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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性论》

第一卷

序诗

在你面前,女神啊,在你出现的时候,
狂暴的风和巨大的云块逃奔了,
为了你,巧妙多计的大地长出香花,
为了你,平静的海面微笑着,
而宁静的天宇也为你发出灿烂的光彩!
因为当春天的容貌刚一出现,
而养育万物的风也从西方无阻地吹来,
天空的第一群飞鸟,为你所迷,
就歌唱你的到来,啊,女神,
牲畜变野了,就在快乐的田野奔跳,
或者泅过满满的湍流。
骤然为魅力所驱,
所有的生命都跟随着你,
走向任何你带头前往的地方,
这样,遍历洋海,群山和急流,
遍历禽鸟的巢林和绿色的原野,
在每个胸中燃烧起爱情的引诱,
你不断带来无数世代的生物,各如其类。

【明米佑:卢克莱修的赞助人】

我要冒昧地用它来论说自然,
以献给我的明米佑 ;是你愿望他
在他一生中任何时候都美德胜人——
因此,神圣的,请给我的诗章
以不朽的魅力。同时让全世界各地
一切战争的野蛮行为都停息下来,
因为只有你才能够
给予安静的和平来帮助人类,
因为那指挥着战争的野蛮行为者,
那有力的战神,他常常地
把他的强壮的身体投进你的怀抱,
为爱情的永恒创伤所征服,——

我知道很难用拉丁文的诗句,
来把希腊人深邃的发现说出,
主要是因为我们贫乏的文字
必须找寻新的词来适应事物的新奇;
但你的品德和那给我以意外欢乐的
你的甜蜜的友谊鼓励着我,
去忍受一切辛苦和多少个不眠之夜,
尝试着用什么语言什么歌唱,
我能否终于为你的心灵揭露出那明亮的光,
给你用来观察隐藏在中心的存在的内核。
至于其他的,就请这些来作真实的判断:
不被吵扰的耳朵和无牵无挂的专心一意,
以免我这些忠诚热切地奉献给你的礼物,
在你还未能了解之前便受到轻视;
因为我将为你证明
关于神和天的最高定律 ,
【所谓关于神的定律,是指那证明神不干预人事的定律,不是指神用来统治人的定律。】
我将为你揭示事物的始基 ,
【事物的始基(rerum primordia)是“事物的最初的起点”,即原子。】
自然用它们来创造一切,
用它们来繁殖和养育一切,
而当一件东西终于被颠覆的时候,
她又使它分解为这些始基。
在我的论说中我想把这些东西叫做
质料、产生事物的物体、
事物的种子或原初物体,
因为万物以它们为起点而获得存在。
我恐怕你也许以为我们
正在走上一条不虔敬的道路,
前往罪恶的思想的国度,
但是,正是宗教更常地孵育了
人们的罪恶的亵渎的行为:

一个父亲在她新婚的日子把她砍倒,
把亲生女儿作为一个献祭的牺牲,
来给远征特洛伊的舰队祷求顺风;
宗教所能招致的罪恶就是这样。
而且将要有一天,那时候
你也会被巫卜的吓人的鬼话所迫,
而力求离开真理和我。
就是现在他们也能捏造多少梦兆
来破坏你的生活的计划,
用恐惧来骚扰你的全部幸福。
而这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因为只要人们认识不幸有它一定的止境,
他们就能用一些方法坚强不屈地
抵抗各种宗教和预言者的威胁;
但现在他们却没有什么技能和武器,
因为人们据说应该害怕死后永恒的痛苦。
因为他们不知道灵魂究竟是什么,
是否它自己是被生出来的呢,
还是在人出生时它就从外面进来?
当我们死去时它是和我们同时死去呢,
还是落入奥尔谷【地狱】的暗影和那些空阔的洞穴,
抑或由神的意旨而进入畜生的身体,
像我们的诗人恩尼乌斯所歌唱的一样——

然则我们就必须去说明天上各种现象,
和那包含在日月运行里面的规律,
以及那催促地上一切生命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以锐利的推理
去看精神和灵魂是由什么所构成,
去看什么东西这样可怕地袭击
睡眠中的我们,痛苦中醒着的我们,
使得我们就像看见和听见在我们面前
有着那些早已被大地怀藏了白骨的死人。

物质是永恒的

能驱散这个恐怖、这心灵中的黑暗的,
不是初升太阳炫目的光芒,
也不是早晨闪亮的箭头,
而是自然的面貌和规律。
这个教导我们的规律乃开始于:
未有任何事物从无中生出。
恐惧所以能统治亿万众生,
只是因为人们看见大地宇寰
有无数他们不懂其原因的现象,
因此以为有神灵操纵其间。

假如一切都可以从无中生出,
则任何东西就能从任何东西产生,
而不需要一定的种子。
人能从大海升起,鱼类从陆地出来,
羽毛丰盛的鸟禽从天空骤然爆出,
牛羊牲畜,以及一切的猛兽,
就会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同样的果子也不会老守住它的老树,
而是那一种果子都能从任何枝干
随便地换来换去长出来。真的,
如果每种东西不是自有产生它的物体,
事物怎能够每样都有它不变的老母亲?

所以每样被产生而来到这个光之岸的东西,
其来源乃是这一东西自己的质料,
【即来到这个灿烂的世界。】
自己的原初物体所寄托的东西。

如果生命是从无中长出来的,
那么生命的种子的结集也就
不需要一定时间来使事物长成:
小小的婴儿立刻会像成人一样行走,
从土地里会跳出一棵枝桠茂盛的大树——
这种闻所未闻的奇迹:但自然的律令是:
每样东西都从自己合法的种子缓缓长大,
借长大而延续它自己的种类。
从这里你就可以证实:
万物是从自己的物质长大并取得营养。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地
如果没有她固定的雨季,
就不会产生出那些使我们欢悦的东西,
而不论什么生物,如果得不到食物,
就再不会延续其种族而保全其生命。
因此,认为许多东西有共同的原始物体
(像单个的字母是许多的字所共有),
比起认为有些东西没有根源而能存在,
我们看到在道理上是更说得过去。

最后,我们看见耕耘的土地
如何胜过那些未耕的荒地,
前者如何在双手的劳动底下
以它们更丰盛的果实报答我们;
在大地里面确实有许多东西的始基,
当犁头翻起肥沃的泥土筑起田畦的时候,
我们就促使这些东西生长出来。
如果不是这么样,那你就会看见:
许多东西无须我们的辛劳
就会自动地生成,并且形状更美。
所以应该承认无物能从无中生,
既然一切都必须有自己的种子,
从种子生长出来,生长到微风里。
此外,自然也把一切东西
再分解为它们的原初物体,
没有什么东西曾彻底毁灭消失。
因为任何东西如果是每部分皆不免于死,
它就会从我们眼前被骤然抢去而毁灭,
既然不需要什么力量来分开
它的诸部分,把它的结带松解。
但是事实上因为所有的东西
都是带着不朽的种子存在着,
所以自然不容许任何东西灭亡或崩溃,
除非一种外力用打击来把它粉碎,
或一种内力进入它空虚的小隙将它肢解。
再者,如果“时间”,
那用岁月破坏世上一切的作业者,
是将全部消灭,将物质整个耗尽,
那么从何处维娜丝还能使许多世代的生物,
各如其类地复活到生命的亮光中来?
而当它们复活之后,巧妙的大地又怎能
以她古老的食物充实而养育它们——
按照物类的不同,各各给以适当的食品?
而大海底下的水泉,
或自远方奔流而来的内陆河流,
又怎能使深不可测的大洋永远水满?
以太又能从哪里取得东西来养育星辰?
因为已逝的岁月和无限的年代
一定早已把一切有死物类的形骸吃光:
但如果是“远古”已有那些种子
所有这些物类皆从它们吸取生命,
那些种子无疑地是永不会死,
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归于乌有。

现在,既然我已教给你
事物不能从无中产生,
当产生之后也不能使归于无有,
你切不要怀疑我的话,
说我们的眼睛并没有看见事物的始基;
因为,你该记住那些别的东西,
人们知道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中,
但是它们却不能被我们看见。

用眼睛我们看不见炎热或
人们的声音我们也老是看不见。
然而这些东西根本上必定是物体,
既然它能触打我们的感官;
因为除物体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能够接触他物或被他物所接触。
衣裳挂在白浪拍岸的海边慢慢就变湿,
湿了的衣服晒在太阳底下就会变干;
但是没有人瞧见湿气如何侵入衣裳,
也无人瞧见它如何被阳光赶走。
可见湿气是分散的许许多多的小点,
小得眼睛看不见。还有一种情况:
带在手指上的戒指会逐渐变薄,
沿内面那边,一年又一年;
屋檐的雨滴会把墙脚石块滴出窟窿;
弯弯的犁头,虽然是铁造,
却慢慢在耕地里不知不觉地磨耗。
我们看见石铺的大路
被无数行人的脚所磨光。
许多城门旁边的铜像,
由于无数过往旅人和它们握手致敬,
它们的右手就因屡被触抚而变瘦。
我们看见所有这些东西
如何由于消耗而越来越小,
但每次究竟有若干微粒消失,
妒忌成性的视觉却不让我们瞧见。
最后,时日和自然是把什么东西
一点一滴地加到许多东西上面,
而驱使它们按一定的比例长大,
不管我们眼光多锐利,也半点瞧不出来。
当许多东西由于岁月的消耗而衰老的时候 ,
当悬崖为它们下面的海水所腐蚀的时候,
我们也看不出它们每次失掉了多少:
自然就这样永远用不可见的物体来工作。

虚空

但世界并非到处都被物体挤满堵住:
因为在物体里面存在着虚空——
认识了这一点,对你帮忙会不少,
它会使你免于日夕疑惑不止,
永远究问一切而不信我的话。
因此必定有一种虚空,
一种其中无物而不可触的空间。
如果不是这样,东西就绝不能运动;
既然物体那种能堵塞的本性
就会永远到处对一切发生作用。

再者,任何东西不管看来如何结实,
仍然还是由物质和虚空混合所形成:
在石洞里面,有水滴渗出,
石壁上的水珠像许多眼泪;
还有,食物在每一个机体中找到进路;
树木长大并按照自己的季节结果实,
因为养料灌注了它们的每个部分,
从最深的树根经过树干和树枝;
回声经过厚厚的墙壁回荡着,
经过房屋紧闭的门户;
使人僵冻的寒气,渗入我们的骨肌。
如果不是有空隙让物体通得过,
显然这种种情形就绝不能发生。

既然物体倾向于使东西坠下去;
反之虚空由于相反的本性却是无重量的。
因此,一个同样大小而却较轻的东西
无误地告诉我们它包含更多的虚空;
正如较重的东西表示更多的物质,
以及它内部包含着更少的虚空。

水,他们说,在敏捷的鱼类面前
总是让开来,使水中立刻就有路,
这乃是因为鱼类留下空隙在背后,
而空隙立刻又被让路的水流所填上。
这样,在它们自己中间,物是能运动,
并且互相换位置,不管物的总和怎样满——
这被人接受了的意见其实完全是错误。
因为,鱼类怎能向前突过去,
除非水已经让开路?
而水又怎能让开路,
当鱼类还不能向前游去的时候?
所以或者是所有物体都该没有运动,
否则一切东西就应包含着虚空,
以便从它获得运动的开端。
最后,在两个宽而平的物体
撞在一起而又突然彼此跳开去的地方,
空气必定涌进这两个物体之间
刚刚形成的那整个虚空里面;
但空气不管冲流得多么快,
也不能一下子把空隙填满——
因为在它充满整个空隙之前,
它首先要流向一个地方。
但是,如果有人【指斯多葛派】认为这件事
其所以发生在物体跳开的时候,
乃是由于空气如此这般地凝缩了,——
那他们就是离开了真理。
因为本来不是虚空的现在就会是虚空;
而本来是虚空的地方,现在则是被填满。
并且空气也不是能够这样被凝缩;
就算它能够,但如果没有虚空,
我想它仍然不能把自身收缩,
并把所有部分拉紧成一块。
因此,不管异论不管反驳,
你还应该承认物里有虚空。

借着它们,你自己就能认识其他的;
犹如猎犬常常地用鼻子嗅地,
只要它们嗅出了路面上某些足迹,
就能够找到虽然隐藏在树丛里面的
野兽的巢穴,那些山岭的梭巡者;
同样地,在像这样的问题上面,
你自己能够逐一循思想的足迹去追猎,
警觉地沿蜿蜒的道路
向秘密的地方前进,
而把真理从那里拉出来。

除原子和虚空外,无物自存

而如果没有我们称为虚空的空间、场所,
那么正如我刚才在上面所已经指出,
物体就无处安置,根本也不能移动。

因为任何东西如果它是存在,
那么就必定是某种东西,
如果这东西是具有可触性的,
那么不管它是多么轻微,
也会以它的或大或小的贡献,
对物体的总量有所增加;
但是如果它是不可触的,
并且不能阻止任何东西
通过自己随便来去,
那么,它就不外是那种
我们称为虚空、称为无的东西。

但奴役、贫穷、富裕、
自由、战争、和谐,
以及其他一切时来时去,
而物体的本性却停留不变的东西,
我们正确地习惯于称之为偶然事件。

就是时间也还不是自己独立存在;
【卢克莱修此处仍是在驳斥斯多葛派。后者认为时间是本身存在的,甚至称它为一个“物体”。】
从事物中产生出一种感觉:
什么是许久以前发生的,
什么是现在存在着,
什么是将跟着来:
应该承认,离开了事物的动静,
人们就不能感觉到时间本身。

因为一切过去的活动,
有的可以说只是人类的偶性 ,
有的可以说是世界某一地区的偶性。
加以,如果没有物质,
没有事物在其中运动的空间,
欲火就不会为海伦的美貌所煽起,
弗吕吉亚的亚力山大胸中的火焰
就不会引起那次野蛮的战争的
著名的战斗,希腊人的木马
也不会使柏加曼烈火熊熊,
半夜里从木马涌出大群希腊勇士。
所以你能看清楚每一个行为
根本不是自己独立存在,
不是像物体那样,也不像空虚那样。
而却不如说更宜于称之为
物体的偶性,或空间的偶性——
一切事物运动于其中的那个空间。

原子的特性

首先,既然我们认识到物性可分两方面,
是两种东西而且它们绝对不相同 :——
物体,和一切事物在其中运动的空间——
因此每方都必定是独立自存,完全纯粹;
哪里是虚空,哪里就没有物体,
而物体所在的地方,
也就完全不存在着虚空。
所以原始物体是坚实而不带半点虚空。
但既然一切的创造物里面都有虚空,
在虚空四周就必定全是坚实的物质;
你也不能借真的推理证明什么东西
隐藏着包容着一个虚空在自己里面,
除非你承认包容者乃是坚实的东西。
要知道那能够把物的虚空包容着的,
不能不是物质结合而成的东西。
所以,物质具有坚实的躯体,
就能够是永恒的,尽管其他
一切所有的万物都烟消云散。
再者,如果没有半点虚空的东西,
那么世界就会整个是坚实的,
正如没有一些物体来填满
它们所占的地方,存在着的大宇
就会只是一个无物的虚空。
因此可以确信:虚空和物体
互相间隔着,彼此互有区别。
既然自然并非完全充满也并非完全空虚。
因此必定有某些物体,它们能够
把虚空的和充实的东西分别开来;
这些物体既不能从外面用打击来破坏,
也不能由侵入从内部来撕碎,
也不能由世界上任何袭击来颠覆——
因为,任何东西如果不包含虚空,
似乎就不能被粉碎破坏或切成两块,
也不会吸入湿气和那袭人的寒冷,
或刺痛的火焰,这三个老破坏;
但是一件东西里面越多虚空,
就越会在这三者的袭击之下完全动摇。
所以,如果像我们已经指出的那样,
原初物体是坚实而没有虚空的,
那么它们就必定是永恒的;
并且,如果物质不曾是永恒的,
则所有的东西老早就该已全归于无有,
而我们四周所看见的一切东西,
就该都是从无中产生出来的——
但是既然上面我已教导说
没有什么东西能从无中创造,
一经产生了的东西也不会归于无有,
所以这些原初物体必定有不朽的躯体。
当每样东西的末日到来的时候,
必定分解为这种原初物体
以便有足够的原料常备着来补充世界。

