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offrey Chaucer - Wikipedia

《坎特伯雷故事》

总引

当四月带来阵阵甘美的骤雨
让三月里的干旱湿进根子去,
让浆汁滋润草木的条条叶脉,
凭其催生的力量使百花盛开;
当和风甜美的气息挟着生机
吹进树林和原野上的嫩芽里,
年轻的太阳也已进入白羊座,
把白羊座里的一半路程走过;
当这大自然拨动小鸟的心灵,
让它们夜里睡觉也睁着眼睛,
让它们白天啼唱动听的歌声;
这时候,人们也就渴望去朝圣,
游方憎和香客就去异地他乡,
去远方各处知名的神龛圣堂。
英格兰各郡无论是东西南北,
人们特别要去的是坎特伯雷【教堂】,
去拜谢荣登天堂的殉难圣徒,
因为人们有病时他给予救助。  

在那天傍晚,有二十九位旅客
也来到这客店,他们形形色色,
全都是碰巧在路上萍水相逢,
现在结了伴跨着坐骑去朝圣,
而坎特伯雷就是要去的地方。
旅店的客房和马厩相当宽敞,
我们个个都安顿得十分舒适。
总之,当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
我已同他们每个人作了交谈,
很快就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
大家约定好,来日上路要起早,
而路上的情形,下面我会说到。  

既然现在正好有机会和时间,
那么在进一步讲述故事之前,
我觉得比较合情合理的做法
是根据我对他们各人的观察,
把我看到的情况全告诉你们:
他们是什么人,属于哪个阶层;

这位骑士是受敬重的男子汉,
从他一开始骑上马闯荡人间,
就热爱骑士精神和荣誉正义,
就讲究慷慨豁达与温文有礼。

虽然他忠诚勇敢却世事洞达,
举止的谦和简直就像是姑娘;
一生中无论遇到怎样的对方,
他从来都不曾说过一句粗话。


这是一位女修道院院长嬷嬷,
她浅浅的笑容恬静而又纯真;

她餐桌上的礼仪学得很到家,
既不让食物从她嘴唇间掉下,
手指也不让蘸到调味汁里面;
她小心翼翼把食物送到嘴边,
决不让一点一滴往她胸前掉,
因为讲礼仪是她最大的爱好。
她的上嘴唇总擦得干干净净,
所以杯沿上不见油腻的唇印,
尽管她就着杯子喝过好多次——
用餐时真的好一派得体举止。
的确,她是个风度翩翩的人物,
端庄中透出亲切,看了也舒服;
她着力模仿宫廷中那种气派,
一举一动都显出高贵的气概,
这样就理当受到大家的尊敬。  

要说到那种仁厚温柔的感情,
她是满腔慈悲,一肚子好心肠。
只要看到老鼠夹住在捕机上
死去或流血,她就会满面泪流。
她养几条小狗,给它们喂烤肉,
也喂牛奶或昂贵的精白面包。
如果这些小狗中有一只死掉
或挨了人家抽打,她会哭不停;
因为有一腔柔肠,有一颗善心。
她修女的头巾折得恰到好处,

这是一位十分体面的修道士,
很有气概,可以当小寺院主持;
眼下却管隐修院的院外产业。

至于圣马乌鲁斯或者圣本笃
定下的那些规矩,陈旧又严酷,
他就让陈旧过时的东西淘汰,
就按当今的时尚过起日子来。
有的条文说打猎者灵魂肮脏,
说修士如果不注意遵守规章,
也就无异于完全脱离修道院,
这就像一条鱼已经同水无缘——
他认为这种话不值一个牡蛎,
认为那条文不值拔光毛的鸡。

动手劳作对世人能有什么用?
圣奥古斯丁不妨自己去劳动!

我看他袖口镶着灰鼠的毛皮,
他那种毛皮质量全国数第一;
而为了在颏下扣住他的兜帽,
那里有个金别针做工很精巧——
别针大的一头还有个同心结。

在教团里面,他是高贵的栋梁,
在他活动的地区,那些小地主
喜欢他这个人物并同他相熟,
城里的有钱女人也同样如此;
因为据他自己说,他当忏悔师
要比教区里的教士更加适宜,
因为他得到批准,有这种权利。
他在听人家忏悔时十分和蔼,
赦免人家罪孽时更令人愉快:
只要他指望能获得捐物捐款,
那么同意人家的悔罪并不难——
因为肯向贫苦的教士团施舍,
表明那人已悔罪,该得到宽赦;
谁奉献了,托钵修士就敢发誓,
说他知道,这人对悔罪有认识;
因为许多人心肠很硬不会哭,
尽管罪孽使他们感到很痛苦。
所以人们可以不祈祷不哭泣,
但要向托钵修士捐钱作代替。

他熟悉每个城镇的饭馆酒庄,
熟悉客店老板和侍女远胜过
熟悉女乞丐或者麻风病患者;
因为他这人值得尊敬,有身份,
怎能去结识生了麻风病的人?
这对他这样的人物既不妥当,
也不体面;同这些可怜人交往
不可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
但是对于那些粮食商、富裕户——
总之,在一切能有好处的地方,
他谦逊有礼,乐于给人家帮忙。
再也找不出一个人比他更行。
全教团数他最有乞讨的本领;
[他付了一笔费用才得到特许,
他的同道才不得进他这区域;]
哪怕是寡妇穷得鞋也穿不起,
临走前总是要拿几文钱施舍。

这是商人,胡须半朝右半朝左,
身穿花布衣,骑在马上很高傲;
头上戴的是佛兰德斯水獭帽,
他的靴子扣得又牢靠又美观。
发表见解时他的神情很庄严,
关心的却是如何能增加利润。

他很会炒卖外汇,用外币赚钱。
没有人知道他还有债务在身;
尽管他又做买卖又向人借债,
但他的言谈举止相当有气派。
不管怎么讲,这的确是个人物,
但是说实话,他大名我没记住。

这里的一位是牛津来的学人,
多年来他学习逻辑这门学问。
他的马瘦骨嶙峋像草耙一样,
而他呀我得说丝毫不算肥胖,
他的短外套早就是经纬毕露,
因为到目前不曾拿到过薪水,
又不够世故,得不到教会职位。
他不爱提琴、竖琴或华丽衣服,
宁可在床头放上二十来本书——
书中的哲学出自亚里士多德,
书外的封皮做成黑色或红色。
他对哲学或炼金术虽然精通,
但是钱箱里没黄金供他使用;
他已经全部用于学习和书籍。
对于给他钱、支持他学习的人,
他热心祈祷,祝福他们的灵魂。
他的心思主要都用在学习上,
不是必要的话一个字也不讲,
讲起来则正儿八经,提纲挈领,
内容既丰富精到,又十分生动。
他的讲话总符合道德和道义,
他爱做的事就是施教与学习。

这是审慎又明智的高级律师,
时常被请去圣保罗教堂议事,
在那里也同样显得非同凡响。
他颇有远见,举止庄重又大方——
至少看来是这样,他语言精练,
凭国王书面任命并赋有全权,
常坐在巡回法庭的法官座上。
他的学识、经验和崇高的声望
赢得了许多华贵袍服和赏金。
在购置地产上没人比他精明:
他的合同不会有失效的危险。
世界上没有人像他那样忙碌,
而看来他比实际上更要忙碌。
从威廉一世以来的每件案例
和判决结果都在他心中牢记。
他善于起草契约和法律文件,
没人能从中找到漏洞和缺陷;
每一条法令法规他记得清楚。
他骑在马上,杂色外套很朴素,
关于他穿着,我讲到这里为止。  

一起赶路的,还有服饰用品商、
织工、染坊主、织毯师傅和木匠——
他们穿的是制服,特点很明显,
因为是一个重要行会的成员。
他们的用品装点得光鲜别致,
就连佩刀也不用黄铜来装饰,
用的是白银;那些腰带和钱袋
做工精致又细巧,样样都精彩。

他们为这次旅行还带着厨师,
要他把又香又甜的佐料调制,
再加上髓骨和姜末把鸡烧煮。
伦敦的酒尝一尝他就能辨出。
他能烤会烧,善于煎炒善于煨,
做的杂烩浓汤和馅饼是美味。
但是我想他有个不幸的地方,
就是在小腿上长着一处恶疮。
但是他做的奶油冻滋味最鲜。  

这位是船长,家在遥远的西边;
他正尽力骑稳在一匹驽马上。

他从波尔多来的那一段路上,
趁酒商睡觉,偷喝了许多好酒。
至于良心的不安,他倒不会有。
就把人丢进海里,送他回老家。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医生;
在这整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
能在内科外科上同他比一比,
因为他有占星学方面的根底。
在很大程度上,他给病人诊治
就凭他那种占星知识和天时。
他会算什么时候病家那颗星
升入了星位,就进行驱邪治病。
无论是热症冷症或湿症干症,
他知道病的类型和病的缘起。
可真是一位全面的开业良医:
只要清楚了病的起因和性质,
他就会毫不耽搁为病人医治。
他的药剂师也可谓一叫就应,
立刻会送来内服外用的药品,
因为他们俩早就建立了友谊,
这样我帮你、你帮我彼此有利。
也熟悉刁斯科里斯和鲁弗斯,
还有希波克拉底、哈里和加伦,
拉齐兹、阿维森纳和塞拉匹恩,

在饮食方面他也非常有节制,
只要吃了有点饱就不肯多吃——
既注意容易消化又要营养好;
而在研读《圣经》上花的时间少。
那衬里不是塔夫绸就是软缎。
不过在花钱方面他相当节俭,
至今还存着瘟疫时期挣的钱。
黄金作为药既然能当强心剂,
他特别钟爱黄金自然有道理。

还有位好妇人来自巴思附近,
只可惜她那双耳朵有点重听。
她织布织呢的手艺极其娴熟,
超过伊普尔、根特的纺织好手。

这位好人是贫穷的宗教人士,
作为堂区长管着教区里的事,
他是位饱学之士,任职于教会,
真心实意地宣讲基督的福音,
热诚地教导他教区里的教民。

他的教区地域广,房子也分散,
但是他不管下雨或雷轰电闪,
也不怕辛苦麻烦或自己生病,
总拄根拐杖去走访他的教民,
哪怕是住得最远的富户贫家。
这就给教区百姓把榜样立下:
就是先拿出行动然后再教导。
他从《福音书》引来这个训条,
黄金若锈掉,铁还有什么办法?
因为我们信赖的教士若腐败,
那么无知者的腐化不足为怪;
以教士而言,最为可耻的事情
便是牧羊人肮脏而羊群干净!
教士要以自己的纯洁作榜样,
让教民知道怎样生活才正当。
他可不能把圣职租借给别人,
让他的羊群陷在泥潭里受困,
去为施主们超度亡魂而领赏,
或去另找门路,受雇于某行会;
他应当留在家里把羊圈守卫,
让他的羊群不会遭恶狼袭击;
他的本分是牧羊不是做生意。
虽说堂区长为人圣洁又高尚,
但对于罪人并不是冷眼相向,
出言吐语也并不骄矜和倨傲,
而是苦口婆心地教诲和劝导。
用的是他的善行、他的好榜样。
但如果有人偏偏就顽固不化,
那么他就会把这人狠狠责骂——
不管这人的地位高贵或低微。
我想这种好教士只有这一位。
他并不汲汲于追求浮华尊荣,
不摆出一副特有道德的尊容,
只讲基督和十二门徒的教导,
而这些教导他自己首先做到。

他有个庄稼汉兄弟一路作陪:
这兄弟拉过好多好多车厩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干活好手,
生活平和又安宁,对人也宽厚。
任何时候,不管是高兴是悲戚,
他总是全心全意地敬爱上帝——
其次爱邻人,就像爱自己一样。
为了基督,他乐于给穷人帮忙;
只要是力所能及,为他们挖沟,
为他们打麦掘地,都不要报酬。

磨坊主的确是个强壮的汉子;
他骨骼又粗又大,肌肉又结实——
证明是:任哪里举行摔跤比赛,
他只要参加,总能把羊赢回来。

他的嘴巴像一个巨大的炉子,
能说粗俗的笑话、下流的故事,
讲的东西大多是丑事和犯罪。
他惯会偷麦,偷的是挣的两倍;
但居然也有“金拇指”这种外号。

这是法学院和蔼的伙房采购,
搞采办的人可以向他学一手,
学他采购食品时的精打细算,
因为不管是记账还是付现款,
他买东西的时候总十分注意,
以便在交易中占到一些便宜。
凭他这样没有文化的鬼脑筋
竟然能够比大堆学子还聪明,
难道不是上帝恩典的好例子?
他的主子数目三十位还不止,
个个是精明能干的法律专家,
有资格当大管家的总有一打,
足以去英格兰任何贵族家里,
为他们主子管理田地和收益,
使之凭自己的资财体面度日
而没有债务(除非他自己发痴),
或按他希望的那样过得简朴——
无论发生怎样的灾难或变故,
这些人都有帮助全郡的能力——
但这个伙房采购占他们便宜!

