由而一般化的运算可
能性得以建构.并伴随着被如此确定的结果,以至于这些结果成为被限定了的转
换系统内部的相关联内容。另外,0作为代表坐标上确定好的系统的正中心的
符号.也是代表肯定和否定功能必须具有的那种充分整合关系的符号。


它们所证明的是:在探究实践中,对于观念或理论的证实,并不是要发
现一个实存性的东西来满足观念或理论的那些要求,而是要借助该观念或理论
作为工具,去对复杂的一组与料进行系统性的整理。

科学方法:归纳和演绎

1 .演绎法。在这些形式的每一种中,演绎与三段论都是同一的。鉴于其潜
在的宇宙论假设,那种从一般到特殊的观念有着真正的意义。对于示范性的三
段论来说,运动方向是从更具包容性的到较少具有包容性的,其中的“特殊”要在
严格的逻辑意义上理解为:与普遍包容性的种相区别的、更为具体的东西相等
同。对于条件性三段论来说,“特殊”有不同的涵义。凡是变易的事物,在“局部、
不完整”的意义上.都是特殊的。现在,感官知觉对象是单独被观察到的事物,有
别于它们所属的那些种。 如刚刚所指出的那样.
仅当它们被归属在规定种之固有性质的那些全称命题之下时,才算是被真正地知道。
经过如此归类之后,它们作为特殊便由一般“得出来”了。

2.归纳法。对于有关古代和现代科学中各自的归纳程序的表述.存在着措
辞上的相似性。二者都是从散乱的与料(或殊相)开始,而朝向一般化的建构。
但是,此种相似性不能超出“从特殊到一般”这种模糊公式之外。因为(1)殊相是
从极为不同的方式上被构想的;(2)从特殊到一般的“行动”过程或路径是非常不
同的。归纳程序在目前科学中的本质,是我们后面分析的一个特别题目。但是,
抛开这种分析的结论,概览一下亚里士多德的归纳概念就足以表明,它本质上不
适合为当前科学的逻辑条件服务。亚里士多德的宇宙论假定,每一个可知的东
西都属于一个种或类。即便感性认识作为低级知识的式样,也是因为所见所闻
所触之物被理解为某个类的存在。最低级的知识,即纯粹的感知.直接理解由
“感觉形式”所决定的那些特质,譬如触觉上的软硬。感觉和感性认知是知识的
样式.在这个“物质”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关于变易的因而也是存在之缺失的原
则,就像干变成湿时那样。一般来说,在感性知识中,“被认知”的“殊相”是受制
于产生与消解、“生”与“死”的,就像一棵树由种子长成,逐渐腐败,最后到灭亡。
知觉的反复出现,于是构成了经验。在天资优越、具有哲学和科学冲劲或潜力的
人那里,形式也是像那样被逐步理解的,先是征服材料,最终完全摆脱与质料的
任何关系。定义和分类如此便被建构起来.并有了基于理性理解或注解的科学
知识;简言之.普遍性就在它自身的内在本性中获得了。这一过程构成了古代系
统中从特殊到普遍的“运动”,那就是归纳法。不变、必然且普遍的“形式”,从一
开始便出现在感觉和感性认知的特质与对象中。归纳的过程仅仅是将这些形式
从它们与“质料”的纠缠中抽出来,以致在其自身的本质性的本质上被理性所
认知;而“理性”在关于存在的纯粹形式的知识中,就被定义为这种现实化。

观念和假说最主要的意义和关联都源于它们在常识性使用-享乐情境中的
位置和效力。它们通过社会性的交流而非服务于可控探究的条件而发展的符号
被表达出来。这些符号所承载的意义,与为了获取知识本身而进行的探究无关。
这些意义因其所建立的关联而为人熟知,并有着重要的说服力。结果是:历史上
的科学进步都伴随着对那样的词项的刻意消除,取而代之以一套能构成新型技
术语言的新符号,或以此为标志。每一门科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甚至数学)
的进步,不论是总的来讲.还是单个来讲,都证明了建构一种新次序的与料的困
难以及必要性。

因此,所提供的任何具体例示,由于其局限性,都可能会妨碍而不是有助于
我们的讨论。但是,我要冒险地引用一种典型情况:考虑一下天文科学的发展如
何,就是因为地球作为直接知觉的对象,被认为是固定的;太阳却被发现,每天穿
过天空,并与那些“反复无常的”星体一同"从北到南,从南到北,每年往返一次,
而被阻碍的。考虑一下现在的天文学观念被获得之前,大量的阻碍不得不被移除,
并伴随着广泛而精致地建立新的观察与料(这要依赖新的工具和技术发明)。
这并非是因为在整理与料方面缺乏创造力,而是因为那些曾经被视为与料的东
西.使天文学理论那么离谱了很多世纪。任何理论.只要没有把所给定的认知对
象的转化的实验性操作以及新型与料的构建作为其归纳概念的基础,它就在根
本上有缺陷,这一点应该是不证自明的。

值得注意的是:一方面,这样的推论结论实际上是不可避免的,只要认为直
接给定的那些性质足以确定一个类;另一方面,类概念的改变,只有在关于热传
导和放射的某些一般结论建立之后才会发生。因为那样的一般化结论要求:用
以从描述性上确定一个类的实存性特征,应该是根据相互作用的模式而非直接
的知觉性质来构想的。(1)关于露珠的新概念的提出,是在不同温度的物体之
间,有关热、传导和放射的结果作为具体特质被确认与液态、固态和气态物体的
特质有联系之后。关于露珠的新假说,是直接通过这个主题提出来的,而不是通
过先前观察到的任何与料。(2)随后,那些明显观察到的性质被当作所要解决问
题的条件,而不再是解决问题所可能依赖的那些特点。因为放射、传导、热、压力
等概念都具有严格的关系性内容,是根据变化模式之间的关联而构建成的。(3)
最后,虽然关于温度和压力的一般性结论具有充分的保证,可以在总体上接受,
但它们与露水现象的相关性仍是可疑的,仍是假说性的。露水可以通过这些概
念来说明,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假说。这个假说能够以使演绎出来的命题
与观察所得的现象高度和谐的方式,在论说中发展。夜间没有太阳的热,这意味
着大气温度的下降。反过来,按照公认的一些法则,气温如此降低,意味着大气
中水蒸气被压缩并沉淀在附近的物体上面。这个结论是可以在论说中得到的。
根据旧式逻辑,该结论中的内在“合理性”本该导致让我们立即接受和肯定它。
而在科学探究的逻辑中,重要的事情是:它只是被当作一个用于指引观察操作的
假说、一个需要根据这些操作之结果来检验或“证明”的观念。在关于露珠的新
概念的内容中假设了某些条件,必须确定这些条件是否能在可观察到的事实的
情况中得到满足。

