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一下外国人是如何看待东方的,因为我看的历史书上只有皇帝的历史。

不是一个伟大的皇帝打败一个腐朽的皇帝,就是野蛮的外族入侵领土。

但是普通人的一生几乎没人记录,记录起来就如同你幸福吗?每个人都很幸福的假象。

有人要问,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知道这些你也能像那些狗屁诗人忧国忧民了。

你也可以像那些金钱专家一样满口大道理,我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是我写东西没有一点价值观。

人家对于事物的见解是非常不错的,他看到了很多我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Ferdinand von Richthofen - Wikipedia

费迪南·冯·李希霍芬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wikipedia.org)

《李希霍芬中国旅行日记|上》

接下来便是矿山的开采。这是很重要但绝不简单的一步。中
国政府强烈反对外国人在中国开矿,而外国公使们在这方面并没
有什么作为。虽然一致的行动能够迫使中国政府做出让步,但是
各国的利益不尽相同,一致行动几乎不可能实现。前几年我就想
回北京促成矿山的开采,如果能先开几个矿,那么中国政府就会
意识到,通过开矿他们有利可图,这或许会促使他们同意进行地
理考察。所有这一切会在一年内确定。我想,政府的决策应该是
乐观的,至少在开矿这方面。因为中国人反对开矿的理由根本就
站不住脚。首先是因为那些满洲贵族,他们虽然对老百姓可以指
手画脚,但是在欧洲人出现的地方,他们的权力则被削弱了,这
不是他们所愿意看到的。其次则是由于迷信的想法,也就是我们
常说的风水,中国人认为每个地方、每处住所、祖先的坟墓都有
各自的风水。而人为地改变地形就破坏了风水,扰乱死去的人和
活着的人。铁路、隧道和蒸汽机被认为具有巨大的破坏作用。就
连电话线,也因为风水的缘故遭到破坏,至今也无法复建。凡是
欧洲人到过的地方,所有的不幸、死亡和暴动都归咎于他们的汽
船和建筑破坏了风水。而第三个原因则在于,中国人并不愿意因
为开矿而让欧洲人到开放口岸以外的城市去。

几个月前,我在旧金山的报纸上读到了一份电报,上面
说在中国的芝器发现了巨大的金矿。然后汽船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当我前往上海的时候,人们的情绪很是激动。据说那里的金矿储
藏丰富,但是中国人禁止外国人去开采。在北京的公使们会干涉
这件事情,为外国人争取开采的权利。这个消息肯定会在加利福
尼亚和其他地方四处传播,吸引更多的外国人来到中国。现在他
们终于有了一个成千上万在中国站住脚跟的机会。那时候我就强
烈反对这样做,因为依我看来,必须首先证明金矿的储量的确很
大,不然怎么可能经得起这上千的人来开采。但是这种可能性很
小,因为如果储量真的那么大,中国人岂不早就进行开采了。倘
若储量并不多,那么招引来成千游手好闲之徒将造成无休止的骚
乱、暴动、政治困境甚至战争。外国人的处境将变得艰难,而开
采那些巳经探明的煤矿的计划也将被推迟。

当我第一次,也就是在9 月 21日在前往北京的途中经过芝
果的时候,那里的气氛已经有些躁动不安了。过量的淘金者进入
了内地,他们还发现了铅矿、铜矿、银矿和其他可能或不可能存
在的矿藏。那些急功近利的商人们沉迷在获得巨大财富的梦想中。
而外国公使们在这样一个重要问题上的不作为也将受到谴责。直
到现在,除了中国政府派遣了 600名士兵驱赶那些开矿人外,情
况也没有发生改变。而这样做只不过使骚乱更严重。外国开矿者
决定,通过公使向中国政府要求必要的开矿权利。虽然我只在
这里待了几天,但是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
一个很快就会破灭的泡沫而已。这里的矿藏非常之小,黄金虽
然有,但也不过是像尧尔(Jauer) (译者注:今波兰境内)
和尼库拉斯堡(Nikolsburg )那样。也有一些铅矿,
人们以为可能会有成百万吨的储量。至于据说是永远都开采不完的铜矿,实际
上根本就不存在,而银储量也几乎为零。因此我立刻写了一份
报告寄给在北京的公使说明情况。现在还来得及制止恶劣的情
况发生。水手们制造哗乱,他们离开船只,而淘金者从上海源源
不断地涌来。如果情况持续下去,将会发生严重的骚乱,这也会
妨碍我今后的考察。

宁波的手工业很发达,精制的印花地毯是重要的出口商品。
这里还有铸铁场,但是没有开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看到了像
艺术品一样完美的铸造刻字大铁钟的模子。值得游览的地方还有
福 建 庙 (Fukien-Tempel)" 大殿里的石头柱子雕刻精美,
应该说是我在中国见过最美的。但是现在天色已晚,看不清真面目了。
M.C.博士是位出色的导游,看来他在当地人里也颇有名气,因为
他总是附和他们所说的,这在中国是一种美德。

宁波周边很多地方的日常生活和石头息息相关。很多建筑物、
全部的街道、河道上无数的桥梁和庙宇都是石头造的。桥梁用长
石条建成,船可以从下面通行。不同之处只在于所用石头的品质
不同。我参观了一个采石场,当地所需的很多石料都来自这里。
由于整整两面山壁都被开采光了,剩下的一半山壁看起来摇摇欲
坠。无数的石英石石条堆放着准备运走。河道直接延伸到石料厂
边上。在这里就连棺材和装饰物都是用石料凿出来的。

郛江口地理位置非常优越,位于四面环山的一个平坦的盆地
里。朝东开放,也就是河水流进的方向。这里就如同一个花园,
除了稻子、蔬菜、红薯以外到处种着棉花和茶叶。村庄散落在画
卷一般的风景里,偶尔可见几座大的建筑和庙宇。高大的阔叶和
针叶树木环绕下的墓地,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但是这里最抢眼
的还是绿色的长满灌木和竹子以及其他树木的山峦。

这里的山都是红色的砂岩。这不由让人想起了图林根森
林 (Thuringer Wald )和一些德国中部地带 ,比如瓦尔登堡
( Waldenburg ) 和西里西亚(Schlesien ) 的风景。那里同样有这种
漂亮的地貌和绿色的植被,只是没有竹子。还有最大的不同就是,
中国人的村子从外面看起来散落在绿色的画境中,掩映在高高的
树木下,但是里面非常脏,对此我们是无法忍受的。

如果有哪个政权,比如说普鲁士想占领一座自由港的话,舟
山群岛是个不错的选择。港口很容易就能被封锁,只需一只舰队
就能控制中国北方和日本之间的交通要道。作为贸易地,舟山群
岛也具备很高的价值,如果宁波和上海都丧失了重要性的话,把
产业放在这里会更安全些。

英国人占领舟山的时候绘制了一张海事地图,但是没有公开
岛上的地理情况,所以我们对此的认识也有限。中国人根本没有
认识到岛屿的重要价值,此时用不高的价钱就能买下来。

这段的交通十分拥挤。从西兴镇开始,河道中拥挤着很多货
船和客船。大概有20多架水牛车在干拉船的活儿,每架车都得有
大概12个苦力掌握。帆船大概只有6 艘,但是那些水牛车也像船
一样在水里行进。货物直接就被扛到船上,甚至包括在此地十分
常见的轿子也用船驮运。我像一个精明的美国人一样,立刻就想
到如果在如此繁忙之地开着一艘汽船做运输生意的话,肯定有利
可图。但是当我得知,有位高尚的中国人为了公众的利益自己承
担了这段路程的费用,真真为我的想法感到羞愧。这种情况实在
少见,在中国就加倍稀罕了。

在水果种植方面,中国人也得从头学起。其实也没有什么水
果,只是在这些岛上种着一些橘子和柿子,橘子的味道也很差。
那些整日散播福音的传教士们如果帮着中国人在畜牧业、林牧
业、葡萄和水果种植技术方面取得进步的话,说不定会取得更大
的传教成绩。

其实借助一些记忆技巧学汉字也不是很难,只要勤奋,并且
在学习的过程中经常使用。但是我很清楚,在中国之外,汉语一
点儿用处都没有。这就如中国学校里所教的那些东西一样,学生
们必须通过的所谓考试,实则毫无用处。我学了几天后,大概学
会了 250个字,但是我不总能保持这样的进度,因为我缺乏足够
的学习热情。后来我让我的汉语老师走了,因为我这个人学东西
不能靠老师,倒是自己慢慢琢磨更具成效。

当然中国人还是有理由为他们的黄金时代,尤其是他们的哲
学、建筑、书法、工业、艺术、庙宇、运河和桥梁而感到自豪的。
但是自从那些留辫子的人进入后,败落就渐渐开始了。

中国的商贸重镇都是沿着汉江排列开来,与之相反,欧洲人
的领地都在长江岸边。由于此处堤岸多破坏严重,所以首先就得
加固堤坝以保证安全。这些堤岸都是用大石块加固,而且修有台
阶供人上下。这项工作非常之重要,因为从岸边的江水留下的痕
迹就可以看出长江水位在不同年份的变化居然可达15米之多。,沿
岸绵延森森的树木,长长的人行道,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滩。欧
洲人的房子豪华如宫殿,英国人的领地一贯凭借品味和花费显得
格外扎眼。房子与房子之间是宽阔的石板路。这里有不同国家的
商会,包括德国的。美国的地盘道路狭窄而且曲折,不是为了居
住舒适,而是为了装卸货物方便。虽然法国也拿到了通商许可证,
但是他们只是在这里建了领事馆。

在汉口外国人的地盘上,外表的富丽堂皇和内部的人烟稀少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街道上满眼都是中国人,很少看到欧洲人的
身影。和中国其他的开放口岸一样,最初热烈的对生意繁荣的愿
望使外国人不惜重金建起了这些房屋。他们的好日子是在1860年
到 1864年间,那时候中国人还没认识到和外国人做生意的奥秘。
欧洲人带来他们的货物,贩卖出去,取得了贸易顺差。可惜好日
子转瞬即逝。中国人太精明了,他们很快就发现外国人在上海和
汉口做生意显然赚了大钱,不光能花费不菲建豪华的房屋,口袋
里净赚的也肯定不少。于是他们开始搭外国人的船把自己的货物
在长江上运上运下,他们要么在上海开起了商号,要么在汉口扎
下根来,到下游城市卖东西,然后再带着买来的新鲜玩意到上游
来卖。

渐渐的,进口生意从外国人手里都溜走了,只剩下做出口了,
主要是茶叶。.即使是这样,茶叶贸易业让中国人越来越集中到了
上海,他们成立了自己的行业委员会,专门赚取贸易中间利润。
当我乘船来的时候,船上装满了棉花。冬天的时候,几乎所有在
长江上航行的船都装棉花,当然利润都被中国人赚走了。

我们在白虎山登岸,在 125米高的山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
那里的人看到我们豪华如宫殿一般的大船,都十分惊诧,他们高
呼 “外国鬼”,只敢远远地盯着看。当然这些人并无恶意,但是独
自在这里走走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走到哪儿都被当地人围观,
他们充满好奇地看着我们干这干那。我们肩上扛着的枪显然最吸
引他们,因为在他们看来外国人到这里理所当然是来打猎的。当
然如果遇到个把不怀好意的中国人,枪同时也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当一只鸟被射中,即使只是只乌鸦,那些人也会像孩子一样高兴
得不得了。他们会一拥而上去抢猎物,就算只是只鸟儿,在他们
的餐桌上也是不常见的。连放枪的砰砰声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娱
乐,听到后如同被电击一样兴奋。

在这里我才真正见识到中国人是何等的勤劳。山上几乎每块
稍微平坦一点儿的地儿都种上了庄稼。每一块石灰岩平台都被用
来当作一面保护庄稼的墙。无论是种子还是浇灌用的水都是靠人
的肩膀驮上去的。石灰岩平台由于风化的破坏而出现的一个个缺
口都被人工修补好。一层层的田地就这样形成了,有的只有几平
方米那么大。如果是站在山下,只看得见石灰岩峭壁,从山顶上
才看得见片片生机勃勃的庄稼。冬天种的是麦子,夏天则是稻子。

庄稼的秸秆会被用来制作成粗糙的、黄颜色的烧纸。造纸的
作坊就建在山坳里,规模都不大,很多就是在造纸者自己家里。
这里的水质不好,但是源头很多,造纸用正好。当地人对我们非
常友善。欧洲人还从没在这里出现过,保罗和他们聊了几句后就
成了好朋友。我们受到邀请去他们家里喝茶。作为回报我给他们
一些香港造的5 分钱银币,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好像得了皇帝的
赏赐一般,妇人和孩子们穿起这些硬币当项链戴。