因此,原初物体有坚实的单一性,
否则它们就不能够被保存着,
经过亿万年,经过无限的时间,
以备补充消竭了的许多个世界。
还有一点:如果自然对于每
是使它可以无止境地被粉碎,
那么,到了现在,作为质料的物体
就应该都已经由于过去的破坏
而减损到了这样的程度,
以致从它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
能够在适当的时节再被产生出来,
并壮大而达到其生命的峰顶。
因为每样东西都是破坏易于建造;
如此则那悠长的无限的日子、
那一切过去了的时间在今天以前
所曾破坏摧毁和解散的东西,
在全部尚遗留下来的时间里
就永不能被再造起来补充这个世界。

我们却能够说明所有那些
被制成很柔软的东西,
空气、水、土和火,
说明它们如何产生,
借什么力量而活动:
这乃是基于物里面存在着虚空。

但是,由于古老的单纯性而强有力,
那坚实的物体坚持着,那些原初物体;
而由于它们的更紧密的结合,
所有的东西才能被牢固地连结束缚,
而使它们显出不可征服的能力。

对其他哲学家的驳斥

首先因为既从事物中驱逐了虚空,
他们却又赋予它们以运动,
而且让柔软和组织松懈的东西存在,
像空气、露水、火、土、动物和谷粒,
可是又没有虚空混杂在它们的躯体中。
其次因为他们认为可以无止境地
把物分割得越来越小,
说它们的分裂没有固定的界限;
认为物里面并无最小限度的东西;
但是我们看见任何一物的界限点,
乃是我们的感官看来最小的东西,
由此你就可以猜想到:既然
你不能知觉到的东西也有它们的界限点,
它们当然也有它们的最小量。
还有,既然这些哲学赋给事物
以柔软的始基,这些东西我们看见
是生长出来的,并有可死的形体,
那么全部物的总和必定再归于无有,
而,从无中生成,森罗万象又出现——
可见每种这样的理论是如何远离真理。
再其次,这些物体彼此之间
在许多方面都是互相毒害和敌对的,
因此它们的结集就会把它们完全
毁掉或驱散,正如我们看见
风、雨、雷电在暴风中全部飞散。
还有,如果一切是由这四者造成的,
而且全都又分解为这四种原素,
那怎能把这四种原素称为物的始基,
而不反过来把那些东西
认为是这四种原素的始基?
因为两方面乃是永远轮流被产生,
并交换其面貌和本性,
自不能记起的远古直至现在。
但如果你以为火、土、气和露水等物,
能够以这样的方式结集,
使得不至于因混合而失去它们的本性,
那么,由它们就不能创造出什么,——
无论是活动的东西,抑或带着
不活动的躯体的东西,像树木那样:
在这堆不同的东西的混乱的结集里面,
每样东西都将显出它自己的特殊本性,
空气会明显地被看见和土混在一块,
未熄灭的火被看见混合着水。
但始基在把物产生出来的时候,
应该给以一种潜藏的不可见的性质,
以免一些突出的外来因素
搅乱和减损了被创造的
东西的自己特有的存在。
但这些人以天和天的火为起点;
首先他们向壁虚构,
说火会转化为气的风,
然后从气就产生出雨,
而土又从雨造成,然后
一切走返路又从土回复过来,
首先是湿气,然后是空气,然后是热——
并且这些东西永远不停地
互相转化,继续走它们从天到地
和从地到高天的星辰这两条路——
但事物的始基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
因为必须有一种不变的东西存在,
以免所有的东西都归结于无有;
因为任何东西的变化超出自己的界限,
就等于原来那东西的立刻死亡。
因此,既然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
其状况遭到变化,它们就必定
是由其他的永不能转变的东西所构成,
否则全部东西就会归于乌有。

因为这些始基构成天空海洋和陆地,
河流、太阳、五谷、树木和生物,——
但只有当它们以不同的方式
和不同的东西混合并不停运动的时候。
真的,在我们这些诗句里面,
你看见许多因素为许多字所共有,
虽然你必须承认每句诗每个字
彼此既是意义不同,也是声音有别,
——这些字母竟能够做出这么多事情,
单单由于它们次序的改变。
但是那些作为事物的始基的东西,
它们能有更多不同方式的结合,
由之不同的东西就能一一被产生。

你就应该知道物和物
并不是这样地混合在一块,
而是许多东西所共有的许多种子,
以许多方式混合而潜藏在物里面。

“高大的树木的相邻的顶端,
会由于狂吹的南风而互相摩擦,
直至它们全都着火而发出熊熊烈焰。”
完全确实;但火并不是移植在树木里的,
而是有许多热的种子 ,
当它们由于摩擦而汇合在一起的时候,
就引起了森林里的大燃烧。

宇宙的无限性

而是正如医生企图把讨厌的苦艾
拿给小孩子去吃的时候,
就先在杯口四周涂满了
甜汁和黄色的蜜糖,
使年轻而无思虑的孩童的嘴受了骗,
同时就吞下苦艾的苦汁,这样
孩子虽然被逗弄,却不是全然受欺害,
反而因此恢复健康并重新长得强壮;
由于我的论说对从来未尝过它的人
看来一般地是有些太苦严,
大家总是厌恶地避开它,
所以现在我也希望用歌声
来把我的哲学向你阐述,
用女神柔和的语声,
正好像是把它涂上诗的蜜汁,——
如果用这个方法我幸而能够
把你的心神留住在我的诗句上,
直至你看透了万有事物的本性,
以及那交织成的结构是怎么样。
但既然我已经教导说
那些最坚实的物体到处飞动,
历亿万年而永不被征服,
现在再让我来向你揭露
这些物体的总和是否有一个极限,
同样也让我们来考察
我们所发现的那个广大的虚空,
那任何事物皆存在其中的场所或空间,
它的整体是否是有限的,
抑或它是向各方面无限地展开,
毫无止境,深不可测。
因此,实有的宇宙在它前进的路上
没有一个方向是被限制住的,
因为如果是有限,那就得有末端,
但任何东西显然永不能有末端,
除非更远点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在那里来限制这个东西,——
以致可以看见有一个地方,
超过它我们的感觉就毫无所见。
但现在既然我们必须承认
整个宇宙之外再没有别物存在,
所以它没有什么外边,
因此它也就没有终点。

此外,如果宇宙的全部空间
是被限定在一定的边际之间
是四面八方都有着界限,
那么,世界的全部物质
就会由于坚实的重量
而从各方面汇合而流向
世界的底部,沉淀,沉淀,
也就没有什么能在天宇之下发生,
根本也就不会有一个天或太阳——
真的,全部的物质会堆集在一起,
由于经过无限的时间而沉积下来。
但是,事实上任何一种原素
都没有获得静息的机会,
因为并没有一个底部
可以让它们汇流而沉积,
并且成为它们的安静的居地。
每样东西都在无终止的运动中,
永远永远;从四面八方,甚至
从底下的深渊和辽阔的太空,
被冲撞的物体永远源源而来。
场所的本性、深渊的空间
就是这样:即使是闪亮的雷电
在它们的疾驰中也不能完全穿透,
尽管它们奔跑了无穷无数的时间,
也不能由于它们不断的奔跑,
而使得它们的路程缩短半点:
这么多的空间为事物向周围伸展——
每方面都有空间,毫无止境。
最后,就在我们眼前我们能见
物限住了物:空气把山从山隔开,
而山岭则围住空气;陆地结束大海,
海反过来结束陆地;但对于宇宙,
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外边把它围住。
还有,全部物的总量本身
不能给自己定下一个限度,
这一点,伟大的自然绝不放松,
她强迫虚空围住一切物体,
正如物体围住所有的虚空,
由这种交替而使整体成为一个无限,
要不然就是其中之一不受另一个的限制,
虽然只是自己单独地伸展开去,
也仍然是无限地向四面八方伸延……
〔但空间我已教导是无限地伸展;
所以如果物质的总量是有限,〕
那么海洋、陆地或光亮的天宇,
众生族类或神灵的神圣之躯,
就都不能够片刻保持自己的存在:
因为,从它的适当的结合被驱开,
那散开了的物质原料就会
飘浮过无限的虚空远远而去;
事实上它们甚至根本上就永远
不会结合而使什么东西生出来,
因为稀疏错落,它便不能被联结起来。
说真话,事物的始基
并不是由预谋而安置自己,
不是由于什么心灵的聪明作为
而各各落在自己的适当的地位上;
它们也不是订立契约规定各应如何运动;
而是因为有极多始基以许多不同的方式
移动在宇宙中,它们到处被驱迫着,
自远古以来就遭受接续的冲撞打击,
这样,在试过所有各种运动和结合之后,
它们终于达到了那些伟大的排列方式,
这个事物世界就以这些方式建立起来;
而且也正是借助于这些排列方式,
在悠长的年代里世界才被保存,
当它一度被投进了适当的运动之后;
这样,就使得河流对贪馋的大海
补充以大量的洪水,
而大地为太阳的热气所养育,
就重新产生出它的子孙,
强壮的生物的族类就得以生育并壮大,
天空的滑动的火就能维持生命——
这些事情它们会怎么也做不来,
除非从无限的空间里面有物质源源而至,
从那里它们惯于在一定的季节,
对所有损失了的东西加以补充。
因为当生物被剥夺去食物的时候,
就会衰萎而失去它的躯体;
同样地所有的东西都必定会立刻解体,
当一旦物质不管由于什么原因
而离开了它的常规以致供应不来的时候。
从外面来的撞击也不能在四面八方
把已经结成一体的任何世界保持下来;
由于频繁不断的撞击,
它们当然能够维持它的一部分,
直到别的到达来补充总量;
但同时它们也常常被迫向后跳开,
而当它们跳开的时候,
就对那些足以构成世界的原素
供给空间和时间来让他们逃跑,
容许它们离开那巨大的结合体自由远去。
由此,一而再地足以证明:
必定要有许多的供应源源而来;
而且为了撞击本身永远不停止,
四面八方也必须永远
要有无限的物质力量。

因为中心不能够有,〔既然世界是〕无限;
但就算有一个中心,任何东西
也不会因此在那里得到一个固定位置,
而不会因为别的原因〔而从那里被逐开〕。
因为一切我们称为〔虚空〕的场所和空间,
不论是中心也好,不是中心也好,
〔必定〕都同样地对有重量的东西让路,
——在它们运动所指向的任何地方。
也不会有一个什么地点,
当物体到达了那里之后
就失去了它的重量的力,
而能够在那里停留在虚空中;
虚空也不能支撑任何东西,——
忠实于它的本性的倾向,
它倒是应该不断地让路。
可见物根本不能这样被维系在一块,
好像被中心的渴望所强迫一样。
但是,此外鉴于他们以为
并非一切物体都向内迫往中心,
而只是那些土的或水的物体,
海水和从山岭倾泻下来的大量洪涛,
以及任何好像包藏在土的躯体里的东西;
反之,他们说稀薄的气和热的火
如何离开中心被带走,以及如何
整个天空因此就闪烁着繁星,
太阳的火焰也沿着整个蓝天得到补养,
(因为从中心逃开的火全部集中在那里)
如何最高的树枝将不能长出绿叶,
除非泥土里一点一点地,
对于每株树,有养料……
············
恐怕像那些会飞的火焰一样,
世界的墙垒也会飞逃开去,
突然消解于辽阔的虚空,
而其他的东西也会跟着飞走;
真的,恐怕雷电所在的天穹
也会爆裂而在上空散开;
大地也会从我们足底匆匆退开
而它的整个大块,
在它自己和天的混合的毁灭中间,
当原初物体正在从它滑散的时候,
会沿不可测量的虚空逝去,
永不复返;在一刹那之间
将没有什么残剩的东西会留下来,
除了那荒凉的空间和不可见的始基。

第二卷

序 诗

当他们各自寻求着生的道路的时候;
他们彼此较量天才,争取名位,
日以继夜地用最大的卖命苦干
企图攫取高高的权位和对世事的支配。
啊,可怜虫的精神!冥顽不灵的心!
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在黑暗的生活中
人们度过了他们极其短促的岁月。

因此,我们看见我们有形的生命
所需要的东西根本很少,
只是那些能把痛苦去掉,
又能撒下一些欢乐的东西。
更愉快的无过于有的时候
(因为自然既不渴求纤巧也不渴求奢侈)
如果实在没有黄金童子的雕像沿着大厅
用右手举着明亮的灯火来照耀夜宴,
如果府第没有闪烁着金杯和银器,
上面也没有彩色镀金的天花板
来使竖琴的声音绕梁回荡,
却还能去和朋友在柔软草地上逍遥,
在流水之边,在大树的绿荫底下
开怀行乐养息身体,而所费不多 。
特别是如果适逢风和日暖,
季节恰好又在草地上到处点缀了香花。
病热也不会更容易从身上消退,
如果你是在花毡上辗转反侧或穿着紫袍,
较之于当你必须躺在穷人床铺上的时候。
因此既然财富名位或君王的光荣
都无所裨益于我们的身体,
所以应该认为它们同样无益于精神:
除了有的时候当你也许看见
你的兵马涌聚在练兵场上
【指罗马城外阅兵的地方,有时一支军队会驻在那里。】
激起一场小型战争——
双方皆有大队后备军和骑兵增援,
同样武备齐全,精神振奋;
或者除了有的时候当你看见
你的舰队云集海面,布成阵势——
因为这种时候,为这种鲜明景象所吓倒,
宗教就会面如土色而逃出你的脑子;
啊,在这种时候,死的恐惧
就会离开而让胸怀无忧无虑。

我们在大白天有时也害怕着许多东西,
它们其实半点也不比孩子们颤栗着
以为会在黑暗中发生的东西更为可怕。
能驱散这个恐怖,这心灵的黑暗的,
不是初升太阳炫目的光芒
也不是早晨闪亮的箭头
而只是自然的面貌及其规律。

原子的运动

你切要记住听信我所说的话。
因为说真话,物质并不是
大家紧紧挤在一起结合成一块,
因为我们看见每样东西都衰萎,
我们也观察到一切如何流走
如何好像与光阴偕逝,岁月如何
到底总将每样东西从我们眼前带走,
但是总量看来却永远一样,毫无损失,
因为这些离开每样东西的微粒,
使它们所离开的那东西减少,
却使那它们跟着投往的东西增大,
它们迫使这一些在老年时枯萎,
迫使那一些在少壮时开花,
但却不是长久留在它们中间。
就这样,总量永远得到补充,
我们凡人就借着永恒的互相取予而活着。
有些民族强大了,有些衰落了;
在短短的时间内许多世代过去了,
像赛跑者一样把生命的火炬递给别人。
但如果你相信事物的始基能静止,
而它们静止时仍能产生新的运动,
那你就是远远离开了真理的道路。
因为既然它们动荡着经过虚空,
所有的事物的始基之所以能运动,
必定或是由于它们自己的重量,
或是由于外面另一个始基的撞击。
因为,当它们在不断的运动中
常常相遇而互相冲撞的时候,
它们就会突然跃开,各自退后,
无疑地这是因为它们都很硬,
都有着坚实而沉重的躯体,
它们背后又没有东西阻止它们的运动。
为了使你自己更清楚地看出
所有这些物质微粒如何飞动着,
请记住在整个宇宙里面
并没有什么地方是底部,——
没有什么原初物体可以停止的地方,
因为可靠的推理已经充分指出和证明
空间并没有什么边界和限度,
而是向周围所有方向无限地伸展。
既然这是绝对确实,所以,
无疑地在整个无限的虚空里面
原初物体绝对不能够有任何宁息;
正相反,它们不断地为各种运动所袭击,
当它们拥迫一起时有些就向后跳开,
而留下巨大的空隙在它们中间;
有些则被撞开而在四周转动着,
留下在它们中间的是小小空隙。