关于导致疟疾的原因,人们长期所拥有的一种看法就表达在该词的字面涵
义上,即“坏空气”。这样的看法曾有某种实践价值,因为它具有一些效果,如夜
间关窗将影响疾病的实际发生。但是,它实际上没有什么科学价值。它对进一
步探究疾病的性质,毫无助益;它没有能力整理疾病期间所呈现的那些现象。它
仅仅是通过将它们整个包含在所采用概念之下,作了一下归类。虽然所持有的
那种因果观念在逻辑形式上似乎构成一个假说,但它的内容不能完成用以界定
是假说的操作性功能。反复发烧和打寒战这些症状非常明显,没有理由假定,不
能理解疾病的本质就往往导致无法识别疾病的情况。但是,对于科学目的而言,
这样的识别不会有什么结果。此外,这种失败是每一种试图通过实例发生时对
它们进行收集、比较,然后“抽象出”所谓的共同属性来获得法则的典型特征。这
样一种程序的结果,就是以一个词语为题,简单地重复关于个别现象所已知的东
西。解释力实际上被赋予了这个词语。

在知道有某些疾病具有寄生源头之前,对于疟疾现象的科学理解几乎很难
开始一这个例子说明了科学探究中假说及从其开始推演的价值。但是,该假
说有一个实质性的内容,它是从某些实存性的情形下所发生之事的知识中得出
来的;它并非单纯形式性的。而且,由于被视为一种由已知情况到未知情况的概
括,它并没有产生一个结论。它是借以指导进一步的观察和实验的一个假说。
最初(即在那样的操作性使用之前),它仅仅是一个暗示一单纯的一个观念,表
达着一种不确定的可能性。为了把演绎放置于能够增强那种操作性的应用性的
形式中,要求演绎从假说开始。但是,它不能就其本身或独自确定有关疟疾本质
的结论。甚至拉韦郎①在疟疾病人的血液中(通过对血液的显微镜检测),发现
了一些寄生虫.这也是不充分的。它不能表明寄生虫的起源,也不能决定它们是
原因要素,还是仅仅为附带的东西,或是疾病的产生物。

在知道有某些疾病具有寄生源头之前,对于疟疾现象的科学理解几乎很难
开始一这个例子说明了科学探究中假说及从其开始推演的价值。但是,该假
说有一个实质性的内容,它是从某些实存性的情形下所发生之事的知识中得出
来的;它并非单纯形式性的。而且,由于被视为一种由已知情况到未知情况的概
括,它并没有产生一个结论。它是借以指导进一步的观察和实验的一个假说。
最初(即在那样的操作性使用之前),它仅仅是一个暗示一单纯的一个观念,表
达着一种不确定的可能性。为了把演绎放置于能够增强那种操作性的应用性的
形式中,要求演绎从假说开始。但是,它不能就其本身或独自确定有关疟疾本质
的结论。甚至拉韦郎①在疟疾病人的血液中(通过对血液的显微镜检测),发现
了一些寄生虫.这也是不充分的。它不能表明寄生虫的起源,也不能决定它们是
原因要素,还是仅仅为附带的东西,或是疾病的产生物。

一旦任何一个情形被确定能够充当代表性的实例,正在
进行的问题也就解决了。习惯上,人们的推论都是从实例和例证出发的,从皮尔
士所谓的图式或“图示"(icons)出发。我们在之前的讨论中,也常常遵循这样的路线。
但不证自明的一点是:这样一种推论模式.其全部价值都取决于那个情形
是否真的是范例性的和操例示性的。如果这里再一次强调了这一点,
那是因为其中的议题对归纳程序的性质来说,是关键所在。

我在这里不应该详述这样一个事实.即所谈到的那种令人厌烦的划分,完全
是对适合古代的宇宙论、现在却被科学实践所遗弃的逻辑方法和逻辑形式的观
念的继承。我最多指出它的武断性特征,因为在有能力的工程师或医师解决个
体情形之确定性的问题时,所使用的程序与另一群人在确立一般性时所用的程
序之间不存在任何逻辑上的差别。①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此种观点把通常被称
作科学的许多主题排除在科学之外。例如,历史学在很大程度上关心的是在给
定时空下确立所发生的事情。问题并非是大体上历史学是不是一种科学.甚至
也不是历史学能否成为科学;而是历史学家所运用的那些程序能否从具有科学
性质的程序中排除。所批判的这个学说从逻辑上来说.包含着这种否定的事实,
至少是一个需要考虑的评论。然而,历史学的科学地位问题是一个如此备受争
议的主题,以至于这个例子或许不够令人信服。那么,地质学和生物学是不是科
学呢?这个问题并不意味着贬低一般性在这些领域中的重要性。它要求我们注
意的一个事实是:这些科学主要从事对个体的确定,而且一般性并非仅仅产生自
对个体的确定,而是不断地在对个体的进一步解释中发挥作用。

本章论及的有些话题看似离归纳话题有点远。如果是这样,则看似的东
西都是肤浅的。因为在当前状态下的逻辑学说中,其归纳理论由于来自两大源
头的错误概念而受到根本性损害:一方面是现代科学诞生之前形成的那种逻辑
的影响;另一方面是试图使逻辑理论符合现代科学程序的那种经验主义逻辑的
影响。这两种影响合起来支持着一种观点,即归纳作为一个过程,从一些已观察
到的情况中所发生的推论,到在所有已观察以及未观察的情况中所发生的。在
对这些理论进行批判性的分析之后发现,它们中唯一的真理成分是这样一个事
实,即所有推论都包含着超出已观察到的对象的范围之外的延伸。两种理论在
解释这一无可争辩的事实时,都忽略了有关科学归纳推理的一个明显事实一
即对作为一般性之根基的个体的控制性重构。之所以要实现这样一种重构,是
为了确定在个体情形下,什么东西会以相互作用的方式发生。从一到所有的推
论完全且专门地取决于先前的实验性操作,通过这些操作,一已被确定为相互作
用的次序的一种典范性的样本,或变化的功能性相互关联的典范性样本。当这
种秩序被确定的时候,就是一般性。就变化的秩序被包含在一个更广泛的变化
秩序内而言,根据类的关系结果就是一种一般性,因为所说的相互作用确定了可
观察性的典型特征,而这些特征合起来描述了类。就相互作用的秩序是被抽象
出来的而言,它是能够通过在论说中形成一种“如果-那么”的全称命题的符号的
发展而得到理解。结果是非实存性法则或原理形式的一般性,通过实施它所表
述的那些操作而组织实存性材料。