除了茶叶,大麻和纸也是重要的出口货物。这两种货物通常
顺流而下被运到长江边上的大口岸进行贸易。纸制造业是中国的
主要工业产业,虽然各处都能造纸,但是由于产地和用途的不同,
各地的纸区别很大。有各种各样用于书写的纸、印刷用纸,还有
一种另外的专门用在药店里包药的纸,或者是在庙里烧的纸,还
有办丧事时的烧纸以及供奉先人的烧纸。纸贸易量如此之大,几
乎让人觉得不可信。这个国家生产的其他货物,在九江的对外贸
易中几乎不值一提。当然在国内的交易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商品比
较重要,但是这些都没有资格被纳入对外贸易的统计表上。九江
以北的地区,几乎没有可出口的产品。说到进口,这些地方也毫
无重要性可言。

我们到达了位于著名的庐山瀑布下的一座非常有名气的寺庙,
有很多中国人非常虔诚地来这里参拜。就地理研究来说,这里毫
无价值,尤其在这个季节不过尔尔。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
用作攀登庐山。只是又一次下起雨来,北风还是很强劲,云层低
低地覆盖着整座山。之后我们又一次到了大姑塘。一个戴着大大
眼镜的中国官员登上了我们的船索要通行证并且查看船上的东西。
当他走进我那设备完善的船舱时,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尤其
是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时,非常吃惊,显示出难以掩饰
的尴尬。因为中国人只有一些质量很差,很小的拿在手上的镜子,
看来他应该是第一次在大镜子中看到自己。我知道,如果这时候
殷勤地向他解释什么的话,会被认为是傲慢的表现,常常会给自
己惹来麻烦,所以最好不要开口。从大姑塘我们继续考察当地的
山,并且攀登了马头山,此山对我的地质学研究意义重大,并且
在我的专业术语汇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当地人并不友好,他们远远地看见我们,就大叫“洋鬼子”。
个别的人靠近我们,或是我们走近他们,这些人就会一哄而散,
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扎堆。这里有一个采石场,干活的人都停下
来,尾随着我们走来走去。要是他们觉得我们离得太近了,就会
朝我们扔些大石块,当然并打不着我们,因为其实我们离得还很
远。我们生气了,也朝他们扔了一块石头作为威胁,然后这些人
就篇了。所有以前来过的欧洲人都有类似的遭遇,尤其是在曾有
外国人去过的地方。只有在那些僻静封闭的山谷里,还有一些原
始的、能够以礼待人的居民。

如果只是在船上,是看不到如此美景的。所以我常常会想,
虽然很多人都到中国游历过,但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必须离开
船只到岸上,尤其是到山中去才行。而且从当地人对待外国人的
态度,就能明确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有没有外国人来过。除了庐山
以外,我的经验是,凡是离开水路的地方几乎都没有外国人去过。
而在长江下游,把外国人叫作“洋鬼子”己经很平常了。再往南
走,还会碰到一些“原始”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
从没有见过其他的面孔,当外国人出现的时候,他们往往会看呆
了。我们就曾经被当作是幽灵。有一次我们从深山中出来,就碰
到了这样的事。那些人惊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个说我们是山神,
因为他们刚好看见我们从山中出来。这时候,如果客气地向他们
解释解释,误会很快就会消除了。

在回去的途中,我们从根阳镇( Tung yang tschfinn) 穿过,这
里也是一处集镇,人口颇多。在那里我们第一次遇到了人数不少
的尾随者。其中的一个还壮起胆儿喊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大叫
起来。他们的情绪被激起来了,喊声越来越大,还有一个人准备
朝我们扔石头。如果我们容忍了他,其他人肯定会学样子,中国
人经常这样对待外国人。就在他要扔的时候,保罗上前控制住了
他,而且拿着枪驱赶了他,其他人也跟着一哄而散。后来还有几
个一直远远地跟着我们,当我们到船上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了
河边,而且手里还拿着长棍子。

长江沿岸,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外国人的处境很不好。
外国的汽船取代了中国的帆船,当地人随之失去了生计,他们经
营的旅店和商铺原来都依靠船运,因此当地人对外国人很是仇恨。
他们中的一些人见过外国人,发现外国人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没什么神力,于是就开始煽动那些无知的百姓闹事。

因为水多草深,这里成了鸟类钟爱的栖息地,它们在树丛中
尽情地穿梭觅食。我们甚至还看到了松鼠,这在中国南方是很少
见的,因为通常没有它们藏身的地方。据说山上多的是山鸡、兔
子、鹿和野猪,但是我们只看到过鹿和野猪的痕迹。热衷打猎的
保罗兴致高昂地出去了,回来时却一副沮丧的样子。此处不由让
人想到宁波,两地都是一样的情况,如此丰美的草木资源没有得
到充分的利用。当地人只把它们当成是烧火的材料,一点儿都不
觉得可惜,光是地上干枯的草就有三四英尺厚。

11号就是春节了,春节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节日。中国人没
有礼拜天和圣日的说法,虽然这些日子其实足够神圣,可以让他
们放下手头的活儿。但是春节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放三天长
假,就连各地的关卡也会关闭。人们尽情地欢闹,燃放各种各样
的焰火和爆竹。穿上过节的好衣服,四万万人同时休息。唯一让
他们感到扫兴的是,天公不作美,今天从早到晚都在下雨,虽然
昨天天气晴朗,一点儿变天的征兆都没有。本来我以为人们会连
续 14天庆祝节日,所以也没着急为接下来的路程做准备。但是我
发现其实庆祝只持续了三天而已。过节要做的一件要事就是要还
清债务。要是谁没这么做,那么就相当难办了,将来很难再举债,
甚至别人都不会请他做事了。春节这天也是祥和的日子:所有争执
和异议都放在一边,人们不能吵架,整个国家的人都和和气气的。
现在这个规矩在很大程度上仍被保留着。即使下着雨,我还是利
用这一天去了明陵,虽然以前也曾经去过,但是很匆忙。

14日到达镇江的时候,我去拜访了一些老朋友。那时候这
所城市在贸易上还没有多少重要性可言二因此虽然这座城市的前
景广大,外国投机商们的触角还没伸到这里。这些投机商就是这
样,放在眼前的肥肉他们不吃,却伸手向其他地方抓挠。由于每
个人都认为我是个专家,所以各种各样的秘密飞进了我的耳朵,
其中出现最多的就是在这附近发现了石墨的事。每个人都觉得只
有自己才知道这个秘密,所以都神秘兮兮地向我炫耀着,好像不
久的将来一笔巨大的财富就会到手了。其实我早就熟知这种东
西,毫无价值可言。我的权威性随着我敢于说出石墨其实没什么
价值的论断很快就丧失了。但是不久之后他们都不得不承认我是
对的:在把大量的石墨运到英国之后,才被正式告知,这些东西
毫无用处。

中国人的一些品性,比如对父母的敬爱、对孩子的关心和教
育以及谦虚的品质甚至可以作为某些欧洲人的楷模。在中国我没
看到过醉汉。尽管中国人有这样那样的优良品质,在他们的经书
里也有一些高尚的道德理论,但是我对中国人还是不太看得起。
我认为他们比其他民族的人要低等一些。他们缺乏基督教的活力、
温暖和神圣。两千年来,他们的政府、教育甚至是思维方式一直
受到他们的大圣人孔子的那些思想的束缚。这些思想仍然还是最
初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改动或是改进,一代一代传下去。当然伴
随相传的还有那些迷信思想,和这个民族一起繁衍生息。这些思
想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传教在中国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
务。

那些传教士们叫苦连连,因为他们的努力都是白费。新教的
传教士们,那些英国人和美国人,他们自认在开放口岸取得了很
多成绩。他们建立医院,让那些堕落的孩子受教育。他们当中更
急切的一部分人,跑到其他城市去分发《圣经》和教义册子,却
都无功而返。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是非常优秀的,但是很大一部
分,可以说是绝大部分,在我看来并不是合格的传教者。有一些
既无才能又缺热情,别看他们嘴上也念叨着《圣经》里的段落,
但是其实那都是因为如果不做传教士,他们就找不到任何可以养
家的营生。一旦出现更好的机会,他们立刻就会去干另一行了。
当然就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那些也很难让中国人皈依。虽然很多
中国人都受了洗,但那是因为他们想在外国人身边找活儿干。这
些人先学会的往往是外国人身上的恶习,变得比那些没受洗的还
可恶,他们不能被称为基督的信徒,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所说的
并不全是来自我自己的经验,而是也有听自中国的外国人,尤其
是传教士们说的。

( 3 月24 日,走陆路) 我派保罗到王家营(Wang kia ying ) 去
雇车。昨天两辆车要价高达60两,让我吃了一惊,我可不想把自
己和那么多行李交到那些勒索金钱的人手里。谈妥价钱以后,我 
们离开待了四天的那条船登岸。让人不舒服的还有一点就是,中
国人老是要赏钱(Kumschan)®,而且每一个船工都要。如果你给了一次,
那么他们会更频繁地索要。要让他们满足,基本上是不
可能的。如果我把今天给他们的钱给我那些贫穷的同乡们,他们
肯定会为我唱赞歌的,但是在中国这个穷困的国度里,人们不知
感谢,只知道一次一次伸手索要。

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拜访了当地的一所私塾。那里的先生是
个高大且沉静的中国人,还带着些读书人的傲气。一共有八个8
岁到14岁的孩子在这里学写字和读书。他们坐在一间大屋子里,
每人有一张凳子和一张桌子,屋里还放着几张床。还有一间屋子
里也放着几张床,同时兼做吃饭的地方,再就是一个长5 米宽4
米的院子。这里的孩子显然来自家境较好的家庭,他们看起来很
聪明,也不怕生人,还给我们写书法字看。据他们的老师说,这
些孩子会在这里学习一年,在此期间他们整天都要上学,没有任
何玩耍或是活动的时间。他们就睡在私塾里,唯一能见到阳光的
地方就是那方小院子,房间里的窗户也都开向院子。其中一个男
孩子长着漂亮的生气勃勃的脸蛋儿,他偷偷拽我的燕尾服,向我
使眼色要一根雪茄。拿到手之后,其他的孩子很快挡在他前面,
防止被老师发现,然后我看见他悄悄地把手伸到了桌子里放好雪
茄。在中国内陆,远离欧洲和那些抽雪茄的地方,人们对雪茄很
感兴趣。这件小事让我想起了我的有趣的学生时代,所以我很乐
意满足这个男孩子的小小愿望。

(3 月28日,进入山东)今天我们在两条河之间行进。西面
是平地,就连落日看起来也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幻影一
般。东面有散落的房屋,但是没有太大的城镇。西面倒是有些村
庄,但是很少能看到有城墙的了。满目可见的仍然是贫困的生活。
当看到我们的车辆后,从那些相隔很远的屋子里跑出一些孩子,
他们想乞讨小钱儿,还唱一种讨钱的歌儿。我们扔了几个钱过去,
那些稍大点儿的孩子还能抢到手,小的就只能哭着空手而回。这
些孩子几乎赤身裸体,只是披着一些破布,大人们的衣服也好不
到什么地方去。

中国人采伐植物的方式让人窒息。他们的先人已经把林子里
的树都伐光了,就连低矮的灌木也不放过。我经常看到一些中国
人很仔细地挖地上的树根,为的是当柴火烧。在山东,从芝聚到
现在我们所在的西部,这种采伐更加极致,因为连灌木都没有了,
就连草都快被挖光了。在山上经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人辛苦地
拿着一种特制的工具在打草。一片地方只用一天的时间就能挖得
干干净净。打草这种事应该由来已久了,因为我在中国东部和西
部都见过他们使用的工具,而且有一部分还是在南方铸造的。但
是众所周知,如果山上还有绿色植被的话,对于气候和土壤都是
有好处的。

打柴火几乎是中国人对山林的唯一利用。我经常问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养些羊。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人买得起一头羊。而
且所有人也没有从事新营生以便改善生活的愿望和动力。他们只
知道在祖先划定的路上前进,半寸都不敢偏离。每个人只是想挣
口饭吃,任何前进的热情和冒险都没有。但是所谓的静止状态是
不存在的,所以这个民族才在他们祖先曾经占过先机的那条路上
不断地倒退着。

(4 月6 日)今天泰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它仿佛从泰安南边
平地拔起,是一座结晶岩山,尤其是峰顶格外具有此类山体的特
点。最高处大概高出泰安1300米,而泰安本身海拔200米左右。
山上岩石陡峭,山谷环绕,两条登山路蜿蜒而去,山脚下是一些
巨大的球形岩石。