这管家身子很瘦而火气很大,
有个胡子刮得很干净的下巴;
他的头发齐耳朵短短剪一圈,
头顶前像教士那样剃得很短。

他的双腿相当长却又相当瘦,
细得像棍子,小腿后面不见肉。
他有能力管理好粮囤和粮仓,
没有查账人能挑他毛病领赏。
根据干旱或雨水,他能够计算
他的种子和谷粒有多少出产。
主人的猪马牛羊和奶酪作坊,
东家的储藏还有家禽的饲养,
完全由这位管家一个人掌管。
根据合约,主人二十岁一满,
他就向东家提供有关的账目,
没有人能说这方面他有延误。
那些牛倌、家仆和农庄管事
在他的跟前个个都怕得要死,
因为伎俩和花招都骗不过他。
他在牧场上有个很舒适的家,
那地方掩映在一排绿树荫里。
他买房地产总比他主子便宜;
私下里已积起相当一笔财产。
他手段高明,很会讨主子喜欢:
拿主子东西借给或送给主子,
居然要谢他,还有衣帽的赏赐。
他年轻时候学过一门好手艺,
学的是木匠,活儿做得很精细。
他骑的一匹灰公马毛色斑驳,
这匹农家的好马名叫司各特。
他穿深蓝色长长的外套一件,
身边挂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我们这一行人里还有个差役;
火红的脸如同是画中的天使。

他会说的拉丁词不过两三个,
无非是从教会的教令里学得——
这并不奇怪,因为整天听到它;
你们当然也清楚,就算是松鸦
也把“沃尔特”说得教皇那样好。
但是,若有人想要把他考一考,
那么他这种知识马上就露底,
他会叫道“Questio quid iuris”。

这个无赖也算心地好,人厚道;
比他更好的家伙倒是难找到。
哪怕你养了整整一年小老婆,
只消给他一杯酒,他轻轻放过,
对你的好事再不加理会,因为,
私下里他也犯偷鸡摸狗的罪。
要是他在哪里找到个好朋友,
就会教导这个人,根据其案由,
不用怕被领班神父开除教籍,
除非他的灵魂装在了钱袋里;
因为在钱袋里就会从重发落。
“钱袋是领班神父的地狱,”他说。
然而我非常清楚他是在骗人:
罪人都应当害怕被革出教门——
这是死路,正如蒙赦免是获救——
还为可能被送进监狱而担忧。

有个卖赎罪券的同他一起走:
是他若望西伐的旅伴和朋友,
这来自罗马教廷的人高声唱:
“亲爱的,请你快快来到我身旁!”
差役强有力的低音与之相伴,
任何喇叭的声响不及他一半。

说到骗,这种卖赎罪券的行家,
从贝里克到韦尔没有第二位。
因为他还有枕套放在行囊内,
他说原先这是圣母的遮面布;
他说他还拥有圣彼得的遗物,
是其航海时用过的船帆碎片——
直用到耶稣基督来把他召唤;
还有黄铜十字架,镶石子几粒;
还有猪骨头,装在玻璃瓶子里。
凭这些所谓“圣物”,无论何时
在乡间遇上一位贫穷的教士,
那么他在一天里搞到的钱财
教士花上两个月也挣不进来。
就这样,凭着花招和胡吹乱捧,
他把教士和众多的百姓糊弄。
但最后还得为他说句公道话,
教会里的优秀教士还得数他。
念经文讲圣经故事,他都在行,
尤其是奉献时候的那种歌唱;
因为他知道唱了这曲子之后,
他就得讲道,就得努力用舌头
去挣钱,这方面他能做得很好;
所以他唱得既高兴,嗓门也高。

但首先我要请你们宽宏大量,
不要怪我讲的话粗俗或肮脏,
因为我要在这方面实事求是,
向你们介绍他们的言谈举止,
有时甚至把他们的原话重复。
其实呢,你们同我也一样清楚,
无论是谁,要复述别人的故事,
就得尽量复述原话的每个字——
越接近越好,只要有这个能力,
哪怕说这样的话放肆又粗鄙——
要不然他就歪曲原来的故事,
或生出新枝节,用了新的语词。
哪怕是兄弟,他也容不得更改,
必须同样一字又一字说出来。
《圣经》里面基督的说话很朴素,
而你们知道,这完全不是粗俗。
柏拉图也说(读他书的都赞同)
语言和行动必须是一对亲弟兄。

骑士的为人明智又循规蹈矩,
这位好汉子看到抽签的结果,
便主动履行自愿作出的承诺。

他也随即面露喜色地开始讲,
所讲的内容就像下面的这样。

骑士的故事

第一部

真的,要不是你们听起来太长,
我倒很愿意原原本本地讲讲:
忒修斯和他那支英勇的队伍
怎样攻取了亚马孙人的国土;

但现在我得避免讲那些事情;
天知道,我有大片土地要翻耕,
但为我拉犁的耕牛并不强壮,
而我故事的其他部分还很长。

说我刚才提到的这位君王
满载着荣誉,一路上意气昂扬,
这时,已经快抵达城门的跟前,
他眼光朝边上一看,陡然发现:
那条大路上聚集着大批妇女,
都穿着黑衣,前前后后很整齐,
两个两个地全部跪倒在地上。
她们又是哭又是喊,声音很响;
像这样大哭大叫的凄惨场面
世界上没有别人看见和听见,
她们就这样哭号着不肯停息,
直到把他的马缰抓在了手里。
“你们是谁?为什么这样哭叫——
把我凯旋而归的好日子打搅?”
忒修斯问道。“难道你们妒忌
我的荣誉,就这样来哭哭啼啼?
或者,你们若受到伤害或欺负,
那就说出来,我来给你们做主。
再有,你们为什么都穿一身黑?”

只见妇女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脸色惨白,她刚从昏死中苏醒,
答话时的愁容令人看了痛心:
“我的君主,幸运之神给了你
生为征服者的福分,让你胜利;
我们绝不因你的荣耀而难受,
倒是要恳求你的仁慈和搭救。
请你可怜我们的痛苦和不幸!
让我们这些处境悲惨的女性
能分享一点你的怜悯和仁慈。
我的主上啊,我要讲一个事实:
我们个个都曾是贵妇或后妃,
可现在的境况显然令人伤悲。
要感谢命运女神的无常之轮——
永远不会把幸福给定任何人。
我的主上啊,为了等待你来到,
我们在这处仁慈女神的圣庙
已足足把你恭候了两个星期。
请帮帮我们吧,你有这个权力。

"因为我们的夫君都已经阵亡——
因为参加了对底比斯的围攻。
可是现在啊,可恨那老克瑞翁
竟然做了底比斯城邦的主宰,
一味地倒行逆施又为非作歹。
他一贯暴虐无道又蛇蝎心肠,
我们的夫君尽管都已经阵亡,
他却死活不同意对这些遗体
用埋葬或者火化的办法处理,
而要对他们的遗体继续施暴:
他下令把遗体全都堆在一道,
准备让野狗来吞吃,算是泄愤。”


仁厚的国君立刻跳下了战马。
听了她们这些话,他满心怜悯;
看到这种可怜又可悲的情景,
想到她们曾经的尊荣和高贵,
他感到胸中的心难受得要碎。
他伸出双手把她们一一搀起,
说的安慰话都出于好心好意。
作为忠诚的骑士他发出誓言,
说要尽所有的力量做到一点,
要为她们向克瑞翁报仇雪恨,
让希腊的百姓说到这个暴君,
说到克瑞翁遭到忒修斯报复,
都认为他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忒修斯立刻展开了他的旗帜,
毫不耽搁就策马率部下奔驰,
浩浩荡荡地朝着底比斯进军。

不过这件事还是长话短说吧。
反正暴君克瑞翁败在他手下:
他堂堂正正同底比斯王交手,
英勇地杀了他,使他部下逃走;
然后他发起攻击,把城池占领,
把城墙和房屋一概拆倒夷平;
又把攻城战中死难者的尸骨
交还给那些痛失夫君的孀妇,
让她们按风俗习惯举行葬礼。
贵妇们眼看火化亲人的遗体,
个个都嚎啕大哭,泪流不止;
当她们告别这位高贵君王时,
忒修斯给了她们极高的礼遇,
殷勤而又周到地送她们离去。
但所有这些讲起来太费时间,
而我只想尽可能讲得短一点。

现在底比斯已经完全被打败,
有些宵小之徒却忙碌了起来,
他们在一堆堆的尸体中翻找,
为了剥取死者的铠甲或衣袍。
说来事有凑巧,他们在尸堆里
发现有两个年轻武士躺一起;
他们血淋淋的,受了多处重伤,
而精细华丽的纹章完全一样。
至于怎么称呼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阿赛特,另外一个帕拉蒙。
他们只剩一口气却还没死亡,
但是凭罩袍和铠甲上的纹章,
纹章官只消一看就完全明白,
他们俩是底比斯的王族后代,
两人的母亲则是一对亲姐妹。
于是人们把他俩拖离了尸堆,
小心翼翼抬到忒修斯的大营;
他当即决定将他们终身监禁,
下令将他们送进雅典的牢房——
即使对方付赎金也绝不释放。
可敬的君王把这件事情办妥,
立刻就率领着大军凯旋回国——
头戴桂冠,一派胜利者的雍容;
此后一辈子过得欢快而尊荣。
他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帕拉蒙、阿赛特他们两个
始终被关在塔楼里,满腔悲愁,
因为黄金赎不回他俩的自由。

“如果你对我不忠或是背叛我,
这不会让你有多大荣誉,”他说,
“因为我是你表兄,我们立过誓,
彼此间要永远忠诚,同生共死,
哪怕在酷刑下各自命归黄泉,
否则我们两人被死神分开前,
无论在爱情或在其他事情上,
好兄弟,我们都不能妨碍对方。
你应该事事都助我一臂之力,
而我同样也应该处处帮助你,
这是你和我立下的庄严誓言。
我很清楚你不敢否认这一点。
正因如此,我才把心事告诉你;
可现在,你要背信弃义施诡计,
要爱上我所钟爱、效忠的女子——
我就要这样爱她,一直爱到死。
我说阿赛特,你不该背信弃义。
是我先爱她,并把苦恼告诉你——
因为我说过,我们早就立过誓
要互相帮助,这才吐露了心事。
你作为武士,应当受誓言约束,
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我帮助,
否则我敢说一句:你背信弃义。”

“比我更背信弃义的准会是你,”
阿赛特神情高傲,随即反驳道,
“是你在背信弃义,我实话相告。
因为要说爱上她,我在你之先。
你有什么可说?就一会儿以前,
你还不知道她是人还是神灵!
所以你那种感情是宗教感情;
而我因为她是人,所以才爱她。
我刚才告诉你我心中的想法,
是把你当做表兄和结义兄弟。
就算我想到先爱上她的是你,
难道你不知读书人有句老话:
‘谁能给恋爱之人定下什么法?’
我敢用脑袋担保:爱情之法
高于人世间存在的一切律法。
因此在每个阶层,人为的律令
每天在遭到破坏,就为了爱情。
是人就得爱,这由不得他自己。
哪怕会死,也没法从爱情逃离,
不管对象是姑娘、人妻或孀妇。
而且你一生一世,她那种眷顾
很可能得不到,当然我也如此;
因为你自己很清楚一个事实,
你我被判定要终身受到监禁,
人家永远不肯把我们换赎金。
我们就像两条狗把骨头争夺,
但是打斗了一天都毫无收获,
而就在它们拼死拼活的时候,
飞来一只鹰把那根骨头叼走。
我的表兄,所以说国王宫廷里
人人为自己,当然这也不得已。
你要爱就爱,而我既把她爱上,
就会爱到底,事情就是这个样。
你我还得在这个监房熬下去,
今后如何,还得看各自的运气。”