科学法则一 因果关系和承继性

I.引论:法则的本质。自从穆勒时代以来,已被广为接受的一种观点是:
科学法则是对一致性的和无条件的事件承继性的表述。根据那种承继性来界定
因果关系,也是在遵循穆勒的学说。然而,采用这些立场并不意味着一般性地接
受穆勒个人的解释。相反地.批评他观点的那些人可以轻易地表明:无条件性的
或必然的承继性”这种观念从根本上不相容于他的那种认为像那样的个体是所
有一般命题的基础和内容的观念;或更一般地讲,他所假定的那种必然性或不变
联系,不相容于适用个体之间所持有的那种关系。因为穆勒自己承认,对于承继
之严格一致性的确定,最终依靠或等价于对其无条件性的确定。显然,因果法则
和作为无条件承继性的因果关系概念一旦被接受,就要求有一个与穆勒所提供
的有所不同的逻辑基础。

作为法则的事实性的一般性与作为法则的假言普遍性,两者因各自的主题
都不拥有事件的承继性。作为事实性的一般性的法则,因其内容而拥有一套相
互作用。这些相互作用的方式,在任何给定情形下都被肯定性或否定性地选取.
以便可以把那些全面而专门地决定诸类彼此关系的特质作为其潜在结果。从逻
辑理想上看,它们合起来有非常广阔的范围,以至于发生的任何单个事件都能被
确定为属于某个指定的类;而这个类与其他类的关系也能使广泛的推论成为可
能。例如,对于各种金属,密度、比重、液化点、气态和固态转变等概念都是根据
条件的某种相互作用而被一个又一个地确定的。然后,这些不同的行为模式彼
此相互联系以便确定共同的一组属性,从而分别确定锡、铅、银、铁等类。另外,
抽象的或普遍的如果-那么法则因其主题而拥有关于特征的相互关联,这使得这
些特征成为一个由相互关联的特征所组成的综合系统中的不可缺少的部分。然
后,有序论说或“演绎”便成为可能。

II.“因果法则”。由此来看,“因果法则”一词尽管有其一般用法,但仍然是
一种比喻。它属于转喻的情况,其中用以指代法则的并非其内容而是执行其功
能后的结果。正是通过这样的比喻法,金属杆被称作杠杆,一根木头与金属的某
种组合被称作锤子,一种可见的白色物质现象被称作糖,如此等等。正如先前所
提到的,甚至常识性的经验对象,也都是依据其与别的事物常见的相互作用的潜
在后果而被习惯性地认定的。然而,常识倾向于把这些后果归因于事物自身所
固有的某种“能力”(流行的物质概念中的一部分)。认识不到与其他事情的相互
作用,才是决定性因素。由于法则被明确地表述为相对于结果的手段(分别有物
质手段和程序手段),如果根据实存性的时空上的承继-共存秩序(这些秩序由其
操作性的应用构建而成)来描述它们,那么,并不必然就导致什么危害。但是,当
如此被确定的实存性秩序被当作法则本身的字面上的构件时,基本的混淆就产
生了,而且注定要产生一一当它们不仅被称作因果法则,而且被当作对规则性的
承继性的表述的时候,这种事就发生了。

III.变化承继性联系的涵义。对于任何两个事件之间“因果”联系的确定,
并非终结性的.也非逻辑上完整的。它是一种手段,通过与其他类似联系的确定
的关联来建立一个单一的连续的历史。作为科学探究的结果,那些之前已经被
单独和独立经历的事件,变成了同一个连续发生的事件中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
分。于是,这后一种确定性就构成了作为最后的或终结性结果的已解决的、个体
性的质性情境。当时间性和共存性的连续的个体情境被建构的时候,因果概念
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退出去了。只有在对某一组事件的时空联系是否在事
实上构成实存性的连续体有理由怀疑时,对因果关系的参照才会重新出现。

关于事件原因〈作为选中的某个前情事件)的那种常识概念,其在理智上的
形成过程可以描述如下:一开始是死亡事实。这个被单独认知的现象设立了发
现它与其他事件在时空上联系的问题。这个问题涉及一个实存性的个体情况,
而非建立一种一般性,尽管不把一般性作为手段就无法解决问题。在确定其中
的关联时,第一步是发现一粒子弹射中身体的某个要害部分,并且子弹是由另一
个人所射。至此,一切都好。它的分析开始误入歧途的时候,是在它没有认识到
此种确定性构成了事件之内容.然后该内容在探究中取代了最初所观察到的那
个总体事件的时候。后者现在是根据一组相互作用来描述的.在这些相互作用
中.正如最初所观察到的那样,死亡事件已经被分析性地解决了。

对这些相互作用的分析,是通过应用作为先前探究结论的某些一般化的概
念而产生的.比如,一方面有子弹的速率等等的物理法则概念.另一方面有生理
过程的标准化的概念。这些一般性都是关于那些在逻辑上彼此关联的特点或特
征的。它们并非是时间上的承继性。子弹进入(譬如)心脏这件事,现在是所调
查的那个死亡事件中的一个构成部分,而非后者的前件。

因此,那种认为因果关系由前后事件之间的一种关系所构成的学说,是把两
种不同次序的观念胡乱地混杂在一起的结果。其中有效的观念是:被直接所知
觉到的那个总体事件,只能通过将其转化为细微事件(相互作用),从而使中间某
些细微事件变为一个时空连续体中的构成部件。但与此同时.它对于死亡之事
的看法似乎仍旧是:它是基于另一总体事件即左轮手枪开火之后的一个总体事
件。这两个不可相容的概念的组合,产生了作为那个前件的事件与另一作为那
个后件的事件之关系的想法。

