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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在欧洲这位诗人无人不知【除了荷马】,但丁在《神曲》称其为父亲【我怀疑尼采是受但丁影响。】,

贺拉斯是这样写维吉尔的【…何时会发现足以与他媲美的任何人?,…我和维吉尔睡觉…】。

我目前还不懂拉丁文,不懂拉丁诗【只能看翻译】的韵律,不过可以看到很多新奇巧妙的物喻,可以模仿。

《牧歌》

第一章

【梅利博欧斯】    迪蒂卢斯【Tityrus】,你斜卧山毛榉的幢幢翠盖之下,
用纤细的芦管试奏山野的谣曲。
我们,却要告别祖国的疆域,舍弃温馨的田园。
我们逃离父母之邦,而你,
迪蒂卢斯,则逍遥樾荫,教林木应声呼唤“美丽的阿玛吕丽丝”。

◖迪蒂卢斯◗    噢,梅利博欧斯【Meliboeus】,安乐闲逸,拜神灵所赐。
我们将永世敬奉此神,时时以栏圈里温驯的羔羊之血浸染庄严的祭坛。
蒙神灵恩准,如你所见,我的牛群四处漫游;
而我,则可随心所欲,玩弄乡野的牧笛。

【梅利博欧斯】    我无嫉妒之心,唯多惊奇之感。
如今乡村到处是一片骚乱的景象。
我身心交瘁,仍驱赶羊群,投奔前路。
可是,迪蒂卢斯,这头母羊,实在令人奈何不得。
在茂密的榛丛之中,它刚刚产下一对幼羔,羊群的希望,
最终却被遗弃在光秃秃的岩石上。
若非头脑糊涂,本该时刻记取:
遭天雷轰击的橡树已经向我们预示了这场灾难。
不过,烦请见告,迪蒂卢斯,
你们敬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迪蒂卢斯◗    维彼都城,世人名之曰“罗马”。
愚陋若我,以为国都亦如敝邑,驱羊挈羔,可来可往。
既知狗崽形似獒犬,幼羔类同母羊,何妨以小比大,说短论长。
然而,此城昂首奋起,雄踞万邦之上,犹如松柏杨柳,
一则郁郁孤立,一则依依低垂。

【梅利博欧斯】    是何缘由,如此迫切,使你亟欲造访罗马?

迪蒂卢斯 自由,虽姗姗来迟,仍肯眷顾萎靡的懒汉。
刀剪之下,但见须发半白,纷纷飘落。
然而,她终肯眷顾于我并惠然莅临,即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直至阿玛吕丽丝当家做主,伽拉忒娅【权力】离我而去。
因为,容我坦言,受伽拉忒娅管辖之时,
我没有获取自由的奢望,也不存积攒钱财的心思。
尽管从自家的羊圈里奉献了无数的牺牲,
并为忘恩负义的城市压榨了大量的乳酪,却不曾手握重金回转家园。

【梅利博欧斯】 我时常诧异,阿玛吕丽丝,
你为何如此哀怨地对天呼唤?
你为谁任累累硕果空悬枝头?迪蒂卢斯已离家远行。
松林、泉水和果园,迪蒂卢斯,都在召唤游子归还。

◖迪蒂卢斯◗ 我又能如何?
无人为我解除奴隶的桎梏,无处可以参拜显圣的神灵。
在此,梅利博欧斯,我见到了他,
那正当英年的王者【似暗指屋大维】。
一年之内,我们的祭坛要为他升烟二六一十二天。
对于在下的祈求,他首次赐以训谕:
“朕之子民,秣饲尔等之牝牛,一如既往,养育尔等之牡牛。”

【梅利博欧斯】 幸运的老人!所以,你的田产仍将得以保留—对你而言,
这片土地已足够宽广,虽然四处散布裸露的石块,而且泥淖淤积,蒲蔺丛生,
连绵的沼泽湮灭了大片的牧场。
没有异种的饲料困扰产崽的母羊,附近的羊群也不会传播疫病酿成祸患。
幸运的老人!这里,在熟识的溪流和圣洁的泉水之间,可以享受清幽的阴凉。
毗邻的地界,篱边柳媚花明,春色依旧,
绪勃剌的蜂群采食花蜜,嗡嗡飞鸣,催人入眠。
巍峨的巉岩下,樵夫临风高歌。
咕咕啼叫的野鸽,你的宠物,还有斑鸠,
飞落在榆树的顶端,也不会停止絮絮的低吟。

◖迪蒂卢斯◗ 除非矫捷的牡鹿在天空觅食,
大海将鱼儿赤条条地弃置在沙滩上;
除非远徙他乡的帕提亚人和日耳曼人易地而居,
前者就阿拉尔河解渴,后者到底格里斯河饮水,
他的音容绝不会从我的心底隐退。

【梅利博欧斯】 但我们仍需前行,有人去往旱魃肆虐的阿非利加,
有人到达斯基泰和恶浪裹挟着白垩的奥阿克西斯河,乃至与世隔绝的不列颠。
哦,多年之后,我能否再睹祖国的疆界,重见那茅草葺顶的寒舍?
能否满怀惊喜地看到那几畦庄稼,我昔日的王国?
无法无天的军汉霸占了新开垦的良田,异邦的蛮夷坐享了全部的收成。
看啊,世间的纷争已逼迫苦难的罗马公民走向何方,
我们耕田播种,竟是为了此番光景!
如今,梅利博欧斯,准备接种梨树,栽培成行的葡萄吧。
去吧,我的山羊。
去吧,曾经兴旺一度的畜群。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躺卧在苍青的岩穴里,
遥望羊群在草木葱茏的山崖上攀援。
我将不再歌唱,
不再照看羊儿觅食繁花似锦的苜蓿和气味清苦的柳叶。

◖迪蒂卢斯◗ 不过,今夜你我可同宿碧绿的茵褥【将树叶铺在地上作为床褥。】之上,
我们有成熟的苹果、绵软的板栗和丰盛的乳酪。
远方,农庄的屋顶已飘起袅袅炊烟,
高岗也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第二章

牧人柯吕东【Corydon】热恋主家的爱宠,俊俏的阿列克西斯【Alexis】。
明知白费心思,他只能反复走进蒙茏茂密的山毛榉林间,
空怀渴慕之情,独自对冈峦和丛莽倾吐杂乱无章

“哦,冷酷的阿列克西斯,难道你不曾留意我的歌声?
莫非你毫无悲悯的心肠?你终将置我于死地!
此刻,连牛羊也要憩息阴凉之处,绿色的蜥蜴也要藏身蒺藜丛中。
忒斯迪里【Thestylis】为难耐酷暑的刈禾人捣碎气味辛馥的地椒、大蒜和草药,
而我,伴着响彻园圃的蝉噪,在炎炎赤日下追寻爱人的足迹。
也许本该容忍阿玛吕丽丝的愠怒和倨傲?
或者与【麦纳尔喀斯】【Menalcas】结为伴侣?
虽然他皮肤黝黑,而你则皎洁如玉。
啊,美少年,切勿以容色自矜,
素白的女贞花纷纷凋谢,青碧的越橘果【又称黑果越橘】正堪采撷!