乞讨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否则那些可怜的人们能怎样呢?上
了年纪的女人和孩子们都有自己固定的乞讨的地方,仅仅靠堆起
来的几块石头避风,不停地向路过的人伸出手。这样的讨饭人一
路都是。尽管如此,从我这一路的经验来看,这些人实在是因为
受灾不得己才干这种营生的,而不像意大利人是因为懒惰。

我们这一路来因为路况不好吃了不少苦头,在泰安附近道路
变得更不好走了。现在简直就别提多艰难了,或许有人会认为我
夸大其词,但是我们真的是从一块块大石头上爬上又爬下地前进。
中国人根本就不会拿碎石头铺路,否则他们怎么能忍受这么难走
的道路呢!在一些根本就无法通行的地方,当地人就搭上一些柱
状的片麻岩,走在上面有点像在木排路(圆木铺成的路)上走,
要费尽力气保持平衡,当回到真正能叫作道路的路段时,所有人
都深深吐了一口气。还有一些地方地面坡度很大,要在这样的斜
坡爬上爬下很不容易,人们垫了一些石头作为帮助,但是走的人
太多了,石头表面都磨滑了。经常看见驴子一下子摔倒,蹲在自
己的后腿上。车夫牢牢地抓住车辕,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拉住车
子,这样的路足有15米长。

(4 月 10 日)本打算今天就出发,但是没能成行。
傍晚两位神父到我这里喝茶。主教先生外出了,我得知他的名字叫作考斯
(Eligio Cosi )0 这两位神父,一位已经有些年纪了,另一位很年轻,
来自那不勒斯(Neapel), 是去年才到中国的。对他来说,
在这里能和欧洲人聊天,吃一顿欧洲饭食已经是一种享受了。我们
谈了很多传教的事情。我们对新教传教士兜售《圣经》的做法都
颇有微词。在泰安府我就发觉,当地人对来自英国的传教士甚是
轻蔑,把他们看成是卖书的商人。当然传教士们不可能免费派发
《圣经》,他们只象征性地收一点儿钱,还不够纸张的价钱。这种
做法一方面促成了中国人买他们的书,但是是用来做鞋底子,因
为这些纸张非常结实。而另一方面,传教的目的完全被遮盖了。
尽管价格极其便宜,但是中国人觉得传教士们还是有钱赚。位于
天津的新教传教士们取得的最大成功就是,他们带着各自的夫人
住到了一个有着很爹天主教徒的大村子里,但是后来因为没能使
多少人皈依新教,他们又不得不撤了出来。

山上光秃秃的,有些供人烧香的地方,四周种着些阔叶树木。 国
山谷中遍布村落,梯地状的庄稼地一直延伸到高600米的地方。
山谷中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梯地边缘种着很多果树,满是红色
或是白色花朵的枝丫和光秃秃的灰色山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山
上高处因为温度较低,农民们刚刚开始准备播种这里的梯地全
部位于沉积岩层上,在结晶岩层上则没有田地。那里倒是有一层
草坪,牛羊都在上面吃草。但是每年草坪的面积都在缩小,现在
己所剩不多,在山势陡峭的地方经常看到滑坡的痕迹,那些地方
自然寸草不生。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中国人一边浪费着大
自然赐予的宝贵森林资源,而另一边却又辛苦费力地开发出人造
的梯地种庄稼,而且不止这里,在整个中国都是如此。

( 4 月 18 日)下午当地的一些商人来拜访我,大多数是出于好
奇。但是我从他们那里并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无论是生产还是
贸易数据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只知道博山产煤、铁、玻璃、陶器和
红色颜料等等,而且他们可以以此赚钱。他们也从未想过自己能为
改善这里的交通状况做些什么,对于依靠外力,比如欧洲人和欧洲
公司来建造铁路等事情,他们却表示反对。当地人非常善良,昨天
我们被将近1000人围住,他们原本正在看戏,我们出现以后,所
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戏台转移到我们身上了。他们一直跟着我们走到
客栈,进去后我们只好闩上门。但是他们就是好奇,并没有任何恶
意。在长江沿岸的一些城市,同样情况下就有人对我们说些污言秽
语,那时我们会感觉身处险地。如果一个人或是几个人遇到欧洲
人,他们会感到非常害怕,因为中国人一直认为欧洲人会打人的
但是这么多中国人在一起,他们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在中国有一个现象很奇怪,那就是在一个富有的贸易地附近
很少看到有钱人的庄园。他们习惯在城里盖房子,按照他们想象
中豪华的样子建造,但是对于田庄生活的快乐这些有钱人并不怎
么看重。马可•波罗曾经醉心于杭州城里的那些庄园,但是即使
在杭州也不存在田园生活的乐趣。和欧洲的庄园生活没有任何的
相似之处。在中国即使最小的村子看起来也像城里一样,房屋都
拥挤地建在一起,通过狭窄的小巷子连接。到处都有小铺子、烧
饼铺、菜馆等,使得村子看起来和城里没什么大区别。尽管住得
非常拥挤,人们还要养大量的猪、鸡、狗。而且常常就让这些家
畜住在人住的屋子里,并不单独给它们搭棚子。

过去的几天里我们和当地人相处得很好。他们性格温和,而
且非常勤劳。虽然这片土地十分贫瘠,但是当地人靠着艰苦的劳
作还是为自己盖起了漂亮的房子。我们到了一些外国人从未到过
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虽然很好奇,但表现得彬彬有礼。以至于我
都不好意思把他们请出房间了。我们遇到很多看起来非常智慧和
精明的男人,也见到一些年纪很大的人。有些甚至90多岁了,被
儿孙推着来看看外国人长什么样。在这里我们从没有被偷过,虽
然如果有小偷,他会有很多机会下手。尽管如此这里的人和其他
地方的人一样都不怎么讲究卫生。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茶点几乎
都是灰色的,看起来有些恶心。但是他们的穿着比其他地方的人
还是要整洁和干净些。有些欧洲人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人的不
卫生反而使得他们很少生病。这里的很多老人也这么认为,所谓
不干不净不生病。但是我并不同意这种看法,倘若让我在一个普
通中国人家待上一个月的话,那么我恐怕会饿死,因为嫌脏吃不
下他们的饭食。

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成见颇深,主要是他们认为欧洲人很傲慢。
这点其实也对,因为有些欧洲人对待即使是友好的中国人也相当
无礼。或许正是因为怯懦所以才粗暴,才拿着鞭子对待中国人。
我们也曾经经历过危险,一些中国人受到几个坏家伙的挑拨攻击
我们,当我们劝解无效,就必须表现得强硬一些才行。只要抓住
为首挑事的送官,其他人也就老实了,开始尊重我们。当然如果
能和当地人搞好关系是最好的,这里我必须感谢保罗,因为我自
己几乎忙得没有时间去学习说汉语。

我们住在中国客店里的时候,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总会有一
群看热闹的中国人围上来。我会给他们指定一条界线,只要他们
不越过,我会尽可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因为他们并无恶意。我
想,如果是一个中国人在德国旅行的话,或许会遭遇到不友好的
对待。我通常还会允许他们到我的屋里坐坐,在中国上了年纪的
人会受到尊重,而实际上他们也往往确实是些德高望重的人。有
些甚至走路都不太利索了,被家里人扶着过来,他们一辈子都没
见过外国人,这次看到我们必然会给剩下的日子增加更多的谈资。
我发现在中国父辈对子辈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愿我们给这些老人
留下的是良好的印象。

我对山东人的印象不错,当然这来自我接触过的不多的山东
人,他们比长江流域的人要好。这些人性格大多比较温和,人又
聪明能干,当然他们也有缺点,那就是比较听话和羸弱。这大概
是长期受到异族统治者的驯化导致的吧。就如同在重压下长大的
孩子,往往缺少男性气概,其实这个问题在整个中华民族都存在。
除了上述原因,我想应该还有其他原因。看起来或许是因为,这
个民族在不断地退步中,他们的力气已经耗尽,就像中国的土地
一样,被世世代代攫取,现在已经贫瘠不堪,只能通过人工的手
段和精心的照顾才能产出果实一样。

这里的人口太多,他们很早便结婚,村子里的孩子像蚂蚁一
样一群一群的。由于过早就要承担养家的责任,所以年轻人到老
都过着同样的日子。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政治取向也差不多,当然
我所接触的都是些庄稼人。我在书上曾读到过,在中国,人人都
会读书写字,但实际情况却相去甚远。大多数人只知劳作,生活
在肮脏的环境中.甚至赶不上某些斯拉夫民族。这里的人通常会
聚居在土地略微肥沃的地方。卫生、制度还有工业都还有待发展,
而他们自身的进步也只能是同时进行。

年轻一代的自然学者热情洋溢地全盘接受了达尔文的思想,
因为它们揭示了世界上未知事物的真相。在德国,一部分年轻的
物质主义者( Materialismus ) , 当时此学说正处于鼎盛时期,
也接受了达尔文的全新的理论,因此他们成为德国达尔文主义的主要
支持者。但正是这些人将歪曲了的达尔文思想介绍给了公众。反
对者主要是上一代的科学家,其中包括几位伟大的思想家。他们
当中有一些人在经过了艰苦的斗争之后接受了达尔文的思想,而
相当一部分人仍然站在他的对立面上。他们并不认识达尔文本人,
只是通过读他的书而得出了反对的结论。我担心,你读过这些神
学论战者的书之后,会对达尔文形成歪曲的认识。其中无论是否
读过达尔文的著作,或者读过却没能理解的那些人很容易赞同物
质主义者的那些论调,因为它们比真正的达尔文的思想要简单得
多,容易理解得多。他们把“达尔文主义”简单归纳为“人由猴
子进化而来”,从开始就使读者产生一种错觉,即达尔文的思想和
现在占主导地位的关于人类起源的学说相比有些可笑和荒诞不经。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真正地搞懂达尔文的学说,因为达尔文在他
最新出版的书中根本就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只是在纯科学领
域进行研究。要澄清事实还需要时间。

中午时分我们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村子,在远处就能看到村
中高大的树木。这里有一家客栈,连绵不断的房屋和围绕在四周
的院墙以及大大的花园让我想到了家乡。在一棵大树下,有一个
18岁年纪的男孩子,戴着一副过大的眼镜。他是这里老板的儿子,
跟着我们进了屋子。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新衬衫,上面配着银
质的扣子,使他看来很有精气神儿。我问他,这里的人靠什么赚
钱盖起这么漂亮的房子。回答是:他们是富人,所以有权利不用干
活。我又问他:那你们平时都干什么消磨时光呢?回答:吃饭、睡
觉和干坐着。不会打猎骑马也不会玩耍或是进行社交活动。问:你
们去学校吗?回答:这里没有学校,在牛庄和省城都没有学校。这
个男孩子从小就待在家里,没上过学,但是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那
种优越的神气使得他和一般人的孩子看来不一样。问题:你为什么
戴眼镜? 回答:这样看起来好看啊!他的眼镜是用窗户玻璃做的,
这个孩子的视力很好。他的那副大眼镜直径得有一寸(一寸约等
于2.7—3 厘米),黄铜做的架子,把一张脸完全遮盖住了。连富有
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那么穷人的麻木不仁就没什么值得
惊讶的了。

在青堆子(Tsching tai tsze ) 我们不太受欢迎,和上一个地方
一样,我们想把银子换成铜钱,但是被断然拒绝了。后来我问他
们原因,说是去年有一个名叫“宁”的欧洲人,大大的脑袋,络
腮胡子,高高的个子,穿着中国人的衣服在这里到处转着卖草药,
后来人们才发现他是个骗子。他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天,很多人都
被骗了。现在说起这个人,当地人还很激动,对同为欧洲人的我
们也不怎么相信了。至于换钱的事情,他们则遮遮掩掩地说他们
不信任我们。这些人说的有理,我担心,那 位 “宁”先生带来的
后果还要持续很长时间。

这里的人口不多,除了岫岩、大孤山、凤凰 (Fong hwang ) 
这几个辽东东南边的城市,其他地方只有一些小村落。但是当地
人很善良,他们也不是那么好奇,不会尾随我们,当我们和他们
打招呼的时候,也都给予回应。他们都很能干,虽然受教育不多。
在这里能写会读的男人非常少见,但是他们也并非一无所知。大
部分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出生地和居住地。他们一般十八九岁就结
婚,然后就生孩子。很多人都吸鸦片,人数甚至比内地任何行省
都多。除此以外,这里的人应该称得上优秀。当然卫生状况很差,
最令人不可忍受的是肮脏的气味和有些人张口呆视的面部表情。
在这里我们看到很多长寿老人,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不得不让人
相信,可能长寿是先天的。他们习惯睡“热炕”,甚至在炎热的夏
天他们都烧炕。昨天我第一次睡在这样的炕上很不习惯,一夜没
合眼。

