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 Yan - Wikipedia

他是童话里的邋遢大王,是希腊的第欧根尼,他写过很多笑话,不过我是在他57岁时才知道他。

那头曾经让我父亲困惑的老奶牛被屠宰时,前腿一屈就跪在了屠户面前,
两只蓝汪汪的眼睛里流出了大量的泪水。屠户见状,攥着屠刀的手顿时软了,
许多关于牛的故事涌上他的心头。屠刀从他的手里滑脱,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的双膝一软,竟然与老牛对面相跪。然后那屠户就放声大哭起来。
从此那屠户就放下屠刀,立地变成了一个养狗的专业户。人们问他到底为了什么跪在牛前大哭,
他说,从老牛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死去的老娘,也许这头牛就是自己的老娘转世。
这屠户姓黄名彪,改行成了养狗专业户后,一直养着这头老牛,
就像一个孝子奉养自己的老娘亲一样。在野草茂盛的季节,我们经常看到他领着老牛到河边去吃草。
黄彪走在前,老牛跟在后,根本不需缰绳牵引。有人听到黄彪对老牛说:
娘,走吧,到河边去吃点青草吧。有人听到黄彪对老牛说:
娘,回去吧,天就要黑了,您眼色不好,小心吃了毒草。

黄彪实在立下了大功劳。他还培育出一种菜狗,这种狗都是傻大个子,智商很低,
见了主人摇尾巴,见了入户盗窃的小偷也是摇尾巴。
这种狗因为头脑简单,心地善良,所以就能吃能睡,长膘特快。

村子里那些坏人看到黄彪发了狗财心怀嫉妒,便恶语攻击:黄彪黄彪,你把老牛当娘养,
好像是个大孝子,其实你是个虚伪的家伙,如果老牛是你的娘,
你就不应该挤你娘的奶水喂小狗,你用你娘的奶水喂小狗,你娘岂不是变成狗娘了吗?
而如果你娘是狗娘,你不就成了狗娘养的了吗?
而如果你是个狗娘养的你不也成了一条狗了吗?

不知道莫言先生是否看过变形记

莫言先生同时也是一位逻辑鬼才,他的辩论法真是笑死我了,他的如果就是他的证明。

如果肚子饿了,就抓两个人,扣一个,放一个

如果不是万木肃杀的冬天或熏风解愠的阳春——你连地平线也看不到,
高密东北乡梦魇般的高粱遮挡着你,使你鼠目寸光。

如果秋水泛滥,高粱地成了一片汪洋,暗红色的高粱头颅擎在浑浊的黄水里,顽强地向苍天呼吁。

如果太阳出来,照耀浩淼大水,天地间便充斥着异常丰富、异常壮丽的色彩。

如果全村男人都被抓走,老婆的心就会平和。

如果他们穿的是布鞋,自己的踝子骨绝不会肿得这样高。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法想象一贯和颜悦色的大哥竟会那般狠毒。

如果你们明天去火葬,我给你们打电话联系车。

如果没有身后政府用枪筒子戳屁股这无言的催促,他爬不到顶就会趴下,
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几阶楼梯上。

一个党,一个政府如果不为人民谋利益,人民就可以推翻它!而且必须推翻它!

一个党员、一个干部的坏行为,往往影响党的声誉和政府的威望,群众也不是完全公道的,
他们往往把对某个官员的不满转嫁到更大的范围内。
但这不也是提醒党和政府的干部与官员更加小心,以免危害党和政府的声誉吗?

动物园里如果没有人,动物园就是不完整的。

如果想结婚,就要有付出九十九斤的努力去获得一斤幸福的精神。

如果别人是你的情人,见你当了市长,一定要无休止地纠缠你,我没这样做。

如果说把尚未死利索或者说把死而复生的方富贵送往“美丽世界”当死人处理包含着不人道的因素,
那么,牺牲这一点点人道,是为了换取更大的人道。

如果死去的人都喋喋不休,宁静的世界就会变得嘈杂不安

如果这种类人猴继承了人类的聪明才智,发扬了猴类的矫健敏捷,世界会不会改变模样?

如果屠小英的哭泣声穿透墙壁传过来但不传入方富贵的耳朵,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您在火车站等火车,两个小时显得很长很长;
如果您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两个小时就显得很短很短。

鬼魂如果有气味,一定是石灰的气味。

如果现在地面上有电,电流便可沿着水流进入鹅体,由鹅体进入孟老夫子的体内。

没有钱如果有权也行,你没有钱也没有权,你就只能抽劣质烟(有时连劣质烟也抽不上),
喝劣质酒,吃粗茶淡饭,住破屋烂舍。这是完全正常的。

这种烟商店里永远买不到,国家限定价格每条二十五元,你如果有耐心,可以要价五十元。

他第一次知道,观察行人极为有趣——如果腹中不饥饿、
心中无烦恼将更为有趣——他们或她们身体各异,服装五颜六色,
容貌有俊有丑也有说不清是俊还是丑,年龄有大有小,步态有笨有巧,步速有快有慢,
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忧虑,有的麻木——最多的是麻木。

如果是春阳景和风调雨顺,百灵鸟的鸣啭会使人想到残酷的爱情。

如果把一只发情的母狗和一只强壮的公狗放在一起,两只狗进行交配就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如果大家是清醒的,我们喝的是葡萄美酒;如果大家是疯狂的,杯子里盛的是什么液体?

如果不听命令就枪毙。

如果不把泪哭干净,憋在心里就会得心脏病。

父亲说瞎子脸色青紫,如果有眼珠,早就凸出来了,幸亏瞎子没眼珠。

如果我把脸上的哭相换成愤怒的、或是严肃的笑容,如果我的背上生出两只肉翅膀,
我就是天使,墙上那些小胖孩便是我的兄弟。

母亲说:“俺婆婆曾说过,如果生下个男孩,就叫他上官狗儿,她说男孩起个贱名主着好养。”

如果不是大量的野菜及时长出,村里的人大半都要饿死。

如果我们要抢这个孩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如果没有这肚子,她跑着跑着极有可能会腾空而起吧?

诚如老师您所言,我如果潜心研究专业,在酒国确会有光明前程,吃也不会缺,
穿也不会缺,房子会有的,地位会有的,金钱会有的,美女也会有的。
但我是有志青年,不甘心一辈子浸泡在酒里。我立志要像当年的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一样弃酒从文,
用文学来改造社会,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国民性。
为了这崇高的目标,我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头颅尚不惜,何况那些身外之物呢?

如果有刊物敢于发表,必将产生石破天惊、振聋发聩的效果。

如果不是鸭子,他干吗要像妓女一样费劲收拾自己的脸?

如果不是他自我介绍,连我曾祖天罡公也认不出来,
这个从作坊里钻出来的黑炭头就是自己的亲爹。

如果他是个叫花子,我怎么会把他安排上我卢家的祖先阁呢?

如果你不是个女的,我就一拳把你打倒在地!、

如果雷锋碰到这样的机会,他肯定也会这样做的。

如果今年卖上好价钱,就可以还上去年的欠款并且还会有盈余。

你想如果他爱你,他便会为了你的堕落而痛苦。

如果能把金牛挖出来,我们县就发了大财了。
挖出来县里也捞不到,必须上交国家。

如果全国都像你这样想,配合鬼子修铁路,配合鬼子建矿山,中国早就亡了国!

如果不是革命,谁要放一把火,马上就被公安局里的人给收拾了。

如果追急了他们,他们就会开枪。

如果你们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凌迟一个胖如猪或是瘦如猴的犯人,刽子手就会很累。
累是次要的,关键是干不出俊活。他们如同厨房里的大师傅,如果没有一等的材料,
纵有精湛的厨艺,也办不出精美的宴席。他们如同雕花木匠,如果没有软硬适中的木材,
纵有鬼斧神工般的技巧,也雕不出传神的佳构。
师傅说,他在道光年间做过一个伙同奸夫谋杀亲夫的女人。
那女人一身肥肉,像一包凉粉,一戳颤颤巍巍,根本无法下刀。
从她的身上切下来的,都是些泡沫鼻涕状的东西,连狗都不吃。
更何况那个女人最能叫唤,鬼哭狼嚎,弄得人心烦意乱,没心思精雕细琢。
师傅说女人中也有好样的,也有肌肤华泽如同凝脂的,切起来的感觉美妙无比。

如果他想死,他就会闭住嘴巴。

如果不屈服,不知道这些贪官污吏们还会用什么样的酷刑折磨我。
但如果我就此屈服,前边那些酷刑,岂不是白白忍受了吗?