“你鄙视我,阿列克西斯,从不过问我的身世家业,
无论我的羊群如何兴旺,洁白如雪的乳汁何等充足。
我饲养的绵羊,足足有一千只,
徐徐行走在西西里的山坡,盛夏严冬,都不会断绝鲜奶的供应。
【在这段天真的独白中,主人公似乎发生了心理上的“角色转换”,
以致将“主家”的财产当成了自我炫耀的本钱。】
我歌唱,如狄尔克的阿姆菲翁7在埃克塔的阿拉钦图山上召唤畜群。
我的相貌并不丑陋。
前日,风平浪静,我独立海滨,仔细端详—倘若水中之影不欺人,
任君裁决,我也绝不畏惧达夫尼斯的气焰。

“哦,唯愿你我隐居穷乡陋室,猎鹿放羊,用木槿的绿枝作为羊鞭。
与我同在林间,你可仿效潘神【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吹奏排箫。
正是潘神首创以蜂蜡粘连箫管之妙法,他还照顾羊群,也关照羊群的牧人。
不要介意箫管擦伤嘴唇,为练就这门技艺,
阿缪塔斯【Amyntas】何种苦头不曾尝过?
我有一副长短七管参差骈列的排箫,
是◖达摩埃塔◗【Damoetas】昔日留赠的纪念,
临终之际,他说:‘此物就交由你继承。’
◖达摩埃塔◗如是说,愚蠢的阿缪塔斯便满怀妒意。
我在险峻的山隘里捕捉到两只獐子,
皮毛尚存点点白斑,一日两次,它们要吸干母羊的乳汁。
为你,我收养了两只獐子。
忒斯迪里再三央求,想把獐子领走。
她终将如愿以偿,既然我的礼物在你眼中不值分文。
【“我为你养了一头白色的母羊和两只羊羔,麦穆农家黑皮肤的女奴想要得到它们;
也罢,就给她好了,随便你怎么笑话我。”】


“来吧,美少年!山林女仙【希腊神话中自然物的人格化代表,年轻貌美,能歌善舞】
为你携来满篮的百合,白皙的湖沼精灵赠你明艳的紫堇和罂粟的蓓蕾,
杂水仙、莳萝之繁葩,结菌桂、芳芷之柔荑,
并且用金色的万寿菊将鲜嫩的黑越橘装点得分外俏丽。
而我,将亲手采集生满银色绒毛的榅桲和阿玛吕丽丝钟爱的山栗。
我还要在其中添上几颗蜡李的果实,使之同享尊荣。
我欲斫月桂之青柯,掇香桃之琼英,令众芳荟萃而芬馨愈烈。

“柯吕东,乡巴佬,阿列克西斯从不贪图恩惠,
何况用馈赠赌输赢,
伊奥拉斯【Iollas,指柯吕东和阿列克西斯的“主家”】又岂肯言败。
唉,唉,可怜之人,你成就了什么好事?
听凭南风【从北非吹往南欧的热带季风】摧落了鲜花,一任野猪玷污了清泉。
噫,痴儿,汝因何逃遁?
诸神居住在林间,还有达丹的帕里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洛伊王子】;
让帕拉斯【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的美称】经营她自己建造的城堡,
山林是我们至爱的乐园。
凶猛的母狮追逐狼,狼追赶羊,
淘气的山羊追寻开花的苜蓿,柯吕东追求阿列克西斯。
世间众生都为自身的欲望所引诱。
看啊,耕牛已背负铧犁回转家园,奄奄欲沉的落日投下双倍的阴影。
可是情欲仍旧将我煎熬—情之为物,谁能拘管?
柯吕东啊柯吕东,你真是鬼迷心窍!
修剪了一半的葡萄藤依然垂挂在枝繁叶茂的榆树之上。
何不多少做些有益的分内之事,编织柳筐或者芦席?
你将找到另一个阿列克西斯,如果这位对你不屑一顾。”
【“独眼啊独眼,你怎么就缺心眼儿?你要放明白,就去编制篮筐,
割草喂羊,要么顺手挤点羊奶。何必紧追一名逃走的女子?
你会找到另一位伽拉忒娅,也许更加漂亮可爱。”】

第三章

【麦纳尔喀斯】 达摩埃塔,请问羊群属于何人—梅利博欧斯?

◖达摩埃塔◗ 不对,是埃贡【Aegon】的羊群,前日埃贡托付我看管。

【麦纳尔喀斯】 可怜的羊儿啊,向来运气欠佳。
你们的主人讨好内艾拉【本为希腊神话中的仙女】,
担心她相中我,看不上他。
雇佣的羊倌每个时辰挤奶两次,
令羊群元气大伤,让羊羔无奶可吃。

◖达摩埃塔◗ 出口伤人,务必三思。
我知道你跟谁狼狈为奸,连羊儿都斜眼睨视;
我还晓得丑事发生在哪座神庙,
性情和善的仙女曾暗自讪笑。

【麦纳尔喀斯】 我自然明白,那天有人看见我挥舞邪恶的镰刀,
把弥康【Micon】的果树和葡萄秧糟践。

◖达摩埃塔◗ 在这几株老榉树下,你还折断达夫尼斯的弓箭。
天良丧尽的【麦纳尔喀斯】啊,你看见那孩子得到礼物就心里窝火,
不变着法儿加害于他,你简直无以为生。

【麦纳尔喀斯】 盗贼如此猖狂,主人有何良方?莫非我不曾看见,你这个恶棍,
设下圈套要抓达蒙【Damon】的山羊,惹得狗儿狂吠不已?
我大叫:“放着的人哪里去了?迪蒂卢斯,快把羊群赶开!”
你连忙钻进草丛蜷伏躲藏。

◖达摩埃塔◗ 难道我跟他对歌不曾取胜?
既然我吹奏排箫技高一筹,难道他不该输我一只山羊?
要知道,那头羊本该归我所有,
达蒙曾亲口答应,日后他居然赖账。

【麦纳尔喀斯】 你跟他对歌竟能取胜?
你果真有一副用蜂蜡粘连的排箫?
难道不正是你,蠢材,在三岔路口,
用一支尖声的笛子把哀婉的曲调吹得刺耳难听?

◖达摩埃塔◗ 那么,何不轮番比试一回,看看谁的本领高强?
我以这头母牛作为赌注,你可不能敷衍推诿。
这头牛每天要挤两桶奶,还喂养了一对牛犊。
你说,用什么作为比赛的赌注?

【麦纳尔喀斯】 我不敢拿牲口跟你打赌,
我家里有老爹,还有一位黑心的后母。
他们每日两次清点羊群的数目,有一位连羊羔也要计算在内。
既然你定要无理取闹,就必须承认我的赌注更为贵重。
我押上一对用榉木制成的酒杯,雕刻精美,刀法娴熟,乃圣工阿吉美顿制品。
杯上雕有葡萄的柔蔓和簇簇果实,其间穿插着茑萝的细茎。
中心有两个人物,其一为考农【古希腊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另一位是谁?
【关于这位匿名的人物,一说为古希腊哲学家、
科学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约公元前287—前212),
一说为天文学家、数学家欧多克索斯(Eudoxus,约公元前408—前355)。】
正是他用标杆为人类划分天地,
何时该耕耘,何时该收获,一一指点分明。
这两只酒杯我尚未沾唇,却一直细心加以保存。

◖达摩埃塔◗    阿吉美顿也为我制作了两只酒杯,把柄上围绕着卷曲的苕莨叶,
中心为俄耳甫斯,身后紧随一带青林。
这两只酒杯我也未曾沾唇,却一直经意加以收藏。
不过,只要看看我养的母牛,你就不会夸耀这两件宝贝。

【麦纳尔喀斯】 这一回你再也无法逃身!
只要你胆敢挑战,我随时准备回应。
不过,此事还得有一位证人—帕雷蒙【Palaemon】,已经来到身边。
从今以后,我教你不敢夸口胡言!