现在我处的地方己经是东北虎的领地了,我们在山中时曾听
到过它的吼叫声,但不是很经常。这里也有狼,保罗曾经追逐过
两只。奇怪的是当地人并不太知道熊这种动物,与之相反,鹿的
数量很多。鸟儿不太多,昆虫也不太多,蜗牛之类的东西我根本
就没见过。山上的林子完全是野生的状态,大片的树木和灌木都
还在,只有一些很高的树被砍伐掉了。

朝鲜人的初次交往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甚至可以说我
被他们吸引了。他们在此之前都没有见过我这样的外国人,虽然
好奇但是显得比较矜持,也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不让人厌
烦。而中国人则不同,他们只注重自己的好奇心而不理会被围观
的人是否愿意,而且他们并不敢和我们说话,总是自己人叽叽喳
喳的,他们最愿意看我们吃什么东西,因为食物对他们最有吸引
力。但是这些朝鲜人不一样,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离开了房
间,等我们吃完才又进来。在交谈中,可以感到他们很想知道我
们的想法,并且很好学。他们问我们德语的数字怎么说,而且很
快就学会了,至今还没有一个中国人问过这些。他们的国家虽然
很闭塞,但是和中国内陆城市的人相比他们好像掌握更多的知识,
能举出欧洲国家的名字,甚至连普鲁士都知道。

我们很快就发现,朝鲜人不光有很好的理解力和矜持的个性,
他们也重视现实和物质,像中国人一样,这点和我们依然存在差
距。从他们的话语和行动中可以看出他们的生活条件要优越一些,
而且具备让人喜欢的特质。这一点他们甚至比日本人更强些,比
中国人则好很多。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有如此表现,难
道是仅仅因为他们来自鸭绿江的另一面吗?所有和我们交谈过的
朝鲜人都表现得非常谨慎,不卑不亢。我们询问能否拜访他们的
国家,得到的回答是,我们的脑袋会被砍掉。和他们在一起,虽
然比和中国人在一起令人舒服,但是也危险得多。因为,假设我
经过这么短暂的接触对朝鲜人有所理解的话,他们比中国人更加
自知自觉,更加勇敢,从另一方面说,他们更加“动物性” 一些。

(7 月4 日)因为下雨我不得不待在宁远(Ning yuen )。
这座 城的城墙上有很多瞭望塔楼。我在城外的一家小客栈里住下,那
里人还少点儿,有时候真的很厌恶中国人,总是问同样的问题,
总是那么好奇,虽然并没有多少恶意,但是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也
不好。虽然很容易就能将他们赶走,但是他们就像苍蝇一样,一
会儿又飞回来,尤其是当发现我们并不会将他们怎样的时候。虽
然大部分人都很羞涩也很安静,但是总有几个坏家伙混在其中。
所有人都贪婪地盯着我们的行李,尤其是杯子和盘子之类的,他
们很想得到,只要有一个人先带头伸手来拿,其他人就会学样儿。
有人喊声“洋鬼子”,其他人就会跟着起哄做鬼脸。虽然还没有实
际的侵犯行为,但是对待这样一群人我们还是需要加倍小心。

尽管如此,他们对有文化的人还是非常尊敬的。经常听到有
人提出疑问,这个外国人是从哪儿来的,他怎么敢走这么远的路
到我们这里呢?他们自己除了抽烟和鸦片,绝没有勇气进行这样
的旅行。而且他们对知识也没有渴求,对外面的世界也不感兴趣,
除了科举考试那些学问.其他一概不知。中国人虽然自视很高,
但是我们还没听他们问出一个有水平的问题,他们所提的都是些
肤浅的问题。例如勺子是银还是铜的啊,书里那些字母是不是我
们的文字之类的。每天这些问题会被提出很多次,但从没人问过
“怎么样”或 是 “为什么”,从没有人问过外国的风俗和习惯,问
过我们的语言是什么样子的。凡是看不见或是摸不到的他们就不
会感兴趣。

中国人的物质主义非常严重。哪怕有人只是说了句“一两银
子”,那么立刻就有一帮人竖起耳朵听着。我们所说的话,对他们
最有吸引力的就是关于我们带着多少行李,揣着多少银子。而朝
鲜人就完全不同!虽然我们的交谈只有几个小时,但是他们提出
了很多颇有深度的问题,甚至比之前我遇到的所有中国人加在一
起提出的还多。在中国,很小的孩子就开始对金钱和生意感兴趣,
他们和大人们一样熟悉每天村子里银钱的兑换价格。“买卖”,也
就是购入和卖出,是中国人最大的生活乐趣。如果偷听一下他们
之间的对话,那么十有八九围绕这一话题。有时候一桩小生意也
要耗费很多时间。双方总是先扯东扯西,而不谈正题。然后才
会出价,而且双方出价一定会相去甚远。前些日子我们需要更换
一头骡子,于是我派一个脚夫去办这事。开始卖方提出的价格
是 200吊,再加上原来那头不太好的骡子。他们讨价还价了一整
天,最后脚夫出价30吊,卖方索价50吊,而他们两个都清楚,
最后会以40吊成交,但就是不干脆些,干耗着到第二天一早才
成交。

要是所有人都具备做生意的潜质和能力,那么每个个人的利
润就不会很大,能赚到钱的就更少了。在中国大多数人都很贫穷,
除了这一原因以外还有其他原因:首先是做事拖沓,其次是游手好
闲和吸食鸦片。鸦片这种东西,一旦上了瘾就无药可救,最终结
果就是倾家荡产。而在北方,那里的有钱人更加喜欢炫耀他们的
财富。他们娶几个老婆,吃昂贵的饭菜,虽然并不怎么干净。但
是却不怎么重视穿着。对于房子投钱很多,虽然他们的大房子住
着并不怎么舒服,而且也不怎么干净。有钱人常常佩戴一些奢侈
品:比如玉石戒指、一条银链子,上面再挂把剔牙或是剔耳朵的
小勺、一块也就值5 两到6 两银子的欧洲怀表。他们几乎从不佩
戴金饰。车辆和马匹也不被用来显示财富,有钱人的车辆和最差
的车辆是同一模式的,只是选用的木头好些,轮子不那么粗笨,
车篷新些,有时候篷里面用蓝色的丝绸装饰而已。中国的牲口耐
性很差,不堪使用。中国人几乎从不玩耍游历(游船除外),对欧
洲人的各种享受毫不了解,他们最大的生活享受就是看戏。而且
富人经常邀请朋友们到家里看租来的戏班演的戏。

中国的年轻人和外国年轻人的区别最大:没有游戏,没有游
历,没有生活乐趣!上学的那几年整日对着书本直到太阳落山,
然后要么帮着干地里的活儿,要么做买卖,要么在各种作坊里干
活,要么无所事事。无论干什么,一干就是一辈子。年轻人甚至
都不会有懵懂的青春时期。中国16岁男孩子在体力和智力上也
就比得上德国13岁或美国11岁的男孩子,而且独立性很差。在
中国,19岁就该结婚了,结了婚就完全是个成人了。其实无论是
哪国的孩子本质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在中国这样的环境下很
难发展。我们经常也遇到一些机智的年轻人,眼睛闪闪发光,当
站在旁边的父辈们还没搞明白我们的问题时,他们就能够又快又
准确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如果说在年轻人那里还觅得到一丝对知
识的渴望,那么当他们成年以后,就连这一丝渴望也消失不见了。
这让人感到非常遗憾,用不了几年这些孩子也会开始吸食大烟,
开始像他们的父辈一样除了买卖和银子以外别的一概不加关注了。

尽管如此,并不能否认中国人的总体文化水平并不低,就连
社会底层的人,比如种地的农民,也比欧洲大部分地区同等阶层
的人文化水平要高些。斯拉夫人和瓦尔和人不值一提,单拿出一
个波墨人(译者注:Pommerschen, 生活在德国东北和波兰西北部)
或者蒂洛尔人和一个中国人相比,恐怕后者也能占据优势。
和世界上大多数(也许是全部)国家的情况相比,中国各个阶层
间的差别要小得多。住在小村子里的人和住在大城市里的人之间
的差别并不大,或者说根赤就没有差别。几乎所有人都处于中间
阶层。虽然满洲人身份贵重,但那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权力,
而且常常滥用权力。所以一旦没有了权力,他们也不过是一般人
而已。

如果拿欧洲的标准来衡量,那么这个中间阶层的修养和学识
却很低。在中国,一个人所拥有的学问和金钱决定了他处于哪一
社会阶层,但是在我们眼中,金钱并不能带来较高的社会地位。
而学识的高低虽然直接决定一个人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但是很
多情况下还和这个人的天赋才能有关。凭借中国人与生俱来的智
慧,如果他们当初学习的不是孔子的学说和中国的汉字,那么一
定会拥有比现在更高的修养和学识。但是如何能改变这一现状
呢?毕竟中国人在很多方面并不亚于欧洲人。更何况中国人眼界
狭窄,向来认为中国的文化才是真正的文化,蔑视其他国家的文
化,在这种傲慢自大的情绪下要想改变中国人何其难!而傲慢自
大其实正是阻碍中国人获取其他知识的罪魁祸首。原则上,中国
人认为自己什么都好,国外没有任何值得学习的。在这一点上受
过教育的欧洲人和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大相径庭。受过教育的中国
人若是见到一块手表、一台照相机或是一台蒸汽机,尽管中国并
没有这些东西,但他们也不会好奇,更不会想去搞明白到底是什
么原理,只是轻蔑地看看而已,好像多打听打听会损害他的面子
似的。而受过教育的欧洲人对于一些中国人所掌握的超越欧洲的
技艺,哪怕稍好一些的技艺(比如景泰蓝和瓷器制作) 都会充满
好奇和惊叹,往往会一探究竟才肯罢休。

那么中国人到底有没有绝对超越欧洲人的方面呢?目前我还
没有发现,或许在某些方面他们比欧洲人先行一步,但是前进的
脚步很快就停滞下来,目前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中国人耕种的技
术还算先进,其他几乎可以说一无是处。比如印刷术,虽然中国
人很早就发明了印刷技术,但远不如古登堡(Gutenberg ) 
发明的金属活字印刷术先进;再比如中国人发明了火药,但他们的枪炮当
前却极其落后;虽然中国的教育史可以追溯到德国人还在茹毛饮血
的时代,但中国人对当代自然科学文化一无所知;他们的天文学历
史何其悠久,却远超不过托勒密(PtolemHus ) 所达到的高度;
中国人在马可•波罗时代就开始开采煤矿,但至今找不到一丝矿物
学、采矿学和地理学的痕迹;中国人发明了指南针,但他们只在自
家的海面上航行,靠的是笨拙的船只;在建筑(主要是寺庙)和雕
塑上中国曾达到相当的高度,但是很快就跌落下来;在音乐方面他
们向来无知;在医药学上至今中国人还在使用所谓“龙牙”;虽然
几千年来中国经历了很多战争,但时至今日没有一支纪律严明的
军队,更谈不上战略和防守技术;道路和交通工具一直处于落后状
态,尽管这个庞大的帝国亟待解决的就是交通问题;在宗教方面,
中国人已经陷入迷信的泥潭难以自拔;在哲学上,当代的中国人再
也无法达到孔子的高度。无论哪方面,中国都处于要么停滞,要
么从低水平向更低水平退步。只有一点中国人可以引以为傲,那
就是在人口繁衍方面,中国人堪称全世界的榜样。除了种稻子和
高粱,他们就生孩子拿手!