随后.此种混淆被那样一种想法所完成,即那些借以查明唯一的连续性事件
的一般性,是对某个统一承继性的表述。这样的把程序的操作手段与其应用的
实存性结果相混淆,代表了作为两个独立事件之间关系的那种常识因果关系的
概念与那种科学上从所发生之事到一个连续事件的转化的混淆。它的确标志着
对于常识看法的一种精致化,但仍然保持内在的不一致性。因为根本没有统一
的事件承继性这种东西;而在另一方面,当典型的特性或特征的一般化合取被替
换为“事件”时,承继性的属性也就被消除了。

在对这一点作深入讨论之前,要讲一讲该观念的历史起源。总体的质性对
象(被直接认知的对象)被它们的个体性的质性本质彼此分离,这一事实当有哲
学反思介入时,就会令人感到需要有某种东西来沟通它们之间的裂隙。譬如,把
燃烧的火柴用到一张纸上.使这张纸开始燃烧之前.火柴的点燃已经结束了。火
柴的燃烧和纸的燃烧是两个不同的质性对象。为了克服这种质性裂隙所造成的
困难,引入了力这一概念。火柴被认为具有某种生热力。同样地,生命体被认为
由于某种赋予生命的力量的消散,才死亡的。最终,这些力被一般化。重力造成
事物向下运动;浮力造成事物向上运动;电力使摩擦过的琥珀块能吸引纸片;磁
力能使磁石吸引铁;等等。实际上,力的观念深深地根植于大众文化的信念中.
以致不需要举例说明了。

当探究仅仅进行到这一步时,所产生的命题并不是关于统一承继性的,而是
类似“在某些条件下服用砒霜易于致命”这样的形式。这里仍旧是对一个问题的
陈述,而不是最终的科学结论。科学探究在解决问题时要做的,是发现实存性的
根据或理由以保证到目前为止所作出的命题。它们的确定在用以陈述问题的命
题的内容和形式上,产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流行的信念和有偏见的科学命题.
到确定的科学一般性的转变,并不仅仅是增减某些成分的问题。它包含着对一
种新型实存材料的建立。在这种变化中,总体的质性事件和直接观察到的性质,
比如构成砒霜观念的内容和构成死亡观念的内容,被转变成相互作用的确定集
合。其结果就是一种法则,这种法则规定了描述被指定的类的那些特点之间的
关系。这些特点在逻辑上,是合取-析取型的。它们彼此之间没有承继性成分。
据此,那种认为法则乃是对于统一(或不变)承继性的表述的观点.似乎在试图保
留大众看法中的某些成分,然后结合科学看法中的某些成分.但它没有考虑到科
学表述对于大众信念的材料所带来的根本转变。

事件之作为实存性,它们并不是仅仅因为探究者的关注才开始或停止的。
证据是决定性的,即实存主题作为一种逻辑形式获得了因果性范畴,
这是当或因为有关这些主题的确定性问题出现了。对于这些问题的解决,
只能通过一些方法,选取和整理比较基本和细微的变化作为相互作用
一些相互作用由于彼此关联而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有其自己的始终和过程的历史。

因此,因果关系之作为一种手段-后果关系,其重要性是预期性的。一旦确
立,它就会被回顾性应用。如果为了杀一个人,要用弓和箭,那么,当一个人被发
现死亡并有一只箭在其心脏上时,死亡就被称作结果,而射箭就是原因。这里没
有必要重复已经给出的分析和批判。可以且应该被关注的是:在所有具有被考
虑的目的(要被带进实存中的后果)的探究中,都要有选择地把一些现存条件整
理为手段;而且在探究条件满足时,还要根据所能获得的手段去确定其目的。②
如果“因果命题”之名有任何指涉的话,那么,它所指的就是这一类的命题。

结论。因果关系范畴是逻辑性的,是用以调节实存性探究的一种功能性手
段。它不是本体论上的,所有可被称为因果性的实存性例子都是“实践的”,像这
样的一种观点不会很快就被接受。但是,种与本质一度曾被视作本体论的,意图
或目的也一度曾被视作自然的本体论属性。再有,简单性一度曾被认为是自然
的排序法则。当这些概念经过如此改变,从而被理解为具有指导意义的探究方
法论原则(逻辑上而非本体论上的)时,在科学中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减轻了探究
的负担。可以不冒险地作出预测,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因果关系这一概念上。
在现实的科学发现中出现的困难,已经使一些人相信:整个因果关系概念必须被
完全抛弃。但这样做是错误的。所要得出的结论是:本体论的解读需要抛弃掉。
原因范畴可以作为实存性探究的一条主要原则,它在这方面的价值事实上已经
被印证,而且那套因果性理论也变得与科学实践相协调。设立由有序承继性和
共存性所组成的个体化的、实存性的质性情境,此乃所有实存性探究的共同目
标。“因果关系”这个范畴,可以在问题情境下指引操作以获得这种目标。

科学方法与科学主题

实验在探究中的必要性,其唯一可以发现的理由是:它能把问题情境转变为已解决的情境。

1. 实验之所以被需要,是为了建立能为所推论的命题提供保证的材料。如
果不对给定的实存性条件进行审慎的改变,给定的实存条件就不能对需要探究
解决的问题进行限定或描述,也不能提供足以对所提方案进行充分检测的质料。
故而.即使在对现实的科学主题进行详尽思考之前,我们仍可以认为,现实的科
学主题将具有一些独特属性,以突显出那些准备用作有保证性的系统性推理之
根据的材料。换言之,其主题必然明显不同于任何直接的知觉领域中的主题。

2. 由于概念可以用作指引实验操作的程序性手段,那么构成科学主题的观
念、概念、范畴之系统将具有一些特征,这些特征使它们建立质料得以区分和整
理的操作。因此,构成科学主题的规则或原则,将具有独特的或区别性的特性。

3 .实验试图从先前既有的主题中排除所有与当前情境中特定问题之确定
不相关的、从而阻碍问题解决的质料。除此之外,实验也提供了新的实存性质料
以满足那些条件。否定-肯定、排除-包容、划界-求同因而就成为科学方法中固
有的必然功能。因此,再一次地,我们可以预先指出:科学主题将得到区别性的
确定,以满足联合性的否定-肯定的条件。