有一种相似的情形时常出现在我们眼前:
瞧,每当你让太阳的光线投射进来,
斜穿过屋内黑暗的厅堂的时候,
你就会看见许多微粒以许多方式混合着,
恰恰在光线所照亮的那个空间里面,
像在一场永恒的战争中,不停地互相撞击,
一团一团地角斗着,没有休止,
时而遇合,时而分开,被推上推下。
从这个你就可以猜测到:
在那更广大的虚空里面
有怎样一种不停的始基的运动,——
至少就一件小事能够暗示大道理而言,
这例子可以把你引去追寻知识的踪迹。
也正是为了这个缘故,
你应该更多地用心注意这些物体,
它们被看见在这个光柱里互相推撞着:
因为这些推撞正足以标示[5] 
还有秘密而不可见的物质运动
隐藏在下面,在它们背后。
因为在这里你将看见许多微粒
迫于不可见的撞击而改变它小小的路线,
在被迫向后退开之后又再回来,
时而这里,时而那边,
在周围的四面八方。
要知道,所有它们这些转移的运动
都是从最初的始基开始的,
因为正是事物的始基最先自己运动,
接着,那些由始基的小型结合所构成、
并且最接近始基而首当其冲的物体,
就由那些始基不可见的撞击而骚动起来,
之后这些东西又刺激更大些的东西:
这样,运动就由原子开始而逐步上升
而终于出现在我们的感觉里面,直至
那些能在阳光中见到的粒子也动起来,
虽然看不出什么撞击在推动它们。
这里,不必疑惑为什么
既然始基全都永远在运动着,
但整个看来物却像是完全静止,
除了有的时候在有些地方
一件东西显出是整个在运动。
因为,远远落在感觉范围之外,
这乃是世界的那些根本物体的本性;
因此,既然那些东西本身你不能看见,
它们也必定把它们的运动对人遮盖起来——
因为,你看,我们能看见的东西如何
事实上却常常把自己的运动隐藏起来,
当它们处于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的时候。
譬如,常常地在一个山坡上,
一群绵羊在啮食它们的好东西,
向缀满鲜露的牧草招引它们的地方移动,
许多羊吃得饱饱,正在欢跃角斗着玩耍;
但这一切我们从远处看来却模糊不清——
一片光亮的白色停止在一个绿色小山上。

当人们设想神为人类才创造万物的时候,
他们在一切方面似乎都远远违背了真理;
因为即使我从未认识事物的始基是什么,
但根据天的行为和别的许多事实,
我也会敢于断定这一点;
万物绝不是神力为我们而创造的,
它是充满着如此之多的缺点:

没有任何物质的东西能由自身力量
而被带着上升或向上运动——
也不要让火焰物体在这里欺骗你:
因为它们是生而具有向上的冲力,
因此它们也向上增大,
借之金黄的谷物和树木才向上生长 ,
虽则它们之中的重量总把它们向下拉。

当原初物体自己的重量把它们
通过虚空垂直地向下拉的时候,
在极不确定的时刻和极不确定的地点,
它们会从它们的轨道稍稍偏斜——
但是可以说不外略略改变方向。
因为若非它们惯于这样稍为偏斜,
它们就会像雨点一样地
经过无底的虚空各自往下落,
那时候,在原初的物体之间
就永不能有冲突,也不会有撞击;
这样自然就永远不会创造出什么东西。

原初物体必定从它的轨道略略偏离——
但仅仅是最微小的偏离,
否则我们会想象有倾斜的运动,
而事实在这方面会把我们驳倒。
因为这一点我们立刻看得很清楚:
当它们从上面直往下掉的时候
任何重量就本身而言
都不能够有倾斜的运动,
至少就你能看见的都是如此;
但谁能借感觉认出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
能够从它直线的道路稍微向旁边偏开?
再者,如果一切的运动
永远是互相联系着的,
并且新的运动总是从旧的运动中
按一定不变的秩序产生出来,
而始基也并不以它们的偏离
产生出某种运动的新的开端
来割断命运的约束,
以便使原因不致永远跟着原因而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大地上的生物
将从何处得到这自由的意志,
如何能从命运手中把它夺取过来,——
我们正是借着这个自由的意志
而向欲望所招引的地方迈进,
同样地我们正是借这个意志
而在运动中略为偏离,
不是在一定的时刻和一定的空间,
而是在心灵自己所催促的地方。

你难道还看不见虽然外力驱使人向前,
并且常常叫他们违反自己的愿望
向前运动,被迫一直向前冲,
但在我们胸中仍然有着某种东西,
足以和它斗争并抗拒这种外力?
可见同样地在种子中间,
除所有的撞击和重量之外,
你必须承认还有运动的另一种原因,
作为我们自由行为的天赋力量的根源——
既然我们看到无物能从无中生。
因为重量不容许所有的事物
都是由某种外力通过撞击而发生;
但人的心灵本身在它的一切作为里面
并不是有一种内在的一定必然性,
也不是像一个被征服的东西一样
只是被迫来忍受来负担,
这情况的发生乃是由于始基的微小偏离,
在空间不一定的方向,不一定的时间。
物质的总库也不曾是比现在更拥挤,
也不曾是比现在更空疏:
因为既没有什么给它以增添,
也没有什么东西从它取走,
因此,正如它们今天的运动一样,
原初物体在太古也有这样的运动,
并且此后也将永远有这样的运动。
而往昔惯于被产生出来的东西,
此后也将按同样的规律被产生出来,
〔而存在〕而长大而壮健有力,
按照自然的法则对于每一物所规定的。
没有什么力量能改变万物的总量,
因为在宇宙外面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可以让任何种物质离开世界而跑往那里,
或让一种新鲜的补充能从它那里涌出来,
而冲进这个已建好了的世界,
改变物的整个本性,更改它们的运动。

原子的形式和它们的结合

人类和在水里游泳的哑巴鱼类,
快活的牲畜和一切野兽,
和所有各种各式的鸟类——
那些栖居在近水美好的地带、
在河岸、泉潭和池塘旁边的鸟类,
以及那些群集飞翔在树木间、
在人迹不到的森林里的鸟类,
随便你挑哪一种的哪一个,
你总会发现它们每一个
和其他的总是形状有所不同。
如果事情不是这么样,
子女就不能认识母亲,
母亲不能认识子女,
可是我们看见它们能够这样做,
它们借清楚的记号而彼此有区别,
正不下于那在人与人之间的情形。

例如,常常地,在美丽的神庙前,
在香烟绕绕的圣坛旁边,
一只才一岁的小犊被宰杀而倒毙了,
从它胸部流出了温暖的血;
这时候,那失去了幼类的母亲,
正在青青的林间草地上到处徘徊,
她很熟识那些分趾蹄所踏成的足迹,
她用眼睛望望四周围每个地方,
寻求着能否在什么地方找到
她所失去的稚犊的影迹,
有时,她突然地停下来,
用她的哀鸣充满了林间空地;
她时常再回牛厩里去找寻,
仍然为她的渴望在心碎。
嫩绿的柳树和蒙着露珠的茂草,
低低的两岸间的可爱的流水,
都不能吸引她的心怀,
使她忘记那不测所带来的痛苦。
在附近吃草的别的小犊的形象,
也不能转移她的心情,
或使她的痛苦减轻半点——
她是如此焦急地找寻着
她所熟知的和属于她的东西。
再者,地叫着的小山羊
能认识它们有角的母亲,
而那些用角相牴着玩的羔羊
也认识它们自己的羊群,
因此它们的每一个
都常常无误地循其本性
奔回各自的母亲的乳房。
最后,试拿任何的谷粒,
你会看到对于任何谷类来说,
其中没有一粒是和另一粒这样地相同,
以致他们之间在形状上再没有什么差别。

我们看见酒能多么迅速地流过过滤器;
反之迟钝的橄榄油如何流得慢吞吞:
无疑这是因为它是由更大的原素所造成,
或者由更弯曲和彼此勾结着的原素,
因此,它的原初物体 
就不能这么突然地彼此分开,
而一一渗透过一件东西的各个小孔。

有些乃是苦涩的,例如海水,
这一点也是丝毫不足为奇……
因为既然它是流体,
它的粒子就是光滑和圆形的,
其中混着刺痛人的粗粒子;
但是这些不必是紧紧钩在一起的;
实际上,虽然粗糙,它们却也是球形,
既能滑过,同时又能擦痛感官。
为了使你在这里更能相信我,
相信光滑的原素混合着粗糙的原素,
(因此有了海神的咸而苦的身躯),
有一种方法能把这两者分开,
借它可以单独看见甜蜜的水
如何当它多次在地下滤过之后,
就再次新鲜地在洼地里流出来;
因为它把那令人作呕的
盐水的原初物体留在上面,
既然粗糙的粒子更会黏住在土里。

美利波的紫袍的光彩……
和那些装饰着斑斑悦目的彩羽的
孔雀的黄金子孙们,就会在比赛中
输给了更光辉的新东西的新色彩;
没药的香和蜜汁的味就会被鄙弃;
天鹅昔日的歌唱和亚波罗的颂诗,
曾经在许多琴弦上被弹唱了的,
同样地也会被战败而寂然消沉;
因为某种比其他一切还要美好的东西
永远会不断地出现、出现。
同样地,一切都会退而为更低劣的东西,
正像我们说它们会越来越好:
因为,瞧,某些比其他的东西
更难闻、难听、难看、难尝的东西,
反过来说也同样地会存在。
但是,既然事实并非如此,
而是凡物都有它们一定的界限,
在事物的两端来限制住它的总量,
所以必须承认物质也是这样,
是以有限数目的形状来互相区别。
再者,从大地仲夏的炎热
到一年中的冰冷的寒霜,
这前进的道路是有定的,
回头走的这条路也是同样长短。

那些具有相同的形状的始基,
它们的数目乃是无限的;
因为既然不同的形式本身是有限的,
那么那些有相同形式的始基,
就必须在数目上是无限,
否则物质的总量依然会是有限——
这我已用诗章证明不是事实,
指出物质粒子如何从亘古至今
都同样地以继续不断的撞击
在四面八方支持着整个宇宙。
因为虽然你看到有些野兽较为稀有,
看到在它们这方面自然不是那么丰富,
但是在别的地方,在遥远的国土,
该类的众多的动物会把总数补上;
正如在四足动物中我们看见
那些有蛇一样的手【指大象的鼻子】的大象
如何成千上万地以象牙的壁垒
在印度到处筑起了墙防,
使得印度内地都不能进去——
在印度这种巨兽是如此众多,
我们所见到的它们却极少,
还有,假定我们设想一个东西,
它是它那一类中唯一的个体,
是带着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体生出来的,
整个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像它一样,
但是,如果没有无限多的一种物质
可以用来孕育和生产这个东西,
那么它就不能被创造出来,
并且也不能取得食物而长大。

如果你一旦
真的认为某种始基的总数是有限的,
那么,物质的各种不同的浪潮
就必定会时刻把它们驱散到处飘荡,
以致它们永远不能够相遇,
永远不能被驱赶在一起而结合,
也不能借增添而长大——
但事实对每个人都清楚地证明:
许多东西既能产生,又能增大。
因此,显然无论哪一种始基,
它的数目必定是无限的——
万物就是从那里获得了物质供应。
那些引起死亡的运动也不能永远胜利,
或者把世界的生命永远葬埋;
但那些使万物产生和长大的运动
也不能把创造了的东西永远保住。

没有什么其本性为我们所熟知东西
是只由一种的原素所构成的,——
万物莫不由混合的种子所构成。
任何东西如果在它里面
具有更大量的许多能力和特质,
就是表明这里在它本身里面
有最多种类的和不同形状的原素。
首先,大地在她自己里面
就包含着那些原初物体,
由于它们,水泉就流出了冰冷的水
来不断地重新补充那不可测量的大海;
她也包含着那产生火的原初物体,
因为在许多地方她的外壳有烈焰燃烧,
而暴怒的伊特那峰则更是猛烈地
把更深藏在地下的火焰喷出来;
她在自己里面还包含着那样的种子,
用它们她就能为人们而产生出
黄金的谷粒和可喜的树木;
她也在自己里面包含着那样的种子,
由之才能把河流绿叶和可喜的草地
拿来供给那些在山岭间梭巡的野兽。
因此只有她才被称为神的伟大的母亲,
野兽的母亲,和人类的生育者 。
古昔多才的希腊诗人曾对她歌颂

她,这位女神,教导人们
要热诚地用武装的勇力去保卫祖国,
并准备挺身而出
成为他们祖先们的卫士和光荣。
这个传说,不论说得多么美丽,
还是与理性相去千万里。
因为一切神灵必定是本身就享受着
不朽的长寿和最完满的和平,
远离我们的事务,泰然与世无争,
不遭受危险,不遭受痛苦,
自身就具有无数的自己的财富,
既不需要我们,他们就不会被触怒,
人们也不能以奉侍和礼品取得其欢心,
说实话,大地在一切时候都并无感觉;
只是由于获得许多东西的种子
她就以许多方式把许多东西
带到阳光里面。而在这方面
谁决意称大洋为内普顿【海神】 ,
或者把五谷称为丝里丝【神谷】 ,
并且宁愿滥用巴克斯【酒神】的称号
而不直说烈酒本身的名称,
对于这种人,让我们准许他
继续称大地为神灵的母亲,
只要他不用恶臭的宗教
把他自己的灵魂染污。
因此,那些羊群和牛只,
那些渴望战斗的马匹,
常常一起牧食于同一个草原,
在同一个蔚蓝的天穹底下,
并饮吸同一条水流的水来解渴,
却全带着不同的形貌过它们的生活,
保持着祖先的本性,祖先的习惯,
它们永远各按种类把这些东西
重复带来。在任何一种草里面,
在大地的任何一条河流中,
物质的多样性是如此巨大。
再者,每种生物,它们之中任一个,
同样全是由骨、血、管脉、
热气、肌和肉等等所复合构成,
这一切就它们的形式而言都差异很大,
并且是由形状不同的原素所造成。
再者,一切所被火所燃烧的东西,
在它们里面如果没有包含着别的东西,
至少也包含着某些粒子,因之
它们才能投出火焰和放出光,
射出火花和把灰烬撒得远远。
如果你用同样的心智的推理,
对其他一切也照样逐一想一想,
你就会发觉在它们的躯体中
有许多东西的种子被它们藏住,
有形状不同的种子被包含。
此外,你看见许多东西,
它们既有颜色和滋味,又有气味,
其中首先要提的是那许多的献品,
············【遗失】
因此它们必定是由不同的形状【即不同形状的原子】所构成。

自然在整个产生一切的大地上养育着
那些从可怕的口里吐出火焰的狰狞怪物——
这样的事显然一件也未曾发生过;
因为我们看到一切的东西
都由一定的种子和爹娘生育出来,
并且在生长时具有如此的机能
来保持它们自己祖先的类型:
这必然是按一定的规律而发生。
因为从那已经吃下的一切食物,
分离了的适合于各种生物的粒子,
就走遍它们全身,并且在那儿
结合起来而产生了适当的运动;
反之,我们看见自然如何在地面上
抛弃了那些异于它们体质的东西。