晚上在客栈门口演皮影戏。其实我们经常能遇到皮影戏班子,
但是听说今天讲的是一出英明断案的故事,所以才引起了我的兴
趣,演出的时候在一个底座上搭一块能透影子的幕布,大概宽3英
尺长5 英尺大小,幕后面点一盏灯。操纵皮影儿的人手法非常娴
熟,在幕布上显示出剧中人的身影。皮影儿的关节是可以活动的,
看上去非常伶俐。剧情多少有些老套,通常都有打斗的戏份。虽
然我至今没看到和爱情有关的情节,但很多皮影儿戏中都有结婚
的场景。剧中人发生争执后,会到一位官员有时甚至是皇帝面前
告状,接下来就是长长的审问时间。通常有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或许是同一个人装出的两个声音,来表演剧中的对话,用一种单
一的、有些刺耳的、略带鼻音的声音,也并非全无韵律。一般都
有乐器伴奏,表演的主要部分就是审案的过程。比如今天说的是
两位妇人想和同一个男人结婚,因此出现很多激烈的对话和争斗,
最后官司打到一位官员那里,其中一个妇人抱了一个孩子来,宣
称是这个男子的孩子。而另一位妇人却说孩子是她生的,于是官
员就让两个妇人一人拽孩子的一只脚,把孩子撕开,谁得到的部
分多,孩子和男人就归谁。最后亲生母亲自然不舍得孩子死,宁
愿放弃。而当官的也由此得知,谁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那个撒
谎的妇人则要挨打受惩罚。不知道中国人从哪里得来这样的故事
题材。

( 7 月 13 日 ) 今天早上天气很好,庙里环境清幽,我们住的屋
子也比较偏,真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享受一整天的闲暇时光。要
是我早先放弃了从永平府经承德府去北京的计划就好了!站在庙
里四望,景致十分怡人。山下就是滦河,从陡峭的岩石中穿过,
另一岸则是永平府平坦的土地。远处,东南和东边被山峦环抱,
姊妹山和更远处的清殊山还清晰可见;西北边也是连绵的红色砂
岩山丘;北边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高山,最高峰大概可达2000米。
但是山形简单,线条明朗,不像东边的山那样怪石林立。

如果这些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林的话,那么永平府所在的山
谷景色将更加美丽。可惜现实并非如此,连寺庙所在的这座小山
上都没多少植被,只是在寺庙的周围种了些树木而已。这种情况
在中国很常见,人们总是把山上的树砍光烧柴,但却不知道再种
上,使得水土流失严重,同时也是雨水不足的原因之一。地里的
庄稼长势茂盛,高粱足有3 米高,走在高粱地里像是走在一堵堵
墙中间似的。当地人还种了一排排高大的栗子树,也有桑树,因
为这里也产丝绸,还种了一些烟草。我们一路走来,有时庄稼树
木的品种繁多,像个大花园,有时品种又非常单一。到永平府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泥房了,而从沈阳到此地之前几乎都是泥房。
在沿途的一个村子里,我们几乎只看到泥房,但是今天见到的泥
房就少了很多,出现了其他形式的房子。要想得到煤矿的确切信
息很难,因为当地老百姓一般都烧高粱秆,很少有人知道附近还
有煤。

虽然没能成功靠近,但是我对这里的煤窑己形成相对清晰的
认识。在中国收集信息的时候不得不小心行事。中国人不爱回答
问题,当你问什么,他总是要思考良久。或者是害怕说出真相,
或者干脆告诉你不实的数字。在这种情况下,你得想办法和他单
独聊聊,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才能得到真话。你得多次尝试,相
互印证,才能得出真实的数字。但是这次不同,我从一开始就得
到了相对准确的信息。

当我靠近煤窑的时候,正在挖煤的人们对我并不友善。但是
与之相反,煤矿的老板们却很是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不仅给我们
泡了茶,还拿出精美的中国点心供我们品尝,虽然我吃了以后有
些恶心。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些工人们没有恶意,只是他们正在
干活儿,不愿意有人打扰。我们还参观了东边的一个煤窑。自然
又是一番招待,这个矿是这里最重要的一个。人们还想拉着我们
看其他的煤窑,热情之盛以至于我不得不费力才得以挣脱。回到
船上,又是数不尽的拜访者到来,后来我不得不把船靠到村子的
另一边躲避这些人。在那里我轻松多了,可以在河里洗洗澡,或
是在林子里打打鸟儿。

(10月6 日)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收集化石。我们现在停靠的
这个地方有很多化石,这里有一座小山丘,在它下方都是石头堆。
单从保存程度来说,这里的化石是我在中国收集到的最好的。中
国人对化石几乎一无所知。他们更擅长的是背个筐捡运煤车上掉
下来的煤块。有时候他们也给我送过来一些好东西,我会给他们
很高的报酬,为的是鼓励他们。但是单靠他们自己,根本就找不
到任何有价值的石头。在日本这种情况则不同。

我在灵山的时候,有个姓黄的人经常来拜访我,他说他家在
当地的很多煤矿都有股份,在景德镇还有一个商行。他自告奋勇
要陪同我们,并且号称这样我们能得到很多方便。因为我对这个
陌生的地方还是有些担忧的,所以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是很快
我就开始后悔了。黄是个面相敦厚的胖子,我们一上路,他就开
始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朝我要钱,花了钱也不记账。有时候他要的
价儿很高,自己从中落下好处。之前有3000文因为太重没法放在
我的车里,当时他很殷勤地把这些钱放到自己的车里保管。
今天晚上我问这些钱在哪里,他只能拿出1000文来,号称其他的都付
了账,而这是不可能的。他太贪心而且仗着我们的势力胡作非为,
有时候我们只是从村子里经过,并不需要停留,而他见到人多就
会刻意让队伍停下来,吆五喝六,把自己装成是一个跟外国人关
系很铁的大人物。

(10月 1 2 日)今天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告诉黄:他
可以回去了,我给他的回程付路费,他私吞的那些钱我也不要了,
就当作给他的报酬。我付给脚力们今天的费用,黄连昨天的钱都
没付给这些人。现在他们和黄吵起来了。其中一些人拒绝再往前
走。我警告黄,如果不好好解决这件事,我就去告官。听到这里,
他的脸色都变了,求告我允许他继续跟着,因为只有这样脚力们
才听话。无奈我只好同意,我们继续前进。

一小时后,我们在一处林子里休息,等待推行李的车赶上来。
他们来的时候,我发现少了四个人,问了才知道,这些人去抽鸦
片了。我忍无可忍了!保罗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吞云吐雾呢。
保罗砸烂了他们的烟枪,用猎枪像押犯人一样把他们押了回来。
从此虽然再没出什么麻烦,但是我们明白了这帮人不是什么好
东西。

这里的人用鹄鹅来捕鱼,江面上经常可以看到30艘到40艘竹
筏子。把 5根六米长的竹竿绑在一起,前头像雪靴似的向上弯起,
就做成一个竹筏,头儿向上弯的目的不是为了撞到岩石的时候减少
冲击力,而是为了能从水中露出的岩石上越过。竹筏上面放一个
筐,一个人拿一把小浆划船,他身后是擂鹅。当水面比较安静的时
候,鹄鹦就会跃入水中,有时候是自愿有时候是受渔人驱赶。它们
在水下待一会儿,然后跃出,通常这时码鹦的嘴巴就抓着鱼了。渔
夫会用网抓住m , 然后让它把鱼吐出来。如果它们把鱼吃了,
渔夫就会轻轻地打一下鹄鹦作为警告。通常一排竹筏平行作业,把整
个水域的鱼都捕得干干净净。这种捕鱼的方式在中国的一些地方经
常可以看到,这说明中国人多么会驯养动物为自己服务但是当地
动物的种类很少,连野鸡都没有。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漂亮的鸟儿
飞过,以鸳鸯居多,它们喜欢在小山沟中停歇。

(10月20日)中国的旅店,客人和主人住的地方通常在一起,
一般都有一个沿街的门脸,会在里面做饭。后面是一个稍高些的
平台,上面摆放桌椅,用来接待贵客。两边则是没有窗户的窝棚,
里面搭着木板床作为睡觉的地方。在门脸旁边也有一样的窝棚,
所以住在里面的人仿佛都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互相都听得清
楚。吸鸦片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们的鼾声、鸡鸣狗叫声扰
得人无法入睡。尤其是狗叫声,在中国,狗是用来看家护院的,
这里的狗格外警醒,外面有一点儿动静就狂吠不止。当然还有牛
和猪都和人住在一起。

除了这样的旅店外,这里还有很多茶馆。茶馆的门脸要简单
些,有的后面是比较大的厅堂。里面放着桌椅等物。在角落的炉
子上有一个大水壶。伙计们会给坐在桌边的客人每人一个杯子,
然后在里面放些茶叶,冲上滚烫的开水。他们很会察言观色,给
看起来有钱的客人冲的是好一些的茶叶。看起来寒酸的客人则是
一般的茶叶,有时候就是些茶叶末子。每个杯子都有盖子,用来
保温。人们会让茶叶泡一会儿,然后趁热品尝。之后伙计会再给
添水,茶叶并不换,热水是不收钱的,只收茶叶的钱。茶水钱很
便宜,但是如果像我这样,每隔五里就喝上一次的话,一天下来
的茶钱对于那些做苦力的人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今天我遇到了一件好玩儿又奇特的事情。在路上我看到了一
个 高 1.5英尺的神像,面前摆着一个小香炉,看来香火还很旺盛。
几只野狗在附近,我一靠近它们便狂吠起来。奇怪的是这位神像
看起来像个欧洲人,确切地说是个英国高级海军将领,戴着一顶
黑色的水手帽,穿着一件红色的装饰着很多零碎儿的制服上衣,
裤子看起来是条纹的。这个神像是用木头雕刻成的,做工还不错,
只是现在很破旧了。我问一个过路人这是个什么神。他神秘兮兮
地回答说:这个神专门掌管田里和林子里的收成。显然他根本就不
知道,这个神实际是一个欧洲人的形象。

(1月22、23日)接下来的两天麻烦不断。在此之前我一直把 367
陈当成好朋友,但现在我发现他是个骗子。他俨然成了我的买办
和经纪,并且开始不断地撒谎,还自认为不会被识破。他身材顾
长,声音浑厚,样貌端庄,这些外在的特征很容易让人觉得应该
听他的话,而且他又往往表现得很智慧。现在我的仆人也被他的
智慧和能力折服,和他结成了联盟。他的另外一个同盟者就是我
刚到宜章时住的客栈的老板。

我一向谨慎,但这次也被他骗了。我想先把行李通过陆路运
到郴州(两天路程),于是让陈去谈价钱。闹剧由此开始,本来每
斤只要6 文,每把轿椅只要1600文,通常还可以再还价雇主才肯
签订书面的合同。他告诉我行李总共重1621斤,实际重量大概只
有一半,而他谈好的价钱却是每斤12文,每把轿椅3000文,加
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共居然要19两银子。当他回来后,我立刻表
示不同意,但是却被告知,行李已经在路上了。而我手头就只有
43两,因为我有海关银。而且如果我不付现钱的话,就不让我们
离开这里。虽然我要是再找那位官员的话,就能让撒谎的人受到
惩罚。但是在这样一个陌生而且充满敌意的地方,这样做并不明
智,再加上行李已经上路了,我只好暂时作罢。明明知道被骗了,
却毫无办法,这让人很是恼火。我给了陈一部分钱,后来我得知
我花的钱比苦力们拿到的钱多了 11两。

中午我们才得以出发,而行李还放在城里不同的地方,直到
晚上才被运到我们投宿的良田(LiangtiE)。路上我故意让陈明白,
他的谎言已经被我看穿了。这使得他很生气,却把火撒在苦
力们的头上。他的脸变得通红而且丑陋,额上青筋暴起,他狠狠
地跺脚,仿佛疯子一样朝着苦力们咆哮,与之前判若两人。现在
我终于明白,我是和多么危险的一个人在一起了。不定什么时候
他的利益得不到满足就会煽动当地人来对付我了。到了晚上,他
又变回了原来温文尔雅的样子。

今天早上再次出现了麻烦。苦力们向我要晚上住宿的费用,
我当然不会给他们。但奇怪的是,陈居然让那位店老板给了他们
4 个银元。转头店老板就朝我索要4 个银元,连我的仆人也成了
同伙。我向良田的地方官求助,但毫无用处。这是我唯一一次向
一个地方上的小官儿寻求庇护。他大概只有八品,但是排场却比
北京那些大衙门里的官儿还大。我们先是把名帖递进去,被告知
要在外面等,门口的守卫谁也不让进。后来又传出话儿来,只让
保罗一个人进去,我们当然不答应。之后我们被带到前厅,也没
个座位可坐下。里面的人看来在做接见我们的准备。终于让我们
进去了,伴随着一阵敲鼓的声音。那位老爷很是威严地坐在房子
正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的面前是一张脏乎乎的桌子,两边站
着几个穿着破烂的衙役。他傲慢地斜眼看着我们,也不站起身。
我立刻跟他要求要一把椅子,因为我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然后
从头诉说了我的遭遇,最后掏出来总理衙门签发的通行证。这个
通行证还是起了作用的,结果是我被判只需支付一两银子。这位
“高官”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不能送我们出门,他的屁股好像被粘在
椅子上了。虽然这次见官没有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我决定
还要继续和骗子们斗争。