◖达摩埃塔◗ 有歌你就开口唱吧,我决不畏缩退让,又岂能临阵脱逃。
只是比赛非同儿戏,还要烦劳高邻用心聆听。

帕雷蒙 我们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田野返青,林木发芽,正是一年好光景。
唱吧,达摩埃塔;
而你,麦纳尔喀斯,要接着唱出下句。
你们必须轮番对唱,因为司歌女神【本为意大利的井泉女神】喜欢对唱的歌曲。

◖达摩埃塔◗ 我的歌以朱庇特【古罗马宗教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的宙斯】开篇,
其精气充盈世间万物。
神灵使大地丰饶富足,他必定欣赏我的颂歌。

【麦纳尔喀斯】 福玻斯【太阳神阿波罗(Apollo)的美称,意思是“光明”。】对我特加恩宠,
祀神的供品四时常备:
有嫣红姹紫的风信子,还有日神钟爱的月桂。

◖达摩埃塔◗ 泼辣的小妞伽拉忒娅,朝我扔过来一只苹果,
转身便藏入绿杨荫里,指望我一眼把她认清。

【麦纳尔喀斯】 我的恋人阿缪塔斯,自愿前来与我为伴。
如今我的狗跟他相熟,
就像认识天边明月【当由月神狄安娜(Diana)的出生地“德罗斯”(Delos)演变而来】一般。

◖达摩埃塔◗ 赠送爱人的礼物我已选定,在野鸽筑巢的高处,亲手标明了记号。

【麦纳尔喀斯】 我也尽我所能,给了我的好友十颗金苹果,
从林间的树梢摘下,明天我还要给他十颗。

◖达摩埃塔◗ 伽拉忒娅对我讲了诸多甜言蜜语,
风儿啊,请将其中的几句吹送到天神的耳畔。

【麦纳尔喀斯】 就算你内心并不嫌弃我,阿缪塔斯,那又有何意义?
如果你去追猎野猪,却留我在此看守网罟。

◖达摩埃塔◗ 请将费里斯送到此地,伊奥拉斯,今天是我的生日。
当我为丰收的庆典宰杀一头牛犊,你得亲自前来庆贺。

【麦纳尔喀斯】 我爱费里斯胜于一切,
伊奥拉斯,因我离去时她泪流满面,
她还殷切叮嘱:“珍重,俏哥儿,珍重!”

◖达摩埃塔◗ 怕的是恶狼闯入羊圈,暴雨冲毁成熟的庄稼,
狂风摧折茂盛的树木,而我,最忧心阿玛吕丽丝发怒。

【麦纳尔喀斯】 喜的是露水浇湿禾苗,杨梅喂饱断奶的幼羔,
垂柳照拂产崽的母羊,对我,唯有阿敏塔斯讨人欢心。

◖达摩埃塔◗ 波利奥【古罗马政治家、历史学者、剧作家和文学活动的赞助人】青睐我的缪斯,
虽然她像朴素的村姑。
皮尔利亚的仙女们【缪斯的雅称。】,喂肥你们的牛犊,飨赐你们的读者。

【麦纳尔喀斯】 波利奥本人也有新诗问世:
“把一头公牛养得又肥又壮,看它角抵嬉戏,用四蹄扬起尘沙。”

◖达摩埃塔◗ 愿爱你的人也来到令你怡悦的乐园,
波利奥,愿花蜜为他流溢,荆棘丛中生出豆蔻。

【麦纳尔喀斯】 让不讨厌巴维的人欣赏梅维的诗歌21,
让他用狐狸耕地,靠公羊挤奶。

◖达摩埃塔◗ 采摘鲜花和野草莓的孩子们,
快快躲开,草丛里藏匿着冰冷的蟒蛇。

【麦纳尔喀斯】 不要跑得太远,羊儿啊,岸边隐伏危机,千万不可大意。
如今,那头公羊还在晾晒濡湿的毛皮。

◖达摩埃塔◗ 迪蒂卢斯,从河边将吃草的羊群赶回,
到时候我会亲自在泉水里为它们洗澡。

【麦纳尔喀斯】 孩子们,快把羊群聚拢。
如果暑气如前日一般使乳汁涸竭,用两只手掌挤奶也是白费力气。

◖达摩埃塔◗    唉,唉,我的公牛吃饱了巢豆依然如此瘠瘦,
同样的爱情让牲口和牧人受够了痛苦。

【麦纳尔喀斯】 请勿将祸事归咎于爱情,
我那群温驯的羊羔瘦得皮包骨头,想必有一双恶毒的眼睛在暗中窥伺。

◖达摩埃塔◗ 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天空的宽度最多不超过三尺?
我将奉你为伟大的太阳神。

【麦纳尔喀斯】 回答我,在什么国度,开放着记载国王名号的花朵?
这样费里斯就归你所有。

帕雷蒙 二位放言高论,我辈岂敢妄议。
你和他—以及所有畏惧爱之甜蜜或饱尝其苦的人—都应该犒赏一头肥牛。
孩子们,关闭闸门,草地已经得到充分的滋润。

第四章

西西里的缪斯【首创者忒奥克里图斯生于西西里岛的叙拉古】,让我们唱一首略显庄重的歌曲!
并非人人都眷爱园囿和低矮的柽柳,
要歌唱丛林,
也应该符合“执政”【 古罗马的执政官为国家的最高行政长官,每届两人,任期一年】的名分。

【库梅:相传库梅(Cumae,希腊人在第勒尼安海滨建立的殖民城市)有一女先知,能预言未来之事】
库梅之歌预言的末世悄然到来,时代的大轮回又一次从头开始。
处女星归还【意即“公正”重返人间。】,萨图的王朝【上古的黄金时代】亦行将复兴,
新的一代已经从高高的云霄间降临。
而你,圣洁的卢吉娜,
【天后朱诺(Juno)的别名之一,因朱诺司掌生育之事,
是将婴儿引向“光明”(lux)的女神,故有此美称。】
请庇佑初生的婴儿—黑铁的族类自此灭绝,
黄金的新人遍地崛起—你的太阳神,已君临天下。

波利奥,仰赖阁下的善政,
世纪的荣光昭然焕显,伟大的岁月正待启程。
【公元前40年波利奥任执政官期间,屋大维与安东尼在布伦迪修姆结盟,
使饱受内战之苦的罗马人民看到了和平的希望。】
纵使我辈的劣迹尚在,但罪咎蠲销,明主啊,大地将从无边的恐骇中解脱。
他将获得神圣的生命,必定会目睹神灵与英雄合而为一;
他将为神灵所眷顾,统治祖考荫德成就的升平盛世。

为你,孩子,未曾开垦的土地将献出头一份薄礼:
常春藤、毛地黄蔓衍以滋茂,埃及豆、茛苕叶笑语且欢欣。
自行归圈的母羊因乳汁充盈而乳房鼓胀,家畜也不再畏避魁硕的雄狮;
你的摇篮将绽放姣妍妩媚的花朵,虺蛇僵死,毒草枯萎,
亚述的豆蔻【西亚古国,泛指东方】将漫山遍野繁盛地生长。

当你能够阅读英雄的颂诗和父辈的事功,足以领悟道德之真谛的时候,
田畴被柔穗渐次染黄,野棘丛中缀满赪紫的葡萄,
粗壮的橡树也会流淌出甘润的蜜浆。
然而,昔日的余孽依旧残存,唆使狂徒浮槎泛海,
教人筑坚壁以封锁都邑,掘地为壕堑。
提菲斯重生,另一艘阿尔戈巨舰满载征召而来的四方豪杰,
【希腊神话中伊阿宋(Jason)率众英雄远赴黑海之滨寻取金羊毛时所乘之巨舟。
提菲斯(Tiphys)为船上的舵手。】
战端复启,大英雄阿喀琉斯将受命再赴特洛伊。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曾杀死敌方主将赫克托耳】

今后,待岁月的力量扶助你长大成人,贾客望洋而知返,
松桧之舟亦不复运载贸易的货品。八方之土可化育万物。
膏壤无患于耒耨,嘉实当不加钞镰,健壮的农夫将卸除耕牛肩负的犁轭。
也无须用驳杂的颜料为羊毛染色,牧场的羝羊自然会变易毛皮的色泽:
时而为美艳的贝紫,时而为明丽的蕊黄,食刍之幼羔亦兀自披上猩红的衣裳。

遵循天命的定数,命运三女神喝令她们的纺锤:“肇开运祚,汝其毋怠!”
【命运女神(Parcae)为三名老妪,分别纺绩、度量、割断生命之线,
以决定诸神和人类的命运。】

吉时已到,你将登上荣耀的巅峰,天神的嫡裔,伟大的朱庇特之骄子!
看啊,大地和浩瀚的海洋、深邃的天空,世界在苍穹之下战栗且匍匐!
看啊,熙熙万物,同沐恩泽,喜迎太平!