你看见许多的原素为许多字所共有,
但是依然必须承认
字和字,句和句都彼此各不相同,
都是由不同的原素所组成,——
不是说因为只有少数几个共通的字母
出现在所有的字里,或者说没有两个字
彼此都由完全相同的元素所构成,
而是说因为它们一般地并不是全都一样。

再者,既然种子是彼此不同,
所以必定也有不同的间隔和孔道,
联结和重量,撞击、冲突和运动,
所有这些东西不单区别了生物,
而且使大地的全部海洋从陆地分开,
并将整个天空从大地区别出来。

第二性的性质是不存在的

因为物质的原初物体丝毫不带色彩——
既不是和物同色,也不是和物不同色。
但如果你竟然会以为心灵本身
不能投射它自己的影响到这些物体里面,
【这里提及的是伊壁鸠鲁的心理学里面一个颇暗昧的观念。
心灵本身是一堆灵魂原子的聚合,
当这些原子受从外物来的或从它自己的库藏来的肖像所搅动的时候,就引起了思想。】
那么你就是大错而特错。
因为既然生而盲的人虽从未见过阳光,
但借触觉他们却仍然能够认出那些
他们出生以来对他们就是无色的东西,
所以你就能知道物体同样能够
落在我们的心灵的认识范围之内,
虽则这些物体没有染上什么色彩。
其次,我们在黑暗中所触及的东西,
我们也不感到它们染着任何颜色。

因为一种不变的某物必须要永存,
以免一切东西彻底归于乌有。
因为任何东西的变化如超出其界限,
就等于原来的东西的立刻死亡。
因此小心不要用颜色染污物的种子,
否则对于你万物就将彻底归于无有。
此外,如果种子没有任何颜色,
而却具备着不同的形式,
从这些形式它们就产生各种颜色,
并加以变化;因为最要紧的是:
以什么姿态跟什么种子相结合,
以及它们给予和取得什么样的运动;
那么你就可以很容易地猜出,
何以一小时之前是黑色的东西,
能够突然像大理石一样白亮起来,——
例如当狂风挑起了它平静的水面的时候,
大海就变为一片白浪滔滔,
白得像大理石:因为你能够宣称
我们平常看见是黑色的东西
当它的物质被重新搅匀、
有些粒子被再行安排、
有些被抽走、有些被加上的时候,
我们就看见它变成白亮亮的。
但如果是蔚蓝的种子
构成了大洋的平静的海水,
海水就绝不能变白:因为
不论你如何把蔚蓝的种子摇荡,
它们也永不能转成大理石的颜色。
但是如果在那些这样产生了
海洋那种单纯的色调的种子中,
有些带着这种颜色,有些带着另一种,
像通常许多形式相异形状不同的小块
造成了一个整齐划一的立方体一样,
那么,很自然,正如在这种立方体中
我们看到那些形式各不相同,
同样地在明亮的海水中我们也会看到
(或者在任何一种纯一的光泽中)
许多不同的颜色并且完全不相同。

真的,白的东西更容易
从无色的东西生出来,
较之于从黑色或任何敌对相反的颜色。
此外,既然没有光颜色就不能有,
而原初物体却不出现在光里面,
你就应该知道它们并不带着颜色——
真的,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能够存在着什么样的颜色?
不,就是在光里面颜色也会变化;
当被垂直或倾斜的光线所照耀的时候,
就有不同的色泽显出来。
那环绕着装饰鸽子颈项的柔毛,
在阳光里面就会显出
有时红得像光亮的石榴石,
有时,由一种奇异的感觉,
它变成像绿宝石混着珊瑚红。
孔雀的彩尾浴在大量的光线里面,
转来转去时同样也引起颜色的变化。
因此,既然颜色是由光的撞击而产生,
没有这种撞击这些颜色就不能生成。
而既然当眼睛的瞳孔
被称为感到白色的时候,
乃是因为它在自身中
受到了一种撞击,
而当它感到黑色或任何颜色的时候,
则是受到了另外一种的撞击;
并且,既然你所触到的东西
不管有哪种颜色,都无关重要,
要紧的倒是它具有什么样的形状,
所以你知道始基并不需要颜色,
而仍然能够产生各种触觉,
随它们形式的不同而不同。

你就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是没有颜色,
正如其他的东西之没有气味或缺乏声音,
而锐敏的心灵能知道那些东西
正不下于它能认识缺乏别种性质的东西。
但你也不要以为原初物体
只不过是没有颜色而已;
它们同样也与温暖和寒冷无关系,
而且它们也并不发出什么热气;
它们运动着,既缺声音也乏水分;
也并不从它们本身
抛放出任何自己的气味。

同样地,事物的始基在产生事物的时候,
必须不能被认为供给事物以颜色或声音,
因为它们不能从本身放送出什么东西,
也不能放出气味、寒冷、热气和温暖。

柔软的东西因躯体柔软而不免于死,
易碎的东西因结构易碎而不免于死;
中空的东西则由于身体多孔而必死——
所以这一切都必须从原初物体分开来,——
如果我们还想给世界安下不朽的基础,
在其上可以建造这全部的存在【贝里译为“生命的全部”】 ,
以免你看见一切东西彻底归于乌有。
还有一点:凡我们所见具有感觉的,
必须承认都是由无感觉的原素所构成。

正如我们看见禽卵变为小鸡,
而当淫雨把土地浸湿了的时候
大堆的虫就会涌现,
可见无疑地一切感觉都能够
从没有感觉的东西产生出来。

所以你能够知道事物的始基
既不能受痛苦所袭击,
也不能从本身取得快乐;
因为它们不是由任何原初物体所合成,
以致能因那种物体的新奇的运动而受苦,
或由之采撷任何可喜的甜蜜之感的果实,
所以它们必定不具有任何的感觉。
其次,如果为了使每个生物能有感觉,
我们就需要把感觉也给予它的原素,
那么,人类按其特性所由以构成的
那些特殊原素【认为这是指人类除了一般构成其肉体的原素之外尚需要的那些特殊原素。】,
又该是什么样子? 说实话,它们就会像人们一样大笑,
因一阵欢乐的袭击而笑破肚皮,
或者用泪珠洒满自己的两颊和下巴,
并有那样的机智和蛮勇来论说
许多的关于世界的构造的问题,
并且轮到它们也来研究
什么原素是它们自己所具有的;
而既然它们是与整个的人同种类,
它们也就应该由其他的原素所构成,
然后那些原素又是由其他的原素,
如此类推,以致你不敢
在任何地方停止下来。

无限多的世界

死神也没有如此地破坏事物,
以致他把物质物体都加以毁灭;
而只是把它们的联合解散,
使原素重新互相结合;
结果是使所有的东西都改变形式,
改换颜色,并获得感觉,
而转瞬之间又失去了它们。

事物的一个新面貌正要显露出来。
但是没有什么东西是这样容易,
以致当它初次出现的时候
不是总比后来更难于相信;
而任何东西不论如何伟大和可惊,
一切人也总会逐渐地
放弃他们对它的惊奇。
请向上望望那明洁清朗的天,
和它所包容着的一切东西——
那些在这里那里漂泊的星辰,
月亮,和太阳的光辉灿烂:
这一切,如果现在对人们第一次出现,
如果不曾预见地它们现在突然就显露,
那么还能说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更奇异,
还有什么是人们所事先更不敢相信的?
没有,我想,这景象会是如此地新奇。
现在,大家都已倦于去看这个景象,
竟无人肯抬头望望那些光辉的领域。
所以,不要因为事情的新奇而惊愕,
因此就把理性从你的心灵抛开,
而应以精明的判断好好地加以衡量;
并且如果对于你它显出是真理,
就举手投降;或者,如果最后它是错误,
就准备来战斗。因为我们的心灵
现在正在探求辽阔的彼方的自然,
在那外边的那个无限的总量,
那存在于世界的墙垒之外的东西,
向着它,精神渴望去远远远瞭望,
向着它,思想的疾速的冲力
【指心灵把自己投射到意象上面以形成概念的那种力量。】
无阻地一直向前飞去。

也正如事情本身所大声喧称,
也正如无底深渊的本性所清楚显露。
既然空间向一切方面无限地自由伸展,
而数目不可计量的种子,
在无底的宇宙中以许多方式在飞翔,
在永恒不断的运动中被骚扰着,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以为
只有我们这个大地和天曾被创造出来,
而如此众多的那些物质物体,
在这个世界外边却不能完成别的作业;
特别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 
也是由自然这样制成的:
物的种子由内在的运动而时时互相碰撞,
在它们被偶然地无计划地徒然地
以许多方式被驱使在一起之后,
某些种子终于结合在一起,
这种种子当突然被抛在一块的时候,
常常能够造成伟大的东西的基础——
大地、海、天和生物的族类;
因此,我说,一次又一次地,
必须承认别处也有这样的物质聚合,
像以太所贪馋地拥抱着的
我们的这个世界一样。

正如这里在我们这个世界中
种子被抛在一起那么样,——
那就必须承认在别的地方
仍有其他的世界存在着,
其他的人类和野兽的种族。

首先,注意瞧瞧那些有生命的东西:
你会发现在山岭间梭巡的野兽是这么样,
人类的子孙也是这样诞生出来的,
最后,那些沉默的有鳞的鱼类,
以及各种各样的飞鸟,也莫不如此。
因此我们根据同样理由就必须承认:
大地、太阳、月亮、海洋和其他一切
都不是孤单单地存在着的,——
而是在数量上有无限之多的。

因为,我们应该承认我们相信:
有许多物体从物的身上流开;
但是永远必须有更多的物体到来,
直至那些东西达到了发展的峰顶;
之后老年就把它们的力量和成熟的健壮
逐渐加以毁坏,而使它们踏上下坡路。
因为一个东西越是身广体胖,
则一朝当它的增长停止的时候,
它就会向四周散放更多的物体,
把它们从自己遣开出去。
现在食物也不容易散入它所有的血管,
而且食物也不够,不能用新的供应
来抵消它所抛开的极多的放散物。
因此,很有理由万物都是要死亡,
当它们因为原素的减退而消瘦,
而外来的打击又把它们击倒的时候;
因为食物终于接济不了极端的老耆,
而外来的物体却不断用击打来把它毁坏,
并且以敌对的打击来置之于死地。
同样地,伟大的世界的墙垒
也必将被风暴从四面八方
加以摧毁而崩坠为残垣断块,
因为必须食物的补充才能维持物的完整,
必须是食物才能对一切给以支持,——
但是现在这一切已毫无用处,
既然血管已不能保住足够的养料,
自然也没有供给所需要的那么多。
就是现在,它的生命也已经被损坏了,
大地由于分娩过多而亏耗,
几乎再也不能创造出小小的生命——
而以前她却曾创造过一切的物类,
生产了昔日的野兽的巨大躯体。

今天的铁犁几乎不足以耕种那些田地,
它们是如此吝啬给我们以收获,
是如此加重了我们的劳力。
今天年老的农夫摇着头,
一再叹息他双手的辛劳全落了空;
当他想到眼前光景是如何不如昔日
他就常常会赞羡他祖先的好运气,
并且喋喋不休地叫怨,
说如何在古时人们充满虔敬之心,
今天的铁犁几乎不足以耕种那些田地,
它们是如此吝啬给我们以收获,
是如此加重了我们的劳力。
今天年老的农夫摇着头,
一再叹息他双手的辛劳全落了空;
当他想到眼前光景是如何不如昔日
他就常常会赞羡他祖先的好运气,
并且喋喋不休地叫怨,
说如何在古时人们充满虔敬之心,

第三卷

序诗

是你引导着我,你,希腊人的荣光!
循着你所留下的足印
现在我踏下我坚定的足步,——
并非热中于和你争取荣誉,
而是出于非常的敬爱
而渴望能够学习你的榜样!——
因为燕子怎能与天鹅争强?
或者,在双足柔软的羊羔
和强壮有力的骏马之间
怎谈得上什么比赛竞跑?
你是我们的父亲,你是真理的发现者,
你给我们以一个父亲的告诫;
从你的书页中,啊,贤名远播的你!
正像蜜蜂吮吸繁花盛开的林地的每朵花,
我们也以你的黄金的教言来养育自己,——
黄金的教言,并且最配得上永远不朽。
因为你那出自神一样的灵智的推理
一开始它关于物性的响亮的宣告,
我们心中的恐怖就飞散,
世界的墙垒就分开,
我就看见宇宙在整个虚空中的运动,
神灵的华严就在眼前浮上来,
还有他们那永远宁静的驻地,
他们是既不会受风吹雨淋,
也不会被严寒所冻成而落下的
白漫漫的大雪所损坏:
无云的天空永远遮护着他们,
带着远远散开的光辉在微笑。
自然给他们以他们所需的一切,
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精神的安宁蛊害。

因为,试看同样这些人:
当他们被逐出祖国,
离开人们而流亡远方,
带着丑恶的罪名受着各种悲苦的时候,
他们却仍然要活下去;
并且这些可怜虫无论到了什么地方,
依然会祭祀祖先,宰杀羔羊,
对下界神灵奉献礼品,
在悲惨的境况中更悲切地求助于宗教。
所以,当一个人在不安的危难中,
对于他的检查就更为可靠——
观察他在逆境里是怎样一个人:
因为只有在那种时候
才能把实话从他胸中引出来,
假面具剥掉了,剩下了真面目。
还有,贪婪和对荣誉的盲目追求,
这些东西迫使可怜虫们干违法的勾当,
并且常常变为罪行的帮凶和工具,
而日以继夜地以卖命苦干的劲头
想〔一帆风顺〕爬上权力的峰顶——
这些生命的创伤的很大部分
都是由这种对死亡的恐惧所培养。
因为凶暴的“贫困”和丑恶的“耻辱”
看来是和有保障的甜蜜的生活离得很远,
它们正像在死亡门口悉索抖擞着的形骸;
而当人们为错误的恐惧所驱使,
想远远避开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们就用同胞的血来为自己积累好运,
他们增值自己的财富,他们是贪婪的,
是死尸的堆集者,他们用残酷的大笑
对待一个亲弟兄的凄惨的葬仪,
他们憎恨又害怕亲发对人的慷慨。

同样地,由于同一个错误的恐怖,
嫉妒就常常使他们憔悴,
因为在他们眼前谁带着光荣的名位走路,
谁就有权有势,谁就被人敬羡,
而他们则在泥污和黑暗里面滚来滚去;
有些人为追求立碑留名而丧身;
并常常由于对死有着这样的恐惧,
以致那种对活着和看见阳光的憎恨
竟深深地攫住了人们,叫他们自己
带着黯惨的心去了结自己的生命——
忘记这个恐惧正是一切忧苦的源泉,
这个恐惧对廉耻之心是一个瘟疫,
也是它叫人破坏了友朋之间的联结,
总之叫人把一切诚敬都推翻而加以残杀。

心灵的本性和构造

现在,为使你认识灵魂
也是存在于人的肢体里面,
并且那使身体感觉的并不是什么和谐,
首先,请看看这个事实:
常常当身体大部分已去掉之后,
生命却仍停留在我们的肢体里面,
但是当虽然为数不多的热粒子被抛散、
而气也已从口腔里被驱出体外的时候,
同一个生命却会立刻
抛弃血脉,离开骨骼。
这样,你就能够知道
所有的粒子并不是都有同样的功用、
也并不是同样地都是生命的支柱:
毋宁说只有那些风和热气的种子
才负责使生命停留在我们肢体里。
所以,在我们的身体里面,
是有一种活命的热和风,
它们在人死时就抛弃我们的躯体。