对于当前主题的讨论.将通过回顾科学探究中的归纳操作和演绎操作之间
的关联而进行总结。物理科学主题以明显的形式,展示了此种关联性的意义。
实存确定性是归纳式的.它是以能使数学概念及关系在演绎性的有序论说中有
效地发挥作用的方式而进行的。就其本身而言,实存性的世界,是选择性的甄别
之无限制的变化得以可能的世界。在任何给定的情形下,问题决定着现实中被
建立的选择。在所谓的常识中,问题就是使用-享有的问题。在科学中,类属的
问题就是对于受控探究的促进。所要求的控制只能通过相互关联的抽象概念的
中介作用才能获得,那么,归纳性的实存性确定性的开展就要不变地参照演绎性
地彼此关联着的概念的建立和应用.而概念的选择和整理又要参照最终的实存
性的应用。

这样的考虑赋予归纳和演绎在其方法论意义上的含义。就探究的过程而
言,归纳和演绎并没有差别。无论是观察性的主题,还是概念性的主题,即不论
所讨论的主题的功能是归纳的还是演绎的,它们皆需要睿智地评价,谨慎地表述
和记录,珍视并发展建议,对相关类比保持敏感,进行尝试性的实验,对质料进行
物理的和想象的塑造,以使它获得图式表象的形式。于是,归纳与演绎的差别并
不存在于探究的过程中,而存在于探究过程所选取的方向一根据其目标是要
确定相关且有效的实存性与料,还是要确定相关且有效的关联性概念。某人从
纽约到芝加哥和从芝加哥到纽约,可能经由相同的路线,并且每一段路都采用同
样的交通方式。造成差别的,是他所意指的目的地及行进方向。就归纳和演绎
中所包含的过程而言.这里的情况并无不同。

存在一种归纳逻辑和一种演绎逻辑.以及这两种逻辑彼此独立的观点,这表
现了理智发展史上的某个阶段。它成形于这样一个时期.即当时古典逻辑仍被
期望为证明式论说提供范式,但却发现它对实存性探究的目的来说已远远不够
的时候。随后,它被当作有效的演绎逻辑保存下来,并加入一种被认为可以表述
物理探究中所用方法的归纳逻辑作为补充。结果.所谓的归纳逻辑和演绎逻辑
在各自内容上皆遭遇困难。将其中一个与另一个孤立起来,这便难以依据它们
分别所发挥的功能来规定它们。试图把两个扭曲的、有缺陷的逻辑加起来获得
一个完整的逻辑,是不可能做到的。

演绎功能的逻辑的新近发展,具有现实重要性。对此,引用下面一段话是十
分恰当的:“新的逻辑所提供的演绎过程不是一种证明方法,而是一种分析方法。
它并不是把算术或逻辑的领域看作那样一种领域,即在其中,必要的前提将通过
证明过程推出先前不确定的或尚未发现的结论,而把那些一般性地接受的算术
或逻辑事实作为需要进行分析和有序安排的问题。在作出那样一种分析和基于
分析结果对我们的事实进行重构的过程中,我们可能—— 而且常常就能—— 获
得一些先前未曾怀疑过的事实或原则,而它们是被更加平常地意识到的那些事
实所要求的。但是,通常我们都接受先前经验的结果;所需要的不是对这些结果
的证实,而是对这些结果的理解。”①该说法包含着两点与当前的探讨相关的思
考。首先,在我看来,对已接受的质料的分析和重组工作中所包含的过程,不能俩
与任何严格意义上的实存性探究所包含的过程不同。这两个过程皆要求:完全
熟悉质料,睿智地作出区分,敏锐地发现头绪或线索,坚持把头绪或线索贯彻到
底,珍视并发展所提出的建议。这并没有任何固定的规则可循。唯一的“规则”
可以说,是尽可能地做到明智和诚实。另一点是:逻辑—— 以及数学—— 在任何
给定时期都拥有主题实体,在历史的意义上,这种主题是实存性的,并且是与它
一起发生作用的。通过分析和重组所产生的那些形式,都是与所说的主题相关
的。从作为理性证明的演绎理论(古典理论所特有的一套理论)转变为上述引文
中所阐述的那样一种解释,其本身并非源自形式逻辑上的思考,也不是顺着它发
展而来的。相反,关于逻辑形式概念的这种变化是因为这样一个事实,即探究中
所用的方法因而也包括所获得的主题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对主题方法和结论的
分析性考察和重组,产生了许多新的关乎形式和形式关系的知识。但是,形式仍
是与探究的连续体相关的,这些形式派生于此种连续体;而且即便形式是从其中
抽象出来的,并且得到了独立的表述,但它们仍旧与其相关。

社会探究

就其逻辑形式而言,古典政治经济学自称是科学,其根据首先在于某些终极
的第一真理;其次在于它从这些真理出发,对现实的经济现象进行严格,'演绎”的
可能性。由这些“前提”可以得出第三方面的根据.即第一真理为经济现象领域
中的实践活动提供了规范;或者说.现实衡量的对错以及现实经济现象是否异
常,要依据它们在多大程度上,与组成那些前提的概念系统所得出的推演相符。
该学派成员从亚当•斯密到穆勒及其当代的追随者们,显然与传统的理性主义
学派不同。因为他们认为.第一原则本身是由归纳得到的,而不是由先天直观建
立起来的。但第一原则一旦被得到,便被作为无可置疑的真理,或是关于其他进
一步真理的公理(其他真理都是由这些公理演绎出来的)。这些固定前提的现实
性内容都被认为是关乎人类本性的某些真理,比如每一个个体都普遍渴求改善
自身状况,都渴望以最少的努力改善自身状况(由于努力在痛苦最小化的意义上
构成了成本),都有交换物品和服务的冲动,以便以最少的成本获得最大限度的
满足,等等。

我们不关心这些前提的内容是有效还是无效的问题。问题的关键是其中所
涉及的方法之逻辑的涵义。古典经济学过程的最终结果就是通过对“自然法则”
的内容的重新解释,恢复其陈旧的概念。因为它所得出的结论是:从理论上可推
演出的人类活动的“法则”,在经济学领域就是判定该领域中人类行为恰当或正
确的规范。这些法则被认为“统治着”那些现象,也就是说,所有不能与该法则相
一致的现象都是反常的或“不自然的”—— 都是恶意地企图延缓自然法则的作用
或者企图逃避其不可避免的结果。任何通过控制生产和分配物品与服务得以产
生的社会条件来调节经济现象的企图,都是违反自然法则的,都是对正常秩序的
干涉,故而由此所带来的结果注定是灾难性的,就如同试图中止或干涉任何物理
法则(如万有引力定律)起作用一样。