到了郴州他们开始故技重施。我们这两天都是步行,单凭自
己的腿走到郴州的。当我们终于达到客栈的时候,已经聚集了一
群咆哮着的人,一进入客栈我们就把门关上,但是这些人很快就
冲开大门,把屋子都挤满了。在宜章的一幕又重新上演。我立刻
决定去拜访这里的地方官儿。在郴州驻有一位道台,每个省管辖
两到三个府,官员被称作道台,是巡抚之下最大的官儿,级别比
较高。我打算在此次拜访中主要诉说我是如何被骗多付了 43两,
这些钱本来是我付给苦力们的,但是陈克扣了大部分,只给了苦
力们不到1 /3 ,多余的被他和宜章的店老板还有我的仆人私分了。
我决定向地方官儿说明,我会按照说好的数目付钱,但要求找一
个证人,在他的监督下把钱分给苦力们。

去衙门的路很长,我们就在人群的推操中前进。看起来这些
人仿佛知道我为什么去衙门,他们跟着就是想看看事态到底会怎
么发展。这里的衙门坐落在一个小山包上,我们到门口时身后已
经聚集了上千人,人头攒动。递上了名帖后被带到一个房间等候,
还好那里有桌椅。一群人跟着进来,他们就坐在桌子和椅子上,
但是挤得人太多了,有些桌椅都被压断了。那位老爷派了一个人
过来询问我们求见的事由。我回答说,我是途径这里的外国人,
出于礼貌来拜访当地的官员。没等多久我们就被迎进了大厅。

这位道台李大人,居然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他穿戴整齐,还
从头到脚披着一件非常值钱的貂皮大衣。他的脸保养得很好,看
上去也很聪明,但一看就知道是个抽大烟的。他的行动举止都很
有贵族气质。外面的人还想挤进来,但是衙役们可不答应,手里
拿着木棍和鞭子驱赶那些人,拼命抵住了门。落座后我们互致问
候,有人倒了茶来,我们接着夸了夸当地的优势,问了问相互的
年纪、姓名、官职和其他一些事情,出于礼貌还互相询问了各自
孩子们的情况,这些作为谈正事的前奏。之后我才跟他描述我是
如何被骗的,并且表达了我的担心,如果骗子煽动当地人对付我
们,我们很可能会束手无策。我还强调.如果我的事情不解决,
那么他们还会骗更多的外国人,事情必定会有闹大的一天。并且
表示相信他有能力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让骗子得到惩处。谈话
进行得很顺利,最后李道台把我们送到了衙门大门口。我们又在
人群的推挤下回到了客栈。期间不断有人喊着要打我们,甚至打
死我们。但也只是喊喊而己,这些人并没有特别过激的行为。有
几个人试图朝我们扔石头,吹口哨起哄,我们统统装作没看见,
以免进一步激怒这些人。

晚上李道台派了两个人过来,一个六品一个八品,一个姓牟
一个姓杨,他们都穿戴着整洁的官服。我们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事情终于朝着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他们立刻派衙役到宜章
捉拿那个店老板。苦力们也得到了应得的工钱。我最终放过了陈,
但是他必须保证晚我们两天出发,并且不再跟着我们。虽然想让
他受到惩罚很简单,但是我决定不再追究了。主要考虑到宁远府
是他的老家,我们过几天就要去那里,我担心他挑唆当地人报复
我们。而且他和我的仆人都不是简单的人,他们还能使什么坏是
不可知的。我想让他们明白,他们从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就行了,
也并不想把他们怎么样。我希望后来人能吸取我的教训,整件事
情让人愤怒的是,虽然看穿了他们的骗局但却毫无办法,因为当
地人站在他们一边。当然最让人恼火的,是这件事情浪费了我很
多的时间。

(1 月24 日)从一次郊游回到城里的时候,我见到了李道台派
来的使者。李道台托他们转告我,他很担心如果我长时间待在这
里会遇到连他都无法解决的麻烦。他们告诉我,一群人今天一整
天都耗在衙门里,这些人认为我还会再到衙门去,并试图对我不
利。我告诉来使,我不会在此地久留,第二天就会离开。因为我
听说这个地方的官员在处理暴民的时候比较软弱,如果跟这群人
来硬的,很可能自己都会被暴打甚至杀害。因此湖南南部的官职
并不怎么有吸引力,很多官员只是把这里当作升职的跳板。在这
样的地方考察我也不怎么寄希望能得到多少庇护。

当地客栈的规模都很大,接待的也都是大人物。我住的这间
客栈有三层,但房间却像小监牢一样,只有两张铺和一张肮脏的
桌子。有两个人负责服侍我们,但极不专业,根本称不上是真正
的仆人。现在这里住着很多客人,我发现这家店的店老板除了开
店还干别的,另有来钱的路子,类似当地一些事端的裁决者。他
总是穿一件长袍,手里掌握着很大的权力,这家店就是他办事的
裁判庭。有当地人偷了客人要运往崎岭的货物而受到惩罚,简短
的审问之后,小偷们被判用竹竿打50下。有几个受罚的大声哀号
求饶,恳求施刑的人改用比较软的藤条打。但非但没得到宽饶,
反而被人直直地架起来,两脚几乎离地,结结实实地挨够了打。
小偷们的惨叫很是刺耳,他们一个接一个挨打。很多人就围在
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很是冷血。我听说,这样的场景几乎天天都
上演。

(1 月25日)今天我终于见识到这个店老板的权力有多大了。
李道台之前就跟我说过,他委托店老板照顾我后面的行程。但跟
店老板,我始终保持着距离,因为他要的价儿明显太高。在出发
的前一天早上我让保罗租船去瓦窑坪(Hwang yau ping ) , 
客店背面就临河,等待拉客的船都停靠在那里。在那里他打听到租一次
船只要2.5吊,从这里到湘潭(Siang tan )要 20吊或者30吊,
装备最好的船也只要40吊,一吊是1000文。当他谈好价钱准备租
的时候,船老大听说我们是大新店的客人,就立刻断然拒绝了我
们。说是那里的客人只能通过店老板才能租船,因为船老大害怕
私自和我们做生意会得罪店老板,以后就再也接不到生意了。于
是我们不得不回头找店老板,虽然明知他从中获利不少。

在中国签订这样的合约时需要格外注意的就是,不要一次把
钱都给他们,剩下的钱要看他们是不是依照合同办事才决定给不
给。我后来知道,店老板从中得到了一半的钱,所以那些船工们
一开始便求我再给点儿钱去干这干那。和中间人签订合同以后就
不需要再支付任何额外的费用了,而且也是有很大保证的。当然
如果发生意外情况,诸如遇到劫匪那就不好说了。但在临近新年
的时候我能租到船己属不易,因为再耽误几天就更难签订租船合
约了,肯定会因为年节而耽误不少时间。

当我在中国人身上看到乐天、知足、害羞、勤劳和其他只有
欧洲优等人种才具有的品质时,我就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还会
撒谎。尤其是旅行的外国人,在路上几乎就听不到一句实话。中
国人的每一句话都跟钱有关系,解决吃和喝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所以人们最乐意说的新年祝福就是“发财”。想要和中国人交朋友
的话,用这句话作为开始是最受欢迎的。

如果一个女人做了对丈夫不忠的丑事,
她会被拖到地方官儿那里,当着丈夫的面接受刑罚。先是刺双眼,
然后刺两乳,然后刺双臂,再是刺肋骨,最后插进脖子,失血而
死。虽然这种刑罚异常残暴,但据说经常动用。如果在欧洲也实施
这样的刑罚,那失节女人的鲜血估计得流成河了!

后来我有机会和很多曾经在岳麓书院学习过的官员交谈,他
们一致认为,他们仇视外国人的思想是在书院里被培养起来的。
在中国,因为外国人的到来,官员阶层的特权和威望都受到了前
所未有的损害。可以想象得出,那些年轻人是如何被教唆成对外
国人怀揣巨大仇恨的,他们成了想尽办法要将敌人消灭的激进分
子。他们还设计了一些教材,用来激起学生们对外国的蔑视和仇
恨。比如那张很多人都知道的地图,在上面中国的领土占据了几
乎整张纸,周围是海洋,而英国、法国和美国等国家只是角落里
的几个小点。这张地图广为传播,得有几千万份,而对外国人最
为仇视的那本书(Deathblow to corrupt doctrines )
也是在书院里完成的。在这本书里,作者凭空编造外国人的风俗习惯,
捏造了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湖南的老百姓根本就没有和外国人接触的机会,而且书院给
出的信息很容易得到普通人的认可,所以在此地对外国人的仇恨
格外强烈。岳麓书院的学生会到武昌(Wutschang)参加考试,
武昌是江西和湖南两省的考点,也是总督府所在地。每当这个时候,
官府就事先发布公告,禁止住在汉口的外国人在考试期间到武昌
来。有些外国人仗着自己位高权重违反这一规定,结果在武昌遭
到了学生们的辱骂和围攻。今天当我回到船上的时候才终于松了
一口气,虽然我摸了老虎尾巴,但还好跑得快,毫发无损地回来
了。

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少数民族,尤其是苗族,都居住
在山里,而且是高度很高,地势险要一般无法到达的山中。但是
苗族人也种地,也饲养牲畜。在湖南有一支苗人是自贵州而来的,
他们就住在麻阳县以南离沅州府(Yuentsch6ufU)不远的山里。
还有些住在湖南和贵州的边界处,他们和当地的汉人相安无事,甚
至还有苗人去当兵。他们属于黑苗,男人穿黑色,女人则穿红白
条纹的衣服。他们把田里产的东西卖给汉人,如果实在缺钱,他
们甚至会把自家的闺女以2000个到3000个铜板的价钱卖给汉人。
但是汉人从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苗人。

关于湖南人的性格,我认为首先他们非常好斗,另外思想落
后,不能接受先进的工业生产,缺乏商业头脑,也不怎么老实。
而且整个地方的人都十分信仰宗教,也很迷信,家庭生活则是专
制的和重男轻女的。我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地方的人像湖南人这
样虔诚礼佛。在钱塘江上时,我的船工们也拜菩萨,但并不像这
里的人几乎天天都要供奉菩萨,还要烧纸钱.敲锣,行礼。甚至
他们还有一本印刷的祈祷书,每天都要查看。当地人认为,天气
好坏、河水涨落、风向南北都是神决定的。过年的时候,这些风
俗被更加严格地遵守。每天我都能看见舞龙的队伍,他们敲锣打
鼓、吹吹打打地走街串巷:其中一个人扛着龙头,另一个人扛龙尾
巴,中间是五六节像蛇一样的龙身,里面填充的应该是棉花,龙
身连接着龙头和龙尾。舞龙者很有技巧地来回翻动,让这条假龙
看起来活灵活现。舞龙的目的据说是为了驱赶田里吃庄稼的害虫
田地的主人会穿上最好的衣服,燃放炮仗欢迎舞龙队伍,但是不
需要交钱。在当地除了风水盛行外,人们还认为风有风神、水有
水神.而且这些神灵统统法力无边,可以掌握他们的收成。当地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死人的尸身是万万不能挪动的,所以无论给
多少钱,无论多么缺钱,田地的主人都不会卖掉带墓穴的地,据
说那样就会暴死无疑。

父母对孩子的专制在中国自古有之,但在中国的大部分地方
都不似在此地这般严酷。一旦儿子到了娶亲的年纪,父亲就会为
他挑选一个女子。如果儿子不愿意,那么父亲甚至有权利在儿子
脖子上绑块石头把他沉入河底。我的这位年轻朋友罗石浦(音译:
Lo schi pu ), 当他在我们船上做客时,我问他在娶亲时是否对他的妻子很满意。
他甚至有点儿生气,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眼里,父亲给他定了哪位女子,他就应该娶她。当我又问
他,在娶亲前是否见过他未来的妻子时,他居然一下从椅子上跳
了起来,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侮辱了他。因为如果他见过,那
就说明这位女子已经不忠贞了,那他绝不会娶她。湖南的女孩子
只在六岁之前被允许出门,再大之后则不能出门,或者只能坐在
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轿子里出门。被人看到过的女孩子会被认为是
不忠贞的,任何一位正直的男性都耻于娶这样的女人。而小脚则
被看成是一种象征,说明这个女子从不出门,非常谦卑忠贞。如
果一旦有女子触犯了这些规矩,那么她们的父亲有权利把她们活
埋,或者通过另外的手段让她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对于这个家
族—— 包括己经死去的先人,中国人总爱算上他们的祖先—— 来
说为了维护尊严让个把人去死并不是什么大事,否则耻辱就会一
直存在。如果儿子殴打了父亲或是母亲,那么按律应被斩首。一
点儿小罪过在这里都会受到严酷的惩罚,所以当地犯罪比较少。
在其他行省也有类似的规定,但执行并不如此严格。