庇里托俄斯非常看重阿赛特——
早在底比斯就有多年的交情。
经不住庇里托俄斯一再恳请,
忒修斯终于决定赎金也不要
就让他恢复自由,放他出监牢,
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随他便,
但是有一个我将说到的条件。
保证他阿赛特今后终其一生,
决不再踏进忒修斯王的疆界,
否则无论是白天无论是黑夜,
只要一旦被发现一旦被抓到,
他的脑袋就必须被大刀砍掉——
哪怕他进来仅仅只有一分钟。
此外没任何选择,没办法折中;
阿赛特只得离开,匆匆回故土——
时刻都得记住:他押的是头颅!
他仿佛感到死亡扎进他心中。
他流泪他呜咽,哭得哀哀切切,
只想找机会偷偷把自己了结。
他说:“我呀生来就注定命苦,
如今我坐的牢比先前还不如;
这甚至还不是炼狱而是地狱,
我却注定了永远在这里定居。
我竟认识庇里托俄斯,真晦气!
不然我如今还在忒修斯那里;
一生一世被锁在他牢里也好,
那倒是我的幸福而不是苦恼。
只要能看到那美人,把她崇拜,
哪怕永远也不配得到她青睐,
对于我来说,也就心满意足啦。
我的亲爱表哥,帕拉蒙兄弟呀,
这么一来你倒是获得了胜利,
可以十分幸福地待在牢房里。
谁说是牢房?千真万确是天堂!
命运女神的色子帮了你大忙:
你能见到艾米莉,我却远离她。
而天道无常,一旦事情起变化,
凭你这么个智勇双全的武士,
她近在咫尺,机会自然有的是,
那时候也许你的愿望能实现。
但是我却得不到这样的恩典,

”有人想发财致富,不料发了财
却大病一场,甚至还遭人谋害;
有人不想蹲班房,急于出监狱,
不料回家后死在家人的手里。
诸如此类的灾祸可层出不穷,
我们不知道祈祷能有什么用;
我们变得像醉汉,醉得像老鼠。
但还有个家,这一点醉汉清楚,
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回家,
而对于醉汉,每条道路都很滑。
事实上,我们活在世上就这样,
总在苦苦地追求幸福和欢畅,
结果常发现我们的路都走错。
有句话我们都会说,尤其是我,
因为我原先以为并完全相信:
只要我逃离牢房不再被监禁,
那么我就会非常高兴和满足,
不料离开了牢房就远离幸福。
艾米莉,既然已经无法见到你,
我与死无异,已没有补救余地。”

这时候妒忌之火在他胸膛里
一下就蹿起来把他的心侵袭,
那势头之猛似乎让他变了样——
看来像死灰或像惨白的黄杨。
接着他说:“你们残酷的天神哪,
统治这人间就凭那永恒的话,
只把你们的律令和永恒意向
镌刻在坚如刚玉的硬石板上。
人类在你们眼中呈现的情景
是否胜过瑟缩在圈里的羊群?
人也同别的牲畜一样遭屠杀,
还有监房把他们囚禁和关押;
事实上一个人即使没有罪过,
也常受病痛和其他厄运折磨。

“无辜的人受折磨居然是天意,
这种天意里究竟有多少道理?
另外有一点也增加我的痛苦:
作为人得受道德和义务束缚,
为了神,他的欲望得受到抑止,
然而野兽的欲望倒不受限制。
一头动物死了就不再有痛苦,
但是人死后还得流泪和哀哭,
尽管活着就饱受忧患和苦恼:
毫无疑问,这就是众生之道。
这个问题我让神学家来回答,
但我知道世上的痛苦太多啦。
可叹的是,我见过毒蛇或贼子,
他们残害了多少位忠义之士,“

你们也都恋爱过,我要问你们:
哪个更苦,阿赛特还是帕拉蒙?
这位每一天都能见到心上人,
但是只能在大牢里面过一生;
那位能走路、骑马到处去转转,
但要看看心上人却难上加难。
你们有本事就判断谁更难过,
我故事得像先前那样往下说。

第二部

且说阿赛特回到底比斯之后,
每天都长吁短叹,人渐渐消瘦,
因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意中人。
总的说来一句话,他那种愁闷,
现在或将来永远没人比得上,
尽管我们这世界将地久天长。
他咽不下水和饭菜,睡不着觉,
人变得枯槁精瘦,瘦得像长矛;
他眼窝深陷,害得人人都怕看,
脸色蜡黄又憔悴,像死灰一般;
他形单影只,经常是孤孤零零,
晚上独自哀诉时,整夜哭不停;
他听到人家唱歌或弹奏乐器,
忍不住就会没完没了地哭泣。
他精神萎靡低落,完全变了样,
以至于人家尽管听着他在讲,
也难听出这是他说话的声气。
他一举一动显得异常又压抑,
不仅像是患了严重的相思病,
甚至更像脑子里出现了病情,
也就是抑郁之气进了前脑里,
那里出问题就造成癫狂痴迷。

他说,“我也要立刻就去雅典,
决不能因为怕死就踌躇不前——
一定要去看看我倾心的女郎。
在她的面前我可不在乎死亡。”
只见镜子里的他已变了容貌,
甚至连面色也同以前不一样。
这时候有个想法来到他心上:
既然这么长时间他都在生病,
结果连自己的脸也都变了形,
那么以后他只要别出头露面,
一直隐姓埋名地居住在雅典,
就能够常常见到心上的女郎。

于是他立刻脱下华贵的服装,

换上一向是苦力穿的百衲衣,
只挑了一名扈从跟随着自己——
这扈从知道他的心事和身份,
也像他那样装扮成一个穷人。
阿赛特抄最近的路直奔雅典,
抵达之后有一天来到宫门前,
说是愿意干挑水之类的重活,
反正任何杂活,吩咐他他就做。
这件事,我就说得尽可能简短。
总之,不久后就有人给他活干,
这个人是谁?是艾米莉的管事;
因为阿赛特很精明,很快得知
侍从之中哪个为艾米莉服务。
阿赛特身材很高,骨骼也魁梧,
加上年纪轻,自然就身强力壮,
所以劈柴和担水干得很在行,
能完成任何人派给他的工作。
这样干下来转眼就是一年多,
结果美人艾米莉选他当随从;
他说自己名叫菲拉斯特拉通。
哪里能得到他所得到的器重!
他为人亲切体贴,举止又斯文,
宫中到处能听到他的好名声。
人们说如果忒修斯给他机会,
把他提升到比较体面的职位,
让他在那个职位上发挥才智,
那么忒修斯做了一件大好事。
就这样,由于他的品行和口才,
他的声望很快在宫廷中传开,
结果忒修斯听到后为之所动,
就把他召到身边让他当扈从,
给了他与这职位相称的俸禄。
另一面,人们每年从他的故土
悄悄地送来他所得到的收益,
但是这笔钱他花得谨慎得体,
所以没有人怀疑他钱的来源。
这样的生活他足足过了三年,
无论战时或平时他表现超群,
没人像他那样受忒修斯宠信。

反正不管是机遇不管是天命
总之注定的事情必然要发生,
结果帕拉蒙得到朋友的帮助,
在半夜刚过之后从牢房逃出,
随后就尽快逃离了那座城池。
原来他拿很多酒给那看守吃,
酒里不但加进了香料和蜂蜜,
另外加有上好鸦片和麻醉剂,
所以看守吃下后就进了睡乡——
推也推不醒,非得酣睡一晚上。
时机一到,帕拉蒙就尽快逃跑,
那时候夜很短,不久便要拂晓,
所以,不得不赶紧找地方藏身。
就是这样,战战兢兢的帕拉蒙
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附近树丛。
总之他的打算是,在这树丛中
要躲到天黑之后再动身赶路,
回到底比斯后请求亲友帮助,
让大家一起发兵攻打忒修斯。
反正他愿意冒个险,拼着一死,
也要赢得艾米莉,同她结良缘。
简而言之,这是帕拉蒙的心愿,
也是他全部计划,也是他目的。

碰巧这是帕拉蒙藏身的地方——
在那灌木中没人能够发现他,
因为他非常担心会遭到追杀。
来人竟是阿赛特,他哪里知道;
天晓得,这种事情怎么想得到!
多年来有句老话说的真不错:
“田野长着眼睛而树林有耳朵。”
所以人们的言行要稳妥平静,
因为时时有意外相遇的情形。
阿赛特哪知灌木丛里还有人,
而且静静坐着的竟是帕拉蒙——
近得甚至能听清他只言片语。

阿赛特高高兴兴唱完回旋曲,
尽情又尽兴地作了一番游荡,
突然之间就陷入了沉思默想,
因为相思者常有这种怪心理:
有时在树巅,有时落到荆棘地,
忽上忽下,像井里的吊桶一般。

我是他嫡系后裔,是他的子孙,
完全是君王之家的正统后代,
可是现在却成了卑贱的奴才——
那个人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却低三下四地当主子伺候。
而朱诺更使我蒙受耻辱的是
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姓氏;
过去我叫阿赛特,现在却自称
一文也不值的菲拉斯特拉通。
唉,凶狠的玛斯!凶狠的朱诺!
你们发了火,我们遭了灭门祸——
现在只剩我和不幸的帕拉蒙,
而他还给关在忒修斯的牢中。
这样还不算,最最要我命的是:
爱神猛烈地射来火一样箭矢,
扎进我忠贞而忧思重重的心——
我的死在我出生前已经注定。
你的眼睛要了我的命,艾米莉!
我之所以会死完全是因为你。

帕拉蒙听了阿赛特这番自白,
觉得突然有一把冰冷的匕首
扎进他心头,气得他浑身发抖。
这时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忍耐,
疯了似地从灌木丛后冲出来;
他面如死灰,指着阿赛特数落: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邪恶家伙!
你可赖不了,你爱我的心上人!
而我为了她忍下了多少悲恨!
在此之前我还好多次告诉你,
你我是立誓结义的血缘兄弟。
而你在这里居然欺骗忒修斯,
居然欺上瞒下地这样改名字!
现在你和我得拼个你死我活,
因为艾米莉的情人只能是我——
你和别人都不准爱上艾米莉,
因为我是帕拉蒙,是你们死敌。
我是碰运气刚刚才逃出牢房,
尽管赤手空拳地来到这地方,
我照样坚持这点:你要么死亡,
要么从此不再把艾米莉爱上——
两条路你挑,反正你已跑不了!”