对于此种立场的讨论,只关注其内在逻辑,且不管事实上,它如何在实践上
产生了自由放任的“个人主义”体系,以及如何否认了对经济现象进行社会控制
的效力。从逻辑方法的观点来看,所包含的观念并不被看作用于观察和整理现
象并因而根据作用于它们之后所产生的后果来被检验的一些假说。它们被视作
已经被建立起来的真理,因此是毋庸置疑。还有,很显然,这些观念的构建并不
是根据特定时间和地点所存在的需要和张力,或者说,不是作为解决彼时彼地所
存在的麻烦的一些方法,而是作为可适用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普遍原则。一
个或许可以得到强有力辩护的立场是:如果依据对特定时空(如 19世纪上半叶
的英国)之存在条件的适用性来解释和建构观念,则这些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就
是关于那些历史条件具有引导性操作的假说。但是,所使用的方法不允许用具
体的时空性的词项来解释。

因此来看,在科学方法中,观念性主题三个必不可少的逻辑条件被忽略了,
即(1)作为假说的理论观念的地位,(2)在对先前现象的观察,以及最后的实践性
转换所进行的控制具有一种引导功能,并且(3)理论概念要依据其在实存性应用
中所产生的结果进行检测和不断地修正。

为了进一步说明逻辑方法的这些要求.我们可以找到当前其他社会现象的
理论.如关于“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或“社会主义”,或认为所有的社会现象根
据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才可以被正视的那种理论之间所设定的
争论。从方法上来看,不论采纳这些对立观念中的哪一个,此种概念上的概括都
预先判定好了所提出的活动方案会涉及什么样的特有形状和哪些种类的现实现
象。因此,通过分析性的观察,把现实性的现象化归为特定问题的词项;而这些
问题可以通过对具体操作的确定而被处理,分析性观察的这种做法从一开始就
被内在地折中了。这些“一般”属于要么全对、要么全错的矛盾性“真理”的本质。
像所有此类彻底的普遍性一样,它们并没有划定领域.从而确定出可以一个一个
地加以处理的问题;而是属于那样一种本质,即就理论而言,必须接受其中一个
理论而完全拒绝其他理论。

把握依赖于固定的观念性原则的社会探究与物理探究之间的逻辑上的不
同,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要注意到,在后者中,现实的理论争议涉及的是关于
过程的不同观念的效用;而在前者中,理论争议关注的问题却是所谓的内在真
假。这样的态度造成了意见上的冲突以及行动上的碰撞,而没有促进对于可观
察、可验证事实的探究。如果我们看看现在构成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和医学的
那些事实和观念的主体的早期阶段,就能发现,这些领域中较早时期的争论也主
要是关于某些观念内在的真假。当这些学科在真正的科学品质上获得进步的时
候 ,怀疑和探究已经集中在过程的不同方法的效用上了。其结果是,假说的多样
性受到人们大力的追捧;而不是说在固定选项中必须接受其中一个而拒绝其他。
因为选择的多样性作为一种有效手段,可以使探究更为广泛(充分)和更具灵活
性 ,更具有能力去认知被发现的所有事实。

总而言之,事实认定的过程对于(1)确定问题,以及(2)提供用以预示和检测
所假设的材料来说,是必要的;同时,对指涉的概念性结构及框架的表述,对于引
导观察以甄别和整理材料来说,也是必要的。因此,社会探究的不成熟状况,可
以通过事实认定和理论性目标的建立这两种相互独立的操作所实施的程度及其
结果来进行衡量。这种结果即一方的事实性命题和另一方的观念性或理论性结
构,各自被这个或另一个学派看成是最终的和自身完整的。关于概念框架,我们
需要加入一些额外的思考。


1. 一旦引导性的概念成为一般性的货币,它们就会倾向于被视作理所当然
的。因此,它们要么仍是含糊的或是未明述的,要么其命题的表述方式是静态的
而非功能性的。未能考察概念结构和指涉框架,是任何探究领域中都能发现的
一个最大不足;而即使在看似最为简单的事实探究中,也会不自觉地包含这些概
念结构和指涉框架。即使在物理事件中,一旦某种指涉的概念框架成为习以为
常的,那么,它就倾向于成为探究的新路线上的最终阻碍。在生物学以及法律、
政治学、经济学和道德等社会学科中,这种危险性更为突出、更具灾难性。不鼓
励作为指涉框架的假说在形成过程中具有丰富性和灵活性,这比其他任何东西
都更接近科学的死亡令。

2. 尤其对社会主题而言,不能将有影响力的概念转换成能被表述的命题,
是极其有害的。因为只有明确的表述,才能刺激根据它们所引出的结果去检验
其意义,并促进对其可选择的假说的批判性对比。没有对支配性观念的系统表
述,探究将停留于意见领域,而行动则停留在冲突之地。因为最终从命题上开放
而率直地表述观念上的可选性(要尽可能多),在逻辑上唯一的选择就是:要么依
据习俗和传统,要么依据某些特殊的兴趣,从而形成支配性观念。其结果就是把
社会领域二分为保守派和改革派、“守旧派”和“激进派”等等。

3. 对于社会探究发展的主要实践性障碍之一.即把社会现象实存性地划分
成大量隔间式的、被认为互不作用的独立领域,比如把经济学、政治学、法学、道
德、人类学等等分派到不同的部门中。指出有什么具体方法和策略能够打破这
些现存的壁垒,这不是一般逻辑理论所要做的。那个任务是探究者们在各自领
域中的事务。不过,从逻辑视角对各社会学科的历史发展所进行的调查,富有启
发性地揭示了把社会现象分割为众多相对封闭的部分的原因,以及此种分割所
带来的有害影响。提议现在迫切需要冲破这些观念壁垒,从而促进观念交融以
及增强假说的宽泛性、多样性和灵活性,这是具有合法性的。