而我,唯愿漫长人生的暮年可得以延续,并有充沛的精力赞颂圣君之鸿业。
色雷斯的俄耳甫斯和林努斯【传说中的底比斯诗人】都不足与我比试歌喉,
虽然此二人有父母助阵(俄母乃嘉琉佩【缪斯之一,司史诗,传说为俄耳甫斯之母。】,
林父为风姿俊美的阿波罗)。
假设潘神参加竞赛,阿卡迪亚来做裁判—纵使阿卡迪亚来做裁判,
【该地区保存了大量神话故事和古老的信仰习俗,被视为远离尘寰的人间乐土。
在维吉尔的作品中,阿卡迪亚并非固定的地理概念,而是充满诗情画意的“无何有之乡”。】
潘神亲自参加竞赛—也不能不甘拜下风。

来吧,幼小的孩子,以笑靥与汝母相认。
十月怀胎,含辛茹苦。
幼小的孩子,来吧,如果不肯对双亲展露欢颜,
你将不配与天神同餐,与神女共眠。

第五章

【麦纳尔喀斯】 你我二人各有所长,莫普苏斯【借用了希腊神话中一位预言家的名字】,
君善吹笛,我能吟诗,
今日邂逅相逢,榛丛榆荫,
何妨小坐片时?

◖莫普苏斯◗ 长者之言,敢不从命。凉飔清樾,可以徘徊;
岩穴石室,可以栖迟;绵绵葛藟【野生葡萄】,为幔为帷。

【麦纳尔喀斯】 在此山中,唯有阿缪塔斯,或可与君匹敌。

◖莫普苏斯◗ 莫非其歌喉足以与福玻斯争胜?

【麦纳尔喀斯】 请先为我歌一曲,◖莫普苏斯◗,
无论“费里斯的恋歌”、“阿尔肯的颂诗”,抑或“考德鲁的辩难”,
【情歌、颂歌和谴谪之词】
开口唱吧,迪蒂卢斯会照管牧场的羊群。

◖莫普苏斯◗ 不然。我有新词,日前抄录于青色的树皮之上,
并逐字逐句,标记音调,
待我试唱之后,请邀约阿缪塔斯前来酬和联吟。
麦纳尔喀斯 萧疏的杨柳不堪与嫩绿的橄榄媲美,
荏弱的缬草岂能与殷红的玫瑰争艳,依我之见,
阿缪塔斯自然略逊一筹。闲话少叙,转眼已来到岩洞之前。

◖莫普苏斯◗ 因为达夫尼斯的惨遭戕害,
仙女们潸然落泪(榛莽和河川可以为证)。
他的母亲怀抱爱子可怜的遗体,
厉声呵责神灵与星宿的冷酷无情。
那些日子,达夫尼斯,无人驱赶牛群到清凉的河边,
四足的畜生不复饮水,不肯食草。
荒山和密林传言,达夫尼斯,连非洲的雄狮也为你的亡故而呜呜呻吟。
【豺为其死而哀号,狼为其殁而狂嗥,林间的雄狮也因他的离去而悲叹。”】

达夫尼斯,是你教人以亚美尼亚的猛虎驾车,在酒神之舞中领舞,
并且用柔嫩的绿叶包裹刚硬的戈矛。如同藤蔓之于枝柯,
葡萄之于藤蔓,牡牛之于畜群,禾稼之于良田,
你已将自身的荣耀全部赐予众人。
如今命运既然将你召回,帕勒斯【古罗马的畜牧之神】和阿波罗也离开了我们的田野。
我们照旧在犁沟间播撒饱满的麦种,
长出的竟是象兆凶年的稗秕和秀而不实的野稷。
蕙兰摇落,水仙凋零,萧艾滋茂,荆棘丛生。
向大地抛撒绿叶,借浓荫遮蔽清泉,
牧人啊,遵从达夫尼斯的遗命,
请造一座墓茔,在碑石上镌刻如下铭辞:
“吾乃山林中之达夫尼斯,声名远播,闻于霄汉。
身为美丽羊群的守护者,我本人更为俊美矫健。”

【麦纳尔喀斯】 在我听来,神圣的歌者,
你的吟唱如同困倦时藉草成眠的一晌酣睡,
又似炎暑中畅饮腾跃的甘泉而消解焦渴。
笛音固曼妙,歌喉亦婉转,应与尊师并驾齐驱。
天赋异禀的少年啊,君有大才直追前人,但我仍当和歌以继。
我要歌颂达夫尼斯,使之高居星霄—我欲使之高居星霄,
因为达夫尼斯对我们也关爱有加。

◖莫普苏斯◗ 辱承和章,欣幸何似。
一则此子理当褒扬,何况斯提米孔【暗指屋大维的宠臣梅塞纳斯。】也曾将大作称叹。

【麦纳尔喀斯】 光华烂兮,纠缦缦兮,达夫尼斯,遨游天畔。
云霓周流乎足下,星辰熠耀于目前。
林莽田畴、山神牧人,偕同德吕亚众仙【希腊神话中的树仙】,躬逢盛事,万众腾欢。
豺狼遁迹,羔羊无忧;罘罝不设,麋鹿为俦;
皆因达夫尼斯宅心仁厚,酷爱自由。
郁郁冈峦,瞻望星空纵声高歌;
青青园圃,礼赞圣哲遥相应和:
“此乃真神,麦纳尔喀斯,此乃真神!”
垂佑乡曲,福祚斯民。是处有祭坛四座,
其二为达夫尼斯所专享,其二供奉日神福玻斯。
琼酪膏油,岁时祭祀为君陈设;醇醪甘醴,宾朋飨宴令人欣悦。
寒冬之日有炉灶,收获之季有绿荫。
我将从大尊中倾倒阿琉西亚11新酿的葡萄美酒,
达摩埃塔和吕克提的埃贡为我而歌唱,阿尔菲希波将模仿萨蒂尔翩翩起舞。

当我们向仙女庄严宣誓,
或者清理田土,祓除秽恶,都将为你举行隆重的祭典。
一如野猪喜居山岭,游鱼眷爱溪流,又似蜂蝶采食花蜜,蜩蝉啜饮朝露,
你的勋绩、英名和美誉将永世长存。
年复一年,农夫们将为你立誓,
就像对巴库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别名】和刻瑞斯【古罗马的农业、谷物和丰产女神】发愿一般;
而你,也要求他们谨守诺言。

◖莫普苏斯◗ 感君作歌相酬,愧我无以为报。
此曲美妙动人,胜似飒然而至的南风之长啸、
惊涛拍岸的轰鸣、岩溜从石罅间飞落的泠泠清音。
【“牧人啊,你的歌如此美妙,胜似从高岩上飞落的泉水。”】