阿赛特满心不屑地拔剑出鞘——
听了这些话,他已认出帕拉蒙,
这时更显得像狮子一样勇猛,
说道:“凭高坐在天上的神发誓,
你这人害了相思病又在发痴,
而且手里头也没有一件武器,
真要打起来,必定死在我手里,
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树丛。
你说我们两人立过誓、结过盟,
我让这盟誓和束缚化为乌有。
你这傻瓜想一想:爱本就自由;
我要爱她,你想管也没这本事!
不过,你既然是个勇敢的武士,
为了赢得她而希望决一死战,
我就以武士的信誉许下诺言:
这件事我绝对不让别人知道,
你明天在这里就能把我找到;
我会带来足够的甲胄和武器——
你把差的留给我,好的就归你。
今晚我把足够的饮食送过来,
还要送些衣服给你当被子盖。
如果我的意中人能被你赢得,
如果你能在这林子中杀了我,
那就罢了,让她做你的情人吧。”

俗话说得好,爱情和主子身份
最是爱独占,容不得别人来分。
这一对情敌明白其中的道理。
阿赛特立刻就骑马回到城里,
到了第二天还没天亮的时候
悄悄准备好两份武器和甲胄——
非常适合他俩的穿戴和使用,
供他们在野外单独决一雌雄。

因为我们世间的欲望,无论是
要打仗要和平,或者要恨要爱,
一切都受天意的支配和主宰。

“陛下,再怎么说又有什么用处?
我们两个人本就该引颈就戮。
身为俘虏,我们俩过得很悲惨,
对我们而言,生活是沉重负担;
陛下作为公正的裁判和君主,
那就不要给我们开恩和庇护,
要凭神圣的仁慈首先杀了我!
然后像杀我一样杀我这同伙;
或者先杀他,你不知他的底细,
他就是阿赛特,正是你的死敌。
他被你驱逐出境,回来是死罪,
就凭这一点,杀他没什么不对。
他来到这里,混进了你的王宫,
说是他名字叫菲拉斯特拉通。
这个人就是因为爱上艾米莉,
所以一年又一年地把你蒙蔽,
你还提拔他当上你的扈从长。
反正,我今天已经面对死亡,
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招认:
我就是你的不幸俘虏帕拉蒙,
凭着诡计刚从你牢房中逃脱。
我也是你的死敌,而且正是我
对于可爱的艾米莉爱到极点,
能够死在她眼前我心甘情愿。
所以我要求判我罪,把我处死;
但对我这同伙也该同样惩治,
因为按我俩的罪,应该被杀掉。”

他这样告诫自己,声音非常轻:
“当权者毫无怜恤之心可不行;
对待心怀恐惧又肯悔改的人,
自己的言行不能狮子般凶狠,
不能像对付那种骄横又狂妄、
坚持其原先错误的家伙那样。
这样的当权者没有能力分辨,
在这情形下划不出区分的线,
只会把傲慢与谦卑混在一起。”
这么一讲,他很快就消了怒气,
抬起目光炯炯的眼睛瞧了瞧,
随即嗓音朗朗地这样宣布道:

不过你们也知道,即便永远打,
她也没法子同时嫁两个男家。
你们俩总有一个,尽管不愿意,
只能吹藤叶哨子来安慰自己;
就是说任凭怎么妒忌和愤怒,
你们两人不可能都做她丈夫。
所以我替你们做如下的布置,
好让你们各自把机会试一试,
看命运怎么安排。听好这办法,
这是我解决你们争端的计划。

“能把对方杀死或赶出比武场,
这人就得到命运女神的厚赏,
我也就把艾米莉许配他为妻。
那个比武场我准备设在这里;
而为了求天神怜悯我的灵魂,
我要把裁判做得公平又公正——
你或他要么被杀要么被活捉,
我除此以外不接受其他结果。”

第三部

这竞技场的外形正好是个圆,
要走一英里才能绕它走一圈。
它的石砌大墙外有壕沟围绕,
场内的阶梯座位有六十级高——
这样,观众坐在前面的座位上,
不会把后面观众的视线阻挡。

首先,在维纳斯殿你能看见
墙上画的是令人伤心的图景,
那是爱神之仆生活中的苦情:
不得安宁的睡眠,哀哀的叹息,
一往情深的流泪,苦苦的哭泣,
像火焰一样猛烈的阵阵情思;
帮他们订下百年之好的盟誓;
欢乐和希望,欲望和冒失唐突,
美貌和青春,寻欢作乐和财富,
谎言和曲意奉承,魅力和暴力,
豪奢和铺张,兢兢业业和妒忌;
你瞧她头上戴着金盏花花冠,
而她的手上则栖着一羽杜鹃;
盛宴和华服,乐器与歌舞欢情,
总之,与爱情有关的种种情景——
无论我已经提到或将要提到,
我所讲到的远比没讲的要少——
全都有条有理地画在墙壁上。

真的,维纳斯最常居住的地方,
这也就是整整一座西塞龙山,
连同那里所有的游乐和林苑,
都已清清楚楚地画上了墙壁——
连那守门的懒汉也没被忘记。

“再往前,我看见疯狂正在狂笑;
佩刀挂剑的怨愤、抗议和狂暴;
喉管割断的尸体给抛进树丛;
千人被杀而不是死在瘟疫中;
暴君用暴力抢夺和攫取利益;
城池被摧毁,一切都夷为平地。
我看见船在惊涛上颠簸烧燃,
野熊竟然撕断了猎人的喉管,
母猪吃了睡在摇篮里的婴孩,
厨师尽管用长柄勺仍被烫坏。
玛斯招致的厄运没一件忘记:
赶车人被他的大车碾过身体,
轮子压得他永远没法爬起身。
那里还有玛斯手下的一些人:
兼做医生的理发师、屠夫、铁匠——
他在铁砧上锻造锋利的刀枪。
从画在那座塔楼顶部的画里,
我看见威风凛凛坐着的胜利,
他头顶的上方悬有利剑一把——
就靠仅仅两股的细线挂着它。
被画在那个地方的还有恺撒、
伟大的尼禄、卡拉卡拉的被杀;
他们那时虽没有降生到世上,
但火星已经预示了他们死亡,
因为凭星象可看出祸事降临。
那些画就这样披露他们命运,
就像天上那些星表明的一样,
注定了谁将为爱被杀或死亡。
古代故事中举一个例子就行;
即使我想多举,也根本举不尽。

“我的愿望是终生做一个处女,
不要被人爱也不要被人迎娶。
你知道我属于你的那个队列,
是一名处女,喜爱的只是打猎,
只是在莽莽树林里到处游荡。”

我能使绞索或吊索套上颈项,
我能引起不满和暗地里下毒,
又能进行充分的惩罚和报复,
我能使下层百姓抱怨和暴动,
只要进驻我黄道上的狮子宫。
我能叫玉堂华厦顷刻间垮下,
能叫高高的塔楼和城墙倒塌,
压在下面掘土人和木匠身上。
我叫参孙摇倒了屋柱而死亡,
我还管辖着叫人心寒的疾病、
历史悠久的阴谋和谋财害命;
我的目光是一切瘟疫的祸根。

第四部

有些矛一刺上厚盾立刻折断;
有的人感觉到矛把胸骨刺穿。
有的矛脱手飞离地面二十尺;
于是剑拔出剑鞘亮得像银子;
刀剑砍落时,砍得头盔成碎片;
只见鲜红的血液在迸流、喷溅;
强力的狼牙棒叫人粉身碎骨。
有人朝人马最为密集处奔突;
战马一失足,马和人翻倒在地,
就像球那样在地上一路滚去;
有人站定在那里用断矛抵抗;
这个人同马一起翻倒在地上。

突然间一个恶鬼冒出了地面
(冥王派他来是应萨图恩要求),
阿赛特的马受了惊猛地扭头
朝旁边一跳,却狠狠摔倒在地;
阿赛特猝不及防被摔了出去,
他的头颅重重地在地上一撞,
于是躺在地上像死去了一样。
他的胸膛被鞍桥撞得瘪进去;
他的脸黑得像煤,像乌鸦毛羽,
因为血液都涌到了他的面孔。
他当即就被抬到忒修斯王宫。
他感到胸口非常痛,痛彻心底,
人们连忙割开他身上的铁衣,
很快就把他放上舒适的床铺,
因为他依然活着,神志也清楚,
还时时刻刻大声叫唤艾米莉。

“阿赛特整个胸部肿得很严重,
他感到心口变得越来越疼痛。
不管试着用什么办法来治疗,
体内败坏的淤血没办法去掉;
所以虽然他放了血、拔了火罐、
吃了煎草药,病情却不见好转。
从被称为自然功能的机体里,
那种叫作肉体功能的排除力
已没有力量把毒消除或排空。
他两个肺叶的管脉都已水肿,
胸部和胸部以下的每条肌肉
由于中了毒而在腐烂和衰朽。
无论让他下面泻或者上面吐,
对救他性命来说都没有帮助。
因为他那个部分已全部坏掉,
凭他的自然功能已恢复不了;
既然是自然功能起不了作用,
药物就免了!那就往教堂里送!
总之一句话,阿赛特必死无疑;
于是,他就派人请来了艾米莉,
同时也请来帕拉蒙,他的表兄;
然后对[…]”
“我要把我灵魂中的全部忠诚
献给你,因为你高于其他世人。
唉,这许多艰难和痛苦和悲愁,
我为你承受,而且承受这么久;
唉,我即将死去,亲爱的艾米莉;
唉,我们俩将永远永远地分离;
唉,我心中的妻子,心中的女王!
你是我的心上人,却使我死亡!
世界是什么?人们要追求什么?
此刻情人在身旁,但一过此刻,
便孤零零一个进了冷冷坟墓。
为了对上帝的爱,请把我抱住;
我的甜蜜敌人艾米莉,永别啦!
但是现在,请听我再说几句话。

过去很长时间里,我因为爱你,
也因为我对这位表兄的妒忌,
我对他怀着敌意并同他竞争。
愿明察的天神引导我的灵魂
公正地说说这位爱情的忠仆,
把他的全部好品质如实说出——
说他的忠诚、气节和骑士行为,
他的智慧和谦卑,家世和高贵,
还有慷慨和所有骑士的美德。
现在我灵魂即将归于朱庇特,
却终于知道,要论世界上的人
谁最值得爱,首先得数帕拉蒙。
他会侍奉你,侍奉你一生一世。
“如果你要嫁人,做人家的妻子,
这位高尚的帕拉蒙你别忘记。”
讲到这句话,他开始讲不下去,
因为,有股死亡的寒气从脚跟
升到他胸口,弥漫到他的周身;
更为严重的,是他的两条手臂
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命的活力。
受创痛折磨的心既感受到死,
残留在他心中的孤零零神智
这时也开始逐渐地离他而去。
他眼光模糊,呼吸难于延续,
但双眼仍朝他的心上人望着,
最后说了一句:“艾米莉宽恕我!”
他灵魂搬了家,去了别的所在——
那里我没去过,说不出地名来。
所以到此为止啦;我不懂鬼神,
在我这书中也不谈什么灵魂;
有些人写过灵魂居住的地点,
我可不想转达这种人的意见。
愿玛斯引导阿赛特灵魂一缕!
这里我还要继续讲讲艾米莉。
如果你要嫁人,做人家的妻子,
这位高尚的帕拉蒙你别忘记。”
讲到这句话,他开始讲不下去,
因为,有股死亡的寒气从脚跟
升到他胸口,弥漫到他的周身;
更为严重的,是他的两条手臂
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命的活力。
受创痛折磨的心既感受到死,
残留在他心中的孤零零神智
这时也开始逐渐地离他而去。
他眼光模糊,呼吸难于延续,
但双眼仍朝他的心上人望着,
最后说了一句:“艾米莉宽恕我!”
他灵魂搬了家,去了别的所在——
那里我没去过,说不出地名来。
所以到此为止啦;我不懂鬼神,
在我这书中也不谈什么灵魂;
有些人写过灵魂居住的地点,
我可不想转达这种人的意见。
愿玛斯引导阿赛特灵魂一缕!
这里我还要继续讲讲艾米莉。

没人能够抚慰伤心的忒修斯,
除了他已年迈的父亲埃勾斯;
因为这老人饱经世事的沧桑,
见过人世的变迁和起落无常——
无非是乐极生悲或悲欢相续——
他对忒修斯把这类例子列举。

他说道:“正像每一个死去的人
都曾在世上以某种方式生存,
所以无论谁只要生活在世上,
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必然死亡。
这世界只是条大路,充满哀伤,
我们是路上的过客,来来往往;
而死亡把人世的痛苦全了结。”
类似的宽慰话他还讲了好些;
总之,这些话是要大家想得开,
不要再苦恼,要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讲神祇是如何上下奔忙:
不讲水神林仙树精住的地方
在此之前是多么清幽和安谧,
可现在他们失去这处居住地;
我不讲鸟兽纷纷四下里逃窜,
它们怕的是树木砍倒时遭难;
我不讲林中地面从不见太阳,
如今在阳光下显得如何惊慌;
我不讲麦秸怎样在那里铺开,
然后又铺上一劈为三的干柴,
再堆上绿叶犹在的树和香料,
我不讲放上绫罗绸缎和珠宝,
挂起用无数花朵编成的花环,
还有没药和熏香的奇香弥漫;
我不讲死者躺在这一切之中,
遗体的四周有多少珍宝陪同;
我不讲艾米莉如何按照习惯,
在这次葬礼仪式上把火点燃,
而火烧起后她如何昏倒地上;
不讲她说了什么,有什么愿望;
我不讲趁着火烧得越来越旺,
人们把什么珠宝扔在火堆上;
不讲人们扔进矛或者扔进盾,
或者把身上衣服也往火里扔;
纷纷投进那狂烧大火的还有
整杯的血,整杯的牛奶和美酒;
我不讲大队希腊人骑着战马
围着左手边的火堆绕了三匝,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高声叫嚷,
又三次把长矛撞得咔咔作响;
不讲那些哭喊了三次的妇女,
不讲艾米莉如何被送回家去;
不讲阿赛特烧成冷冷的灰烬,
不讲那一整夜人们如何守灵;
不讲希腊人守灵时如何消遣
(讲这方面的情形我很不情愿),
不讲谁摔跤获胜在身上抹油,
不讲谁不慌不忙表现最优秀。
我也不想讲,结束了这种消遣,
人们又怎样各自回到了雅典。
我只想尽快地回到主题上来,
把这长故事的结局作个交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几年以后,
人们已停止哀悼,眼泪已不流;
这时,似乎经希腊人一致同意,
决定在雅典城召开一次会议,
为的是对某些问题作出决定;
这些问题里的一件重要事情,
就是同有一些国家结成联盟,
以求那些底比斯人完全归顺。
高贵的忒修斯立即作出安排,
温文尔雅的帕拉蒙就被请来,
却不让知道请他来有何目的。
帕拉蒙悲伤地穿着一身黑衣,
按吩咐急急忙忙地来到雅典。
此时忒修斯又请艾米莉露面。
当他们坐下后全场一片沉寂,
忒修斯先没发言,等待着时机,
尽管明智的心中话早已想好;
他眼光朝他想瞧的地方一扫,
面带愁容地轻轻发一声叹息,
接着就这样道出了他的心意:

“那位最初创造了万物的天神
一开始,把爱的美好锁链铸成,
意义很重大,用意也非常崇高——
此举的原因、目的他完全知道。
因为凭借了这爱的美好锁链,
他就可以在一定的范围里面,
束缚住空气水火土,不使脱逃。
正是这位造物主,”忒修斯说道,
“对我们这不幸世界也有法度:
凡是在这里出生的一切生物,
都给设下了一定的延续时间,
无论哪个都不得超过那期限——
尽管要缩短寿命有的是办法。
这方面就不必引用权威的话,
因为这一点凭经验就可证实,
但我希望更清楚表达我意思。
从这种规则我们就可以看清
这位造物主既永恒而又稳定。
只要不是傻瓜,人人都明白,
每个部分都是从整体分出来;
因为自然的开始之处或起源
不会仅仅是一个部分或单元,
而是个不能改变的完整东西——
它延续下去直到消亡的终极。
所以造物主以他的大智大慧
订出恰如其分的安排和法规,
使不同门类物种靠代代相传
才生生不息绵绵延延在世间,
而个体不能永恒;这说法不假——
你们完全能明白,只要看一下。

“看看橡树吧,从它开始发芽起,
然后经过这么漫长的成长期,
我们可以看到它寿命相当长,
但是最后这棵树仍不免衰亡。

“也想想我们脚下这些硬石板,
我们踩在上面或是走或是站,
再硬也会因磨损而废弃路旁。
有时大江里也会没有水流淌。
我们还看到大城镇变为废墟。
可见一切的一切都有个结局。

“说到男人女人,也同样能看到
他们要不是年轻,那就是年老,
就是说,这二者之中必居其一。
国王同随从一样,也不免死去:
只是有人死床上,有人死荒郊,
有人死深海;这种事人人知道;
毫无办法,人人都得走这条路——
这条路可说适用于世上万物。

“若不是朱庇特造成这种情况,
还能是谁?他确是万物的主上,
他使每样东西都变回其本原,
而这正是其由之而出的渊源。
任何生物不论其类别的高低,
同这个规律对抗就不会胜利。

“所以我认为明智的做法就是:
要自愿地去做非做不可的事,
要甘心接受不可避免的情形,
特别是我们必然遭遇的命运。
谁对此发怨言就是蠢事一件,
也是对引导众生之神的反叛。
若有谁确实已有了崇高声望,
却在那花团锦簇的时候死亡,
那么他肯定获得最大的名声,
不会给亲友和自己留下遗恨。
可见,谁若满载着荣誉断了气,
他的亲友该为他去世而欣喜,
因为等他令名因年龄而枯槁,
那时他的能耐已完全被忘掉。
所以如果有人要留个好名誉,
那么最好在声名最隆时死去。

磨坊主的故事

磨坊主的引子

我可没有说故事里有你的份;
世上多的是贤妻良母好女人,
好的对坏的往往是一千对一。
你这点也清楚,除非不通情理。
我讲我的故事,你干吗要发火?
天哪,我同你一样家里有老婆。
我不会因为有公牛为我耕地,
就胡思乱想对自己胡乱猜疑,
以为像它们一样头上也长角——
我相信自己的头不会戴绿帽。
对于上帝的或者妻子的秘密,
做丈夫的人不应该感到好奇。
只要他看到上帝赐他的福分,
其他的事情可以不必去过问。

磨坊主的故事由此开始

那木匠新近娶来了一位姑娘,
他爱这姑娘像自己性命一样;
新娘十八岁,年纪轻轻心思野;
而他是老汉,醋心比较大一些——
恨不得要把新娘关在笼子里,
因为他知道他做王八很容易。
他无知无识,不知道加图说过,
娶老婆千万要娶般配的老婆。
人们要结婚就得看自己条件,
因为老少不般配吵架就难免。
不过他既然掉进了这种罗网,
就得受这种磨难,像别人一样。

这个年轻的老婆长得很俊俏,
那身材像鼬鼠一样窈窕娇小,
系着一条用绸子装饰的腰带;
她的围裙白得像早晨的牛奶,
系在腰肢上,上面打有很多褶。
她身上穿的衫子也是白颜色,
衣领的前面后面或里面外面
全都绣着花,绣花都用黑丝线。
她的白帽子也有缎带作装饰,
同她领子的颜色配得很合适。
她的束发宽绸带束得相当高。
她那双眼睛可真是极其风骚;
两条弯弯的眉毛拔得相当细,
漆黑漆黑的颜色就像黑刺李。
她那个模样让人看了也舒服,
赛似一棵刚刚开花的小梨树;
那细皮嫩肉赛过柔软的羊毛。
她的腰带上挂着真皮的钱包,
包上有丝的流苏和黄铜珠子。
无论谁找来找去找遍这人世,
也找不到一个足够聪明的人——
能想象这玩具娃娃般的娘们。
她那姿色和面色惹眼又亮丽,
胜过伦敦塔刚刚新铸的金币。
说到唱歌,她嗓音宛转又清亮,
就同栖在谷仓上的燕子一样。
除了这一切,她还会调皮嬉戏,
同跟在母羊后面的羔羊无异。
蜂蜜饮料再甜,甜不过她的嘴,
“经过储藏的苹果就是那滋味。
她活泼好动像是马驹,箭一般
挺直的身材,细挑得像是桅杆。
一只胸针别在她低低领口上,
那大小像圆盾上的浮雕一样。
她的靴筒高,鞋带系到了小腿。
她是报春花,叫她延龄草也对,
反正配得上任一位贵人的床,
可做任何富裕自由民的新娘。

尼古拉说道:“这个倒不用担心,
读书人连个木匠也都骗不了,
他的读书时间就白白浪费掉。”
他们俩山盟海誓,一致同意,
要像我说过的那样等待时机。

“这个呆头呆脑的木匠一离开,
立刻长吁短叹,不是嗐就是唉,
接着,对老婆透露了这个秘密,
老婆比丈夫明白,她心里有底,
知道这古怪安排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装得好像马上就会死,
说是:“哎,你就去吧,要赶紧!
你不帮我们逃生,我们全没命!
我是你正式娶来的忠实老婆,
亲爱的夫君,去吧,可得救我。”

瞧,情绪这东西有多大威力!
印象这东西能深深扎到心底,
想象出来的东西能要人性命。
傻瓜木匠这时候哆嗦个不停;
他确实感到能看见那种景象,
汹涌的挪亚洪水像大海一样——
要来淹死他蜜样甜的艾丽森。
他满脸愁容流着泪,泣不成声;
他唉声叹气,叹不尽胸中苦恼。
随后他外出,找到一只揉面槽,
接着他又找到一只盆,一只桶,
便偷偷把三样东西弄回家中,
偷偷摸摸把它们挂在房顶下。
他亲自动手,做好了扶梯三架——
踏着那梯级,他们就能爬上去,
爬到高挂在屋架上的木盆里。
他在盆里和槽里把食品放好,
那是大罐麦芽酒、面包和干酪——
这些东西足够供他们吃一天。
不过在他做这番准备工作前,
他派家里的男仆和女佣出门,
要他们为他办事,去一趟伦敦。
到了星期一,刚开始进入夜晚,
他不点蜡烛就悄悄把门一关,
把所有的事情做得无可挑剔。
总之三个人很快都爬上扶梯,
随后大家静静坐了两三分钟。

管家的故事

管家的故事引子

除非咱命运变得像是欧楂果——
这果实越长越糟,直到掉落,
最后腐烂在垃圾或者枯草里。
恐怕咱们老年人也是这规律:
在腐烂之前永远也不会成熟;
世人吹着笛,咱们就总是跳舞,
因为,有钉子刺激咱们的欲望,
白头发下面,青春尾巴还很长——
绿得像韭葱;力气虽说已没有,
但是,放荡的念头照旧在心头。
蠢事已经干不动,偏要嘴上说;
咱们的灰烬里,还能耙出余火。

自从咱生命的桶塞开始打开,
多少年已经过去并不再回来。
当然啦,死神在咱生下的时候
就拔掉咱的桶塞,让生命流走,
从那时候起,这个桶流个不停,
直到桶里的东西几乎快流尽。
眼下生命的细流在桶边滴下,
笨舌头还要说清脆响亮的话,
说那些早已过去的荒唐行为;
人老啦还有啥留下,除了昏聩!

管家的故事由此开始

约翰说:“老天在上,请急事急办。
教会人士中流传这样一句话:
不找人帮忙自己干就是傻瓜。
管俺们伙食的家伙大牙疼痛——
看那个样子将会要了他的命;
于是俺来啦,于是阿伦也来啦,
来你这里磨麦子,磨好带回家。
巴望你马上就替俺们赶一赶。

厨师的故事

厨师的故事由此开始

一天老板在查阅账本的时候,
又想起了他,因为在他的心头
响起了一句俗话,这话说得好:
“苹果堆里的烂苹果最好扔掉,
免得其他好苹果跟着一起烂。”
对于胡闹的下人也该这么办;
让他早一点滚蛋,为害就不大——
带坏了其他下人,事情就坏啦。
于是,老板就跟他断绝了关系;
他只好自认晦气,伤心地离去。
这样,寻欢作乐的学徒出了店,
通宵达旦地胡闹再没人拘管。
每个做贼的自会有他的同伙,
同伙在平时既帮他尽情挥霍,
又能分到他偷来或借来的钱。
他于是把铺盖行李等等物件
立刻送到他一个同路人那里。
这人对赌钱喝酒作乐也着迷;
他的老婆表面上开一家店铺,
实际生活靠的是卖淫的收入。

律师的故事

各位,时光在日日夜夜地流淌;
我们睡觉的时候,它并不逗留,
我们醒后一疏忽,它同样溜走——
就像高山上流下平原的溪水,
时光之流流去了就永不流回。
塞内加他们痛惜时光的流逝,
认为失去黄金也难比这损失。
他说,‘失去财物还能够补救,
但失去时间,我们将一无所有。’
时光这东西,一去之后永不归,
就像姑娘的处女膜,荒唐一回
捅破了,那就肯定没法再复原。
所以,让我们别因懒散而霉烂。

哦,可恨的苦难和穷困的处境!
伴随痛苦的干渴、寒冷和饥肠!
求助于人吧,你感到有愧于心;
如果不求助,困苦给你的创伤
巨大得使你没办法加以隐藏!
你迫于贫困,只能违反你本意,
去偷去借去乞讨,以维持生计。

现在请听聪明人的有关名言:
“与其生活在贫困里,不如死掉”;
“人一穷,就连邻居也给你白眼。”
穷困潦倒,尊严哪里还谈得到!”

还是把聪明人的这句话记牢:
“穷人过日子,天天是悲惨愁苦。”
所以要当心,别落到那个地步!

如果你贫穷,你的兄弟会嫌你,
亲友看到你,个个都远远跑掉。
有钱的商人哪,你可真是福气;
富贵人、聪明人,你们福气是好!
你们掷骰子,两点总不会碰到——
总是十一点,保你赢钱的点数;
到了圣诞节,尽可以欢快跳舞!