4. 相较于物理研究而言,在社会现象的情况下,采用实验方法所遇到的实
践困难无需多言。然而,对任何付诸行动的政策的每一次衡量,在逻辑上而且在
实际上应该是具有实验性的。因为(1)它所代表的,是从作为可能的行动计划的
众多可供选择的观念中所采用的一个,并且(2)其执行所产生的结果在一定限度
内仍是可观察的,因此可以用来检验那个被执行的观念的有效性,尽管不能像在
物理实验中那样可以限定或排除差异。阻碍对实验方法在切实可行的范围内加
以充分利用的观念是,认为因为社会现象不允许通过逐个序列的操作来实现条
件集的可控性变化.所以实验方法于此毫无用处。例如,设想这是某种立法政策
的推行问题。就它的内容而言,认识到其经验特征,便意味着把它的那些内容理
解为从大量精心设计的可能选项中明确选出的一个,或者理解为某一析取系统
中的一些成分。就是说.若不能认识它的实验性特征.就会鼓励把政策处理为一
种孤立且独立的措施。这种相对的孤立又促使政策在直接的条件和压力的影响
下,以一种相对简易的方式来形成,而不是通过考察条件和后果来形成。另一方
面,若考虑不到所采取的政策的实验性本质,将造成对政策所产生之结果的甄别
,性观察的松弛和不连续。其结果只会是,要么这个政策总体上有用.要么总体上
没有用,于是临时拼凑出其他的政策。对于条件缺乏谨慎的、选择性的、持续性
的观察,将加大政策形成中的模糊性;而这种模糊性反过来,将导致与该政策之
检测和修正相关的那些观察也模糊不清。

最后可以指出的是:社会探究的当前状态为一般逻辑理论的充足性提供了
一种检测;而且就此而言.确认了已发展出的这种一般性理论的有效性。详细地
探讨它在检验事实和概念及二者关系的那些逻辑理论方面的价值,等于将我们
已经说过的东西再重复一遍。关于它的价值,可以再补充一点,即对形式主义逻
辑理论的检验。孤立于质料的形式逻辑,在社会探究中勘定论述中的形式错误
时被限定在形式的功能上,尤其是警告我们不要把那些具有客观意义的语词混
同于那些具有直接的情感性实践效果的语词(所谓的“富有表现力的句子”)。这
种将推理从形式谬误中排除出去的做法,是有价值的。但是,它却几乎没有要求
任何精致的形式图式.以使它们能够被清除出去。其中.重要的是关于质料的谬
误。它们的产生一方面是由于缺乏恰当的观察方法,另一方面是由于缺乏形成
和检测假说的方法。对于这些质料上的思考,形式主义逻辑必然沉默无语。有
时,对此种沉默无语的辩护,是在关于社会事宜的命题以及社会事宜需要做什么
的命题都包含评价(这样说是正确的)这个基础上的,并进而认为关于价值的命
题都是伪命题,仅仅表达了以某些方式行事的决意。实践性解决的因素的存在
是不需要被否定的;它在物理科学中关于如何操作的观念中,也可以被找到。重
要的一点在于,形式主义的逻辑没有提供任何可能的根据来选定某一实践政策
而非其他政策,也没有任何根据来探查为了检验其效力而把一个政策付诸运行
时所产生的结果。其最终的后果是:将理智性的控制在其中具有最高重要性的
领域完全排除出科学方法的范围。有些人认为,这样的后果是以归谬法理论来
展现自己。无论如何,形式主义的立场很可能会激起一种反应,即强化关于经由
直接的理性直觉所认知的、有关价值的固定的先天图式的理论。因为在如此重
要的事宜中,任何对科学方法应用之可能性的任何否定,都必将导致非科学甚至
反科学程序的使用。

由此可知,在社会探究中,没有被理解的“事实”也可以被仔细地探知和收
集。只有当明白事实的关系而且“关系”是指与结果的关联时,它们才能以被理
解的方式被整理或被关联。社会现象相互交织在一起,我们不可能将特定结果
(因而也包括关系及意义)分配给任何给定的事实,除非这些特定结果是属于经
过差别性地确定的事实。这种差别性的确定,只能通过根据作为计划的观念所
进行的积极的或“实践性的”操作才会被影响。处于纷繁交错状态的.不只是社
会现象;所有的实存性事件之为实存,也都处于类似状态。但现在实验方法及其
指导性观念,就物理现象来说,已得到完好的确立,以至于大量的事实一旦被确
认下来,它们的意义看起来几乎都是外显的。因为先前的经验性操作已经表明,
它们在指定的高度精确的条件下可能有什么样的结果。这种事态在社会现象和
事实中并不存在。只有当社会性的事实在与不同结果相关联的基础上被关联在
一起并因而被理解的时候,相似的事态才能实存性地出现,即使是大致地出现。
而那些不同的结果是通过实践性地处理现象的明确计划而产生的—— 重申一
遍,那些计划是指引实践操作的假说,而不是真理或信条。

探究的逻辑与关于知识的哲学

为了获得拥护者并能维系下去,哲学
体系不仅必须保持一种合理的内部辩证的一致性,而且必须使其自身与借以持
有已获得的关于世界的信念的方法的某些状态及条件相一致。然而一个体系仅
仅具有论述上的逻辑一致性是不够的。如果想赢得并保有支持者,它还必须在
应用于世界万物时具有相当大的可信性。由此得出,关于知识的每一种主要的
哲学理论都不但必须避免从自身视角所产生的谬误,而且必须从探究的逻辑模
式的某个阶段借取自己的引导原理.以便其结论看起来能够避免实质性的谬误。
为了产生和维系不断出现的关于知识的哲学类型,所需要的不仅是论述上的严
格一致性。存在有限数量的类型并且这些类型确实在历史上重复出现(带有适
合于时代文化的主题变动),这样的事实本身就表明:这些类型已经把所掌握的
有能力的探究的某些逻辑特征作为其诉求的基础。在选择的那些具体特征中会
出现一厢情愿式的思维;那些特征而非其他特征被挑选出来,以预先支持待定的
结论。但是,逻辑特征本身并不能为此目的发明出来。如果是的话,这些理论将
成为妄想式的解释。

1 .探究模式涉及知觉主题与观念主题之间积极的协作分工。强调这些条
件中的某一方而排斥另一方.将必然导致知识理论之争。那些将某一因素作为
至高无上且终极的理论家们,必将试图以该因素来阐释其他因素或者将其消解
掉。此外,每一种观点的不充分性,也必将为对立一方的理论带来新的生机和活
力。自希腊时代以来的思想史,其显著特征便是感觉经验主义与抽象理性主义
之间的不断论战。