如果你五岁就学会吸烟,到你五十岁的时候,那还不得吸火药?

如果革命群众要把你们俩吊死,我也只能大义灭亲。

如果他们打的是一头猛烈反抗的牛,他们会心安理得,但他们打的是一头逆来顺受的牛,
这就使他们心中生出疑惑,许多古老的道德准则,许多神鬼的传说,在他们心里翻动起来。
这还是头牛吗?这也许是一个神,也许是一个佛,它这样忍受痛苦,
是不是要点化身陷迷途的人,让他们觉悟?人们,不要对他人施暴,对牛也不要;
不要强迫别人干他不愿意干的事情,对牛也不要。

如果我是一个人,那么人食猪肉天经地义;如果我就是一头猪,
那么别的猪吃起同类尸体来津津有味,我又有什么孙子可装?吃吧,闭着眼吃吧。

如果我是个“狗杂种”,那么是谁跟狗进行了杂交?如果我是个“鳖羔子”,
那么是谁把我生养出来?如果我是个“兔崽子”,那么谁是母兔子?
她骂得好像是我,其实骂得是她自己。她骂我父亲,其实也是在骂她自己。

如果我死了,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他是一个军人,赶上战争岁月,肯定是个特级战斗英雄。

如果悲悯是把人类的邪恶和丑陋掩盖起来,那这样的悲悯和伪善是一回事。

如果一部小说只有所谓的正确思想,只有所谓的善与高尚,或者只有简单的、公式化的善恶对立,
那这部小说的价值就值得怀疑。那些具有进步意义的小说很可能是一个思想反动的作家写的。
那些具有哲学思维的小说,大概都不是哲学家写的。

如果不结婚,就拿女子的父兄是问。如果女人不生孩子,国家到哪里去征兵?

如果人人都能清醒地反省历史、反省自我,人类就可以避免许许多多的愚蠢行为。

如果你能为我流出一滴眼泪,我就死而无憾了,

如果有男孩,大都已结扎,如果二胎都是女孩的,姑姑说她们充分考虑到了农村的实际情况,
不强行结扎,但必须戴环。

如果放开了生,一年就是三千万,十年就是三个亿,再过五十年,地球都要被中国人给压偏啦。
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出生率降低,这也是中国人为全人类做贡献!

尽管不敢说搞明白了中国的计划生育问题就等于搞明白了中国,
但如果不搞明白中国的计划生育问题,那就休要妄言自己明白了中国。

我知道我如果是个农民,很可能也是一个抛弃亲生女儿的父亲。

如果真是为了把被不知什么人抢去的江山夺回来而拔剑跃起,这会让我为他们喝一声彩,
但事实上,在漂亮的画皮下遮掩着的,往往是一些哑巴掺进狗肉里的东西,甚至连这东西也不如。

莫言先生的爱情

爱情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件鬼事儿折磨死了无数英雄好汉、淑女才媛。
我根据爷爷的恋爱历史、根据我父亲的爱情狂澜、根据我自己的苍白的爱情沙漠,
总结出一条只适合我们一家三代爱情的钢铁规律:构成狂热的爱情的第一要素是锥心的痛苦,
被刺穿的心脏淅淅沥沥地滴嗒着松胶般的液体,因爱情痛苦而付出的鲜血从胃里流出来,
流经小肠、大肠,变成柏油般的大便排出体外;构成残酷的爱情的第二要素是无情地批判,
互爱着的双方都恨不得活剥掉对方的皮,生理的皮和心理的皮,精神的皮和物质的皮,
剥出血管、肌肉、蠢蠢欲动的内脏,黑色的或者红色的心,然后双方都把心向对方掷去,
两颗心在空中碰撞粉碎;构成冰凉的爱情的第三要素是持久的沉默,
寒冷的感情把恋爱者冻成了冰棍,先在寒风中冻,又在雪地里冻,又扔进冰河里冻,
最后放在现代文明的冰柜里冻,挂在冷藏猪肉黄花鱼的冷藏室里冻。
所以真正的恋爱者都面如白霜,体温二十五度,只会打牙巴鼓,根本不会说话,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已经不会说话,别人以为他们装哑巴。

所以,狂热的、残酷的、冰凉的爱情胃出血活剥皮装哑巴。如此循环往复,以至不息。

爱情的过程是把鲜血变成柏油色大便的过程,爱情的表现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一起,
爱情的结局是两根圆睁着灰白眼睛的冰棍。

爱情使人变得残酷无情。但她立即问、逼问、穷追猛打:你爱过王副市长吗?
性交与爱情是一回事吗——这个问题也请你们思考。我们感到无聊,不愿思考。

主楼的颜色是铁青色的,象征着女人的脸,附属建筑颜色俱为鲜红,象征着流血的心!”
王副市长用有机玻璃杆敲打着婚姻介绍大楼,愤愤地说,
“我是反对兴建这栋大楼的,爱情是甜蜜的,婚姻是幸福的。
这专门生产爱情和幸福的大楼不应该是这样的颜色和这样的造型,但众志成城,
民心难违,在所有的建筑中,唯有这栋大楼的模型得到了全市广大群众、
尤其是青年人的疯狂崇拜。”

我们的家族有表达感情的独特方式,我们美丽的语言被人骂成:粗俗、污秽、
不堪入目、不堪入耳,我们很委屈。我们歌颂大便、歌颂大便时的幸福,
肛门里积满锈垢的人骂我们肮脏、下流,我们更委屈。
我们的大便像贴着商标的进口香蕉一样美丽为什么不能歌颂,
我们大便时往往联想到爱情的最高形式、甚至升华成一种宗教仪式为什么不能歌颂?

二十世纪是战争和革命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是乳房和爱情的世纪!

他知道自己希望从珍珠那儿得到的不仅仅是肉欲,而是爱情,首先是爱情。

好姐姐,亲亲的驴姐,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自从我脱生为驴后,一直心中郁闷,
见到你后,才知道,哪怕是卑贱如驴,但只要有了爱情,生活也会幸福无比。
我的前世是人,那人一妻两妾,只有性无有爱,我曾经错以为他非常幸福,
现在才知道他十分可怜。一个被爱情之火烧烤着的驴,比所有的人都幸福啊。
一个将自己的爱侣从狼口中解救出来的公驴,既在爱侣前展示了自己的勇力和智慧,
又满足了雄性的虚荣心。

这一拳是他们爱情的定音鼓。

我当然没舍得割下自己的头,虽说“瓦罐不离井沿破”,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没有志气,没有自尊,这就是我的悲剧所在。
但在爱情的辞典里,是查不到“志气”也查不到“自尊”的。
割麦那天,我心里产生了对“茶壶盖子”的不满,甚至是仇恨,但当我一看到她的脸,
一看到她的牙,一闻到她的味儿,我的心里就只有对她的爱情了。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在我迷她迷得最疯狂的时候,曾经趴在地上吻过她的脚印儿。
对这个女人的迷在我的一生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是后话,暂时不提了。

饺子歌

小引:

一轮明月照校园,
两个学生在正前。
与我相距十米远,
高声大嗓把话谈。

男生:

我们最崇拜的侯教授,
是堪与汪兆铭媲美的美男子。
一举一动都是民国范儿!
他的脸
比他的灵魂还敏感。
他用眼睛呼吸,用耳朵说话,
他说汪精卫喜欢他小姨,
但他小姨嫁给了阎锡山的表弟。
他说他在台湾岛有很多亲戚,
那个谁谁谁是他外公的妻侄。
侯教授穿着长袍上课,
梳着中分的长发
像那个谁
学生用手机拍他
甩长发的瞬间,
潇洒无比。
当他将烟斗叼在嘴里
像那个谁
天天天……天哪——
女生尖叫,
男生用脚跺地。
郁金香在冰雪中开花,
娇嫩险被冻死。
食堂熬了一大锅鱼翅,
没有吃货,
就没有杀戮。
鱼翅是假的,
味道比真的还好。
书商冒名马克思写了一本书,
让一个流氓成了巨富。
造假也不是一无是处,
从鲨鱼的角度。
自命不凡的人
为了脸上七个痦子
做了三十年皇帝梦。
他生在当代,
是一个历史性错误。

女生:

他如果不生在当代,
会不会去当汉奸?
如果他当了汉奸,
岂不可惜了他的风度!
俺娘说了,
长得俊的男人,
都爱面子;
而爱面子的男人,
骨子里都是女人。
骨子里是女人的男人,
最容易中美人计。
告密者的后代,
把被告说成原告,
搅浑历史。
那封告密信
在档案馆里暴跳如雷。
死无对证,无人谛听。
即便他留起八字胡,
也成不了鲁迅。
我认识一个小偷,
貌比潘安,绝对的小鲜肉,
他撬了我姥姥家的锁,
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连我小姨都拐跑了。
我舅舅与这小偷打官司,
自然是输了,不输才怪,
自由恋爱遮蔽了入室偷盗,
杀人放火,以上帝的名义。
原本是打家劫舍
谁知道弄假成真
这是朱元璋说的。
姓朱的并不都是皇族,
所以,告我也没用。

男生:

上个星期三,
侯教授用两节课的时间,
与我们讨论老莫那张
有损国格的丑脸。
这是教授的原话:
你们看看他的眼袋,
还有秃得毫无风度的脑袋。
想想莎士比亚是怎么秃的?
想想列宁是怎么秃的?
我们不是不允许他秃,
关键是他要秃得好看!
就像我们不是不让丫儿吃饭,
关键是他要吃得好看!
我们不是不让丫儿出来混,
出来混他要照顾我们的观感。
起码去割了那两个眼袋!
讲究点嘛就去把头发栽栽!
好的假发还真看不出来。
最起码丫儿要去把满嘴的黑牙洗白。
什么都是真的好,
但丑是真的不好。
假美也胜过真丑,
这是我正在研究的课题。
同学们想想,
这样相貌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好人?
马克思主义者不是相面先生,
但先贤说相由心生。
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蒲松龄说人非圣贤,
胸中不正,则膫子没焉。
这样的面相,
必然奸诈、邪恶、怯懦、乡愿……
如果鬼子来了,我敢担保——
他第一个叛变!
如果你们谁敢扒下他的裤子,
我用我夫人的秀发担保——
我的意思可不是说他能成为司马迁。
我以我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美利坚大统领奖提名者的
身份起誓:
他顶多是个不入流的小文人,
那帮老家伙真是瞎了眼!
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啊!
这是在打我们中国人的脸!
这是一个阴谋!
我虽然不懂麻衣神相,
但我相信直感。
我直感谁是坏人,
他必定就是坏人。
我以我夫人的秀发起誓:
应该联名请愿,
把这家伙驱逐出境,
或者流放边关。

女生:

俺认识你那民国范儿的侯老师,
知道他爱照镜子。
据说没镜子时他会盯着女生的瞳孔,
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俺老师与他是同学,
经常说他的轶事。
他上大学时披着一件
破旧的黄呢子大衣,
说是他外公在台儿庄战役时
从鬼子身上剥下来的。
他喜欢用公用电话大声喊叫,
训斥外公的司机不尽快来接自己。
俺老师还说
他申报了一个课题,
研究清朝府衙财务制度。
他夫人买化妆品开文具发票,
在课题费里全报销。
被人揭发了他还狡辩,
说大清朝知府夫人的脂粉钱,
也是可以报销的。
何况我夫人还是满头秀发!
梳洗时要两个人帮忙,
三米多长,
差点被吉尼斯列入名册。
这样的头发,
本来就应该由国家护理。
更何况夫人赏心悦目,
本师心情欢愉,
才能为国服务。
俺老师还说……
算了,俺不说了。
俺娘说学生不该说老师的坏话,
但俺不同意他对老莫面相的分析。
俺姥姥说过:
爱吃饺子的都是好人!
老莫爱吃饺子,
所以老莫是个好人。

老莫:

听到这里我心中大喜。
同学啊同学,
你的道理朴而实,
逻辑严且密,
你是寒冬的阳光,
你是沙漠中的泉水,
你将来一定能发明
一种美丽的语言,
就像天使的双翅。
我记得四十年前从唐墓中
出土了两个饺子。
两千年前张仲景为治冻疮
发明了“娇耳”。
我老家将饺子称为“箍扎”。
箍起来的是桶啊,
扎起来的是口袋啊,
这两个字这样写值得怀疑。
我问了很多有学问的人,
他们知道饺子的别名“扁食”“角儿”,
谁也说不清“箍扎”命名的道理。
哎,箍扎啊箍扎,
箍起来,扎起来。
箍起橡木桶,
扎起面口袋。
茶壶煮饺子,
很难倒出来。
饺子啊饺子,
世界上最古老的美食。
就是为了你,
我才立大志。
废寝忘食写小说,
呕心沥血编故事。
饺子啊饺子,
你优美流畅的线条,
你光滑洁白的表皮,
你五花八门的包容,
你千奇百怪的滋味,
你赴汤蹈火的英勇,
你无私奉献的品德,
每当我想起你的名字,
我就感到生活充满希望。

神鸦:

呱呱,呱呱,
我是白日去天河沐浴,
夜晚回学校住宿的神鸦。
我的先祖曾寄居在佛狸祠下。
甘兴霸知道吧?
百骑劫魏营那位英雄,
我先祖见过他。
老莫你忒小气啦,
丑是客观存在,
美是人人都爱。
越是丑人越爱作怪,
只有道德婊才口是心非。
你不要听到别人骂你,
就暴跳如雷。
也不要听到别人为你辩护,
就感到欣慰。
我们乌鸦被人骂了多少年黑,
但我们从来没想到要洗白。
历史上有过一只白乌鸦,
但它很快就自杀,
谁也不想成为另类。
侯教授确实是个美男子,
据说他有异装癖,
他从澡堂里刚出来时最美。
他对着门玻璃甩发的瞬间,
地上落下一群雁。
留分头的不戴帽,
镶金牙的喜欢笑,
美人最爱镜子照。
那个女同学听好:
说话不要太刻薄!
报销化妆品的事纯属造谣,
侯教授告你一状你就吃不消。
那个女人的长发,
不是一般的好,
不知道头皮上用了什么肥料。
她站在三楼梳头
长发垂到地面。
我们将她的落发视为珍宝,
每一根都贵过金条,
用它装饰我们的爱巢。
我们乌鸦国发生过,
一根头发引发的战争。
先是西城和东城的乌鸦开战。
然后是西城的乌鸦,
请来石景山的乌鸦助战。
东城的乌鸦与朝阳的乌鸦结成邦联。
天津的乌鸦来打太平拳。
张家口的乌鸦来混战。
东京的乌鸦也想来抢地盘。
他们飞越大海时累死了一大批,
没死的也羽毛凌乱。
那真是黑烟滚滚来天半。
乌鸦空中打成团,
呱呱噪叫彻云霄,
遍地翻飞乌鸦毛。
腥风血雨,伤鸦哀嚎。
累死的乌鸦,
从高空像石头一样往下掉。
我们的智者深刻反思,
校园里的乌鸦都会吟诗:
呱——呱——呱——
会两门外语也不是什么难事。
会说人话的乌鸦,
比比皆是。
我们辩论时一般用英语。
尸横遍地后我们反思,
这样的争斗是否值得?
不就是一根头发吗?
两个秃子打仗,
为了一把梳子。
三城的乌鸦火并,
为了一根头发。
傻瓜,呱呱,傻瓜,呱呱,
男同学,女童鞋,还有老莫,
你们听我说话。
我们是神秘的乌鸦,
满腹才华,
我们是校园艺术家。
我们生活在教授成堆的地方,
没法子不贫嘴。
我们认为最难吃的食物就是饺子。
这是人类一个糟糕的发明。
喜欢吃饺子的人不坦率,
什么东西都藏在肚子里。
看人家意大利的比萨,
豁开肚子给人看,
喜欢吃比萨的人襟怀坦荡。
女同学你不要撇嘴,
我这是一家之言。
其实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什么饺子。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
郁金香开花时女生最美,
牡丹开花时男生最美,
西番莲开花时教授最美,
女生照毕业照时最美,
男生刚入学时最美,
教授在没评上教授前学问最大。
装出来的勇敢,
如同变了质的西瓜。
装出来的文雅,
如同穿裙子的乌鸦。
我们决不允许穿裙子的乌鸦,
在我们校园出现。
非要在不许抽烟的地方抽烟,
非要往红地毯上吐痰,
非要显出自己反叛,
那是骗傻女孩的手段,
过时的把戏。
现在时髦的是裸奔,还有
以庄严的名义告密。
表面上十分反叛,
暗地里与权贵勾搭连环。
表面上慷慨直言,
暗地里给谁谁送钱。
瞒得了爹娘瞒不了大夫,
瞒得了那些网傻,
瞒不了我们乌鸦。
地主家的少爷,
真有娶了丫鬟的。
革命时期的爱情,
有时不可思议。