你们在陆上和海上搜寻财富;
作为聪明人,知道各国的状况,
操纵事件的发生和新闻发布;
而且掌握和平与战争的动向。
本来连一个故事我也不会讲,
幸而有商人给我讲过一件事——
在多年后的今天我讲来试试。

律师的故事由此开始

第一部

她极其美丽却一点也不骄傲,
虽非常年轻却又成熟而稳重,
她的谦逊使专横显得很渺小,
她以德性指导她所有的行动;
她是面镜子反映出一切雍容,
她的心就是圣洁的神龛一座,
她的手总在执行慷慨的施舍。

那些决定他命运的有关星宿
已经表明他将为爱情而死亡!
因为上帝知道,在那些星宿上
人的死期写得比玻璃还清楚——
当然要有专门的本领去解读。

那些星宿上,多少个冬季以前
就写明希腊、罗马英雄的死亡,
而且都写在他们的出生之前;
除写出大批历史名人的死亡,
星宿还表明底比斯成为战场——
可惜人们的智力实在太不济,
竟然没有人完全读出那含义。

所以她哭泣并不是没有理由,
因为她将被送到陌生的国度,
远离一切真心待她好的亲友,
去嫁给一个她不了解的丈夫,
而且注定了事事得听他吩咐。
妻子们知道,丈夫向来个个好;
但除了这点,其他我可不知道。

“我现在就得去那个异教国度,
唉,因为这本就是你们的心意。
但是为拯救我们而死的基督,
愿他眷顾我,让我完成他旨意!
我一个不幸女子死也不足惜!
因为女人生来得受苦又受难,
而且生来就得受男人的拘管。”

作为第一原动力的残酷上天!
宇宙间的万物每天受你推动,
不停地作着由东向西的旋转,
而它们本身自然反方向运动;

我不肖的儿子很快就要背弃
我们《古兰经》里的神圣教导——
这是先知穆罕默德给我们的。
我向伟大的真主立下一个誓:
宁可要了出自于我的那条命,
不让伊斯兰信仰离开我的心!

第二部

尘世的欢乐里总是掺杂凄苦,
而欢乐之后悲哀总突如其来,
把我们努力挣来的欢乐结束!
于是我们的欢乐变成了悲哀。
请听我一句忠告以避免意外:
在你高兴的日子里,可得记牢——
那后面跟着不测的灾难、苦恼。

因为就像是羔羊被牵去宰杀,
这无辜的人站在国王的面前。
而那真正杀人的武士很狡猾,
发誓指控她割断了夫人喉管。
尽管如此,大家认为她受了冤;
他们愤愤不平说:没人会相信
她能做出这凶狠毒辣的事情。

第三部

丑恶的淫欲啊,看看你的下场!
你不仅削弱和扭曲人的心灵,
使人的肉体也遭受巨大创伤。
你那盲目的冲动造成的恶行,
结果很可悲;我们早已经看清,
很多人只因为有了这种心思,
还没行动,就落得个名裂身死!

他们俩久久哭泣,哭得极伤心,
心中的悲苦很难一下子平息;
人们听他们的哀哭无不同情,
而越是哭泣就越是悲伤不已。
这件事请你们让我讲到这里;
我不能把那种痛苦讲到明天,
因为老是讲哀愁我感到厌倦。

阿拉王在罗马住了一段时间,
带着他圣洁的爱妻康斯坦丝
选了最短的路线回到英格兰,
在那里过着平静美满的日子。
但告诉你,这种日子转瞬即逝——
毕竟光阴不等人,世上的欢情
像潮汐一样,日日夜夜变不停。

有谁能过上十足美满的一天——
在这一天里良心上毫无烦恼,
没有怒气、欲望或某种恐惧感,
没有恶意或不快,激奋或骄傲?
我说了这些,为的是证明一条:
世上没有持久的欢乐或幸福;
阿拉夫妇的幸福同样很短促。

因为死神不管你地位高或低,
总要来找你;大概只一年光景,
他就把阿拉从这世界上抓去。

父女俩生活中始终行善积德,
从此就不再分离而守在一处——
只要死神不来,就这样生活着。
再见啦,现在我的故事已结束。
耶稣基督啊,你能把我们守护,
我们受苦后,能把欢快赐我们——
我想求你:请保佑这里每个人,阿们!

船长的引子

船长的故事由此开始

我们的脸上虽显得亲切友好,
为迎合世人各种需要而尽力,
也得为自己的业务保守秘密,
直到去世,要不就假装去朝圣,
或者干脆就不干这一种营生。
所以在这个难以捉摸的世上,
我很有必要注意各方面情况;
因为我们做生意总是在担心,
生怕错过了机会或遭到不幸。

出于深厚的友谊和深切情意,
他首先就去约翰先生那儿玩,
倒不是为了向他讨钱或借钱,
而是想看看他是否一切都好,
同时把自己生意的情况相告,
就像朋友相聚时常做的那样。

修女院院长

守寡的母亲这样把孩子教导,
要他把基督的神圣母亲崇敬;
他也就此把母亲的教导记牢,
因为天真的孩子总是学得进;

虽割断了喉管仰面浮在那里,
还是唱起那支歌把圣母颂赞——
嘹亮的歌声在那里响彻一片。

人们哀哭着把这个孩子捞起,
然而小孩子并没有停止歌唱;
聚集在这里的人们怀着敬意,
列着队,抬他去附近的教堂。
这时他母亲昏倒在他棺架旁;
这可是又一位拉结昏倒在地——
把她扶离那棺架实在不容易。

托帕斯爵士

“所罗门说:‘像羊毛里的蛀虫蛀坏衣服,像树上的蛀”

梅利别斯的故事

所罗门说:‘像羊毛里的蛀虫蛀坏衣服,
像树上的蛀虫空树干,忧伤会蛀蚀人心。’
所以,无论失人间财货,
还是失去孩子,我们都应当忍耐。

谁能明智地等待,行动才是真正快。

18.“首先,考虑问题决不能发火,这有几点理由。
一、 满腔怒火的人总以为自己能做他做不了的事。
二、 怒气冲冲的人不能很好判断;
不能很好判断就不能很好听取意见。
三、 塞内加说,‘怒冲冲的人只会出口伤人,’
伤人的话又会惹人家生气。
同样,先生,你还得排除心中的贪婪。圣保罗说:
‘贪婪是一切罪恶之根。’/请相信我:
贪婪之徒不能正确判断和思考,只想满足贪婪的目的;
但肯定永远达不到目的,因为越富有就越贪婪。
还有,先生,你得排除心中的急躁;
因为可以肯定,那些突然出现在你心中的念头,
你不会认为最高明,必须反复加以考虑。
想必你听到过这句俗话:‘决定做得快,后悔来快。’/

常言道:‘财主听不到忠告,除非他向自己要。’
其次,你得分清敌友。
考虑朋友时,你要想想他们中谁最忠实、最明智、
最老成,提供的意见最受称道。
你得根据情况向这些人求教。

21.“我说你首先应当听忠诚朋友的意见,
所罗门说:‘香味使心灵感到愉悦,好朋友的劝导使灵魂感到甜美。’
他还说:‘没什么比得上忠实的朋友。’确实,金银都没有忠实朋友的情谊珍贵。
他还说:‘忠实的朋友是坚强的保障,找到他就找到大宝藏。’
然后你应当想想,这些忠实朋友是否谨慎明智。
《圣经》上说:‘要经常向明智者讨教。’
所以,要征询意见就该找年长的朋友,找阅历丰富、办事老练、
在出谋划策上受好评的朋友。
《圣经》上说:‘年老了就知识丰富,活久了就深谋远虑。’
图利乌斯说:‘完成大事业不靠体力和体能,靠的是好主意、权威和学识;
这三样东西不随年龄增长而削弱,反倒逐日加强和增长。’
下面是你该遵守的原则。先请教几个密友就可以了。
所罗门说:‘朋友虽多,可请教的却千里挑一。’
开始时你只把想法告诉个别人,以后若需要,可以多告诉几个人。
你得永远牢记:帮你出主意的人需具备我讲过的三个条件,
就是忠实、明智、富于经验。任何情况下不能凭一个人的主意行动,有时应当多听一些人的意见。所罗门说:‘出主意的人多,办事情不会错。'

22.“讲了应向哪种人讨教,我现在要教你,该避免怎样的意见。
首先要避免傻瓜的意见,
所罗门说:‘别听傻瓜的意见,他只按自己的兴趣爱好发表意见。’
《圣经》上说:‘傻瓜的特点是轻易相信每个人都很坏,
又轻易相信自己具有一切优点。’你也别听溜须拍马者的意见,
他们宁可勉强自己奉承你,也不愿对你说真话。’

24.先生,我已告诉你应当征求和听从什么人意见,现在我要教你按图利乌斯的教导检验意见。
检验提意见的人时,你要考虑很多方面。首先,在你想解决并听取意见的这件事上,
应考虑讲出事情真相,就是如实讲清事情。因为说假话就是撒谎,这就不可能听到正确忠告。
然后你得考虑,建议你采取的行动是否符合实际状况,是否合理,是否你有能力达到目的,
还要看给你出主意的人里,多数的明智派对此是赞成还是反对。
接着你得考虑,按那意见去做会有什么后果,如仇恨、和解、对抗、荣誉、利益、损失等等。
其中你该选择对你最好的,放弃其他选择。
随后你该考虑产生这些意见的根源和由此产生的结果。
你还得考虑这一切的原因和产生它们的原因。
按我这办法检验意见后,你找出较好、较有利并得到很多聪明人和老人赞同的意见,
再考虑是否有能力贯彻并获得满意结果。
理智的人肯定不会着手去做某事,除非他能如愿完成。
任何人不该担负他担负不了的负担。
俗语说:‘想抓的越多,抓住的越少。’/加图说:‘
只能试图做你能做的事,免得因负担过重而有始无终。’
你若感到犹豫,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做,那么宁可忍一忍,不要着手就做。
彼得·阿方索说:‘即便有能力做一件准让你后悔的事,也宁可不做。’
就是说,最好忍住了别干。这样你更有理由明白:
会让你后悔的事不做为好,即使有能力也宁可忍着不做。
有人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能力做,那么劝他别做的人就很有道理。
当你按我讲的检验了种种意见,充分了解你有能力做成你的事,
那就认真去做,直到完成。

29.“首先,你请人来商讨的方式不对。
开始时你该少叫些人,以后需要时再让较多的人知道。
可你一下子叫来一大批,让人听得费劲又厌烦。
还有,你本该只叫年长又明智的真心朋友来,可你叫来莫名其妙的人,
年轻人,虚情假意的马屁精,同你言和的仇敌,还有表面尊敬但并不喜欢你的人。
你的错还在于:你找人来商量,却把愤怒、贪婪、急躁带进来,
这些同公道而有益的商讨格格不入,是你和为你出主意的人本该排除的。
你还错在向他们流露心思,表明要立刻反击报复,让他们了解到你想做的事。
所以他们的建议与其说为你好,不如说顺从你意愿。
还有,你似乎满足于征询这些人意见,听到区区几条就像够了,
而这种大事有必要征求更多的人意见,对你想干的事多加考虑。
另外,你没按前面说的方式,没按实际需要的合适方式检验那些意见。
再说,你没区分出主意的人,没区分真心朋友和假意给你出主意的人;
没了解到年长明智的真心朋友意愿,把各种说法混为一谈,
让心思倾向于多数人意见,随大流。你很清楚,傻瓜比聪明人多,
所以一大帮人商量的结果,往往是多数人意志而非个别人的真知灼见。
这种场合经常是傻瓜控制局面。”
梅利别斯答道:“我认错;不过你说过,在某些情况下只要理由正当,
更换出谋划策的人可不受指责。现在我准备按你指点,更换他们。
俗话说:‘是人就难免犯错误;魔鬼对罪孽才不思悔悟。’”