2 .探究模式既以直接的质性要素的出现为标志,这些要素确定了探究的问
题,确定了相关的材料,并检验所提出的任何解决方案,也以中介性的因素为标
志。这里,同样可能出现片面的选择。

虽然对直接知识的理论已经得到探讨并对其予以拒绝,但那种探讨并没有
完全涵盖所有与当前议题相关的要点。因为仍有理论认为中介过程虽是获取知
识的初步条件,但其本身却处于逻辑之外;举例来说,有理论认为归纳和推论只
是预备性的心理调试。另外,一些理论虽然认识到中介的必要性,却得出结论
说:在知识的终极对象中,任何事物都与其他事物处在中介关系中。按照这种观
点,唯一真实的知识对象便是作为无限整体的宇宙,从而包括科学在内的通常认
为属于知识的东西都是一些,'现象”或表象.因为它们只是终极“实在”的碎片而
已。虽然其最终结论是形而上学性的.但在近代,形而上学结论的获得都是通过
对于只是可能性条件的批判性考察而实现的。唯心主义知识论与实在主义知识
论的区别,最终依靠于它们对待知识中直接要素和间接要素的态度。

3.形式与质料之间的关系问题。该问题的一个方面已经进行过探讨,即逻
辑关乎的是排除质料的形式的观点。然而.这种观点并没有穷尽议题。有些理
论认为,形式可以完全决定知识的终极质料,比如传统的理性主义;也有理论认
为,虽然形式作为本质完全独立于物质性的实存,但它们中的一部分形式会时常
屈尊而将实存把握为纯粹的变动,由此使它(在这个范围内)成为知识。一种传
统的理性主义即绝对唯心论认为,逻辑形式只是人类认知的特性,并且它们在绝
对知识的质料内部被完全吸收。

值得注意的是,当传统经验论的殊相主义运用到社会领域时,它的发展导致
了原子“个人主义”的产生,这就消解了关于关联的所有内在的纽带,仅留下经济
事务上的利己主义和政治事务上的强权维系着人类之团结。片面的经验主义引
出片面的理性主义并为之提供主要论证的方式,在社会领域中尤为明显。将所
有人的关系归为政治关系的国家“有机”理论,正是对该原子个人主义的逻辑反
应。此种哲学为独裁主义的复兴提供了根基,并为现代极权主义国家提供了一
个理论基础。另外,国家民主理论与陈旧的“个人主义的"原子主义的历史性纠
缠.已经成为,'自由”国家社群和地方社群不断衰落的一个主要原因。

特定的对象被重复和随便地用作手段以获得进一步的知识,这种现象的必
然出现赋予实在论以看似的正确性;这种看似的正确性如此的强劲,以致任何其
他的理论看起来,都倾向于摆脱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先定理论的紧急状态而建构
的常识。石头、星辰、树木、猫和狗等等独立于认知者在某一时间内的特殊的认
识过程而存在,就像任何能够很好地存在的事物一样。这是关于知识的被充分建
立起来的事实。因为作为相关联的实存特性,它们已经在个体性的探究乃至种
族性的探究中出现了,并反复得到了检验。在很多情况下,对它们由之建立和证
实的操作进行重复,就是无端地浪费精力。因为个体认知者认为,在其瞬间的心
灵过程中构建了它们,这是荒唐的,就像认为当他旅行经过一个城市时会创造出
他所看到的那些街道和房屋一样。然而,那些街道和房屋都是已经建造好的,尽
管不是通过“心灵的''过程.而是通过在独立的实存性的质料基础上进行的实存
性操作实现的。像街道和房屋那些对象一旦建立起来,便可以在新的事物中直
接使用。

本章的探讨和总结为已经提出的探究模式理论所控制。如果脱离那种理
论,它们的含义就不能被理解。进行这些讨论和总结,是为了对本书中所采取的
立场提供间接的证实。对于探究的现实性模式的选择性强调是荒谬的,因为它
们的质料是从其语境中抽取出来的,从而成为结构性的而非功能性的、本体论的
而非逻辑性的东西。对于这个结果,我不会重申已经说过的。根据完全忽视进
而否定探究的操作性条件以及结果而进行总结,是合适的。在常识和科学层面
上产生稳定信念的探究的所有过程和技术,都是在实存性上实行的操作。常识
中的操作是有局限的,因为它们依赖于有限的工具,即被为了获得实践上的使
用和享乐而非为了开展探究而发明的工具性器械所武装的身体器官。为着实
践目的所开展的这些操作的累积效果,将赋予权威以一套在给定的文化中所
形成的熟悉的观念。当在探究的操作中所使用的工具被改进和发明出来.包
括特殊的语言或符号集合的发展,以服务于探究本身的目的时,合格的科学便
开始了。

构成现在所谓认识论的那些知识理论已经出现了,因为知识和知识的获得
并没有根据那种操作被建构,而根据那种操作,在经验探究的连续体中,稳固的
信念被逐渐地获得和利用。因为它们并不是建构于操作的基础之上,也没有依
据实际过程和结果而产生;它们的必然形成是根据产生于各种根源的先入之见,
在古代主要是宇宙论的根源,在现代主要是心理学的根源(直接的或间接的)。
如此,逻辑学便失去了它的自主性。这个事实所意味的,不仅仅是形式理论被削
弱了。这种失去意味着.逻辑作为对任何学科的合理信念借以被获得和检验的
方法的一般化说明.已经脱离了这些信念得以确立起来的现实的实践。没有在
探究操作的基础上(包容性地或排斥性地)建构逻辑学,这导致了令人无法忍受
的文化后果。它催生了蒙昧主义;促使人们接受在探究方法达到现有状态之前
所形成的许多信念;还倾向于将科学的(即有能力的)探究方法归入专门化的技
术领域。由于科学方法只是展示了在给定的时期以可用的最好方式发挥作用的
自由理智,因此未能使用这些方法而在与所有问题相关的所有领域中产生的文
化上的浪费、混乱及扭曲,不可胜数。这些考虑强化了那种主张,即逻辑理论之
作为探究理论,承担并掌握着对于人类具有第一重要性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