校猫:

喵,喵喵,喵喵喵——
我们不是野猫,
我们以校为家。
乌鸦都可以发言,
校猫更要说话。
站在树梢上未必就居高临下,
藏在树洞里也可以心忧天下。
猫对学校的秘密了如指掌,
猫的节日是农历七月初八。
我们到广场上开会,
讨论佛系问题,
顺便批判乌鸦。
我们的祖先,
一百年前就住在这里。
校园里有几十棵古树。
谁在树下恋爱,
谁在树下背书,
谁走路时撞上树干,
谁吊死在树杈,
谁抱着树痛哭,
我们都牢记在心。
有些事我们知道了不说,
有些事我们不说你也清楚。
乌鸦最大的问题是呱呱乱叫,
东拉西扯满嘴放炮。
讨论要有主题,
谈话要有逻辑。
我爷爷亲耳听到过,
何教授与钟教授在树下辩论,
他们可是民国走过来的大师。
为马镫出现的朝代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孟教授那个爱徒,
盗同学钱,编造谣言,
十足的学渣,
但成了政治运动的专家。
火烧赵家楼那家伙,
后来成了大汉奸。
跳得最高的,
往往摔得最惨。
醉心政治,
多半是为掩饰道德的瑕疵,
就像走夜路胆怯的孩子
大声唱戏。
只要政治正确,
良知可以丢弃。
运动劳民伤财,
道德不能充饥。
食物短缺的年代,
是老鼠们的节日。
那时校园里的老鼠皇,
外号亨利八世。
他妻妾成群,子孙无数。
野心勃勃,性格暴戾。
他咬破了食堂的笼屉,
偷走了仓库里的米。
他扯下校长室的窗帘,
给自己的妻妾缝了裙子。
母老鼠都穿上了红裙子,
这景象多么诡异。
他还咬断了电线,
污染了井水,
让很多学生染上了鼠疫。
他扬言要把人从校园赶出去,
让校园变成老鼠的王国。
这时候,乌鸦做了老鼠的帮凶。
我们,猫,挺身而出。
我们的那位
身上生着豹纹的祖先,
外号凯撒大帝。
就在红楼后开会誓师:
与老鼠决一死战,
捍卫猫的尊严,
也帮人出口鸟气。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群猫的叫声震天动地。
凄厉的寒风,
清冷的月光,
大战前的寂静使人战栗。
那一片绿色的磷光
是闪烁的猫眼;
蓝光闪烁处是
鼠辈的营盘。
大帝一声令下,
儿郎奋勇向前,
犹如无数的利箭。
从地上到地下,
从树根到树梢,
从广场到楼道,
都是猫与鼠的死战。
悲壮啊,惨烈啊!
月色微黄,星光暗淡,
乌鸦们早就吓破了胆。
不要以为猫是老鼠的克星,
其实那时的猫与鼠是势均力敌。
那时的老鼠食物充足,
它们身体壮硕,
牙齿锋利,
性情残暴,个个舍生忘死。
乌鸦们观赏了那场大战。
那个应该编进校史的夜晚,
整个校园都在震颤。
仿佛风在刀刃上吹,
仿佛陨石从天落。
猫眼绿,
鼠眼蓝,
白色的牙齿寒光闪闪。
弟兄们,拼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
只要有一只猫在,
就不让老鼠霸占校园。
轻伤不下火线,
重伤不许叫唤,
临死也要抓个垫底的。
战斗到黎明时分,
双方都死伤过半。
凯撒大帝与亨利八世,
两个首领面对面。
仇恨的目光在碰撞,
火星飞溅,落地有声,
引燃了地上的枯叶。
我们可以谈……判……
亨利八世有点口吃。
凯撒大帝厌恶至极,
说猫的字典里只有战斗,
没有谈判。
亨利八世说,
你不要以为我怕你。
咱们俩单挑,
看看到底是猫怕老鼠,
还是老鼠怕猫。
猫王与鼠皇各退三步,
然后猛冲往前。
利爪如刀,毒牙似箭;
展开了捍卫校旗之战。
两个首领,
浑身血迹,皮开肉绽。
距离五米,互相观看。
我从来没见过
这么大的鼠皇,
俺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丑陋的猫王。
猫王弓腰发威,
鼠皇龇牙冷笑,
少跟俺来这一套!
老子什么猫没见过啊?
你们这些谄媚的畜生,
我们鼠国崇尚特立独行。
我们是战斗的物种,
我们是繁衍的英雄,
核爆炸的废墟上
也有我们交配的身影,
终有一天我们会成为
地球的主宰。
猫王自知辩不过鼠皇,
耗子们个个善于演讲。
不管口才孬好,
逮住老鼠就是好猫。
趁着鼠皇逞才辩词滔滔,
猫王猛然往前一跳。
鼠皇一跳半米高,
与猫王在空中撕咬。
猫王耳朵被撕裂,
鼠皇腮帮子开了瓢。
鼠皇在前,猫王在后,
为了荣誉,英勇战斗。
鼠皇沿着旗杆溜溜地往上爬,
猫王伸爪子按住鼠尾巴。
嗷,孙子,你的末日到了!
鼠皇努力挣扎,
尾巴脱了一层皮,
仿佛柳皮脱离柳枝。
鼠皇痛得吱吱叫,
爬到了旗杆顶梢,
撒下一泡热尿,
又臭又臊仿佛掺了辣椒。
这是鼠皇最后的一招,
杀伤力如同火箭炮。
猫王头晕目眩,
眼睛像被刺了两刀。
呼吸困难,
一声惨叫,
全学校的生物都听到。
猫王靠钢铁般的意志,
顶住了这最邪恶的毒药。
鼠皇大叫着:
猫,猫,你这只薛定谔的猫
你这只夏目漱石的猫
你这只戴眼镜的猫
你这只剃光了毛的猫
你这只结了扎的猫
你这只吃了摇头丸的猫
你这只在液态和固体之间
游移不定的猫
老子今天送你去向阎王爷爷报到!
它顺着旗杆滑落到猫头上,
咬住了猫王的头皮。
我们的猫王睁不开眼睛,
它松开抱旗杆的前爪,
抓住了鼠皇的肚皮,
高呼着壮烈的口号:
你们这些祸乱天下的鼠
拿着洋护照在中国赚钱的鼠
炫耀红烧猪蹄讽刺中国肉贵的鼠
在城市下水道里搞政变的鼠
咬坏了宋版书的鼠
在光绪皇帝婚床上撒尿的鼠
把妹妹嫁给钟馗的鼠
《诗经》里的硕鼠
军舰上的偷油鼠
比卑鄙还卑鄙的无耻鼠
比奸猾还奸猾的恶棍鼠
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我们的猫王与鼠皇从高处坠落,
一声闷响,
粉身碎骨。
我们齐声高呼:
为凯撒报仇——
孩儿们冲啊——
我们向老鼠发起了进攻。
哀兵必胜。
校园里到处都是我们战斗的身影,
坚决把这些鼠辈消灭干净。
保护校园里的一切,
包括郁金香的鳞茎。
黑色的郁金香,
是荷兰王室赠送的名种。