但当心灵为更厉害的打击所触动的时候,
我们就看见整个灵魂
立刻同时都在人的肢体中受苦:
此时人就全身流汗,面如土色,
舌头结住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耳嗡嗡地叫,眼前一片模糊,
双足支持不住了;我们常常看见
人们会由于心灵的恐惧而晕倒。
所以,谁愿意,谁就能容易地
看出灵魂是和心灵联结着的,
而当它被心灵的势力所搅动的时候
立刻它也反过来打击和推动身体。
并且这同样的论据也证明
心灵和灵魂的本性是物质的:
因为既然我们看到它能驱策四肢,
能从睡眠夺回身体,能使脸色改变,
能统治和左右整个人的状况,
——而如果没有接触这是永不可能的,
如果没有物体则不会有接触——
难道我们还能不承认心灵和灵魂
乃是由物质的自然所构成?——
此外,同样地你也看见心灵
跟身体一同受苦,和身体一同感觉。
如果矛枪恶毒的疾刺把人们骨头割穿
把内面肌肉翻露出来,但尚未击中要害,
也仍然跟来一种晕眩和愉快的晕倒,
和躺在地上时心灵里的那种模糊混乱,
有时还有那种想站起来的犹豫的意念。
所以,心灵【包括灵魂】的本性必定是物质的,
既然它由于物质的枪矛的打击而受苦。
什么物质、什么部分构成这个心灵,
现在我将继续来告诉你。首先,
我断言,它是特别精巧的,
是由极细小的粒子所构成——
事实之是这样,如果你留心注意,
就能够由下面所说的看出来:
我们看见没有什么事情能发生得这么快,
像心灵所设想发生和开始去做的那样;
所以比起任何可用眼睛见到的东西,
心灵是能更为迅速地激动它自己。

但是如此矫捷的东西必定是
由最圆最细小的种子所构成,
以致即使为微小的力所撞击的时候
它们也能被推动起来。
因为水就是这样动的,
一受到最微小的影响就波动,
由于它是由会滚动的小形粒子所构成;
但是相反地密的本性则是更稳定,
它的液汁更富于懒性,它流得更迟缓;
因为它的物质更牢结在一起,
因为,实在说,构成它的粒子
不是这样地光滑、这样地小而圆。
因为一阵轻微地吹过气息,
就能使高高堆起来的一堆罂粟子,
从堆顶到堆底在你眼前崩下来;
相反地一堆石子或有刺的麦穗,
它就根本吹不倒。所以物体
越是小而光滑,它们就越易动:
相反地,越是沉重,越是粗糙,
它们就越不容易动。那么,现在,
既然心灵的本性是如此容易动,
构成它的种子必定就是格外小,
格外光滑格外圆。一旦认识了这事实,
好朋友,它就会在其他方面对你很有用。
这个事实也表明心灵的本性,
表明它的组织是如何的精细,
如何一点点地方就可以包容它,
如果能把它缩成一个小弹丸的话:
当死的无忧的宁静占有了一个人,
当心灵和灵魂撤退了的时候,
你看见在整个身体中,就形状
和重量而言,并没有什么被取走。
除了生命的感觉和热气之外,
死仍然保留一切。所以整个灵魂
必定是由最微小的种子所构成,
它被联结在血脉和肌肉里面;
因为当它从整个身体离开之后,
肢体的外表的形状并未受损伤,
而身体的重量也未减少分毫。
正如当美酒的香味已经消失,
或者香膏的芬芳已随风飘散,
或者当任何东西失掉气味之后,
它本身看来却并不因此而失去什么,
也没有什么从它的重量被除掉——
显然是因为那在物的整个体内
产生各种气味和芬芳的,
乃是许许多多极微小的种子。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应该知道
心灵和灵魂乃是由极小的种子所构成,
因为当它飞开的时候,
它没有把重量带走分毫。
但也不要以为它的本性是简单的。
因为那离弃那将死之人的,
是一种稀薄的微风,其中混有热,
而热又带着气一同走;
不混合着气的热是没有的。

某些生物具有着较多的热,
这种生物的烦躁的心和过激的精神
很容易就发怒而暴跳如雷,
这一类中首先是那许多凶猛的狮子,
它们常常因咆哮过度而致胸膛破裂,
因为它们胸中不能容纳那汹涌的怒潮;
但麋鹿的冷静的心灵则有更多的风,
它更容易在它们体内激起
那使它们四肢颤动的冰冷的寒流。
而家牛则是借更多的宁静的气来活着,
那投下幽暗阴森黑影的
暴怒的生烟火炬的接触也从未
怎样激怒它们;它们也不会僵起来,
当它们为惊怖的冰冷的箭所射穿的时候。
他们的地位是介于两者之间——
鹿和凶猛的狮子。人类也是这样:
虽然教育使人们成为同样文雅,
它还是把每个心灵本性的那些
原始痕迹保留下来。也不能以为
宿疾能够被根除到这样的程度,
以致不会有人比别人更易暴怒,
不会有另一个人更易陷于恐惧,
不会有第三个人过度地柔顺容忍。

并且在许多别的方面必定还有差别,
有那些不同的本性和由之而来的习惯
存在于人类中间,——关于这些
现在我不能阐明它们隐藏的原因,
也不能找到足够的名称来分给
那些始基的各种各式的形状,
那些人性习惯不同所从出的根源。

灵魂的始基之间所维持着的距离,
最少与某些最小的物体的大小一样,
这种物体当投在我们身上的时候
就在我们体内激起那产生感觉的运动。
因为有时候我们感觉不到
停落在我们的身体上的尘土,
或那轻轻地飘下来的粉末;
也感觉不到夜雾或蜘蛛的游丝,
当我们在路上被它的丝网缠住的时候。
我们也感觉不到落在头上的蛛网断丝;
也不能感觉到羽毛或植物的飞絮,
那些轻得连落下也不容易的东西。
也不能感觉到每种蠕动的小东西的爬行,
或蚊虫之类在我们皮肤上的每一个足步。

灵魂是有死的

请记住我同时也是在谈着心灵——
因为两者是一物,是结合着的实体。
首先,既然我已指出灵魂
是纤细的东西,由微小粒子构成,
比起水流湿气或烟雾的那些始基,
这些粒子是小得很多很多,
因为它的矫捷程度远远胜过它们,
并且当受到轻微的打击的时候,
它比它们是更容易动起来;
因为它会受烟或雾的肖像所推动:
例如当我们酣睡沉沉的时候
能看见神坛上升起了蒸汽和香烟;
因为,无疑地,这些肖像
乃是从外面到我们这里来的。
现在既然你看当瓶子被打破的时候
瓶子里的液汁就流失,清水就流散,
并且既然烟和雾在风中就消散,
所以请相信灵魂同样也被抛散,
并且消失得更快更快,
更迅速地被分解为它的原初物体,
当它被从肢体释放而离开的时候。
因为,真的,如果身体,
这好像是灵魂的容器的东西,
当它由于某种原因而遭破坏,
当它因血液从血管流走而稀化的时候,
就再不能保住灵魂,那你怎能够
还以为灵魂能由什么空气来保住——
当比起我们的身体空气是稀薄得更厉害?
此外,我们觉察到心灵和身体
是同时生出的,并且一起长大和衰老。
因为当孩童用柔弱的四肢蹒跚着的时候,
相应地在他们心灵中就有那薄弱的智力,
然后,当年龄成熟而身体壮大的时候,
智力也就更大,心灵的力量也就增长,
再后,当身体已为岁月的暴力所破坏
而肢体的能力已大大地衰落了的时候,
思想就不灵,说话就紊乱,心灵就垮台;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同时没有了。
因此,很自然,即使灵魂也会被解散,
像烟一样散失在高空的气的微风里面;
既然我们看见它和身体一起生出和长大,
并且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
一受岁月的摧残就一起崩溃粉碎。
还有,我们看到:正如肉体
会遭受可怕的疾病和难堪的痛苦,
同样地心灵也有它的辛痛的忧虑和恐惧;
所以应当说心灵同样也分受死亡,
因为痛苦和疾病两者都是死亡的制造者,
正如我们已由以前许多人的死亡而熟知。

还有,当一条蛇正在伸着它的舌头,
摆动着它的尾巴的时候,如果你乘机
用斧头把它长长的身体砍成许多段,
你就会看见每段都会由于新受创伤
而左右扭动着,并用它的血染污泥土,
头部也在那里张大嘴巴找寻着尾部,
想要用啮咬来把它的痛苦止住。
难道我们应该说在那许多碎段里面
都有一个完整的灵魂?——如果是这样,
那么一个生物身体里面就会有许多灵魂。
因此可见那个本来就是单一的灵魂,
已经也和身体一起被分为许多段:
所以两者都是不免于死的,
既然同样能砍成许多份。
再者,多少次我们看见一个人逐渐死去,
一部分跟着一部分地失去生命的感觉;
首先是指甲和足趾变蓝了,
其次脚和腿死去了,
之后,在其他各部,死神的
冰冷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爬过去。
既然这个灵魂是被撕碎的,
也并非一下子整个地疾速离开,
所以我们必须认为它是有死的。
但也许你会认为灵魂自己
能够沿着身体向内退去,
集中它的各部分到一个地方,
从而把感觉从所有肢官中取掉,
但是如果真是这么样,那么,
这许多灵魂粒子所集中的那个地方,
就该显出有更强烈的感觉。

此外,如果灵魂是不朽的,
是在人诞生时进入人体之内的,
那么何以我们一点记不起前生前世?
为什么我们没有保留下
一些从前所做的事情的痕迹?
但是如果说心灵的能力
已经被改变得这样厉害,
以致关于过去所做的事情
它都已失掉了一切的记忆,
那么,这种状态,我想,
离我们称为死者已相去不远。
因此,显然以前曾经存在的已经死去,
现在存在的,是现在才被造成。

为什么老存在着剧烈的暴怒?
为什么狐狸则总是狡诈的,
而麋鹿则总有祖先所给予的恐惧
和那种随时准备奔开的倾向?
一句话,为什么所有其他的特征
从生物诞生时就在肢体和思想中产生,
如果不是因为有一种心灵的力量,
来自它自己的种子和族类,
它随着每一个身体而长大?
但如果心灵是不朽的,
如果它是惯于更换它的身体,
那么地上生物的习性该会是怎样紊乱!
波斯猎犬会常常逃开迎面而来的长角鹿,
鹰遇见空中鸽子飞来时就会狼狈惊惶,
人类会没有智力,野兽反而会有理性;
因为那些人的论证是错误的,
他们说不朽的心灵因为更换身体而变化。
因为,凡是变化了的,就解体而死掉。

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是慎思明辨?
而小驹又何以不能训练得这样好,
像勇敢有力的骏马那么样?
预料这些人将以这个为遁词:
心灵在孱弱的身体中就变孱弱。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必须
承认灵魂不外是有死的东西,
它在肢体中会发生这样大的改变,
以致失去了先前所有的生命和感觉。
心灵又如何能和肉体同样长成壮大,
并且获得所渴望的生命的花朵,
除非从最初起它就是身体的伙伴?
或者,为什么它要离开衰老的身体?
难道是因为它害怕留下来
被锢禁在一个崩败了的身体里?
或者是害怕那为庄严的悠长岁月
所消耗了的它的屋子会倒在它上面?
但是对于一个不朽的东西,
当然不会存在着什么危险。

怕死的愚蠢

因此对于我们死不算一回事,
和我们也毫无半点关系,
既然心灵的本性是不免于死。
而正如对于那些过去的年代
我们并未感觉其中的痛苦,
当四面八方迦太基的大军涌集来厮杀,
整个世界被战争的可怕的怒潮所骇震,
在覆盖着的高高的天穹底下打抖颤栗,
谁都不知道谁将取得至高的权力
来统治人类于整个陆地和海洋;
同样地当我们已不再存在的时候,
当那使我们成为一个人的
身体和灵魂的结合已解散的时候,
说实话,那时候对于已不存在的我们,
就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发生,
能够挑动起我们的感觉——
没有,就算大地和海洋
被搅成一团,以及海和天。
但即使假定在离开我们身体之后,
心灵的本性和灵魂的能力仍有感觉,
那依然对于我们毫无关系,因为
我们是在灵魂和身体的结合中活着,
借这种联婚我们才被造成一个人。
而,即使时间在我们死后
再次收集起我们肢体的物体,
把它全部再安排成现在这个样子,
并且生命的光再一次被给予了我们,
这个过程也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当我们的自我连续的记忆已被割断。
现在的和在这里的我们,
很少关心到那些自己,那些以前的我们;
也不为他们而遭受痛苦的折磨。
因为如果你越过时间的所有的昨天,
越过那无限的时间向后回顾,
并想想有过如何繁多的物质的运动,
那么,你就很可能也承认这点:
不止一次地这些构成今天的我们的种子,
从前也曾被安排在同样的秩序里,
像它们今天被安排的情形一样;
但我们却不能在心灵的记忆中记起这点,
因为这之间已经有过一次生命的中断,
并且所有的运动已离开感觉远远走散。
因为悲哀和疾病如果正在等待着,
那么,灾祸能降落于其身上的那个人,
必须本身是在那里,在那个时候。
但死亡已取消了这种可能,
因为它没有把生命给予
那个这种烦忧能群集其身的人。
所以应该承认死不值得我们害怕,
对于那不再存在的人痛苦也全不存在,
正如他从来就未曾被生出来一样,
当不朽的死神取去有死的生命之后。
因此,当你看见一个人在埋怨,
因为死后肉体被埋掉他就会腐烂,
或者会被火焰或野兽的爪牙所消灭,
你就应该知道他的话听来不像是真的,
在他的心的深处仍隐藏着秘密的痛苦,
尽管他是怎样否认他相信
在死后他还有任何的感觉。
因为,我想,他并不承认他所说的,
也不承认他的话所根据的前提,
他并未把那个自我抛弃;不自觉地
他仍意想着一部分的自己留在后面。
因为当活着时一个人如果想象着
他的死去的身体为野兽和兀鹰所啮,
他就是在可怜着他自己,
就是还没有把自己从那环境分开,
没有把自己足够地从被抛掉的身体挪开,
还意想着自己就是那死尸,
并且向它里面投进自己的感觉,
当他站在它旁边的时候。
因此,他埋怨他生为凡人,
也不能看到在真正的死里面
并没有第二个自我活下来,
并能够为自我的被毁而忧伤,
或站在旁边来感觉那个自我的痛苦,
当他躺在那里被啃啮被燃烧的时候。
因为如果死后被野兽用爪牙啮食
乃是一件坏事,那么,我真不懂得
为什么这怎能不也是痛苦的事:
躺在火堆上被火焰烧烤着,
或者被置放在香蜜中窒息着,
躺在冰冷的石条上逐渐冻僵,
或者被上面沉重的泥土所压轧。
现在将再也没有快乐的家庭
和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来欢迎你,
再没有可爱的孩子奔过来争夺你的抱吻,
再没有无声的幸福来触动你的心,
你将不再在你的事业中一帆风顺,
也不再能是你家庭的保护赡养者。
“可怜的人,”他们说,“一个不吉的时日
已经从你抢走了生命的全部赏赐。”
但他们没有加上:“可是在你的身上
再也不存在着任何对这些事物的欲望。”

“凡人!你究竟有什么严重的不幸
值得你这样浸沉在过度悲哀的怨诉中?
为什么要这样为死亡而哭泣号啕?
因为如果你过去的旧时的生活
对于你是可喜的,而你的所有的幸福
并不是像倒在破漏的瓶子里那样流掉,
未享受就丧失,为什么不离开厅堂,
像一个饱尝了生命的客人一样?
为什么不带着满足的心情
现在就接受这无痛苦的安息,你这蠢汉?
如果你所得到的已经被浪费和失去,
而现在生命已成为一件讨厌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还企图多加些上去,——
它同样会可怜地失掉,未享用就消灭?
为什么不宁可让生命结束,让痛苦告终?
因为我能够再想出来,或者
找来叫你快乐的,一点也没有;
所有的东西都永远是一样。