当地人不吃牛肉,因为孔子认为,牛是干活的牲畜,是来帮
助人的而不是用来让人吃的。如果有人杀牛,就会受到蔑视,更
谈不上吃牛肉了。我的朋友刘说,吃牛肉,人会生病的。为了试
一试他,我邀请他吃饭,并且准备了不同的肉类,其中就有炖牛
肉,但炖得很烂已经看不太出来是牛肉了。没想到他只吃了一口,
就跑出去剧烈地呕吐起来。可能他早有察觉,这恐怕也是一种心
理作用导致他呕吐,就像基督徒被食人族邀请去吃饭,当得知吃
的是人肉的时候,也会呕吐一样。很显然这些都是迷信的说法,
比如当地人认为,如果谁污秽了寺庙,那么必须全身被打肿才能
消灾,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在湖南,文字被认为是神圣
的,如果有人用写了字的纸来做低贱的事儿,那么就会受到嘲讽。
如果有人把他送官,甚至有可能被判死罪。但数字却不似文字那
样被珍视,数字在当地人眼里和欧洲的字母一样并非神圣之物。

研究民众心理应该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由此就能发现为什
么那些古老传说甚至是迷信思想能如此深刻地影响当地人的行为
习惯。当然事物都有两面性,一方面通过严苛的刑罚维持家庭生
活的秩序,另一方面这种家庭秩序使得家庭成员之间的彼此依赖
扶持成为自然之事。严格的家庭秩序包括子女对父母的服从、未
婚女孩子的贞洁、己婚女子的谦卑和忠诚等等。在当地的农村,
经常可以看到一个家庭里曾祖父和他的30个、40个甚至是50个
晚辈生活在一起,在其他地方则很少见到。他们或是住在同一所
房子里,或是住在相邻的房子里。我曾经询问过在田里干活的人
和我的船工们他们家里有多少人,他们的回答和上面提到的数字
都差不多。

中华民族的特性对欧洲人来说不是很容易理解,如果谁想从
哲学角度研究这些特性,那首先就要以家庭为基本载体。自古而
然,并且通过严苛刑罚保障的儿女对父母意志的服从也导致了中
国人墨守成规的特点。另外他们的成长环境,比如一直要担心会
缺衣少食、那种认为生来就应该劳作的思想和中国人善于投机和
算计的特点也不无关系。在婚姻方面更是要绝对服从父母的意志,
与爱情没有任何关系。男女双方在婚前根本就不会见面。有如此
生活经历的中国人根本就不理解什么是温柔,什么是生活的乐趣,
什么是浪漫。

几百甚至几千年来中国人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渐渐地他们
追求自由和更高生活品质的本能被磨灭了。这和人种没有任何的
关系,中国人从人的本性上来说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当然这种
家庭伦理秩序也造就了中国人一些优良的特性。比如他们的服从
执行能力较强,能够冷静地思考,比较谦虚,能够自觉维护公共
秩序。在中国,家族观念对每个人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而家族
观念的形成或许和自古已有的传统和习俗有很大的关系。

尽管如此,在将上述结论用在湖南这个地方的时候还要多加
小心。如果我们把家庭生活延伸到社会生活领域,如果把皇帝看
成是臣民的父亲,而官员们则是他维持统治的工具,通过官员来
行使皇帝的意志。那么在这种意义上,臣民对官员的服从就是家
庭中子女对父母的服从的延续。那么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即家
庭中的权威力量越大,那么臣民对于官员的服从就越彻底。但湖
南的实际情况却和这一结论背道而驰。在这里父权得到充分的认
可,但官员的权威却比其他地方要低很多。所以当地的官员日子
不太好过。通过刑罚维持古老的传统无可厚非,但绝不可滥用。
如果官员违背了民众的意志,那只能自食恶果。

当他们发现,很多外国人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化石,并且愿意出大价
钱购买,就开始大量做假的。他们在黑色的板儿上用白颜色画上动
物壳的样子,足够以假乱真。现在到处都看得到这类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看到很多惨不忍睹的场面。在山上的一座房子边,我
们和几个人攀谈了几句。这是个年轻的农人,饿得瘦骨嶙峋,还
有他的母亲、老婆和几个孩子。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说了句“发
财”,这在中国通常很受欢迎。但是那位母亲却说“怎么发财?这
里很快就要饿死人了,看看我儿子吧!”实际上他的儿子已经相
当虚弱,脸色发绿。我问他:“你得了什么病吗? ”他回答说:“饿
的。”后来我又看到很多面色发绿的人。

鲁山这里盛产柞蚕丝织造的茧绸,是全中国重要的贸易地,
欧洲人近年来十分喜爱这种纺织品。当地虽然生产各种品质的茧
绸,但看来并没有占据欧洲太大的市场份额,因为作坊里织造的
都是比较优质的茧绸,这种茧绸将来只会卖给中国人,中国人识
货不容易糊弄。相比之下,欧洲人则好骗得多,商人们很快就发
现欧洲商人愿意购买便宜花哨的丝织品,于是便往丝里掺棉,织
成后卖给外国人。这种现象在山东尤为突出,当然对于出口的昂
贵织品他们还不敢这么做。除了精细茧绸外,这里还大量地生产
一种坚韧耐用的粗制品。人们并不把蚕茧抽丝,而是直接像织亚
麻一样织成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帆布的一种粗布。当地的农民格外
偏爱这种布料做的衣服,因为非常结实。我也买了一块这样的布,
大概32英尺长,花了大概价值7 个塔勒硬币的钱。

在那个产盐的村里我遇到了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沾惹了一
场官司。我们的队伍经过这个村子的时候,为了看看是如何制盐
的,我就走开了一段时间。当我再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猎犬迪
安娜 (Diana )不见了。这条狗我从开始就一直带着,那时它才6周大,
我喂了它五个多月了,它非常聪明,在打猎的时候给我们
带来了很多帮助和快乐。怎么吹哨子它也不回来,后来我们对空
放了一枪,但也无济于事。看来应该是迷路了,于是我们停下来
返回村子里四处寻找。可能是被我们的坚持打动了,终于有一个
人不怎么情愿地告诉我们,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把我们的狗装在筐
里带走了。我们立刻朝他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发誓要找到偷狗的
人。保罗像一条搜索犬一样地四处打听.最后终于在一片田地里
逮到了那个人。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当我们靠近的时候,更
是躲了起来。我们没看到狗,可能它听到我们的哨声后奋力挣扎,
吓得这个人不得不放掉它。但是狗的链子还在这个人的手里,保
罗追上去,很快就把他控制住了。他很顽固,还想挣脱,我们只
好把他的双手捆到背后,带着他回到村里。保罗举着枪跟在他后
面。刚好碰到一位官员和他的随从队伍经过。开始那些衙役还想
放掉这个偷狗贼,但是我们强烈地抗议,要把他带回村子。路上
这个贼几次想逃跑,但是听到身后上枪栓的声音就吓得浑身哆嗦,
不敢再跑了。

村子里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因为没人看到他偷狗,所以大家
都觉得他是无辜的,而我们不能无缘无故地就抓起他们的人。还
有人威胁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保持强硬的态度,不然
单单我们两个外国人是无法对付那么多情绪激动的村民的。我们
解释说,是想把这个贼送官,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强令村
民们待在村子里不要动,禁止他们跟着我们。由于我们的强硬,
再也没人敢不听,我们才能把偷狗贼带去见官。这一过程简直就
是一场活生生的闹剧。之后我派保罗带信回村里,告诉他们我们
会把贼交给当官的,并且请求在所有人面前拷打他,以示惩罚,
任谁都可以来看。我让村里的老人组成了一个评审团,由他们来
质问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偷狗了,决定他该受什么惩罚。很快年轻
人偷狗的事实就一清二白了,他诱骗了我们的狗,想把它杀了吃。
尽管如此,当这些老人中最受尊重的那位说明了这一事实后,一
些人开始为偷狗的开脱起来,说他太年轻了,大概只有18岁,所
以才这么无知。我们这方自然也要反驳,我们只是从村子里经过,
并没有给大家带来麻烦,但是他却偷我们的狗,必须要重罚。我
非常高兴地看到,现场越来越有法庭辩论的意思了。最后在我的
要求下,评审团让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脱光了上衣准备挨打。
一切都准备好了,围观的人都等着看热闹,同时也很感叹,两个
独行的外国人居然能赢得这场官司。他跪在地上,向我们表示忏
悔。保罗趁机向他和所有围观的人说明,我们外国人在中国享有
什么样的权利。所有人都感到此事处理得非常公平,对我们再也
不敢小觑。

食物和一些奢侈品大量进入人口众多的北方行省,但是这些地方
生产的东西却主要被当地人消耗,只有很少一部分才会拿去卖。
即使是鸦片烟,虽然这种东西赚钱极快的,但是北方产的鸦片很
少卖到南方去,大部分都在北方就被吸食掉了。山西之前还产铁,
并且销往全国各地,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但是随着欧洲的金属制
品带来了巨大的竞争,使得山西铁的销路大大受限,现在也只是
卖给中国北边的几个省而己。虽然蒙古部落产的皮草、烧酒和其
他一些东西也被卖到南方,四川也往外省卖棉花,但是和北方这
几个行省大量进口的东西,比如大米、茶叶、糖和另外很多很多
其他的物品相比,卖出的数量不值一提。唯一挣钱的来路,据我
所知,就是山西商人积累的资本以及和蒙古部落、中亚做生意赚
取的利润。这种输入和输出的不平衡导致的结果就是,北方人生
活很穷苦,只够活命而已。

其实更早时候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尽管当地的居民又穷又懒
散,但是像我这样的旅行者完全看得出这些地方以前是非常繁荣
的,比如那些大点儿的城市都建有雄伟的城墙,城里也有很多高
大的房屋。那些市镇,村子还有恢宏的庙宇,以及宽阔的大道都
显示出,北部这些行省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去。北京就是一个很好
的例子。过去曾经创造出多么伟大的成就,但是现在却日渐贫困
和衰败。当然就北京而言,恐怕宗教和政治因素是造成目前局面
的内部原因。但是如果进一步思考,那么还是有其他的一些客观
因素的。

中国政府肯定不会忘记,是欧洲人把他们从沉睡中摇醒的。
这里的中国政府我指的是中国的官员们。其中最可恶的就是所谓
的士大夫阶层,他们极端仇恨欧洲人,总是想着把我们赶出中国。
他们历来狂妄自大,认为欧洲国家不过是最尔小国,竟然敢攻打
天朝、火烧圆明园、往北京派驻公使团,这些事情激起了他们无
比的仇恨。他们只是不得不承认一点事实,那就是欧洲的武器和
战舰比中国的先进。但是很久以来他们都坚信,只要他们的武器
达到欧洲的水平,凭借着如此巨大的人口优势,定能轻易地将我
们赶出中国,再回到之前的沉睡状态。也有一些没见识的欧洲人
或是美国人,因为中国人付给他们高价的报酬,就宣称愿意帮助
中国人进步。他们指挥中国人制造战舰、枪支、炮船和各种弹药,
并且按照欧洲的模式训练中国的军队。但是这些人是否想到,中
国人用这些弹药、武器和战舰来对付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所有的白种人!中国人可不是听话的学生,他们别有用意,欧洲
人造的炸弹最后炸掉了欧洲人的脑袋!当中国人把武器对准曾教
会他们使用武器的人时,是不会感到愧疚的。

中国人不那么容易被激怒,但是一旦被激怒则相当可怕。而
激怒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利用迷信的说法。比如天津的事情,起
因就是对修女们的污蔑。而在北京,煽动闹事的人换了另外一种
说法。那就是天主教会在几年前收回了早先一位皇帝赐给他们的
一片紫禁城外城的土地,并且在那里建造了一座教堂,也就是北
堂。当中国人看到,北堂的塔楼越盖越高,甚至超过了皇宫和北
京的一些寺庙后,感觉受到了侵害,他们认为上天的恩赐被这些
高高的教堂夺走了,而他们自己则会遭到不幸。这一说法在中国
人那里根深蒂固,他们甚至还认为,教堂建造完以后,大旱之灾
会随之而来。今年更是糟糕,通货膨胀和饥荒己经蔓延到很多地
方。而这一切的灾难都是由于北堂的塔楼太高了!当我在河南和
山西旅行的时候,虽然没多少人知道在北京有个北堂,但是所有
知道的人都对上面的说法坚信不疑。这样的荒诞之谈一旦被当成
了真,自然会引起民众对外国人的怨愤和仇恨,只需再稍稍点一
点火儿,暴动随时就可能发生。