36.“现在谈另一些人的建议。他们有的是你邻人,尊敬你但并不喜欢你;
有的是你往日仇敌而现在相安无事;有的是马屁鬼,/私下对你说一套,公开场合却相反;
有的是年轻人,建议你报仇雪恨,立刻反击。
先生,我说过,你请这些人来商议就犯了大错,凭前面说的理由,足以证明这些人不可靠。
还是具体谈谈吧。首先你应当按图利乌斯的教导行事。/
(当然,这事件或这类建议的真情已不必细究,因为大家知道是谁对你干下这伤天害理的事,
是几个人干的,以什么方式干的。)然后你该检查一下图利乌斯添加的第二个条件。
因为他加了一条所谓的‘赞同’条件,就是说,/你任性地表示要立刻报复后,有哪些人赞同?
他们有多少人?是什么人?我们也来考虑,哪些人持反对意见?有多少人?
是些什么人?关于第一批人,大家都清楚哪些人赞同你任性而鲁莽的行动;
可以肯定,建议你立刻反击的都不是你朋友。
现在我们来考虑:你深信是你朋友的是些什么人?
/尽管你有财有势,其实你很孤立,除了个女儿没有孩子;
也没有亲兄弟、堂兄弟、表兄弟,连近亲也没有,因此仇敌如果同你过不去或要你性命,
不会因忌惮而罢手。你也知道,你的遗产得分给方方面面的人,
/各人拿到的一份并不丰厚,不会为这点钱就为你的死复仇。
可你却有三个仇敌,他们有很多孩子、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和其他近亲;
就算你杀了他们两三人,还有足够的人来杀你报仇。
哪怕你亲戚比你仇敌的亲戚忠诚可靠,但他们是远亲,同你没什么血缘关系,
/而你仇敌的亲戚中有的是近亲,所以他们这方面条件肯定比你好。
现在我们也考虑一下:建议你立刻报复的人是否确有道理?
你当然清楚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从权利和道理讲,没人可以报复,
只有得到授权的法官可作出裁决,至于从速从缓,得按法律要求。
不但如此,讲到图利乌斯的‘赞同’一词,你应当考虑,
你的权力和能量是否足以‘赞同’你那种任性和出主意者的意愿。
可以肯定,回答是否定的。因为确切说来,我们只能做公道合理的事,别的事不能做。
而要公道合理,就肯定不能自作主张地报复。
可见你的力量不足以‘赞同’你任性的决定。
现在我们仔细看看第三点,就是图利乌斯所称的‘后果’。
你该明白,你想进行的报复就是后果。由此会引来另一轮报复、危机、
厮杀和难以预见的无数其他祸害。要谈的第四点就是图利乌斯所称的‘生发’。
你该想一想,你受的伤害由你仇敌的宿怨生发,而如果报复,就生发另一轮报复,
这又将带来很多痛苦和财产损失,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所罗门说:‘看人的耐心就知道其信仰和智慧。’
他又在别处说:‘有耐心的人会审慎地控制自己。’
他还说:‘怒冲冲的人吵吵闹闹,耐心者使吵闹声平息。’
还说:‘与其强大,不如有耐心;/同凭借武力攻城略地相比,
能主宰自己心态更值得赞扬。’
所以圣雅各在书信中写道:‘耐心是完美的高尚德行。’”

47.梅利比说:“普鲁登丝,我承认耐心是完美的高尚德行,但你追求的这种完美不是人人做得到;
我不在完人之列,/因为不报仇我的心就不得安宁。敌人报复我害我也给他们带来巨大危险,
他们却不顾危险,只顾满足他们的恶毒目的。所以即使我报仇冒点险,甚至做过了头,
就是说,以牙还牙,我想人们也不该责备我。”/

48.普鲁登丝道:“你讲出了心中愿望。但任何情况下,不该以暴行或过激行动报复。
卡西奥多鲁斯说:‘谁以暴行报复,就同先前的施暴者一样恶劣。’所以你得按规矩报复,
靠法律而不靠过火行动或暴行。你虽受仇敌的暴行之害,以非法手段报复却是犯罪。
/塞内加说:‘永远不该以恶还恶。’如果说正当防卫须以暴力对抗暴力,以攻击对付攻击,
那么,只要防卫行动是当场作出的,在受攻击和防卫之间没有间隔,
而且确实是为防卫而不是为报复,你这话肯定正确。但即使自卫,也应该有节制,
/免得落下话柄,被认为反应过度,行动凶暴,有理成了没理。
我能对天起誓,你很清楚你现在不是要自卫,是要报复,而且行动上不想有所节制。
所以我认为还是忍耐为好。所罗门说:‘不能忍让的人必受大苦。’”

49.“不错,”梅利比说,“我承认,如果为不相干的事大动肝火,
那么即使因此受伤害也不足为怪。/法律上有一条:‘谁干涉或干预同他无关的事,谁就有罪。’
所罗门说:‘谁干涉别人的争吵或争斗,就像去揪狗耳朵。’狗不认识揪它耳朵的人就可能咬他;
同样道理,没耐心的人去干涉同他无关的争吵,就可能受伤害。
你很清楚,他们给我的伤害和痛苦至深至巨。/所以我忍不下这口气而发火并不奇怪。
说句失敬的话,我可看不出,为什么报复了就会大受其害。毕竟我比对方更有财势。
你也清楚,世上的事由钱财主宰。所罗门说:‘万事听命于钱财。’”/

50.普鲁登丝听到丈夫自恃富有而轻敌,便说:“不错,亲爱的先生,我承认你有财有势;
而且对于以正当手段获取财富并善于使用的人来说,财富是好东西。
正像人的肉体没有灵魂就不能生存,肉体也不能脱离物质而存在。
财富还能招来有权势的朋友。/潘菲留斯[18]说:‘牧场主的女儿富有,
就可从千人中挑选如意郎君;因为没人不要她。’他又说:‘如果你很幸福,就是说很富有,
就有大量伙伴和朋友。但如果不走运,没了钱,那么友情结束;
你将形单影只,没人交往,除非与穷人为伍。’/他还说:‘哪怕是奴仆和农奴出身,
有了财富就体面高贵。’正像财富能带来好处,贫穷能带来灾难和坏处,
极端贫困还会逼人去干坏事,所以卡西奥多鲁斯称贫穷为‘毁灭之母’,即崩溃和败落之母。
/彼得·阿方索也说:‘人生的最大厄运之一,就是家世好、出身清白的人为贫困所迫,
只得以敌人的施舍为生。’英诺森[19]也在书里说过:‘乞丐的处境不幸又悲惨,
因为不要饭就饿死,要饭就羞死;但境况逼得他不得不乞讨。
’/而所罗门说:‘与其如此穷困,还不如死了好。’他还说:‘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惨死痛快。’
根据我对你讲的这些理由和可以举出的其他理由,我承认:对于以正当手段获得财富的人来说,
对于正确使用财富的人来说,财富是好东西。
因此我要告诉你,该怎样去获得财富和使用财富。/

51.“首先,获取财富的愿望不可过于强烈和急切,要不慌不忙地逐渐进行。
贪财者先会自甘堕落,干出偷盗等勾当。所罗门说:‘急忙发财致富的人没一个清白。’
他又说:‘钱财来得容易去得快;但一点一点挣得的会不断积起来。’/
先生,你该用智慧和努力去获利,不要损害别人。
法律上有一条:‘不得以损害他人来致富。’就是说,不得损害他人而致富是天经地义的。
图利乌斯说:‘忧伤,害怕死亡,怕遭遇不测,这些并不违背情理,
违背情理的是为了利益而损害别人。尽管有权有势的人比你容易获取钱财,
你也别在谋利上懒散拖拉,做任何事情都要避免懒散。’
所罗门说:‘懒散能教人做很多坏事。’他还说:‘忙碌耕耘的人就有面包可吃;
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必陷穷困而饿死。’懒散拖拉者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为自己谋利。
有位诗人说:‘懒汉不干活,冬天里借口天冷,夏天里借口天热。’
加图说:‘醒醒吧,不要贪睡;睡得太多会滋生罪恶。’所以圣哲罗姆也说:
‘做些好事吧,免得与我们为敌的魔鬼发现你无所事事,
因为他很难把做好事的人拉去为他服务。’

52.“所以,要获取财富就得避免懒散。而使用以才智和辛劳获取的财富也要恰当,
别让人说你吝啬小气或大方得像傻瓜,即大肆挥霍。
吝啬小气被人骂守财奴,/挥霍浪费同样挨骂。
所以加图说:‘要恰当使用挣来的钱,让人家没法说你是败家子或吝啬鬼;
内心贫乏而钱袋饱满的人很可耻。’他还说:‘用钱要节制。’
就是花钱有度;/有些人挥霍浪费,傻劲十足,待家产花光就去谋别人钱财。
然后,我说你该避免贪婪;花钱要恰当,免得人家说你把钱财埋藏起来,
相反,要把钱财掌握在手里,牢牢控制。/有个智者写了两句诗讽刺贪财鬼:
‘贪财鬼知道会死,因为这是生命归宿;
那么他如此贪财,为什么要埋藏财富?’是何缘故和动机,
他让自己同财产紧紧结合在一起,心思离不开财产?/他明知或应该知道:
死后带不走世上任何东西。圣奥古斯丁说:‘贪婪之徒像地狱;
吞下越多,想吞的就更多。’你既要避免被称为贪婪小气,也该自我约束,
免得被称为滥花钱的傻瓜。/所以图利乌斯说:‘钱财不该藏起或守得太牢,
该用于同情心和行善。’用一部分救危济困。
‘但是对钱财也不该毫无保留,不能成为公共资财。’
获取和使用资财时,要牢记三点:我们的主、良心和好名声。
/首先你该心中有神,不可为钱财去干使神不快的事,因为神创造你,给你生命。
所罗门说:‘钱财少而得到神的爱,强似财宝多而丧失天主的爱。’
先知说:‘做善良的穷人,/强似富豪被认为是坏蛋。’
我还要说,努力积聚财富永远要凭良心。
圣保罗说:‘世上最叫我们高兴的,是良心能为我们作证。’
这位圣哲还说:‘人的良心上若没罪过,他的资产才真的不错。
’/在获取和使用财富时,你必须努力保持好名声。
所罗门说:‘好名声比巨额资产重要,也更有用。’
他又说:‘要努力保住朋友和好名声;因为同最珍贵的财宝比,这二者更久伴随你。’
/即使敬畏天主又有良心,但只要没努力保全好名声,就不该称为有德之人。
卡西奥多鲁斯说:‘有德之心的标志是:热爱又热望好名声。’
圣奥古斯丁说:‘两样东西必不可少,就是良心和好名声。
为了内在灵魂,得有良心;为了外在邻人,得有好名声。’
谁一味相信自己的良心,对好名声不屑一顾,不在乎有没有,只是个粗鄙之徒。

53.“夫君哪,我讲了该怎样积聚和使用钱财,但你自恃有钱,倾向于开战。
劝你别这样,因为你的钱不足以维持战斗。
有位哲人说:‘好斗并希望斗下去的人,永远不会有足够经费;
因为若想获得崇敬和胜利,那么他越有钱,花费就越大。’
所罗门说:‘一个人财富越多,花他钱的人也越多。’
亲爱的夫君,凭你的财富,你有很多追随者,但为了你的声望和利益,
若能以和平手段解决,就不该开战,因为这不是好事。
世上战斗的胜利不在于人多和人品,在于我们全能天主的意愿和安排。
所以,天主的武士犹大·马加比同人多势众的敌人作战时,对力量单薄的部下鼓动道:
‘全能的天主很容易让人少的队伍获胜,就像让人多的军队获胜一样;
因为胜利不取决于人多,而取决于天主。’亲爱的先生,没人说得准自己配不配得到神的爱,
或配不配得到神给的胜利,因此所罗门说人人应该对开战极为谨慎。
而一旦开战就有诸多危险,转眼间大人物同小百姓一样被杀。
《列王纪下》中说:‘战斗的结果有偶然性,无法确定;谁都可能被矛刺中。’
既然战斗很危险,就应尽可能体面地避免开战。
所罗门说:‘喜欢危险的人会在危险中倒下。’”

修道士的故事

所谓悲剧就是历史上的事迹,
古籍上记录了下来供人记忆,
其中的主人公原先兴旺发达,
后来却一蹶不振而难以自拔,
最后终于悲惨地了结了一生。

世上的权位不大能永久占有,
因为当命运女神一旦抛弃你,
你的权势和财富就被她带走;
她还带走富贵或贫贱的朋友,
因为你在幸运时结交的友人
在你倒霉时会同你反目成仇——
这句谚语说得多么好多么真!