【麦纳尔喀斯】 我先奉赠一管短笛【自谦之辞】。
笛声曾教我“柯吕东热恋俊俏的阿列克西斯”,
以及“羊群属于何人—梅利博欧斯?”
【诗人似乎有意暗示“麦纳尔喀斯”是他本人的“假面”或“另一自我”】

◖莫普苏斯◗ 这根牧杖【是其神圣职司的象征】,请君笑纳。
安提根尼【Antigenes】未能得到此物,
虽然他一再向我索取,那时他也着实讨人欢心。
这是一根精美的牧杖,麦纳尔喀斯,有均匀的分节和黄铜的环扣。

第六章

当初,我们的塔莉亚【司喜剧和田园诗的缪斯】
认为叙拉古诗体【忒奥克里图斯出生于叙拉古】颇堪赏玩,
而且不以隐遁山林为耻;
其后,我亟欲讴歌王业与武功,钦图斯之神乃耳提面命:
【相传阿波罗及其胞姊阿尔忒弥斯(Artemis)出生于德罗斯岛的钦图斯山(Cynthus),
遂以“钦图斯之神”(Cynthius)指代阿波罗】
“迪蒂卢斯【亦暗指作者本人】,牧人要把羊儿养得膘肥体壮,但吟诗却应该轻声细语。”
既然众人竞相为阁下大唱赞歌并热衷于讲述惨烈的战事,瓦鲁斯【古罗马法学家,维吉尔的友人】,
我将用纤细的芦笛试奏乡野的谣曲。
虽说我也是奉命而作,
但若有人肯阅读并真心喜爱这些诗篇,瓦鲁斯,故乡的柽柳,
还有遍地的林莽都将为你而欢唱。
没有一页诗稿会令福玻斯如此欣喜,
除非开篇题有瓦鲁斯的名字。

莫延误,皮尔利亚的仙女们!
年轻的克罗米斯和穆纳希罗【Chromis】偶见西伦努斯【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之神】醉卧山洞之中,
一如平昔,血脉贲张,宿酲未醒。
头顶的花环早已滑落远处,
笨重的酒杯靠磨损的把柄悬挂一旁。
只因这位长者曾以唱曲的虚诺将两人一再戏弄,
他们便摸将过去,用花环作镣铐,将他牢牢捆绑。
艾格莱,纳伊斯众仙的佼佼者,也来为提心吊胆的男孩助阵,
老头刚刚睁眼,就给他的前额和两鬓涂满血色的桑葚汁液。
遭此暗算,令他失笑,问道:
“为何给我加上镣铐?快快松绑,孩子们,你们的本事我已领教。
听着,有你们想听的歌曲,还有一首作为给她的奖赏。”
说着他就开始吟唱,只见山神与野兽皆应节起舞,僵立的橡树也频频点头。
福玻斯不曾使帕纳苏斯【希腊中部山岳】的顽石这般欢悦,
俄耳甫斯也未能如此感动罗多贝和伊斯马鲁的巍巍群峰。

他歌唱土壤、空气、海水以及熊熊之火的元素如何在广大的虚空中凝聚汇合,
鸿蒙初辟,天地肇分,地壳开始变得坚硬并将海神幽禁于深渊,世间万物,渐次成形;
大地惊异于初日的辉煌;祥云浮空,甘霖霈降,前所未有的草木破土萌生,
三三两两的禽兽在陌生的山野间奔走飞翔。

继而,他追述了皮拉夫妇抛掷石块、萨图的王朝,
以及高加索的鸷鸟和普罗米修斯盗天火的故事。
在此,他又插入了许拉斯的传说—他在泉边走失后,船员们呼唤:
“许拉斯,许拉斯!”
【阿尔戈英雄传说中的美少年,在为同伴取水时被川泽仙女劫持而失踪。】
直至海岸发出无边的回响。
他还安慰帕西费伊:如果世间没有四足的畜生,她本该幸福快乐,
可惜她偏偏爱上了那头雪白的公牛。
哦,不幸的姑娘,你真是鬼迷心窍!
普罗埃图的女儿们令田间充斥虚假的牛鸣,但毕竟无一人与畜生行淫秽之事;
她们只是惧怕脖颈上多了一具犁轭,并且随时查验光光的头顶有没有长出一对犄角。
哦,不幸的姑娘,如今你流落荒山,
它则将雪白的身躯横卧在娇妍的花丛之中,
时而在幽暗的冬青下咀嚼嫩草,时而追逐大群牲畜里的母牛。
“仙女啊,迪克特的仙女们,请封闭林间的空地。
或许,那公牛逃窜的踪迹,会偶然闯入我们的视线。
它必定眷恋青青的草场,或者跟随畜群,被母牛带进戈尔廷的栏圈。”

然后,他歌唱为赫斯佩里的苹果所迷惑的少女;
【女猎手阿塔兰塔(Atalanta)强令求婚者同她赛跑,
胜者为其夫婿,败者当即处死。希波墨涅斯(Hippomenes)得爱神维纳斯帮助,
在比赛中途分次丢下三只金苹果,奔走如飞的阿塔兰塔因拾取苹果而落后,
最终与希波墨涅斯结为夫妇。】
还有法厄同的姊妹,被苔迹斑斑的苦树皮重重包裹,
变化为拔地而起、高大修挺的赤杨。
他歌唱伽鲁斯【古罗马将军、著名诗人,维吉尔的知交。】,
在珀麦苏斯河畔游荡,一位神女带领他登上阿奥尼的圣山,
福玻斯的歌队全体起立向此人致敬;
还有牧人林努斯,那神圣的歌者,鬓发上缀满鲜花和簇簇苦芹,
也朗声言道:
“缪斯赐汝一管芦笛,速来领取。她们曾以此馈赠年迈的阿斯科拉人【指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
其后他便高奏笛曲,屡屡将僵立的花楸引领至山下。
你可用此笛讲述格里尼森林的起源,
世间别无一片林地令阿波罗更感荣耀。”

我为何要叙及尼苏斯的女儿斯奇拉?
恶名昭彰,世人皆知:白皙的腰腹间缠绕着嗷嗷嚎叫的妖怪,
她疯狂攻击杜里吉的航船,【奥德修斯所统治的伊萨基群岛中的一座小岛,借指奥德修斯】
在深深的漩涡中,啊,放海犬噬咬惊恐的船员。
还有,他如何讲述忒留斯变易其形体,费罗梅拉为他准备了何种肴馔、何种礼物?
这可怜的女子又取道何方投身荒漠,此前又怎得展翅盘旋在自家的屋顶之上?
【 色雷斯王忒留斯(Tereus)强奸妻妹费罗梅拉(Philomela),
割其舌,并囚之于密室。其妻普罗克涅(Procne)知情后亟欲复仇,
遂杀亲生之子以绝忒留斯后嗣。在宫廷宴会上,
普罗克涅诱使忒留斯啖食其子之肉,费罗梅拉则将亡儿的首级呈献给忒留斯。
忒留斯拔剑欲斩二姊妹,却变为一只戴胜,费罗梅拉与普罗克奈亦化身为飞鸟。】

这都是福玻斯昔日所吟唱的歌谣,
幸运的欧罗塔斯河【希腊南部的主要河流之一】曾仔细聆听并教岸边的月桂树默记心间。
如今有人又老调重弹,空谷回音,上达霄汉,
直至黄昏星发出催促羊群归圈并清点数目的号令,
同时茕茕地升上了满面愁容的夜空。