你就把不适合你年纪的东西放下,
大大方方地让位给你的儿孙们吧,
因为你不能不这样做。”

她这话说得很公正,我想,
谴责和鞭笞都很对;因为旧的东西
被新的东西排挤,总得让开来。
一物永远从牺牲他物而获得补充。
也没有一个人是命定要坠入深渊,
或者黑暗的地狱。因为物质必须有,
以便后代的人们能够借它生长,——
虽然这些世代也将跟着你死去,
当他们的生命完结了的时候。
因此,像你自己一样,在这之前
许多世代曾经过去了,将来也将要过去。
这样,一物永远从他物产生出来,
生命并不无条件地给予任何一个人,
给予所有的人的,只是它的用益权。
回头瞧瞧,那些我们出生之前的
永恒的时间的过去的岁月,
对于我们是如何不算一回事。

因为去求取权力,那种徒具虚名
而从不能获得的东西,并且在寻求中
去永远忍受无数的苦役,
这等于是去用肩膀
把一块大石推上山头,
而它却从山顶滚回来,
一直又冲回到平地上。
其次,去永远饲着一个不知足的心灵,
用好东西去填它,却永不能使它满足——
好像一年四季之对于我们那样,
当它们循环而来并带来
它们的果实和各种美色美景,
而我们则永远不满足于生命的果实,——
我想这正是故事里那些美好年华的少女,
把水不断倒进永远装不满的破漏的瓶子。

你,你这个虽然还活着,还睁着眼,
但活着和死去却差不多已全无区别的人,
你这把生命大部分时间浪费于睡眠中的人,
你甚至在醒着时也打鼾,
并且从未停止过做梦,并且背负着
一个为无根据的恐怖所苦恼的心灵,
也永远不能认识你究竟为什么这样糟,
当你像一个醉鬼一样
被一大堆的忧虑推来撞去,
到处颠颠蹶蹶地打转,
神魂飘浮不定的时候。
人们清楚地感到在自己的心灵中
有一种用自己的沉重使人困倦的重担,
如果他们能同样清楚地认识它的原因,
以及何以会有这么多的悲苦压在心上,
他们也许就不会这样过他们的生活,
像现在我们看见大多数人所做的那样:
每个人不知道自己所要的是什么,
每个人都在找寻着改换地方,
好像这样就能把重担丢掉。
那厌倦于待在自己家里的人,
常常离开他堂皇的大厦到外面去了,
但是他立刻就又转回来,
因为感到在外面也不见得有什么好。
他驱着他高尔种的马匹疾驰而去,
疯狂地奔往他的别墅,急急忙忙,
好像赶去帮忙救一座燃烧着的房子。
当他双脚一踏上门槛的时候,
他就立刻打起呵欠来,
或者昏昏沉沉地就睡觉,
寻求着把一切都忘却,
或急急忙忙地再赶回城里。
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想逃开自己——
而这个自己,说实话,他怎样也逃不开;
与自己意愿相反,他还是紧紧抓住它;
他憎恨自己,因为他老不舒服,
但却不能认识他的病痛的原因;
是的,只要他能清楚地认识了它,
那么,每个人就会把一切别的都抛开,
而首先去认识万物的本性,
因为这里成为问题的
不是一个人的一朝一夕的境况,
而是永恒时间中的境况,
在人们死后那全部时间之中
他们所将要度过的那种境况。
究竟是什么对生命的邪恶的痴求,
用这样巨大的力量迫使我们想活着,
活在危险和惊慌中,可怕地受着痛苦?
一定的生命的一定终点
永远在等待着每个人;
死是不能避免的,
我们必须去和它会面。
此外,我们永远生存
和活动在同样事物中间,
即使我们再活下去,
也不能铸造出新的快乐。
不过我们所渴望的东西
我们还不能得到的时候,
就显出比其他一切都更好。
以后当我们已得到它的时候,
我们就渴想要别的东西;
永远是那同样的对生命的焦渴,
苦恼着张大着嘴巴的我们,
并且总不知道未来将带来什么命运,
或者机会可能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或者怎样的结果正在等待着我们。
我们也不能由于延长寿命
而从死所占的时间取走丝毫,
我们也不能取开片刻的时间,
借以使我们处于死的状态的时间减少。
因此,尽管你活满多少世代的时间,
永恒的死仍然将在等候着你;
而那与昨天的阳光一起偕逝的人,
比起那许多个月或许多年以前就死去者,
他死了不再存在了的时间将不会是更短。

第四卷

序诗

由于我的学说对未曾尝过它的人
看来一般地是有些太苦严,
大家总是厌恶地避开它,
所以现在我也希望用歌声
来把我的哲学向你阐述,
用女神柔和的语声,
正好像是把它涂上诗的蜜汁,——
如果用这个方法我幸而能够
把你的心神留住在我的诗句上,
直至你看透了万有事物的本性,
并认识到这个对于你的好处。

肖像的存在及其特性

有我们称为物的肖像者存在着,
这些东西像从物的外表剥出来的薄膜,
它们在空中来来往往飞动着,
恐吓我们的心智的正就是它们,
它们在我们醒着或睡着时碰上我们,
于是我们就常常看见形貌可惊的东西,
和已经被剥夺了阳光的人的肖像,
它们常常惊动了我们,
当我们正在酣睡的时候;——
有时竟使我们以为
有灵魂从亚基龙逃出来,
或者以为有鬼在活人中间到处飘荡
或者以为我们在死后还会留下些什么,
当身体和心灵已被一起毁坏,而各各
散归为它们自己的原初物体的时候。

例如当蝗虫夏天的时候
所脱开的它们的发光的外衣,
或者当小犊在诞生的时候
从它们身体表面所脱下的胎膜,
或者当滑溜溜的蛇在蜕脱时期
在荆棘间所遗下的它的长衣,
因为我们常常看见荆棘丛上
添上了蛇的那些蜕皮在飞动着;
既然这些事情能够发生,同样地
一定也有薄薄的肖像从物被放出,
从物的最显露的外表被放出来。

有着许多细小的物体,
它们能够从物的表面被抛开,
同时保持着原来同样的秩序,
保存着它们原来的形式的轮廓,

最后,我们的眼睛在镜子里在水里
或任何光滑的表面中所看见的那些肖像,
既然都具备着与原物相同的样子,
就必定是由物放出的肖像所构成。
可见必定有物的形式的一些薄薄的肖像,
像原物一样;这些肖像当一个个
单独存在时就没有人能觉察到它们,
但当它们为反复不断的反撞所逐回时,
就能够从镜子的平面投回一幅图画;

那么为什么反而不能认识到
许多的肖像以许多方式到处在飞动
它们是既无形体,又不可见?
但是,你不要以为只有那些
从物体出来的肖像在那里飞动着,
事实上还有别的自动产生的肖像,
在大地的上空自己形成起来,
它们生成无数的形状向高空飞升;
我们时常看见云块在上空迅速凝成,
把世界的宁静的面貌染污,
用它们的运动抚摩着空气。
人们也常常看见巨人的
脸孔在天空中飞航而过,
后面拖着一片长长的黑影;
有时,巨大的山和从山岭崩开的
巨石,掠过了太阳飞奔过去了。

但当紧实而发亮的东西,
主要的例如镜子,被放在它前面的时候,
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因为它不能通过,
像通过玻璃一样,也不能被粉碎,——
它的安全由于镜的光滑而获得保障——
因此,肖像就从那里向我们流回来,
并且不论你如何突然地在任何时候
把任何东西搁在镜子面前,
立刻都会有一个肖像出现;
这证明从一个物体的表面经常地
有物的薄薄的组织和形状在流开来。
可见在极短时间内有许多肖像生成;
所以,它们的发生称得上是迅速的。
正如太阳在一个短时间之内
必须投出许多的光线来使
整个世界能不断地充满阳光,
同样地从物那里必定也有物的许多肖像
以许多方式在一个瞬间向各个方面飞开,
因为不论我们对着物的哪一方面
把镜子转过去,相应地那里就现出
形式和颜色与原物相同的东西。
此外,虽然仅仅片刻之前
天气还是极端的清朗,现在
天空却这么突然充满了云霾,
以致你会以为所有的黑暗
都已四面八方从地狱跑出来
而充满了巨大的天空的圆顶:——
当满天阴云的惨淡的夜晚
这样地结集了它的力量的时候,
那些黑暗的恐怖的脸孔就凶暴地出现
在上空俯视着我们。但一个肖像
是这些东西的如何细小的一部分,
这没有人能够说,能够用话表明出来。

下面这件事好像也是一个真正的例证,
说明物的肖像如何迅速地到处在飞动:
每当你在无遮拦的天空底下放一盆清水,
如果那时候天上已布满繁星的话,
你就会立刻看见那从地面闪射上来的
在水里静静发光的宇宙的无数群星,——
现在,你难道还看不见一个肖像
如何能在一个瞬间从天空的边缘落下,
落到地面上?因此一次又一次地
我们必须承认是以一种可惊的速度
从许多东西里面放射出来了〕

各种感觉及心灵的图画

还有,当我们在海边散步的时候,
一种带咸味的湿润就跑进我们口里。
而当我们观看苦艾被调研着的时候,
它的苦味就刺激我们。所以无疑地
从一切的东西都有各种东西流出来,
向四周各处放散;自然不容许
这种向外的溢流片刻停止或中断,
因为我们是不断地有着感觉,
是每时每刻都要看见许多东西,
闻到它们的气味,听见它们的声音。
此外,既然黑暗中用手感觉到的形状,
和那在亮光中在白昼里用眼睛所见的,
我们知道多少是同样,可见触觉和视觉
必定是由同一个原因所引起的。
所以如果我们试摸摸一个正方形,
而得知它在黑暗中对我们的刺激,
那么,在亮光中还能有什么正方形
能落入我们的视野,除了原物的肖像?
因此,视觉的原因显然在于肖像,
没有它们也就没有什么能被看见。
我所说的这些薄膜到处在飞动,
从各方面被抛出,抛散在一切方面。
但既然我们只借眼睛才能看见,
所以只要我们把视线转向哪里,
哪里的一切东西就以它们的
形状和颜色撞击着我们的视觉。

因为当风一点一点地打击我们的时候,
或者当严寒流向我们的时候,
我们并不感觉到风的个别的粒子,
或个别的冷粒子,而却是
一下子感觉到它们的全部;
我们也看见冲击如何影响我们的身体,
就好像有一个东西正在打击着我们,
使我们感觉到在我们之外的它的身体。
再者,每当我们用指尖击打石头的时候,
我们触到石的外部和表面的颜色,
但由接触而感到的却不是它的颜色,
而是石头内部深处的那种坚硬。

我们身体右边那一部分
在镜子里面看起来是在左边,
这是因为当肖像抵达镜面,
并击打镜面的时候,它并不是
完好无损地转了一个身子就回头,
而是被迫以直线而非以斜线退回来,
正如如果有人把未干的泥塑假面具
对着柱子或横木抛过去的时候,
假面具就立刻留下自己的形状在那上面,
而这形状是倒过来向着投面具者的,
这样就把送回来的那个面貌重新塑造:
现在右眼已成为左眼,左眼成右眼。
一个肖像也能从一个镜子
被传送到另一个镜子,
直至甚至有五六个肖像产生出来。
因为任何藏在屋子远角的东西
不论弯来曲去它们被放置得多么远,
依然都能够通过这些曲折的途径
借一些镜子被揭露出来,被看见
存在于屋子里面。因为自然强迫
一切东西以相等的角度被送回,
并从它们所冲撞的任何东西跳开。
肖像确实能够这样从镜子反射到镜子,
原先是左边的,现在成为右边,
然后它又返回并再度变成为左边。

再者,我们的眼睛总是避开亮东西,
不去注视它们;太阳使人眼盲,
如果你坚持睁开眼睛瞧着他的话;
这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很伟大,
而他的肖像又是经过纯净的空气
从高空沉重地落下来,
打击眼睛,搅乱它们的组织。
此外,强烈的光常常烧灼眼睛,
这是因为它包含着许多火种子,
它们一进入眼睛就造成了痛苦。
再者,黄疸病者所见的都变成黄色,
这是因为从他们的身体流出了
许多淡黄的种子去和物的肖像相遇,
并且在他们眼里还混有许多黄种子,
它们借传染而使一切都变黄。

当我们从远远的地方望见
城市的那些四方塔的时候,
它们常常显出是圆的,这是因为
远处的每一个角看来都成为钝角,
或不如说它根本就不能被看见;
它的撞力消失了,它的打击
也达不到我们的眼睛,因为
当肖像在通过空气的时候
空气已经用无数的冲击
使那些角尖的肖像变钝。

同样地,在阳光里我们的影子
好像是随着我们的步伐在移动,
并且模仿着我们的姿态,如果你相信
被剥夺了光线的空气能够走路,
能够跟随着人们的步伐和动作。
因为我们惯于称为影子的东西
显然不外是那失去光的空气。
无疑这是因为地面上的某些地点
是接续相继地被剥夺了阳光,
每当我们走动着而阻挡了它的时候;
同时那为我们所放弃的地方
则又再被阳光充满,由于这个缘故
刚才我们身体的影子现在看来仍是一样,
并且在我们后面一步一步跟着走。
因为新的光线永远在倾泻出来,
而原来的旧的光线则消失了,
正像那被吞进火焰的羊毛一样。

因为眼睛的任务是去注意
什么地方有亮光,什么地方有影子;
至于那亮光是否仍是同一片,
以及那刚才还在这里的影子
是否正是那正在往那边走的影子,
抑或事实是像我们上面所说的那样,
这完全应该由心灵的推理去决定,
我们的眼珠也不能认识实在的本性。
所以请别把这心灵的过失归之于眼睛,
也不要轻易认为我们的感觉处处靠不住。
【卢克莱修认为错误不在于感觉而在于心灵的推断。】
我们所乘的船事实上正在航行,
但是看起来它好像是停止着。
而那抛锚停泊的船只,
人们则以为是在那里驶过去。
山峦和田野好像向船后退却,
当我们驾驶满帆的船经过它们的时候。
所有的星辰看来都像静止地篏在天穹上,
虽则它们全都永远在运动中,
它们升起来又回到它们遥远的归宿地,
当它们已经用它们光亮的身体
测量了天空的距离之后。同样地
太阳和月亮也好像抛锚停泊着,
但显然的事实证明它们其实在运动。
从远方的海面耸立起来的山峰之间
敞开着一个可容舰队通过的缺口,
但山峰却好像连接成为一个小岛。
当孩子们自己停止他们的旋转的时候,
大厅好像还在旋转,柱子还在动摇,
以致他们以为屋顶就快要
在他们头上全部塌下来。

对于海上的水手,太阳像是从波涛中
升起,并且在波涛中沉没下去,
在那里埋葬他自己的光——这是因为
他们除水和天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再者,从不懂得海的人看来,
港口里的船只好像带着破船尾
毫无办法地躺在水面上,
因为任何位于海水上面的
船桨的部分都是直的,
水面上的舵也是直的。
但那浸没了的,那淹没
在水平线之下的其他部分,
看来却全像是坏了的,弯弯的,
并且向水面斜上起来,转回来
飘浮在几乎是水面的地方。