文鼠:

吱吱,吱吱,吱吱,
校园的历史,
不仅仅是猫的历史。
你们疯狂污蔑我们鼠辈,
无耻地抬高自己。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
我们不但有发声的权利,
而且还有发声的阵地。
我们的网站叫“地下宫殿”,
备用的名字叫“天上人间”。
你们自以为吃过教授夫人
赏赐的残汤剩羹
就成了文化动物,
装出博古通今的嘴脸,
睥睨天下,弓腰散步。
呸——
我们世代居住在校园,
我们祖先听过胡适的讲演,
还跳上过鲁迅的脚背,
我们为《铸剑》的写作
提供了重要灵感。
中国文化史上的著名人物
那个谁谁,那个谁谁,
那个谁谁谁……
我们都能准确地辨别
他们脚丫子的气味。
千言万语一句话,
我们是有文化的老鼠,
简称文鼠。
文鼠轻易不发言,
一旦发言,石破天惊。
猫写的历史,
都是谎言。
你们的光荣,
是纸扎的花环,
经不起风雨的考验。
就说那次旗杆大战,
根本没有什么“同归于尽”。
是我们的鼠皇
将你们的猫王
一泡尿滋翻,
然后撕成碎片。
猫肉的味道很臭,
这是我们祖先的同感。
咬坏了宋版书的是蠹鱼,
它们是你们豢养的宠物。
炫耀红烧猪蹄的
是一只化装成老鼠的猫,
面具遮不住
猫的嘴脸。
在人家床上撒尿,
是猫的爱好。
皇上结婚,你们发情,
世上难道还有比这
更荒唐的荒唐吗?
拿着洋护照在中国赚钱,
这谣言太过简单
我们都懒得论辩。
鼠辈出国何须护照?
只需挖一条通往某国的地道。
至于把妹妹嫁给钟馗,
那正是你们猫族的暧昧。
你们的特长就是攀附权贵,
匍匐在贵妇脚下献媚。
你们的污蔑,
我懒得一一辩驳,
地球上的生物都死光了,
我们也不会灭绝。
我代表鼠国庄严宣布:
我们实行子宫战术,
我们要生育生育
不停地生育!
让地球的每个角落里
都布满老鼠。
到那时我们学着
吟诗作赋,
我们也要建立
文明的制度。
让天空蔚蓝澄澈,
让大地水秀山明,
让黑色郁金香,
成为我们鼠国的图腾。
谁啮嚼郁金香的鳞茎,
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老莫:

已经是午夜时分,
月光如水,景色如画。
郁金香散发着幽香;
丁香花散发着浓香。
那两位同学已经回宿舍啦。
树上的神鸦也睡啦。
假山上的校猫也累啦。
草地上的文鼠也遁啦。
只有我一人在校园里徜徉,
伴随着无聊的苦痛,
和纷纭的遐想。
我也许是老莫,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老莫。
黑洞能不能填满?
时空可不可扭曲?
透过三层玻璃的窗户,
看到那位道貌岸然的圣徒,
偷剪含苞待放的牡丹。
压抑着抓贼的冲动,
抓贼容易放贼难哪!
老莫你可以言,
当然也可以不言。
法无法无无法法无无法,
言莫言莫莫言言莫莫言。
桃李树下莫正冠,
鹦鹉面前休开言。
逼着别人表态,
比不许别人说话还要混蛋。
右派和左派,
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们的思维是一个模式:
党同伐异,消灭异己。
非黑即白,
不允许灰色存在。
造反为了招安,
哭号为了霸奶。
这千百年的剧本,
至今盛演不衰。
有人剖析你的灵魂,
有人陪你谈古论今。
你刚说自己不虚荣,
大树后就发出冷笑声。
你刚说自己高尚,
树梢就一阵颤动。
在梦中你经常被追赶,
有时快捷如飞燕,
有时笨重如磨盘。
该放下的东西太多了,
为人不能做蝜蝂。
想想那只名叫凯撒的猫,
还有什么私心杂念不能丢掉?
想想那只名叫亨利的鼠,
世上还有什么受不了的苦?
吃苦吃苦吃苦,
长乐因为知足。
丢掉丢掉丢掉,
境界渐渐升高。
一低头却又看到,
他们占据了河的上游;
那些被狼吃掉的小羊的冤魂,
依然在苦苦地追问:
我在下游,
怎么会弄脏上游的河水?

夜游神:

我虽然穿着白衣,
但我不是死神;
当然我也不是观音。
我是介乎人与神之间的存在,
每夜都在这里徘徊。
你今晚是在梦境里做梦,
梦中梦就是镜中镜。
在梦中你被禁言,
你的书被撕成碎片。
在镜中你自惭形秽,
把镜子摔得粉碎,
另一面镜子照见你的行为。
在梦中你被逼着说话,
你不说话他们跳着脚骂。
在镜中你自我陶醉,
另一面镜子砰然破碎。
有时表态就是表演,
或是投靠,或是犯罪,
人经常变成
自己厌恶的那种人。
这里可是出诗人的地方,
他们刚刚开过会,
咖啡和烟草的气味穿透墙壁。
主持会议的是那位
口袋里装满糖果的诗坛老大。
他的梦中有一棵摇钱树,
树上挂满铜钱和金钩,
还有几条美丽的金鱼。
有人说你写诗是亵渎语言。
有人说你侮辱了诗的尊严,
诗味如屁,遗臭三年。
他也配,他也敢!
他投机,他无耻!
他想借助诗歌达到什么目的?!
比神圣还神圣的诗坛,
岂容这些俗滥的语句污染?
这是那位伟岸诗人的原话,
他说你再敢写诗就要找人——
咔嚓了你!
诗人从来不缺杀人的勇气,
何况是杀污染了诗坛的坏人。
这是我夜游神,
告诉你的秘密。
好自为之吧,兄弟!
最后,我告诉你:
舒服不如躺着,
好吃不如饺子,
这才是不穿衣裳的真理。

老莫:

月亮已经偏西,
太阳即将升起,
黎明前的黑暗降临。
置身于广场的中心,
是被审判的最好的位置。
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
这么多的人。
佛狸祠的神鸦,
薛定谔的灵猫,
鼠王不死的幽魂,
无所不知的夜游神,
你们谁能告诉我,
为什么我落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我的反抗会受到更无情的镇压,
我的自辩会得到更多的唾弃。
是“人善有人欺,马善被人骑”吗?
是“人在做,天在看”吗?
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吗?
是“是非有公论,公道在人心”吗?
为什么你们能永远说正确的话,
而我一开口就错?
为什么你们可以光膀子乘凉,
我脱下棉袄就是耍流氓?
为什么我老是跳进你们的坑里,
而你们还向我收挖坑费?
为什么我明明很傻,
你们还夸我聪明?
为什么你们可以装傻,
我装傻你们就骂?
为什么你们自嘲是幽默,
我自嘲就成了罪证?
为什么你让我干活我努力干了,
你还嫌我干活时脸上没有笑容?
为什么你们把别人的蛋摔向高墙,
却把自家的蛋孵成凤凰?
为什么你们嘲骂别人醉心体制,
却为儿子升官大摆宴席?
为什么通房丫头的女儿,
瞧不起厨娘的儿子?
为什么要造自己的谣言,
说那日酒后
抽了书记一个耳光?
说那日灯前
拒绝了副部级的荣衔?
为什么要伪造历史,
说自己母亲是民国总统的私生女?
说自己的爷爷用拐杖
打碎了大将军的酒壶?
为什么饥肠辘辘,
却用油布擦亮嘴唇,
制造出饱啖荤腥的假象?
为什么满肚子海参鲍鱼,
却要装出饿得半死的惨样?
为什么刚扔掉打狗棍,
就要痛打叫花子?
为什么看到别人家的麦子好,
就往人家猪圈里投毒?
为什么同情一只流浪狗,
却无视许多等死的人?
为什么骂特权最狠的,
总是享受着特权?
为什么当恶狼被倒挂在树上时,
竟落下同情的眼泪?
为什么当老虎落入陷阱时,
来了那么多打虎的勇士?
为什么他满口谎言,
还有那么多人相信?
为什么鳄鱼非要沿着来路下河,
哪怕被利刃豁开肚皮?
为什么《圣经》写过那么多次鳄鱼,
但一次没提到蜥蜴?
为什么农夫的儿子还要营救
被冻僵的毒蛇?
为什么明知道妲己是狐狸,
但纣王还是爱她?
……
提问,是愚蠢的行为吗?
问题,必须有答案吗?
人的寿命延长到二百岁,
比登上火星容易吗?
如果人均寿命二百岁,
是不是有人可以活到三百?
如果人能活到三百岁,
会变得更善良,
还是变得更邪恶?
在无序的遐想中,
太阳升起,霞光万道。
新的一天开始,
街上车声喧嚣。
我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受困扰的只是我自己。
不,连我自己也不受困扰。
我捡起一张被露水打湿的海报:
毕业季开始,
学校准备了二十万只饺子。
我仿佛听到了,
老祖母的哼唱,
关于饺子的谜语,
其中充满暗示。