第七章

◖梅利博欧斯◗ 达夫尼斯刚刚坐在飒飒作响的冬青树下,
柯吕东和迪尔西就赶着羊群会合一处。
迪尔西饲养的是绵羊,柯吕东照管的是产奶的山羊,
两人风华正茂,都是阿卡迪亚的青年。
说起吟诗唱曲,二者可谓旗鼓相当,此番更是有备而来,
要一唱一和,分出高低。
在此,我正待培护香桃的幼苗,使之免受风寒之苦,
那头公羊,羊群的头羊,却不知去向。
我抬眼望见达夫尼斯,达夫尼斯也看到了我。
“快来,”他叫道,“梅利博欧斯,
你的山羊和羊羔都安然无恙,若能忙里偷闲,何妨来此纳凉。
你的牛犊自己会走过草场去饮水。
敏吉河畔3,蒲芦绕堤,青碧如带。
从神圣的橡树间,飞出喧闹的蜂群。”

这可教我如何是好?没有费利斯或阿尔吉贝在家里照管断奶的羊羔,
但柯吕东和迪尔西赛歌堪称盛事,比起他们的表演,我的营生只能置于次位。
于是两人开始轮番对唱,因为缪斯女神喜欢记诵对唱的歌词。
依照次序,柯吕东唱完上句,迪尔西再唱下句。

◖柯吕东◗ 利贝特拉的仙女啊,
【利贝特拉(Libethra)是奥林匹斯山麓的一座古城,
缪斯女神安葬俄耳甫斯之地,故称缪斯为“利贝特拉的仙女”】
我之所爱,请允许我放歌高吟,
一如考德鲁【可能是一位“后新派”(postneoteric)诗人】得诸位恩宠,
故诗才与日神差可比肩;
如果愿望落空,我宁肯将音调美妙的排箫悬挂在神圣的松树枝头。
【因为松树是潘神的圣树,所以此句可理解为:如果比赛失败,就把排箫归还给潘神。】

◖迪尔西◗ 牧人们,阿卡迪亚的乡亲,用常春藤装扮初露头角的诗坛新秀,
让考德鲁因嫉妒而气破肚皮;
假定他夸大其词将我褒奖,请在我的额头缠绕毛地黄的叶蔓,
以免明日的诗圣为刻毒的口舌所中伤。

◖柯吕东◗ 德利雅【即月神狄安娜】女神啊,小弥康为您献上鬃毛鬣鬣的彘首,
以及长寿的牡鹿的多枝大角。
如果好事接二连三,女神的造像将亭亭玉立,
用光洁的云石雕成,足蹬绛紫的长靴。

◖迪尔西◗ 一罐牛奶、少许麦饼,普利阿普斯,
【本为古希腊民间崇奉的生殖之神,也是家畜、园圃的守护者,
罗马人将其雕像安置于果园菜圃内以恐吓盗贼和鸟雀,犹如后世的稻草人】
是您老人家每年可望得到的供品,
因为您所照管的园圃已极其贫瘠。
今日权且给您造一尊云石的雕像,
倘若幼羔的出生能壮大羊群,届时定为您再塑金身。

◖柯吕东◗ 伽拉忒娅,涅柔斯的娇女,比绪勃剌的麝香草更芬芳,
比天鹅更白净,比皎洁的藤花更美艳。
当牛群从牧场返回栏圈,若蒙眷爱,就请降临凡间。

◖迪尔西◗ 也罢,你尽可说我比撒丁岛的草药还苦涩,比扫帚还粗鄙,
比漂流滩头的海藻还轻贱,如果我并不觉得度日如年。
回家吧,牧场的牛群,既已蒙羞,回家吧。

◖柯吕东◗ 莓苔丛生的泉眼,温柔如梦乡的草甸,
还有在你身上洒下离离疏影的青碧的杨梅,请为羊群驱除燠热的暑气。
炎炎夏日来临,嫩绿枝头蓓蕾已经膨胀。

◖迪尔西◗ 这里有炉灶和脂香四溢的柴薪,有燃烧不熄的熊熊旺火,
连门框都被长年的烟火熏得乌黑。
在此,不必介意北风的寒气,就像饿狼不计羔羊的数目,
汹涌的激流不惜堤岸一般。

◖柯吕东◗ 此地有杜松和毛茸茸的板栗,每棵树下都落满果实。
如今万物尽情欢笑,可是,倘若俊俏的阿列克西斯离开山间,
你将看到,连溪水也会涸竭。

◖迪尔西◗ 田地干旱,草木枯萎,在污浊的空气中奄奄待毙,
利贝尔【意大利的丰稔和自由之神。】也不肯给山丘覆盖一片葡萄秧的绿荫。
然而,我们的费里斯一旦莅临,山林必再度返青,苍天将普降甘霖。

◖柯吕东◗ 阿尔吉最爱白杨,【指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伊阿库最爱葡萄,
【酒神巴库斯,亦兼司葡萄种植。】维纳斯最爱香桃,
【罗马神话中的美神和爱神,相当于希腊的阿芙洛狄忒】福玻斯最爱月桂。
费里斯的宝贝是榛子,
【阿波罗追求仙女达芙涅(Daphne),后者避之不及,
变化为一株月桂树,日神犹难自已,乃取桂枝为其冠冕。】
只要费里斯喜欢,香桃和月桂,都比不上榛子的身价。

◖迪尔西◗ 林间梣树独秀,园内松枝长青,
河边白杨耸立,山头冷杉苍翠。
然而,可爱的吕吉达斯【《田园诗》的人名】,如蒙时时惠顾,
林间的梣树和园内的青松都不足与你媲美。

◖梅利博欧斯◗ 诸多言语,长记心间。
迪尔西竭尽全力,仍然以失败告终。
从此以后,在我们眼里,柯吕东不愧为柯吕东。

第八章

牧人达蒙和阿尔菲希波对唱之际,
牝犊听曲而忘秣,猞猁闻歌而失神,汹涌奔腾的河川也改变流向并停滞不前。
我们要向达蒙和阿尔菲希波的缪斯致敬。

然而,当你穿越壮阔的提马乌斯河的石峡,或者巡航于伊利里亚的海岸,
恳请告知:何日方可获准将阁下的功绩颂扬?
几时又能使华章藻句传遍天下?
唯有这些作品足以与索福克勒斯的悲剧相提并论。
我的歌自你而始,以你为终,请接受奉教而作的诗篇,并且惠允,
在胜利者的桂冠之中,让一缕茑萝的细蔓缠绕你的额头。

当清冷的夜色刚刚从天空消退,草丛里的露珠令牛羊觉得分外香甜,
达蒙便侧倚修挺的牧杖,开口歌唱。
达蒙:

升起吧,启明星,预示祥和美好的一天。
与我有约在先的尼萨7虚情假意地将我欺骗。
虽然诸神的见证于事无补,但我仍当向天悲歌,
在临终之前的最后时刻将神灵呼唤。

【 维吉尔援用了瓦罗在《农书》中的说法:
“夏日要在破晓时分出门放牧,此刻草丛积满露水,比中午的干草更多滋养。”】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迈纳鲁斯山上有四季欢唱的密林和私语喃喃的青松,
且能时时听到牧人的恋歌和潘神演奏的谣曲(正是他让喑哑的芦管发出了第一声清音)。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尼萨竟然委身于莫普苏斯!
世间的有情人何种怪事料想不到?
麒麟与驽马匹配,有朝一日,胆怯的雌鹿也会跟猎犬共同饮水。
【或译“狮鹫”,传说中的异兽,鹰首狮身,生有双翼,
其形象始见于公元前三千纪的埃及雕刻和埃兰(Elam)圆筒印章,
后广泛流传于地中海世界,被视为神圣权力的象征。
如果雄性狮鹫与母马交配,则会生出“骏鹰(Hippogriff),即半鹰半马的怪物。】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莫普苏斯,砍些做火炬的薪柴,迎娶出嫁的新娘。
抛撒坚果吧【在婚礼上散发坚果的习俗,亦见于卡图卢斯的诗歌。】,
新郎!为你,黄昏星已升起在奥伊塔山上。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哦,嫁给一位如意郎君,你趾高气扬,目中无人。
你讨厌我的牧笛和羊群,嫌恶我的粗眉毛和大胡子,
并且认为神灵无暇顾及凡间的是非恩怨。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在果园的篱笆旁,我见到年幼的你;
我领路,你跟随母亲采摘带露的苹果。
当时我已满十一,又长一岁,站在地上已经能够触及树梢的细枝。
自从见到你,我就失魂落魄,若痴若狂!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如今,我方知“爱”为何物。
在光秃秃的岩石间,特马洛斯或罗多贝,
否则便是遐方绝域的加拉曼特人将他生养—嗟尔狂童,
非我族类,全无心肝!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疯狂的“爱”曾教一位母亲双手沾满亲生幼子的鲜血。
母亲啊【指美狄亚(Medea)】,你也真够残忍。
可是要问谁更凶狠,是这位母亲,还是狡狯的顽童?
自然是狡狯的顽童,不过这位母亲也真够残忍。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愿豺狼远离羔羊,愿粗壮的橡树结满金色的苹果,愿赤杨绽放水仙的花朵,
愿柽柳的树皮溢出浓浓的琥珀,愿枭鸱与鸿鹄竞鸣,
愿迪蒂卢斯成为俄耳甫斯—一名丛林中的俄耳甫斯,
或者与海豚作伴的阿利翁。
【古希腊诗人。传说他乘船时被见财起意的船员扔进海里,
一只海豚因迷恋他的歌声将他救上了海岸。】

奏响吧,我的牧笛,与我同唱迈纳鲁斯之歌!

不,让世界沦为汪洋大海,别了,山林!
从巍巍高山之巅,我将纵身投入万顷波涛。
请接受赴死之人的遗赠。

结束吧,我的牧笛,结束这首迈纳鲁斯之歌!

达蒙唱完了。
皮尔里亚的仙女们,请说明阿尔菲希波如何应答,
因为我们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阿尔菲希波:

快拿水来,用柔软的毛皮围绕祭案,
焚烧丰美的马鞭草和纯阳的乳香,
我要设坛作法,教轻薄的浪子回心转意。
此刻万事俱备,只待我念动咒语。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神秘的咒语能令月亮从天上消失,
喀耳刻曾用魔咒将尤利西斯的伙伴变为畜生,
念咒还能使草地上冰冷的蟒蛇断为数截。
【 喀耳刻(Circe),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女巫,
她邀请奥德修斯的船员进餐,但在膳食中加入药物,将他们变成了猪。】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三根线绳,三种颜色,先要把你牢牢捆绑,
再引导偶人环绕祭坛三匝,因为奇数能博得天神欢心。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给三种颜色的线绳打三个结,阿玛吕丽丝,
一边打结,一边念诵:“我编织爱情的锁链。”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在同一团烈焰之中,泥土变硬,蜜蜡融化,
达夫尼斯也会被一片真情深深感动。
25抛撒麦粒,用沥青点燃月桂的枯枝。
可恨的达夫尼斯令我心焦如焚,我也要让达夫尼斯在燃烧的柴堆中饱受煎熬。
【“因为达夫尼斯给我造成痛苦,我要焚烧月桂叶报复达夫尼斯。”】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让达夫尼斯也为同样的相思所苦,
似母牛追寻公牛,过幽薮,穿长林,疲惫而绝望地卧倒在溪边的青萍之间,
直至深夜也不知回还。让达夫尼斯为相思所苦,我并不在意他能否获救。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几件衣裳【,有“衣服”、“武器”、“战利品”等含义】,乃负心之人所赠,是昔日定情的信物。
如今,在这道门槛之内,地母啊,我把故物拜托给你。
有此为证,教达夫尼斯成了我的一世冤家。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仙草和毒药,采自庞图斯【本意为“海”】,莫埃利斯亲手交付与我。
庞图斯盛产仙草和毒药。我曾目睹,凭借药物的魔力,
莫埃利斯屡屡化身为狼并遁入密林,或者从深深的墓圹内唤起亡灵,
将田里的庄稼移植到另一块土地之上。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抓起火堆里的余烬,阿玛吕丽丝,从头顶将灰烬撒入溪流之中。
不要回头张望。我要借此逼近达夫尼斯,他对神谕和咒语竟置若罔闻。
呼唤达夫尼斯,我的歌,唤他从城里回家吧!

“看啊,稍一迟疑,灰烬已在祭坛上自动燃起闪烁的火光。
大吉大利!”莫非是喜从天降,绪拉克斯【狗的名字】已在门口狂吠狺狺。
应该信以为真,还是害相思的人白日做梦?

终止吧,我的歌,达夫尼斯已经从城里回来了。

第九章

吕吉达斯 莫埃利斯,步履姗姗,将欲何往?可是循路前往城里?

莫埃利斯 唉,吕吉达斯,有生之年,遭此大难。

当初何曾想到,外乡人竟能霸占我们的几区薄田,说:
“这里的土地全都归我了,滚吧,老佃户!”
【意为“农民”、“移民”,特指佃农。腓力比之役后,
屋大维下令在乡村强征土地以安置退伍的士兵,使大量自耕农沦为佃户。】
饱受侵凌,境况凄惨,只怪命运翻覆,世道全变。
今日给他送去一群羊羔—但愿恶人自有恶报。

吕吉达斯 可是我明明听说,从山势始趋低缓,
岭脊沿着斜坡逶迤而下的地方,到谷底的河边和枝梢折断的老榉树旁,
你们的麦纳尔喀斯凭借他的诗歌保住了那一片家园。

莫埃利斯 虽有所闻,皆为流言。
身处剑戟丛中,诗之为用,诚所谓“多多纳的鸽子遭遇飞来的鹰隼”。
【 据希罗多德记载,在希腊西北部卡昂尼亚(Chaonia)地区的多多纳(Dodona),
人们遵照一只鸽子所宣示的旨意,建造了希腊最古老的神谕所。】
【“鹰隼”(aquila),影射罗马军团的军徽。】
若非一只乌鸦,在左侧冬青树的空洞里将我阻拦,劝我切勿重启争端,
眼前的莫埃利斯和那位麦纳尔喀斯都难以苟全性命。

吕吉达斯  啊,此番罪过,归咎于谁?
啊,麦纳尔喀斯,你给予我们的慰藉,难道也随你一同离去?
谁能歌《仙女》之诗章?
谁能给大地铺满缤纷的繁英,或者为清泉覆盖几许绿荫?
另有一首歌,当你前日去见我们宠爱的阿玛吕丽丝的时候,我曾暗自窃听:
“路途不远,等我回来,迪蒂卢斯,喂饱我的山羊,赶它们去饮水。
赶羊时要留意那头公羊,小心它用犄角抵你。”

莫埃利斯 何不用他为瓦鲁斯所作而尚未定稿的诗句:
“瓦鲁斯,但请将曼图亚留给我们—悲夫,曼图亚,
【今名曼托瓦(Mantova),意大利古城,地处波河中游平原,
维吉尔出生于城郊的安德斯(Andes),故历来以曼图亚为诗人的故乡。】
与苦难深重的克雷莫纳8近若比邻—歌唱的天鹅会把你的美名传播到天界的星辰之间。”