他为了取乐放火焚烧罗马城;
有一天为了要听人怎么哭泣,
杀了好几位元老院议员大人;
他同他姐妹睡觉又杀了兄弟;
连他母亲也惨死在他的手里,
因为他下令剖开母亲的腹部,
为了看当初哪里孕育了自己——
唉,母亲的性命他毫不在乎!

我讲的这位老师名叫塞内加;
尼禄对于他自然有几分忌惮,
因为做了坏事,他虽不体罚,
却也要言辞得当地责备一番。
他会说:“陛下,一个人头戴王冠,
就必须有道德,必须痛恨暴政。”
因此尼禄趁他洗澡时不防范,
致使他双臂流血不止而丧生。
但这也符合智者塞内加心意:
因为与其会遭受其他的酷刑,
倒还不如就这样死在浴室里——
尼禄杀他的老师就是这情形。

亚历山大的故事流传非常广;
任何人只要不是太孤陋寡闻,
就多少会知道一些他的辉煌。
总之,这世界虽说广阔无垠,
却是他用武力夺取的战利品,
或人家慑于他威名不战而降。
他灭了人和野兽的种种威风,
他所到之处便是世界的边疆。

任凭哪个征服者的东讨西伐,
其业绩全都不能同他的相比;
他是勇武之花,是宽厚之花,
整个世界都因为怕他而战栗。
命运给了他所有能给的荣誉;
他在武功文治上有很高理想,
又有着猛狮一样的满腔勇气——
除了酒色,一切难改变他意向。

这样做算不算是对他的赞扬,
若我告诉你们,他打败大流士,
征服了成百上千的大小君王——
他们虽英勇,却打得一败涂地?
说到底,人的足迹能到达哪里,
那么,那就是归他统治的地方;
他有过不计其数的英勇业绩,
怎么讲也讲不完——任我怎么讲。

在位十二年,是《马加比》的说法;
马其顿国王腓力的这个儿子,
这位可敬而高贵的亚历山大——
国王中,他最先把全希腊统治!
你呀,竟然被自己的国人毒死!!
唉,你遭遇的事情怎么这样糟?
但命运女神不会为你而哭泣,
是她把你骰子上的六改成幺!

高贵大度的君王就这样死掉!
整个世界曾经在他的掌握里
他还不满意,认为世界太小——
谁会因为哀悼他而为他哭泣?
他壮志凌云,满怀热诚和勇气。
我谴责反复无常的命运女神
和毒药,谁愿意对我表示支持?
要知道,这两者造成他的厄运。

有一天尤利乌斯同往常一样,
去卡皮托利尼的朱庇特神庙;
险恶的布鲁图就在那个地方
领着一大帮人当即把他抓牢,
拔出匕首连连扎了他好几刀,
然后才撇下倒在血泊里的他。
恺撒挨了好几刀,一声也没叫——
最多一二声,除非传说出了岔。
因为他不愿让臀部暴露在外;
他倒在那里,神智开始昏迷,
而且他知道死神马上就会来,
但保持尊严这点却没有忘记。

富有的克罗伊斯是吕底亚王,
波斯的居鲁士对他很是害怕,
他却因骄傲而落入敌人手掌;
人家送他上火堆想要烧死他,
恰逢一场大雨从云朵里落下,
浇熄那堆火,让他死里逃生;
但最后被命运女神送上绞架,
因为给了他警告还不知感恩。

当初他得救之后没接受教训,
情不自禁地又再次发动战争。
他想得很美,既然他有好运,
有一场大雨来帮他死里逃生,
那他的人就无法要他性命;
偏偏有个梦他还以为好兆头,
更使他变得格外骄傲和蛮横,
更使他一心想着雪恨和报仇。

他在这梦中觉得自己在树上,
朱庇特给他擦洗整个的身子,
太阳神拿着漂亮毛巾来帮忙,
把他擦干;因此更踌躇满志。
他知道女儿很有才学和知识,
所以见她在身边就开口问她,
要她说说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于是女儿给了她如下的回答。
哦爸爸,你会被吊死,在劫难逃——
雨把你冲洗,阳光把你晒干。”
女儿这样明白地发出了警告;
这个女儿的名字叫做法妮安。

高贵的王位能够帮他什么忙?
骄傲的克罗伊斯终于被吊死。
所有的悲剧都只是一种哀唱,
唱的是那种可叹又可悲的事;
就是哪个大人物正踌躇满志,
命运女神就叫他遭遇到灾祸;
谁一味信赖她,她就让谁出事——
她明智的脸却在云雾里隐没。

修女院教士的故事

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贫苦寡妇,
住的是一间非常狭小的房屋;
这屋子傍着树林,造在山谷里。
现在我要给你们讲她的故事。
话说这妇人自从死掉了丈夫,
过的日子就非常节俭和简朴,
因为资产少,收入自然很有限;
她凭着量入为出和精打细算,
维持自己和两个女儿的生活。
她有一只羊(她管这羊叫摩罗),
另外还有三头牛、三头大母猪。
她吃得很少,只吃一点点食物;
饭间和房间却被烟熏得乌黑。
她不用什么香油辣酱来调味,
从没有美味食品沾过她嘴唇;
她的饭菜同她的房屋很相称,
她从来不因大吃大喝而生病——
饮食的节制、劳作和知足的心,
这一切就是她赖以强身的药,
既没有痛风症害她不能舞蹈,
也没有中风爆裂她的脑血管。
无论红酒或白酒她一点不沾,
饭桌上的东西多为黑白两样——
牛奶、黑面包天天吃得很香,
有时还有烤咸肉和个把鸡蛋,
因为制奶酪一类的活她也干。

佩特洛特道:“呸!没种的东西!
请天上的神为我作证:你现在
已经丧失了我的欢心我的爱。
凭名誉担保,要爱懦夫可不行。
因为女人家都说得截铁斩钉:
我们大家有一个热切的希望,
要自己丈夫勇敢、聪明、大方,
可以信赖,不要傻瓜、守财奴,
不要见了武器就害怕的懦夫,
上天作证,也不要吹牛的家伙!
而你怎么竟敢对你的爱侣说,
竟有脸说什么东西让你受惊?
你有胡子,却没有男子汉的心!
唉,你怎么就连做个梦也犯愁?
天知道,梦里什么意思也没有!
梦这个东西,因为你吃得太饱;
是身子里的郁气冲上了头脑,
是由体液多得不平衡而造成。
可以肯定地说,你这回做的梦
就是因为在你的这个身体里
你那红红的胆汁已过分充溢,
这就让人在梦中也害怕弓箭,
害怕火或者害怕红红的火焰,
也让你害怕可能咬你的野兽,
甚至怕打架或大大小小的狗。
就像那些体内多黑胆汁的人,
他们睡觉时发出叫喊或呻吟,
或许是因为害怕黑牛和黑熊,
或许是怕落进黑魔鬼的手中。
其他让人睡不稳的体液情况,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可以讲,
但我想,这样轻轻带过就算啦。

看吧,对奉承话信以为真的人
再加上粗心大意,后果多严重。

圣保罗说过,凡写下来的东西
肯定都是为了供我们去学习;
所以要留下谷粒并扬去秕糠。
就像主基督允诺我们的那样,
伟大的天主,就请你调教我们,
让我们享受至高的福泽,阿们!

医生的故事

专门偷猎鹿的家伙一旦醒悟,
不再走那种贪婪的生活老路,
那么让他管树林就最最牢靠。
认真管教吧,你们有能力管好。
要注意,对恶习败行可别容忍,
否则,你们的坏心思要受严惩;
因为纵容者背叛了自己义务。
下面我的这句话请你们记住:
一切最最严重的背叛行为里,
最坏的是对天真无邪的背弃。

你们这些为人父母的也听着:
你们的孩子无论一个或两个,
在把他们照管养育的时期里,
最大的责任就是把他们教育。
要注意自己在生活中的榜样,
对惩戒一事也不能疏忽淡忘,
免得毁了孩子;有个赌我敢打:
孩子被毁,你们的代价就太大。
一个牧羊人如果软弱又大意,
狼会使羊儿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处就只给你们举这个例子,
因为我还得继续讲我的故事。
我故事里的姑娘自律非常严,
根本不需要家庭教师的照管。
世上的姑娘看她的日常举止,
就像在读书,书中含的每个字
全都像出于贤德的淑女之口。
她非常节俭,却又十分宽厚,
所以她有美貌而慷慨的名望,
而且这名望远播到四面八方,
使得那一带所有讲道德的人
都把她赞扬;当然也有人忌恨,
他们看到人家好,心里就难过;
看到人家倒了霉,就满心快活
(这是圣奥古斯丁讲过的原话)。

因为不管是无知或是有才学,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胆怯。
所以请把我这一句忠告牢记:
抛弃罪恶,不要等罪恶抛弃你。

卖赎罪券教士的故事

因为说到底,我的目的是要钱,
不在乎人们是不是改恶从善——
他们死后被埋葬,他们的灵魂
管它去哪里,我可不操这份心!
毫无疑问,我许许多多的说教,
出发点通常都是卑劣又无聊;
有时用奉承讨好让人家喜欢,
有时用伪善来博取自己升迁;
有时却是为了争虚名、泄私愤。
每当我不敢以其他方式争论,
但只要有人冒犯我和我同行,
那么我就在讲道时同他算账,
用我嘴皮子功夫去狠狠刺他,
叫他的名誉逃不过我的糟蹋。
尽管对这人我不会指名道姓,
但是我会打手势,会含沙射影,
所以人家一听,就知道在讲谁——
谁得罪我们,就这样同他作对。
就这样,我凭神圣旗帜的掩护,
道貌岸然地向敌人喷毒报复。
“总之一句话,我没有其他目的,
我讲道只是因为我贪财求利。
所以只有这题目我反复讨论,
就是‘贪恋钱财是万恶之本’。
我这样说教叫人家不要贪婪,
而这种罪孽我自己不断在犯。
但是尽管我自己总犯这种罪,
我却能让别人感到深深懊悔,
让他们就此同贪婪保持距离。
不过这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我情愿去各处讲道乃至乞讨,
也不愿用双手辛辛苦苦操劳;
做个懒散的叫花子并非难事,
又何必为了糊口而去编篮子。
使徒的穷日子我可不愿模仿,
我要羊毛和干酪,也要钱粮,
哪怕施舍者是个贫苦小娃娃,
或是村子里最穷的寡妇人家——
哪怕她孩子全饿死我也不管。
对,葡萄美酒我可是最喜欢;
每处市镇上还养个漂亮婊子。
总而言之,你们要听我讲故事,
那就听好了,我答应你们要求。

肚子和胃呀,恶臭的酒囊饭袋,
里面充塞着腐败,充塞着大粪!
而两端发出的声息污秽难闻。
为了你,得花多少金钱和精力!
厨工们舂着、榨着和磨着东西,
把各种原料加工为不同食品,
就为了满足你那放浪的食性!
厨师们敲碎硬骨头,取出骨髓;
任何东西只要能取悦一张嘴,
他们就不会任意地随手抛弃。
他们用各种香料、根叶和树皮,
做成味道鲜美的浆汁或佐料,
刺激食欲和味觉,使胃口更好。
可以肯定,谁沉湎于这种美食,
那么他在这罪恶中,虽生犹死。
喝醉了酒是争闹,是害人害己。
酒醉之徒啊,你的面庞变了样,
你酒气冲人,你的拥抱也肮脏,
你喷着酒气的鼻子不断出声,
似乎你一直在说着“参孙,参孙”;
天知道,酒这东西参孙从不尝。
你像被杀翻的猪,卧倒在地上,
口齿不清,对体面已不再关心;
说真的,喝醉了酒便像一座坟,
里面埋着醉汉的判断与理智。
一个人如果爱喝酒而难自制,
那毫无疑问,他不能保守秘密。

我现在得警告你们:不要赌博。
赌博这种事最应当受到诅咒,
它是撒谎、欺骗、伪誓的根由;
渎神和杀人,浪费财产和时间,
全都由此而引起;这还不算,
一个人如果被大家称为赌徒,
那么这是可悲又可耻的称呼。
这样的赌徒,他的地位越是高,
那么他越是被认为不可救药。
如果王侯和国君也参加赌博,
那么无论有什么政绩或政策,
在上上下下贵人平民的眼里
他的声誉就必然会大大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