尾声:

从南来了一群鹅,
扑通扑通下了河。
请君为我侧耳听,
千秋万代饺子歌。

献给母亲的诗

我走到语言的尽头,

听懂了鸟的鸣叫;

我走到颜色的尽头,

看清了花的本质;

我走到生命的尽头,

梦见了初生的婴儿;

我走到爱的尽头,

遇见了母亲。

那晚的红月亮

——献给母亲

那晚的一轮圆月

刚露出通红的脸

凄凉的秋风里

弥漫着苦涩的炊烟

我脚上生了一个毒疮

高烧不退,谵语胡言

她背我去求医

五里外,小河边

一双小脚,在泥路上蹒跚

我似乎听到爷爷奶奶

在低声交谈,嗨

这孩子大概不中用了

嗨,六岁的孩子不算个人

还有块柳木板

为他做个小棺吧

——爷爷是好木匠

盛名东北乡

我记着医生剖开那疮

脓血溅上她衣衫

我大声哭喊,我记着

她汗流满面

因为无钱打针

开了白色药片

我记着那被淘汰的药之名

医生的大眼镜,我记着

掏出包钱的破手绢时

她的手在抖颤

我记着那晚的红月亮

我记着她的喘息与哭泣

我记着她脊背的汗湿与温暖

我记着秋虫鸣叫,河水呜咽

萤火虫在飞舞,我记着

她临终时的目光

那晚的月光真美

那晚的红月亮

打铁

大锤抡起快如风,

雷电铿锵动夜空。

炉火升腾烧鬼洞,

金星迸溅嚇飞虫。

打铁先要腰身硬,

唱曲还需耳鼻通。

后手低垂方向定,

遵循秘诀建奇功。

铁字出律暂不改

辛丑小暑

夜雨狂歌答沈二

陈独秀

黑云压地地裂口,

飞龙倒海势蚴蟉。

喝日退避雷师吼,

两脚踏破九州九。

九州嚣隘聚群丑,

灵琐高扃立玉狗。

烛龙老死夜深黝,

伯强拍手满地走。

竹斑未泯帝骨朽,

来此浮山去已久。

雪峰东奔朝岣嵝,

江上狂夫碎白首。

笔底寒潮撼星斗,

感君意气进君酒。

滴血写诗报良友,

天雨金粟泣鬼母。

黑风吹海绝地纽,

羿与康回笑握手。

觉醒年代

亿万人民觉醒时,

方知大侠好吟诗。

狂歌惊破鸡虫胆,

椽笔戳穿魔鬼皮。

半世污言遮脸面,

一朝澡雪见须眉。

厚颜妄议先贤句,

期待高人炫丽词。

我是不孝之子

看到您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眼中流泪

心里却有几分欣慰

停了艰难的喘息

皱纹展开,浮现一丝笑意

哭着来笑着去

所以悲欣交集

我是不孝之子

爹,您说过

无恩不结父子

我曾用八百字描写一记耳光

你的手掌犹如古老的法器

也似畏葸的小兽

那声音与飞机音爆重合

令燕子碰壁,窗纸颤抖

尽管都是虚构

但痛苦难以忍受

这是我的《爆炸》

当时文坛震动

如今烟消云散

往事不堪回首

我是不孝之子

爹,您说过

无仇不结父子

面对着您的遗体

我看到一个婴儿

皮肤粉嫩,哭声响亮

从爬树的顽童到羞怯的新郎

从送军粮的民伕到做梯子的木匠

从弯腰割麦到爬着割麦

从一声咳嗽让儿子颤栗

到驮着孙子漫步

在弹片的尖啸里

在高粱的隐喻里

在洁白的棉絮和金黄的谷穗里

在牛的哀叫与收割机的轰鸣里

在可以言说与不可言说之间

在饿屁和饱嗝之间

在光与影的变幻中

九十六年转瞬而过

我是不孝之子

爹,您说过

虎毒不食亲儿

我一直记挂着那些

没讲完的故事

那些小人物的大脾气

那些大人物的小把戏

那些狐狸们的红灯笼

会看风水的南方人

窗外的白银与瓮底的红裙

没有影子的人与会唱歌的马

被骂死的石榴树

牛肚子里的勃朗宁手枪

击穿了屈打成招的供词

您才是讲故事的高手

我是不孝之子

爹,您说过

虎父焉有犬子

您叹息一辈子碌碌无为

只生产了大约八万斤粮食

爹呀,这是了不起的业绩

何况还有棉花蔬菜

还有挖河修路

还有很多警句:

坏人从不忏悔反而逼人忏悔

忏悔的都是干了坏事的好人

知道自己坏的坏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些自以为是好人的坏人

坏人能坏到什么程度只有被害的人知道

只有被抹过屎的才知道屎臭

只有被狗咬过的才知道狗狠

好人多半不长寿

因为他经常心怀歉疚

坏种鬼见愁,阎王不愿收

少说话少赶集

吃地瓜尽量别剥皮

把父母当儿女养是谓大孝

我是不孝之子

爹,您说过

生子当如孙仲谋

您念过私塾

读过《三国》《水浒》

写一手好字

但因为有个去了台湾的堂弟

您只能在家种地

万物土中生

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子

您是国家一级农民(我封的)