吕吉达斯 愿你的蜂群远离科西嘉的红豆杉,
愿你的母牛饱食苜蓿,乳房鼓胀,想唱你就尽情地唱吧。
司歌女神把我也造就成了一名诗人。
我也会唱歌,牧人们都称我为“诗圣”,但我岂能轻信他人之言。
与瓦留斯或钦纳相比,我自愧弗如,倒像一只公鹅在引吭高歌的鸿鹄间聒噪不休。

莫埃利斯 我沉吟不语,正欲寻思,吕吉达斯,倘若记诵无误,此阕亦非俗句:
“来吧,伽拉忒娅,居彼重渊,何乐之有?是处春光明媚,溪边花发,异彩纷呈;
白杨萧萧,荫蔽岩穴;藤萝交织,宛若凉亭。来吧,令狂涛兀自拍击涯岸。”

吕吉达斯 还有一首歌,你以为如何?
在清明的夜色中,我曾听你独自吟哦,
美妙的音调仍萦绕耳畔,但愿也能记诵隽永的歌词:
“达夫尼斯,为何仰观古老星座的升沉?
看啊,神裔恺撒之星,冉冉升起,光华四射。
【公元前44年尤利乌斯·恺撒遇刺,年末天现彗星,被认为是恺撒成神的瑞兆。】
有此吉星高照,必定五谷丰登,喜气洋洋,向阳的山坡上葡萄已泛出深紫的颜色。
接种梨树吧,达夫尼斯,你的后代将采摘成熟的果实。”

莫埃利斯 时光剥夺一切,泯灭人的心智。
记得儿时每每在歌声中葬送漫长的白日,如今已将词曲大都遗忘。
由于恶狼的窥伺,嘹亮的歌喉也将莫埃利斯辜负。
不过,麦纳尔喀斯会随时为你重唱昔日的谣曲。
【古代意大利人认为,一个人行路途中遇到狼,
自己未发现狼而被狼先看见,他的嗓子就会变哑。】

吕吉达斯 你借故推辞,令人徒增钦慕之情。
为了聆听你的歌唱,海面一片平静,微风的絮语也已停息。
至此,我们刚刚走完一半路程,比亚诺的墓茔已遥遥在望。
农夫们正在修剪繁茂的枝叶,莫埃利斯,让我们一同歌唱。
暂且将羊群安置在路旁,我们迟早会到达城里。
如果担心夜晚的降临会带来一阵细雨,更须边走边唱,
如此方能缓解旅途的劳顿。载行载歌,吾当为君分忧。

莫埃利斯 且勿多言,朋友,先做好眼前的事情!
待诗人【指“麦纳尔喀斯”】亲自前来,我们唱歌会更加出色。

第十章

请恩准我履行最后的使命,阿勒图萨,
【海洋仙女之一。作为“阿卡迪亚—西西里”(Arcadian-Sicilian)的象征,
诗人在此将其奉为牧歌的保护神。】
我必须为好友伽鲁斯吟成小诗一首,
不过要请吕考莉斯【伽鲁斯在诗作中对其意中人吉忒里斯(Cytheris)的称谓】
亲自诵读—谁会拒斥献给伽鲁斯的诗篇?
如此,当你化为一脉清流潜注西西里的深海,
咸涩的海水也无法将其卷入激荡的漩涡。
4扁鼻子的山羊正在啮食柔嫩的木叶,开始吧,
让我们叙说伽鲁斯苦恼的恋情。
我们并非对喑聋之徒歌唱,莽莽山林会回应每一句歌词。

纳伊斯众仙啊,可怜的伽鲁斯因单相思而恹恹瘦损之时,
你们藏身于何处的深林幽谷?既非帕纳苏斯或品都斯的峰峦,
亦非阿奥尼的清泉使你们迟留。
连月桂和柽柳都为他而哭泣,当他困卧孤崖之下,
松荫苍翠的迈纳鲁斯山和吕凯乌斯【相传为潘神的出生地】冰冷的岩石也为他泪流涟涟。
羊儿站在四周—它们不嫌弃我们,神圣的诗人啊,
你也不要嫌弃它们(须知美貌的阿多尼斯也曾在河边牧羊)。
牧童来了,慢吞吞的猪倌们也来了。麦纳尔喀斯来了,浑身湿透,
刚刚采罢冬天的橡实。众人齐声发问:“此番相思缘何而起?”
阿波罗来了,“伽鲁斯,真荒唐!”
他说,“你所爱慕的吕考莉斯已随他人而去,冒着大雪,走过肃杀的营房。”
西凡努斯来了,头戴山野的盛饰,摇晃着茴香的花朵和硕大的百合。
阿卡迪亚的潘神也来了,
我们亲眼目睹,他满面通红,涂抹了铅丹和接骨木血色的果浆。
“一段孽缘,几时可了?”他说,“此等屑细之事,爱神无意理会。
铁石心肠的爱神何能餍足于涔涔清泪,
恰似草地灌不满溪水,黄蜂采不够花蜜,山羊喂不饱树叶一般。”

可是他伤心地答道:
“阿卡迪亚的朋友们,无论如何,你们定要对群山歌此一曲。
唯有阿卡迪亚人深谙歌咏之道。
倘若你们的排箫日后能诉说区区衷曲,我的尸骨将安适地长眠。
多么希望我原本就是你们之中的一员,
做个羊群的守护者,或者采收葡萄的田舍汉。
只要我情有所钟,任随何人,费里斯或阿缪塔斯—阿缪塔斯皮肤黝黑又有何妨?
堇菜开黛紫的花,越橘结青碧的果—都会伴我闲卧柳荫藤架之间,
阿缪塔斯唱歌,费里斯为我编缀花环。
此地有茂林芳草,幽涧寒泉,吕考莉斯,与你同在,
唯有时光的流逝能消磨似锦华年。
如今,狂热的激情令我寄身行伍,亲当矢石并迎战强敌;
而你,却远离故土—实在难以置信,负心女,
竟然舍我而去—独自凝望着阿尔卑斯山的积雪和莱茵河的寒雾。
哦,但愿严霜不至冻伤你!哦,但愿崚嶒的冰凌不至划破你的玉趾!

“行矣,我将用西西里的牧笛演奏我以哈尔基斯诗体所写的歌曲。
我心意已决,甘愿受苦受难,在丛林里,在野兽的巢穴间。
我要把我的爱情镌刻在娇弱的树苗之上,树木生长,我的爱情也会随之成长。
同时,我将偕众仙女巡游于迈纳鲁斯山中,或追猎凶猛的野猪。
风霜不能阻止我驱使群犬在帕特尼的幽谷合围。
我看见自己穿越回声四起的岩壑林莽,逞一时之兴,
用安息的角弓射出吉多的利箭—以为如此便能平息内心的怨愤,
也祈望神灵会因凡人的痛苦而稍发慈悲。
可是,哈马德吕亚众仙乃至诗歌已不复令人怡悦。
别了,山林!人间的磨难岂能改变神灵的意志,
即使在阴湿冬日的酷寒中痛饮赫伯鲁河20之水,勇敢地走进锡托尼的弥天风雪;
或者,当高大的榆树上枯死的树皮已经萎缩,
我们在巨蟹宫的星座【指夏天的太阳】下来而复往地驱赶着埃塞俄比亚的羊群。
爱情征服一切,让我们向爱情屈膝称臣。”

这首歌,女神啊,足够你们的诗人吟唱,
当他晏然安坐,用木槿的细枝编制篮筐。皮尔利亚的仙女们,
你们定会令此诗为伽鲁斯显现至高的价值。
伽鲁斯,我对他的爱与时俱增,如同阳春时节绿芽萌发的赤杨。
起身吧,阴翳妨害歌者—尤其是杜松的阴翳—对庄稼也危害甚大。
回家吧,饱食终日的山羊,回家吧,黄昏星已经照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