我们看见了许多许多其他的
类似这些现象的奇异的情形,
它们全都好像企图损害
我们的对于感觉的信念——
都徒然,因为这些现象的最大部分
只是通过心灵的意见才欺骗了我们,
这些意见是我们自己加上去的,
以致感觉看不见的那些东西
也被以为是被看见了。因为
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困难的了:
从显然的事实分开那可疑的,
被心灵自己同时加上去的东西。
再者,如果有人认为任何东西
都不能被认识,那么他也就
不能知道这一点是否能被认识,
既然他承认没有什么能被认识。

或者,难道耳朵应该有能力责备眼睛,
抑或触觉能够骂耳朵?是否味觉应该
控告这个触觉,抑或由鼻子来反驳它,
或者眼睛来击败它?我相信都不是这样;
因为对于每一感官,都已划分好
它独特的任务;各有各自的能力;
所以我们总被迫分别地去觉知柔软、
寒冷和热;分别去觉知所有各种颜色,
以及任何和颜色联在一起的东西 。
同样地辨味的舌头有它自己独特的能力,
气味和声音也是分别被觉知的 。
所以没有一种感官能裁判另一种感官。
也没有任一种感官能够责备它自己,
因为永远必须认为它是同样地
值得同等的信任的。因此,任何时候
任何东西对这些感官显出是怎么样,
它就真是那么样。假如理性不能对我们
揭示出为什么在近处是四方的东西
从远处看来却像是圆的,那么,
在这种不能举出恰当的理由的情况之下,
我们与其让显然的事实从我们手中漏掉,
从而伤害了那种最基本的信念,
破坏了我们的生命和安全
所依赖的整个基础,那就还不如
提出错误的原因来说明这两种形状。

再者,正如在建造房屋的时候
如果所用的锤规最初就是斜的,
如果骗人的曲尺没有正确的直线,
如果水平仪不管什么地方有点差错,
那么整个建筑就一定会出毛病——
歪歪斜斜地向前向后倾,全部不对称,
以致有些部分看来好像就要塌下,
并且不久全部就真的塌下,
由于被最初的错误的测量所害:
同样地你的关于事实的推理
必定也会成为歪斜和错误的,
如果它们发源于错误的感觉。

迷了路的我们的同伴,大声地
向分散了他们发出呼叫的时候。
我曾见过一些地方甚至送回六七个回声,
当你仅仅叫出一个声音的时候;
因为一个山把声音抛向另一个山,
这样就重复发出它们的回音。
附近的居民想象这些地方
有着长着羊脚的半人半兽
和林间女神们出没其间;
并且说那里有许多林野牧神,
由于他们夜间的闹声和滑稽的狂欢,
那里的无声的寂静就常常被破坏,
琴调被弹出了,还有甜蜜的怨诉
由乐师的指尖按触箫笛而倾流出来;

其他的诸如此类的怪物和奇事
他们都喜欢提起,目的就在于
使自己不致被认为是住在穷乡僻壤,
连神也把他们遗弃。这就是为什么
他们在他们的故事里夸大神奇的事物;
或者他们是由于别的理由才这样做——
因为一切人从来就是十分乐于
把无稽之谈喋喋地灌进人们的耳朵。

当我们咀嚼食物把物味榨出来的时候,
正如任何人有时候用他的手
把一块浸湿的海绵榨干一样。
其次,所有我们榨出来的东西,
就布满在口盖的所有的小孔里
和组织很松懈的舌头的曲径中。
因此如果味液的始基是圆滑的,
它们就令人愉快地接触和抚摸着
舌头四周所有湿溜溜的地区。
反之它们用它们的攻击刺痛感官,
按照它们具有的粗糙的程度而定。
其次,滋味的快感只限于口盖的范围内,
但是在它已经坠进了喉咙之后,
就再也没有什么愉快之感,——
当它向全身各处散开的时候。
身体用什么东西来饲养都无关系,
只要凡是你所吃下的东西
你都能好好消化而分配给全身,
并使胃部经常保持着一定的湿润。

因此,当对一种生物是甜的东西
对其他生物变成了苦的东西的时候,
那必定是因为对于那觉得它甜的生物,
是那些最圆滑的粒子已抚爱地
进入了他的味觉感官的小孔。
相反地,对于那在自己口中
觉得甜的东西是酸的生物,
无疑地那粗糙而多钩的粒子
必定已经进入了味官的狭窄的小孔。

来吧,现在我将要来指出
气味的冲击如何接触鼻孔。
首先,必定存在着许多的东西,
各种气味从它们滔滔地流出来;
我们必须意想它们流着,流着,
把它们自己向各处散射开去。
但是某一种气味更适宜于某些生物,
而对于其他生物适宜的是别的气味,
这是由于原素形式的不同所致。
因此,在微风中,蜜蜂远远地就被
蜜味所引诱,而引诱兀鹰的则是死尸。
再者,被遣送作为先锋的猎犬,
引导猎人向着野兽的分趾蹄
在奔驰时留下足印的地方前进,
而白鹅,罗马卫城的保卫者,
远远地就先嗅到了人群的气味。
这样,对于不同的生物
确是有各种特殊的气味
招引它去获得自己的食物,
或使它从可厌的毒物退开,
这样,各种野兽才被保存下来。

每种东西当被捣碎、磨研、
或者被火所烧毁的时候,
就发出更强烈的气味,
这个事实就足以证明
气味是从物内部流出来的。
再其次,你也能见到:
构成气味的那些种子
比起构成声音的更大。
因为气味不能透过石壁进来,
而声音却能从它们通过去。
也是因此你才会发觉不容易找出
那发出气味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因为,在风里耽搁游荡的时候
那些撞击逐渐冷下来了,
然后这些仓促的物的使者们
才达到我们的感官,此时早已不热。
所以猎犬常常迷失方向,而须找寻味源。

当睡眠已经使我们的身体松弛的时候,
心灵的智力之所以仍然还醒着,
也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而不外是
我们醒着时的那同一些肖像
这样袭击着我们的心灵,
以致我们好像真看见某一个人,
他其实已失掉生命,如今已经
落入死神和泥土的统治之下。
自然命令这事这样发生,
因为身体的所有感官已在休息,
它们在整个躯体中都被停止活动,
现在已不能用真的来征服假的;
同时记忆力也卧倒了,在睡眠中松懈了,
也就不能提出抗议来证明说
心灵自以为看见还活着的那个人
其实早已成为死亡和毁灭的俘虏。

有许多问题需要弄清楚,如果
我们希望把事实明白地揭露出来。
首先,为什么谁的心灵愿意幻想什么,
谁的心灵立刻就看见那个东西?
是否肖像老在等候我们的意旨,
是否一当我们意愿它的时候
一个肖像立刻就为我们而发生,——
不论心所选择的是海、陆或天空?

你难道未见过
当眼睛企图看细小东西的时候,
它们是如何地用力准备,否则
就根本不能清楚地看见它们?

那么,心灵之失去其他一切,
只除了它全神贯注的那东西,
这还有什么值得使我们惊奇?

几种生活机能

不要以为眼睛的明亮的瞳孔
是为了使我们能见物才被创造;
以为双腿和两膝之所以能这样
弯曲自如地建立在双足的基础上,
乃是为了要使我们能大步向前;
前臂之所以连接有力的上臂,
能做事的两手之所以各占一边,
都是因为要使我们能够去满足
生命自己的需要。所有这种解释
都是用歪曲的推理使因果倒置,
因为身体中任何东西都不是
为了我们能用它才产生出来,
而是长了它才有它的用处的:
眼珠未产生出来以前没有视觉,
舌头未被创造出来以前没有说话;
正相反,舌头的发生远远地早于
语言和谈吐,而耳朵之被创造
也远比任何声音之被听见为早;
而所有的器官,照我看,也都是
先于它们的使用而存在:因此它们
不能是为了使用它们才被产生出来。
但是,相反地,在斗争中彼此用双手
来争胜争强,以及把四肢折断,
以及用血污染肢体,这些事情
远远地早于闪亮的枪矛在飞射;
自然也催促一个人去避开伤害,
远远地早于人的左臂借技艺的帮助
而持着保护的盾。并且,说实话,
把疲倦的身体委托给安息这件事,
比起柔软的床垫的发明要古老得多;
而喝水解渴也早于杯子的发明。
因此,这些为了有用为了生命
才被想出来的东西,可以被认为
是为了使用才被发明的。但是
所有其他的东西就不相同,
它们都是先被生成,然后
才向人们显露出它们本身的用途,——
在这类东西里面我们首先
注意到的是感官和四肢;
因此,再次地说明,你不能认为
这些东西能够是为了一定的
使用任务,才这样被创造出来。
同样地,这也不足为奇:
所有的生物的身体的本性
都找寻它们自己的食物。

当疲敝的动物喘气的时候;
这样,身体就变疏薄了,
它的整个本性就被削弱了,
痛苦就跟着来了,所以
食物就被采取来支持那摇摇
欲坠的身体,借食物的渗透
来再建设肢体的能力,并且使
那在全身和所有的管脉里面
到处张着大口的食欲得到满足。

我说,首先是一个步行的肖像
进入了心灵并撞击了心灵,正如
前面所说的;接着,发生了意愿;
因为没有一个人开始做一件事,
除非智力先看见了它所欲做的,
而它预先看的,必有一个肖像。
因此,当心灵已鼓动起自己
而使自己愿意迈步向前的时候,
它立刻就撞击灵魂的能力,
后者是散布在整个身体的
四肢和各个部位里面的——
而这是能够容易实行的,既然
灵魂与心灵是处在密切的结合中。
其次就轮到灵魂撞击身体,于是
整个身体就逐步被推动而向前移动:
这时候,身体的物质也变疏了,
而那无疑地经常是这样敏捷的空气
就到来了,并大量地渗进了那些
张开着的小孔,这样就被散布到
我们身体中所有的极小的地方。
这样,由于这分别起作用的两个原素,
身体就移动,像一只船借帆和风一样。

第一,身体的外面的部分,
既然是被周围的空气所接触,
必定就经常地受气流所撞打和攻击。
因此,几乎所有的生物都是
或者盖着一层皮,或者带着外壳,
者或带着硬结,或者带着外肤。
但这种空气还鞭挞生物的内部,
当它们吸入或呼出空气的时候。
因此,既然身体的内部和外部
都同样遭受了这样的鞭打,而且
对我们的打击又通过了那些小孔
甚至进达我们身体的基本部分和原素,
因此在我们的整个肢体里面
就逐渐发生了一种垮台的情况;
因为那时候身体和心灵的
始基的那些排列已受到捣乱。

你会看见壮健的马虽然已经躺卧着,
但在睡眠中却仍在流汗,仍在喘着气,
并且好像用尽气力在争夺锦标,
好像是现在栏木已开启,正准备跳出去。
在温柔的睡眠中的猎人的猎犬,
却常常突然四肢前后踢动,大吠大叫,
并且用它们的鼻孔把空气嗅了又嗅,
好像它们已经真的找到了野兽的
带气味的足迹,正在跟踪追赶,
并且即使已经醒来,它们仍然
常常追逐着麋鹿的虚幻的肖像,
仿佛它们真看见麋鹿在前面奔逃,
直至它们把幻觉抛开,恢复清醒。

有时家养的那种摇尾乞怜的小狗
会突然急忙地抖一抖它们的身体,
并且从地面上跳起来,就好像
它们看到了陌生人的脸孔。
并且往往这种家畜越凶猛,
它在睡眠中就越会狂怒暴跳。

许多人在睡眠中谈出了
他们的大企图,因此就常常
构成了他们自己罪行的证明。
许多人遭遇死亡;许多人好像
全身从高高的山崖上坠落到山脚,
吓得几乎疯狂起来;醒来之后
还好像心灵慌乱,很难恢复神志,
由于曾那样地被身体的骚动所扰乱。
同样地,一个口渴的人会好像坐在河边
或可喜的水泉边,张开喉咙鲸吞虎饮,
几乎把流水都喝光。天真的儿童
睡得香甜甜的时候,常常以为自己
是站在木桶或公共尿壶旁边,翻开衣服
就把全身滤出来的水哗啦啦地放出来,
把色泽鲜艳的巴比伦毛毡子完全弄湿。

我们的血液的溅射正是向着
打击我们的东西所自来的那个地方。
如果敌人就在附近,血就会射中他。
这样,谁受了维娜丝的箭所射——
不管是一个姑娘样的少年射中他,
或者一个从自己的整个身体上
射出爱欲的女人射中他,受伤者
总是竭力倾向那把它伤害的东西,
而渴望和它紧贴在一起,向它体内
灌注那从他自己体内吸取出来的液体。
因为那无言的渴望预言着一种快感。

情欲

因为痛苦由过度眷恋一个人而增加
因为,看,溃伤正是由于获得营养
而变得更厉害,而成为不治的宿疾,
疯狂的欲火一天一天地旺盛起来,
而灾难也就一天比一天地增重,——
除非你用一些新的打击来消灭最初的
爱情的创伤,当它们还新鲜的时候
就对它们施以治疗:到处去猎色
那无所不可到处游荡的维娜丝;
或者能把你心灵的骚动引导到别处。

正如口渴的人在睡梦中找水喝,
而却没有获得半滴的水
来消除他体内的那种渴热,
他竭力追逐那些液体的肖像,
但白费精力:即使当他在河流中间
鲸吞虎饮的时候,也仍然感到口渴,——
同样地在爱情上面维娜丝也用肖像
愚弄情人们。

当他们被情欲弄成有眼无珠的时候,
他们就把实际没有的优点归给她们。
因此我们看见在许多方面畸形丑陋的人,
却那样地为人所心爱,被估价极高;
人们彼此嘲笑,劝别人去恳求
而那享了闭门羹泪痕满面的情人,
却常常把鲜花和花环堆满她的门槛,
用茉沃剌娜香胶涂在她骄傲的门柱上,
这可怜的人还在门上留下了许多吻痕——
但是,如果他终于被允许进屋子,
那么只要偶尔有一丝气味
飘进那走近来的他的鼻子,
他就必定会竭力去找寻
一个适当的借口以便马上离开;
他那准备很久从心的深处吸取的
一篇怨诉,就会跑个干干净净;
他当场就会诅咒自己竟是那样痴愚,
因为他发觉自己曾经把任何一个凡人
所不能有的东西硬加在这位女士身上。

要不是这样,雌性的禽畜野兽
牝羊牝马等等怎肯听从对方?
要不是它们自己的本性也在火热中
自己正强烈地燃烧着,所以乐于
接受骑在它们身上的对方的爱情?
你难道没有看见被共同的快乐
缚在一起的生物如何地
在它们共同的锁链中受着折磨?
多少次在街头渴想分开的两只狗,
用全身力量急切地向不同的方向挣扎,
这时它们却正被维娜丝坚固的锁链
牢牢扣住。它们绝不会这样做,
除非它们曾尝过那共同的快乐——
那种强烈到足以把它们投进罗网、
把它们索缚起来的快乐。由此可见
事实再次说明,正如我们所说的,
这里面存在着一种共同的快乐。
偶然地,在男女混精的时候,
如果女方的力量战胜男方的力量,
并一举而把对方的力量加以制服,
那么孩子有着较多的母亲的种子,
就会更像他们的母亲;正如较多的
父亲的种子就会使他们更像父亲。

也有这样的情形:有时生出的子女
会像他们的祖父母,也常常会
把祖父母的祖先的形状带回来,
因为他们的父母在自己身体里面
常常保留着许多隐藏的原初物体
它们以许多方式混合在一起,
从该族的始祖开始,父亲传给儿子,
而后者本身就是一个父亲;
从这些始基维娜丝借不同的机缘
产生出各种样子,并且多样地带回来
祖先的相貌,以及声音和头发。

第五卷

序诗(A)