享受国务院减免农业税待遇

您是高粱地里一株高粱

父亲群里一个父亲

是一首长诗,一串叹息

一种信仰,一段记忆

想到您临终前呼唤亲娘

我热泪盈眶

我临死前也会呼唤亲娘

同时还会呼唤亲爹

我是不孝之子

爹,如有来世

我还做您儿子

辛丑五月十日 莫言

黄河游

我爱写歪诗,

屡被高人讥。

白马青牛难同槽,

玄鹤何须问黄鸡。

饭后鼓腹游黄河,

酒酣狂歌吐胸臆。

未能知生焉知死,

不入苦海莫论诗。

欲效天鹅向天唳,

天公听诉长太息。

许我俚句填新词,

赏我黄龙为座骑。

我乘黄龙游太空,

星移斗转无尽穷。

天宫寥廓多寂寞,

人间狭小自有情。

轻叩龙首落云头,

鳞爪冰融雨滴流。

俯瞰黄河过山川,

一缕金线走蜿蜒。

高山如丸海如盤,

风云追逐光影旋。

月中桂树一荣谢,

人世生死两轮回。

富贵荣华如粪土,

爱恨情仇似云烟。

当断不断终难断,

欲说还休休更难。

世事皆有因果报,

兵连祸结几循环。

英雄豪士成朽骨,

伟业丰功付笑谈。

唯有黄河流不息,

啃岩咬山

搬石挟土

兼容并蓄

经亿万年

绕九千弯

流一万里

终成地球之奇观。

高山雪融滴滴水,

盆地喷涌股股泉。

涓涓细流汇池泊,

王母当镜梳鬓鬟。

十里河床大山阻,

水涨山矮状若壶。

一线山隙如壶嘴,

力压万钧似箭簇。

崩崖裂石溅天湿,

月中桂树水淋漓。

嫦娥撑开蕉叶伞,

玉兔瑟瑟蹲膝前。

吴刚挥斧砍不止,

水滑手湿鈇坠地。

大禹接斧劈山开,

跳波躍浪万马来。

上古神话真亦幻,

我来壶口庚子年。

十月山色红烂漫,

涛声如雷浪滔天。

水过石滩泻龙槽,

槽深百尺走狂骉。

壁上石色斑斑褐,

疑是当时夔龙血。

翻起巨澜洗群山,

散开飞瀑三里宽。

铁浆金液混同流,

五彩虹光美难收。

徹夜喧哗喉未哑,

牛鬼蛇神叫不休。

朝阳初升红雾散,

仙女妖姬舞翩跹。

狮熊虎豹生死搏,

魑魅魍魉苦纠缠。

火牛阵势水中来,

哮天咆地鲸鱼群。

渐行渐远亦渐宽,

牧歌声里牛羊还。

六畜兴旺人丁旺,

五谷丰登社稷安。

割腥啖膻铁骑犯,

长弓强弩射归雁。

金戈铁马气吞虎,

血沃大地草色丹。

忆起当年光未然,

观瀑听涛寻灵感。

又思天才冼星海,

虎啸龙吟脑洞开。

吐出金句字字重千钧,

谱成壮歌声声入人心。

四万万人齐奋起,

千山万壑飘赤旗。

梦做猛士马前死,

恨我生不逢此时。

冲出太行眼界阔,

莽荡中原黄土多。

层层淤积藏历史,

龟板牛胛累仓颉。

决堤合龙多少回。

欲知兴亡问河伯。

化为大鱼游其间,

黄河不干命不完。

黄河蜿蜒如巨龙,

头在东南,

尾在西北,

口吐金沙填渤海,

尾上昆仑化雪水。

黄河蜿蜒如长蛇,

头在西北,

尾在东南,

头上雪峰吞玉屑,

尾摆东南造桑田。

冰雪白,

黄河清,

点点滴滴都是情。

黄土厚,

黄河浊,

泥浆涌动水无波。

渤海蓝,

黄河黄,

蓝黄交汇大文章。

十万年后渤海平,

烟台大连陆路通。

再运黄土填黄海,

浩浩汤汤过蓬莱。

噫吁嚱!

但愿尔时天下已大同,

勿因疆界动刀兵。

庚子夏秋,两游黄河思绪万千不吐不快。

今日终成此长诗,并以左笔书之,请方家两正。

辛丑正月 莫言

绍虞摸书

盛暑到夷安,心香拜圣坛。

摸书传绝技,开口吐金丹。

魁元何必炫,穷困更须欢。

写字雕龙术,攀登莫畏难。

庚子中秋撰俚句以记暑期故乡行

读王铎法帖杂感

老叟挥毫写笔神,

金枪铁棒力千钧。

猛虎剪尾鳄鱼滚,

墨浪翻飞谒青云。

点若巨石纸上落,

划如犁锄豁地开。

无心写出屋漏痕,

随处可见折股钗。

一腔热血任挥洒,

十分气魄风雨来。

到底谁知书之法?