《甲骨文》

彼得·海斯勒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wikipedia.org)

献词
献给我的姐妹们:
艾米
安吉拉
和 比吉塔

中间人

“你必须要用动态的角度去观察这里的景象,”
他说:“你必须要看到这片土地是怎么一天天演变的。
这个地方和3000年前的景象应该截然不同。我们观照人类社会,必须有三个维度;
不能光靠表面的东西。我们必须加上另一个维度:时间的维度。你可能四处观望,
却什么也看不见;而实际上此地就是这片地区的第一座城市。
如果你的观察不加上时间的维度,你就什么也发现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中国的各个地方都发生了游行示威——这是自文革以来最激烈的反美游行。
在北京,共青团组织了好几队的大学生,用公共汽车把他们送进大使馆区。
学生们就在美国和英国大使馆的所属区域游行。国家电视台新闻播放了北京游行的镜头,
全国的学生们很快就组织了起来。在四川的省会成都,游行抗议的人放火烧了美国总领事的家。
他们用铁的自行车座,猛力地击打领事馆的防弹门,试图把它砸破。在北京,
学生们往美国和英国领事馆投掷石头、砖块和墨水瓶。
这种肆意毁坏公共实施的行为蔓延到其他的一些大使馆,其中包括阿尔巴尼亚大使馆。
很显然,由于是阿尔巴尼亚这支少数民族的困境才激起了北约的行动,学生们为此感到愤怒。

记者站也订阅了《中国日报》,这是共产党的英文报纸,我把那些文章也剪了下来:
人民被这样的罪行激怒了
霸权主义注定会失败
调查:大使馆轰炸事件是蓄意而为

次日中午,中国国家电视台的新闻报道播放了克林顿道歉的片断。
然而当克林顿说完“向中国人民道歉”,
后面的就被剪掉了——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种族清洗”的内容。
12日,美国大使终于可以走出大使馆。那一天,3名遇难者的骨灰被送回北京。
电视新闻从机场开始:庄严肃穆的音乐,一脸悲伤的官员,泪流满面的亲属。
中国媒体从愤怒转向了悲伤;最后,这件事终于成为过去。
新华社——中国政府的英语新闻机构,出现了这样一条新闻:

北京(新华社)——中国革命博物馆负责人马军海(音)今天说,
上周五由美国领导的北约所策划的炸弹袭击中丧生的三名中国记者,
他们的遗物将由博物馆收藏。

“有这样先进的科技,”他说:“美国怎么可能只杀掉三个中国人?”

餐馆里变得十分安静。这人问维族人他是什么意思,维族人笑了。“我只是想说,
如果美国是这样发达的一个国家,有这么先进的科技,”他说: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他们可以杀掉不只三个中国人。”

“废话!”其中一个中国人嚷嚷:“你说的全都是废话!”

然而维族人还在继续说。“不要把自己弄得像白痴一样,还相信电视上所讲的一切。”
他说。“如果美国人想杀中国人,你现在就已经死掉了。”

其他人纷纷反驳他,争吵持续了10分钟。被遗忘在一边的我,
安安静静地吃完我的水饺,付了帐单。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那个维族人走过来,
介绍了一下他自己。他在一张小纸片上草草地写下了名字和手机,
并邀请我有时间和他一起来吃晚饭。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我们。
当我走出饭店、踏进夜色的时候,饭店里的争吵声再次响起。

“在那些爱国影片里,有一些维族人和哈萨克人经常负责扮演外国人的角色。”
波拉特解释道。“戏分比较重的大角色,有真正的外国人来扮演;
而那些小角色,就由维族人和哈萨克人扮演。”

“他们的酬劳高吗?”

“不是特别高。我的朋友赚了3000块钱。不过那也不是什么辛苦活。”

3000元相当于不到400美金。当我问到波拉特喜不喜欢看那些电影时,他大笑起来。

“当然不喜欢。”他说:“你知道他们拍的那些关于中国历史的电影——全都是假的。
事实并不是那样。”

当我们在用中文交谈时,年轻的阿塞拜疆人安静地坐在一旁,
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在认真地打量我。波拉特继续说下去:“我情愿看美国电影。”
他说:“教父系列的电影是我的最爱。德尼罗演的电影我都喜欢。”

接下来的五年里,东突厥斯坦共和国基本上作为一个独立国家进行活动,
并与苏联建立了密切联系。但苏联人从未给予他们公开支持,
苏联人很可能是将新生的共和国看作未来与中国内战胜利者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是在边缘求生存的风险:强大的邻国总会拿你当棋子利用。
1949年,共产党人控制中国后,他们邀请东突厥斯坦共和国最具魅力的几位领导人来北京开会。
这些领导人离开新疆赴苏联阿尔玛.阿尔塔搭乘飞机,从此再无音信。几个月后,
中国人民解放军控制了新疆,中国人宣布那架飞机坠毁了。许多维吾尔人相信,
他们的领导人实际上是被处决了,成了毛泽东和约瑟夫·斯大林之间秘密协议的牺牲者。

新疆从此一直处于中国的牢固控制之下。1980年代,那片区域发现了新的石油和天然气贮备,
移居去那儿的汉人数量激增。很多维族人的骚动是出于一种恐惧,
他们担心在自己的土地上倒成了外人。在雅宝路,我观察着那些商人:
中亚人,中东人,还有其他我辨识不了国籍的人,想知道他们中有多少是来自那些少数民族,
那些在大国历史的边缘进进出出的民族。通常,维族人的命运不是由语言、
文化或传统所决定的;某个大国领导人的一时心血来潮会更具分量。
蒙古最近宣布独立了,如果新疆当初是落入苏联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手里,
就有可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在中亚的大博弈中,维族人是其中一个失败者。

在我与波拉特混熟了以后,他告诉了我他的一些家庭背景。在1940年代中期,
他的父亲加入了东突厥斯坦共和国的军队。像军队里的许多同伴一样,
他父亲的左肩上有一个步枪图案的纹身。带着那样的纹身进入“文革”年代是很危险的;
“文革”结束时,他的父亲成了跛子。波拉特说他希望在真实的维族历史中,
能记下这一段事情。他也想写下自身的经历,其中包括1985年因为抗议中国法律而入狱的事情。
他告诉我这就是他不能继续在新疆教书的原因;由于政治上的压力他离开了那里。
他还说,他存了有4万美金;他发誓,在不远的将来,当存够了钱而时间上也合适的时候,
他就会想法子逃到美国去。

书写的王国

秦始皇焚烧书籍。公元前221年,他成为史上第一个称帝的统治者。他统一了货币和度量衡,
他下令修葺公路、开凿运河,并建造了最初的万里长城。他毁掉一切的经典书籍,
包括历史、哲学和诗歌。他活埋知识分子。在他的统治下,所有中国人只能被迫接受一种书写文字。

秦始皇的丞相向他提议,不仅要毁掉书籍,更要毁掉书中传达的思想:
“如果谁敢在私人谈话中谈及古诗或文献,就把他处死。谁要维护旧的一套,
拒绝新的事物,就要他满门抄斩。”

在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加兰博斯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内容是关于中国古文字的发展。
他主要的研究材料是一堆刻了汉字的竹简,这些竹简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
这些古老的文字是最新的研究材料:绝大多数的竹简是在20世纪后半期才被发掘出来。
过去,学者们无法接触这些第一手的材料。他们只是研究像《史记》一样的经典,
这些经典被历朝历代的人不断抄写复制,流传了下来。

这些竹简刻于秦始皇统治结束后的几个世纪,然而刻下的汉字依然不是统一的字体。
同一个字有好几种不同的写法,一如原始的文化总是缺乏明确的标准。
通过这些证据,加兰博斯建立了一个新的理论。他认为,秦始皇统一文字是历史的夸大,
很可能是人们虚构出来的;其他各种秦始皇的故事大概也如是。
在加兰博斯的论文里,他记录到,许多个世纪以来,
历史学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焚书坑儒的故事里,
但他们却忽略了“那个安静而持续不断的过程:对历史文本进行选择、复制的过程”。

加兰博斯的观点很简单:审查制度制约了想象力,但创造、篡改的过程可能更具破坏性。 
为了完成一个故事,为了在历史事件中找出意义,你否决了诠释历史的其他可能性。
中国像其他伟大文明一样,在书写下来的历史背后,许多故事仍然无法被言说。

在加兰博斯看来,中国的文字统一过程其实主要是在汉朝完成的。
汉朝有记载自己历史的书籍,还完成了汉字的第一本字典;
汉朝对书写文字的重视,为为日后两千年的皇权统治打下了根基。

美国之音

双龙镇比广安镇要穷,而10号村还是双龙镇里面较穷的地方。这儿没有正式记载的历史。
大部分的居民,就像威利的双亲一样,是不识字的。当地过去发生的事情,
有些被人们记住了,有些就留在过去,不被言说。威利的父亲生于1941年,
他告诉他的儿子们,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岁月是大跃进时期。
那一场政治运动从1958年持续到1961年,当时毛泽东疯狂推进更大规模的工业生产。
这场运动的结果是引起大灾荒,有几百万的中国农民死去。
那时候,威利父亲的好些亲戚以及儿时玩伴都饿死了,
但是现在的威利父亲拒绝谈到当时的情形。他觉得,那些不堪回首的细节,应该被逐渐遗忘。
他把儿子取名为:李毛,李泽,李东

威利父亲愿意记得大跃进过后的那些日子,例如“文化大革命”。
与大跃进不同,受文化大革命影响的主要是城市和受过教育的社会阶层——
这也是如今文革这段历史比大跃进更广为人知的原因之一。虽然文革的政治斗争在北京、
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非常激烈,但当运动波及到农村时,往往减弱了很多。
政治通常就是这样:一场运动就像一串从远方传来的编码,这里一点儿那里一小段,
村民们抓住了其中一些碎片,又忽略了另外的一些。在共产党取得胜利以后,
有一个姓李的10号村村民陆续生了三个儿子,他骄傲地把三个儿子依次命名为李毛、
李泽、李东。每当他在田里干活,叫他三个儿子来帮忙时,他就会大喊:“毛,泽,东,
马上到这儿来!”他宣称,这是他表达自己热爱毛主席的方式。
尽管如此,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当农民们从村里的宣传大喇叭中听到“阶级斗争”这个词儿,
并开始进行模仿时,他就变成了一个容易攻击的目标。在10号村,农民们绑了他的手腕,
把他吊起来,斥责他乱用主席的名字,并且强迫他在公共厕所里喝尿。

在文革中,威利的父母都很穷,也没有文化,难以变成攻击的目标。
实际上,对这对夫妇来说,那段日子还是挺幸运的——威利的母亲生下了三个健康的男孩。
戴建民是最大的一个,他出生在1971年,戴和平两年后出生。
1975年,他们的母亲生下了第三个儿子。他们给这个婴儿取名叫“小红”,
因为他身形很小,肤色又发红。红色在中国象征着吉祥;确实,这个小婴儿出生的第一年,
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威利还不到10个月的时候,毛主席逝世了。

“你下次和毛主席会面是啥时候?”

当毛主席的死讯公布时,威利的父亲正在双龙镇另一头的一个化肥厂里帮忙盖房子。
那儿一共有三个工人,当大喇叭里传出这个消息时,他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听完了广播,没有一个工人说出一句话。许多年来,他们一直重复着这个口号:
“毛主席万岁!”如今,他的死讯听起来是让人难以置信。

1990年代中期,四川的养猪产业兴旺起来,全省各处纷纷建起了猪饲料厂。
有一个广安旁边的小镇——就是邓小平故乡的那个广安,那小镇以猪饲料出名,
南希的父亲决定他要成为村里第一个使用新品牌猪饲料的人。他坐了7个多小时的车,
专门去那儿买回了猪饲料。随后的几周里,他的20头小猪一只一只地全死了。
他很可能被人骗了,买了冒牌货。在中国新的经济环境里,所有东西都有冒牌货;
有冒牌的手机,冒牌的皮尔卡丹胸罩,甚至还有冒牌的猪饲料。
做冒牌猪饲料最普遍的方法是:在真正的饲料中混入猪无法消化的油菜籽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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