摇唇鼓舌乱纷纷。

且拔驴毛塞双耳,

进德修业莫结群。

法古不受前人拘,

求变莫忘先贤心。

善将嘲骂化鞭策,

为探堂奥头撞门。

昔时群雄嘲孟津,

剃发留头当贰臣。

改朝犹如翻书页,

都是追名逐利人。

父祖方殉前朝死,

儿孙科场传佳音。

家庙祭告烧红烛,

长空叹息老冤魂。

只因说破假太子,

竞成奸佞戴罪身。

万人唾骂刻骨恨,

拔须砸头脚踢臀。

如若当时仆地死,

省却多少高士嗔。

偏忍大耻活苟且,

紫血朱墨写奇文。

字如盘蛇貌古怪,

攀猿奔马舒龙筋。

变幻莫测破鬼胆,

风驰电掣扫妖氛。

飞腾跳踯狮子舞,

屈而不挠旦复昏。

三百年后十朝换,

贵邸豪宅草民居。

孝陵烂尽忠臣骨,

唯余先生数行书。

顺口溜

1

居高望自远,傍水人称王。

一条赤水河,千里美酒香。

俊杰宴上乐,骚客林下狂。

至今思李白,何故贬夜郎。

2

京居平安里,老家平安村。

辉煌平安夜,车过平安屯。

翻越平安岭,望见平安门。

进门报平安,可慰父老心。

3

贫下中农听我吼,今年不种和尚头。

鲁麦一号新品种,蒸出馍馍冒香油。

韭菜炉包肥肉丁,白面烙饼卷大葱。

加一碟豆瓣酱, 想不快乐也不中。

5

春雨梨花夜梦香,乳燕呢喃绕旧梁。

慈母早起烙大饼,美味透过碧纱窗。

6

少小辍学业,放牧在荒原。

蓝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

河底摸螃蟹,枝头掏鸟卵。

最爱狐狸精,至今未曾见。

7

读书从不求甚解,得理更愿让别人。

谓我狂者不知我,俺本老实厚道人。

8

我本野狐禅,无奈入校门。

痴人多美梦,孝子出忠臣。

学诗明人欲,读易见天心。

无师可自通,何必耻下问。

9

我家伯祖老中医,治疗伤寒有绝技。

枝麻黄生石膏,再加一把地骨皮。

10

一柄大镰四面挥,眼前高草立纷披。

莫言干活不偷懒,受人表扬第一回。

11

开出荒地种桑麻,东北乡里有我家。

天高地僻皇帝远,荷锄归来有野花。

12

少时辍学牧牛羊,蓝天如海鸟飞翔。

天南地北大地书,胶河滔滔向东方。

13

当兵两年还故乡,车站广场听茂腔。

此曲只应高密有,使我潸然泪两行。

14

豹眼虬髯大红袍,打鬼钟馗声气高。

貌丑却能招人喜,正义在胸剑在腰。

15

高髻云鬓时样妆,疑是江南杜韦娘。

倚栏读书因寂寞,心系天涯薄情郎。

16

列宁同志很焦急,城里粮食有问题。

马上去找瓦西里,让他下乡搞粮食。

17

唱红打黑声势隆,举国翘首望重庆。

白蛛吐丝真网虫,黑马窜稀假愤青。

为文蔑视左右党,当官珍惜前后名。

中流砥柱君子格,丹崖如火照嘉陵。

18

我家高密东北乡,遍野曾植红高粱。

自从来了张艺谋,该种玉米一片黄。

19

手握锄头镑大地,为省褂子光脊梁。

腰缠二尺蓝包袱,心中一轮红太阳。

遍地野花招蜂蝶,如火如荼红高粱。

莫笑英雄出身苦,草莽深处藏帝王。

20

装神胜过装洋蒜,弄鬼强似玩深沉。

问我从师哪一个,淄川爷爷蒲松龄。

21

老莫厚脸皮,出版书法集。

字丑何必看,可读打油诗。

22

左手书法右手诗,莫言之才世无匹。

狂语皆因文胆壮,天下因我知高密。

23

大才生在平安庄,从小吃草与秕糠。

忽然一日吃鸡蛋,犹如打开一扇窗。

24

我本野孤禅,无奈入校门。

痴人多美梦,孝子出忠臣。

学诗知人欲,读易见天心。

无师可自通,何须耻下问。

25

因嫌腹中文化少,蘸着墨汁吃香蕉。

古今多少英雄汉,上阵一个汉堡包。

26

各位朋友,好久不见。如说想念,那是谎言。

如说不想,也是扯淡。该见就见,不见不散。

我回高密,浇麦抗旱。一片白霜,水里含碱。

我爹保证,亩产过千。不由感叹,忆起当年。

亩产二百,已算丰产。上周大雨,雷霆电闪。

旱情解除,打马回转。今年口粮,不会犯难。

新麦蒸馍,味道香甜。石磨火烧,高密特产。

怀揣两个,临危不乱。回京无事,写字消闲。

左手书法,打油诗篇。贴上几张,供您批评。

27

练字说明人已老,挥毫可以长精神。

书法有法无定法,文章朴素贵天真。

多少风华成旧梦,无边光景一时新。

冷眼懒看文坛事,是非曲直史中论

28

心中存有无量佛,一苇即可渡大江。

莫道人生多愁苦,回首即是好时光。

29

不摹古碑不临帖,左右开弓涂且抹。

随心所欲真快哉,逍遥法外我是爷。

30

空有经天纬地才,名落孙山究可哀。

一部聊斋传千古,十万进士化尘埃。

31

书法本无法,诗歌随口吟。

古今田舍翁,都是大艺人。

32

别出心裁写歪诗,人靠衣衫树靠皮。

虽无神鹰凌云志,也学雄鸡报晓时。

口宣佛号野狐禅,笔走龙蛇雕虫技。

我心怕被聪明误,让人先著下和棋。

33

骑驴唱小曲,天地如酒壶。

半碗黄米饭,一盘白豆腐。

日落即安眠,闻鸡便起舞。

不求富与贵,平安就是福。

34

膜拜说书人,蔑视文学馆。

老龟甲壳硬,啄木鸟嘴尖。

鱼龙混一池,忠奸共香烟。

艺术之真谛,从来在民间。

35

王公神韵惊诗坛,蒲翁狐狸俱成仙。

驰骋想象如天马,敬罢新城拜淄川。

36

少时听人说聊斋,妖风迷雾扑面来。

长大方知人即鬼,蒲公深意我能解。

37

书生本无用,众人期望高。

忍把缚鸡手,勉为射大雕。

38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富贵如浮云,功名皆虚拟。

39

我心早已归佛陀,暂寄红尘因求学。

智慧圆通时辰到,此身化为一枝荷。

40

人眼向外观事物,佛祖教我观内心。

生死只是因多欲,放下即证菩提心。

41

我心化作一枝荷,亭亭净植思无邪。

虽出淤泥而不染,香远益清质高洁。

42

池塘荷花竞怒放,广场垂柳挺且直。

渡口小船运客忙,岸边白杨弄新姿。

43

开辟荒地种桑麻,东北乡里有我家。

地僻天高皇帝远,荷锄归来看晚霞。

44

少时辍学牧牛羊,老家大栏平安庄。

荒草连天无人迹,野兔飞奔鸟儿忙。

45

二十九省数我狂,栽罢萝卜种高粱。

下笔千言倚马待,离题万里又何妨?

46

只因高密少名人,故将莫言捧上天。

但愿今后三十年,故乡能出真圣贤

47

远山如黛近山赤,老树枯藤叶纷披。

一人独坐观曲水,手无钓竿也问鱼。

48

忍把浮名换玉盏,与君共饮话旧年。

多少痴情付流水,无数壮举抚云烟。

好汉不提当年勇,君子莫忘贫时钱。

青山依旧水依然,一轮明月到窗前。

49

蔑视凌烟阁,膜拜说书人。

小人结朋党,君子卓不群。

冷眼看文坛,笑脸向黎民。

抒写大文章,告慰慈母魂。

50

故乡成立研究会,诚惶诚恐惭且愧。

高悬鞭策自努力,永远知道我是谁。

51

忽悠一梦过半百,心如顽童身渐衰。

父兄在堂不言老,卷土东山又重来。

52

风吹桂花满庭香,越女奉酒劝客尝。

素手把盏怜玉笋,粉颈羞垂戏红妆。

低头温柔抬头恼,口语矜持心语狂。

夜半愁听一窗雨,明日画眉知短长。

53

淮阳古陈国,巍然镇九州。民族发祥地,文明古源头。

羲皇演八卦,白龟呈瑞祥。四时阴阳定,琴瑟和乐章。

神农尝百草,取火烧蛮荒。教民制耒耜,播种谋稻粱。

此后五千年,群贤纷登场。孔圣三驾临,蒲茎充饥肠。

白起拔郢都,北迁高筑墙。陈涉建张楚,暴秦一旦亡。

更有曹子建,追谥陈思王。七步成绝句,洛水赋华章。

汲黯卧治淮,包拯放皇粮。苏辙读书亭,狄青梳洗台。

乐舞担经挑,粉墨梨园春。闻声思旧友,无泪可沾襟。

女娲抟泥处,曾栖双凤凰。凤凰何处去?泥狗声凄惶。

何日河南游,听君歌淮阳。曲终人不见,踌躇复彷徨。

54

蔑视凌烟阁,膜拜说书人。

狐鼠居庙堂,鸡犬步青云。

怀才不期遇,东道即安贫。

学唱武二郎,醉打将门神。

55

悉心求般若,一笑证菩提。

酒后知彼岸,饮茶破痴迷。

56

时光早就天下景,世人何须耕织忙。

桃花净尽杏花落,又见兰桂齐芬芳。

57

乌鳢当世之奇女,

遍地打滚沾泥污。

爹娘鞭打不畏惧,

跳进池塘呼不出。

高考不中再复读,

落榜英才因天妒。

文笔可比班婕妤,

诗才缠绵追李杜。

初恋芳龄方十五,

坐床吃粥吟绝句。

使气饮酒走红拂,

醉后临风摇玉树,

笑如山泉出幽谷,

色如桃花春带雨。

梨花为肌雪为肤,

吐气如兰影如竹,

螓首蛾眉齿如瓠。

秀发披肩如飞瀑,

惊鸿照影沉游鱼。

能使红绸胡旋舞,

也做娇莺叶底语,

腹笥万卷圣贤书。

碧海为家浪做马,

彩云缝衣冰刻履,

珊瑚枝头望情侣。

梦露憔悴赫本丑,

西施掩面玉环哭,

顾影自惭张曼玉。

噫吁戏,走遍千州过万府,

美人纷纷成败絮,

难与乌鳢争头足。

今日别后何时遇,

日月过隙如白驹,

照我天涯孤独旅。

高处清寒低处俗,

空有屠龙斩蛟术,

对月嘹唳惊桂树。

寻章摘句雕虫老,

写诗漫有惊人语,

杜鹃声声啼碧血,

一篇未竟头半秃。

58

经天纬地大贤才,无奈名落孙山外。

一部奇书传千古,十万进士化尘埃。

59

网走流冰北海来,玉山崩毁天门开,万马奔涌势澎湃。

库里奥乃小天使,怡然自乐逍遥派,不问人间恨与爱。

60

五彩防寒服,初级滑雪道。

男子笨拙滚绣球,女儿玩得俏。

俏也屁股墩,拍手齐欢笑。

不如坐上橡皮艇,顺坡往下飘。

61

彩灯千树不夜天,广场狂欢万众喧,中有一人是莫言。

鹅毛大雪当空舞,高塔数字频跳换,日本国里迎新年。

62

路上行人肩并肩,祈福不畏五更寒。

合手击掌发心愿,对准神龛乱投钱。

63

大和胡弓声凄凉,一曲未罢即断肠。

因怀大爱成长恨,却无小忍失海量。

折翅天马难行空,粉面文丑争跳梁。

满腹心事道不得,寄语飞雪落钱塘。

64

能把自己不当人,便可超然忘烦忧。

肯将妖魔做诤友,世间何愁不太平。

65

三家互补儒道佛,万众欢腾四时春。

案上青山架铁笔,床头古书记真言。

低头不见抬头见,嘴说容易实践难。

忠诚交友能长久,热心助人天地宽。

66

修理地球二十年,深知一饭百牛鞭。

农夫挥汗如飞瀑,粮食多了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