传说丝里丝【古代意大利司农业的女神】为人类创立谷物的种植,
而巴克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则教人用葡萄浆来制酒,
但没有这些东西人们仍然能够活着,
据说现在有些民族就是这样过生活。
但如果没有一个清净的心胸,
人的幸福的生活就将不可能。

序诗(B)

我们曾发现在有死的东西里面,
心灵特别是一种自然产物,
它是带着被诞生的躯体存在着的,
并且它是不能完整无伤地
经历亿万年而永远存在的;
只不过在睡眠中有那些肖像出现,
它们愚弄我们的智力,使我们
好像看见那已为生命所遗弃的人。

因为有些人虽然已经很好地认识到
神灵是过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只要这其间他们奇怪着一切事物
是如何发生和存在,——特别是关于
在上面天空中所见的那些现象——
他们就又被抛回到古老的宗教里面,
而再次接受那些严酷的主宰,——
把他们认为是全能;可怜的人,
竟然不认识什么能存在,什么不能够,
以及每样东西的能力是如何被限定,
以及它那深植在时间里面的界碑。

我将先用我的博学的言辞
来向你展开许多的安慰,
以免你也许会因为仍受着宗教的支配
而以为陆地和太阳、天空和海洋、
群星和月亮既然具有神圣的形体,
就必定都会永远地存在下去——
并且因此以为正像那些巨人一样,
那些用他们的推理动摇世界的墙垒、
并且企图熄灭天空那辉煌的太阳、
用凡人的语言来毁谤不朽的东西者,
必定全都应该为他们巨大的罪行
而忍受惩罚;虽然其实这些东西恰正是
如此谈不上有什么神圣的性质,
看来如此配不上跻身于神灵之列,
以致反而可以认为它们乃是
那些缺乏生命的动作、缺乏
生命的感觉的东西的好例子。
因为显然绝不能以为智力和心灵
能够在任何物体里面存在着,
正如在天空中不能存在一株树,
在海里不能有云霞,在田野里
不能有活鱼,在木材里不能有血液,
在石头里面不能有浆汁:每样东西
能存在和生长的地方都有一定的安排。
可见心灵的本性不能没有身体
而单独出生,也不能远离血肉而存在。

万物绝不是神力为我们而创造的——
它是如此充满着巨大的缺点。
首先,试看那些被辽广的
天空所覆盖的一切地域:
其中很大的一部分是由山岭
和充满野兽的森林所占去;
危崖无人烟的沼池大片的荒海
(它们把陆地与陆地远远隔开)
简直就把它占去;而且还有
灼热和经常降落的严寒把几乎
三分之二的地区从人类手中抢去。
即连所留下的那可耕之地,
自然的力量也会叫荆棘布满,
如果不是人类用力加以抗拒,——
人类久已惯于为了生活而去
呻吟流汗地使用那鹤嘴锄,
去用力推动犁头把土地犁开。

若不是我们用犁头翻起肥沃的泥土,
并且弄松土壤来催促它们生长,
〔谷物〕自己就不能主动地长出来
而茁壮地进到自由明亮的空中。
即使如此,有时,当借艰苦的劳力
而获得的东西现在已长大出叶子,
现在已经全部开花,也还或者会有
天上那过分炎热的太阳来把它们烤焦,
或者骤雨或凛冽的严霜来把它们毁坏,
或者狂暴卷旋的大风来把它们磨折摧残。
此外,为什么自然要在陆上海中
养育各种各式可怕的野兽,
那些人类的敌人?为什么四季会带来
许多的灾害?为什么到处出现着
不合时的死亡?还有,一个婴孩
像一个被残酷的浪头抛到岸上的水手一样,
赤裸裸地躺在地上,不会说话,
缺乏生命的一切需要,当自然
带着生育的痛苦最初把他
从母亲的子宫抛上光之岸
而他则用可怜的哭声
充满整个屋子的时候——
对于一个生命中正有这样多灾难
在等候着他的人,这也不足奇怪。
但牛羊家畜和一切野兽都生长了,
也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孩子话,
对它们任何一个说话时也不必用保姆的
那种简单无谓的话儿;它们也并不
需要各种衣服来适应变化的天气;
最后它们也不需要武器或高大的堡垒
来保卫自己的东西——因为大地本身
和自然,世界的匠师,已经充分地
为它们全体带来了一切需要的东西。

世界不是永恒的

首先,既然土的身躯和水,
空气的微风和火的热气,
构成这个世界的这四种原素,
全都具有着有生有死的躯体,
所以应该认为整个世界的本身
也能够毁灭。因为无疑地所有那些
其部分和肢体我们发现是在时间中
诞生出来并具有死的形状的东西,
这些东西本身我们看见毫无例外地
也是在时间中诞生出来准备死去的。

首先,请看某些部分的土地
不断地被剧烈的阳光所烤干,
并且受到许多的脚步所践踏,
就放出粉末样的雾气和云样的飞尘,
这些东西都被猛烈的风在空气中吹散。
大地的另一部分泥土
则被大雨召唤去补充洪水;
而河流则把两岸啮食挖掉。
此外,任何取出它自己的一部分
来养育和增大〔别的东西〕的东西,
【“本身就消减;但当所养育的东西死亡之后,一切就……”】
都被归还;而既然毫无疑问
大地这万物的母亲被认为
同样也是万物的共同坟墓,
所以你能看见她有所减少,
然后又由新的生长而增大。
此外,大海和河流和水泉
永远因新增的水而显出满满,
以及流水长期地不断涌出来,
这一点并不需要语言来证明——
到处的大量的水的巨流本身
就宣称了这个。但任何首先
流上来的水总是不断被带走,
所以结果总的说起来就不会
有过多的水;这部分地是因为
那猛烈地扫过水面的大风,
和那用光线使水解体的太阳,
减少了水量;部分地是因为
水又在地下到处被扩散。

每当云块从太阳底下经过,
仿佛把太阳的光线切成两截的时候,
下半截的光线立刻就全部消失,
巨块的云所飘过的地方,
地面上就被遮得暗淡无光,——
所以,可以看出:物永远
需要新的光辉和照明的补充,
而所有最先放射出去的光辉
都一一消失。也别无他法
能够叫物在阳光中被人瞧见,
除非光的源泉永远在供给新的光。

而任何最先产生的火焰总是一一死去,——
否则你也许会以为它们每一个
都带着不可损害的力量永存着。
再者,难道你未曾看见
石头如何也为时间所征服?
未曾看见高大的塔如何成废墟,
石块如何圮毁?神殿和神像
如何破坏倾败?未曾看见
神灵的威力并不能推进
命运的终点,或抗拒自然的命令?
再者,难道我们没有看见
那些英雄碑现在已经圮毁,
好像现在轮到它们也来询问我们
是否不相信它们也随年月而衰老?
难道我们没有看见崩裂开来的雪花岩
突然从高高的山上滚下来,因为
它们不能够忍受和支持一段有限时间的
巨大的力量?——它们绝不会这样
突然裂开崩坠,如果从无限的远古以来
它们曾经挫败了时间的一切攻击,
而自身毫无损伤。现在请看看
这个从四面八方,从我们头上
把整个大地拥抱在它怀里的东西:
如果它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
是从它自己产生出万物,
并且当它们毁灭的时候
它就把它们取回给自己,
那么,它就必定完全地是
有生有死的物体所构成;
因为凡取自身以养育他物
而使其增长者,本身必减少,
而后又获得补充,当它
把那东西接收回来的时候。

此外,如果说天地并非诞生出来的,
并且它们从来就是永远存在着,
那么,何以早于忒拜之战,早于
特洛依的末日,就没有其他的诗人
也歌唱过其他伟大的事件?许多的
英雄们的事迹常常埋没在哪里?
为什么那些事迹不再活着,
铭刻在光荣的永恒的碑石中?
事实上,我想,是因为世界还年轻,
我们这个世界乃是新近的产物,
是在不久以前才获得它自己的开端。

世界的形成和一些天文学的问题

因为,实在说,
事物的始基既不是按计谋而建立自己,
不是由于什么心灵的聪明作为
而各各落在它自己适当的地位上;
它们也不是订立契约规定各应如何运动;
而是因为许多的事物的始基,
每种各式,自无限的远古以来
就被撞击所骚扰,并且由于自己的重量
而运动着,经常不断地被带动飘荡,
以一切的方式互相遇集在一起,
并且尝试过由于它们的互相结合
而能够创造出来每一样东西;
正就是由于这样,所以,既然它们
在亿万年的长时间里面远远地
广泛地分布开着,同时尝试着
各种各样的结合和各种各样的运动,
终于其中某些始基彼此相遇了,
这些始基当突然被抛掷在一起的时候,
常常形成了巨大事物的开端,
天地海洋和生物的种族的开端。

当灿烂的太阳的黎明的光辉
初次在缀满雾珠的草丛上
开始金红色地闪亮着的时候,
宁静的湖和终年不竭的河流就吐出
一阵烟雾,大地自己有时也冒起烟。
当所有这些烟雾都已经
被带到上面聚在一起的时候,
云块就用现在已经凝成的躯体
在天穹下面织成一个遮篷,
同样地那轻而易于扩散的以太,
也把已凝成了的躯体向各方展开,
四面八方把自己弯曲成一个圆顶,
并且远远地向各方各面展开去,
这样把其他一切都贪馋地围抱起来。
接着太阳和月亮就诞生出来,
它们的球体运转在以太
和大地两者之间的空气里面,——
因为天地双方都不接受它们,
由于它们太轻而不能下沉停定,
但又太重而不能在最高处飘行;
它们却是这样地处于两者之间,
永远用自己活着的身体绕圈子运转,
并且永远作为广大宇宙的部分而存在,
情形正像我们身上有些肢官
是静止的,而其他的则运动着。

大地之所以能够安定地停留在
世界的中心地区,必需是因为
它的重量逐渐消失,逐渐减轻,
并且在它下部有着另一种实质,
从最初时候开始就和它联结在一起,
并与它生根和生活于其中的辽广的
宇宙的空气的那些领域紧密结合着。
因为这个缘故,大地不是一个重负,
也不是重重地压它下面的空气上;
正如对于一个人,他的肢官
是完全没有重量的,——头对于颈项
并不是一个重负;我们也不感到
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双足上面。
但来自外面加在我们身上的重量
都使我们难堪,虽然它们常常轻得多。
因为每一样东西所能做的是什么,
这一点很关重要。由于这样,
大地并不是突然被带来的外物,
不是从别处抛掷到相异的空气上;
而是在世界初创时就和它一起被孕育,
它是世界的一个一定的部分,
正如我们的肢官之于我们一样。

太阳的形状和大小即使从这地上看来
也必定就是它们原来真的那么样,
以致你几乎一点也不能对它有所增减。
至于那旅行着的月亮,不论她
是用借来的光线照亮各处,
抑或从她本身投出自己的光辉,——
无论如何,她乃是带着一个
绝不比我们用眼睛所看见的
来得更大的形状在旅行着。
因为所有我们所见的远处的东西,
在它们的体积减小之前,
就先由于太多的空气而显出模糊。
因此,既然月亮呈现出
光亮的面貌和清晰的形状,
我们从地上所见的高空中的她,
能够正是那具有实际所有的外缘
和原来的大小的她。最后,
所有你从地上看见的天上的火,
你都可以认为它们比它们所显出的
大概只是小了一点点,或大了一点点——
因为任何我们在地面上所看见的火,
只要它们还清晰地闪动着,
只要它们的光辉还能看得见,
那么,按照它们离我们远近的程度,
看来它们有时改变了它们的大小,
但不论大些或小些,所差都极微。
人们也不必感觉到惊奇,
以为天上那么小的一个太阳,
为什么竟能送出那么大量的光辉,
来充满海洋和整个陆地和天空,
并用它的火热的气息浸没一切。

因为我们看见过许多事情
按一定时间在各方面发生:
树木在一定的时间开花,
而花朵又在一定的时间凋残。
岁月命令牙齿在很一定的时间脱落,
青春命令发育中的小伙子
长出柔毛,并且让自己两颊
垂下软软的胡须。最后,雷电,
雪和雨,云和风,都全一一发生
在一年中绝非无定的季节里。
因为既然甚至从最初的时候开始,
原因就曾以这样方式起作用,
既然甚至从世界初生之日开始,
事物就落入这样的模式,
所以它们即使到了现在
也会按一定次序一一发生。

植物和动物生命的起源

最初,大地在山丘周围
和所有的平原上,长出了
各种的草类和绿晶晶的东西;
花朵盛开的草地上闪烁着
一片绿色,这之后,瞧,
各种树木被赋予一种
竞争的冲动,毫无拘束地
大力争先长高到空气中。
正如在四脚动物的肢体上,
在有翼能飞的东西身上,
最先长出来的是羽毛和刺毛,
同样地从当时的新的大地
最先长出来了草和灌木,
然后才产生出各种动物,
它们从多种原因以多种方式产生,
它们的数目和形状多不胜数。

正是在那个时候,大地初次
把动物的种类带到世界上;
因为当时原野间有大量的湿和热,
因此,每遇有一片适宜的地点,
那里就开始长出子宫窝,它们
用根子扣住大地。

大地多么值得获得母亲的称号,
因为正是她生育了人类,
并且几乎是在一定的时候
产生各种在高山大岭上
疯狂地到处梭巡着的野兽,
和空中各种不同形状的飞鸟。
但是,由于她的能生育的时期
必有止境,她不再生育了,
像一个妇人因年老而衰竭。
因为消逝的岁月改变着整个
广大世界的本性,万物都必须
从一个状态过渡到另一个状态,
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
保持原来的样子。万物皆消逝;
自然改变一切,她使万物变化,
看,这一个东西腐败了,
因久历年月而衰弱无力;
那一个又脱离了被轻蔑的位置
而光辉地发展。所以,就是这样,
岁月改变着整个世界的本性,
大地从一个状态过渡到另一个。
她昔日能产生的,现在她已不能够,
而她从未产生的,今天她却能产生。

我们看见:在生物中间,
必须有许多条件合起来,
才能使它们生育并借生育而永远
把生物的种类一代一代造出来:
首先必须有食物;其次必须有
一条路径,借着这条路径
那生育的种子可以在体内通过,
并且从松弛了的肢体放出来 ;
最后,要具备那样的工具,
借之男的和女的能交合,
共同享受销魂荡魄的快乐。
在那些时候有多种生物消灭了 
它们不能借生育来创造后代子孙。
因为任何你看见能够呼吸着
生命的气息的生物的种类,
都是由狡猾或勇力或至少由敏捷
保护着才从最初时候坚持活下来。
还有许多物类存下来,则是因为
对人类有用,因此引起人类的保护。
勇力保全了凶猛的狮子,
和其他许多令人骇怕的物类,
狡猾保全了狐狸,善跑保全了麋鹿。
怀着一颗忠心睡时也警觉着的犬,
和从负重之兽的种子诞生的生物,【指马】
以及那毛茸茸的羊和有角的牛,——
这一切,明米佑,则都是
被托管在人类的监护之下。
因为它们迫切地逃开猛兽,
它们找寻安宁和丰富的食物,
不是它们劳力得来的食物,
而是我们作为对它们的服役的
适当报酬而供给它们的。但那些
自然没有赐予任何这类东西的野兽,
那些不是以勇力而独立生活,
或不是对于我们有用处而使得我们
为酬报它们的服务便准许它们
安全地受我们的保护和饲养的动物,——
很显然,这些动物因为受着
致命的锁链所束缚,就常常
成为其他动物的生饵和捕获物,
直至自然使它们的种类完全消灭。

人类的起源及其野蛮时期

那时候没有壮健的人驶着弯曲的犁,
也没有人知道用铁器去耕作田地,
或把鲜苗种植在挖开了的泥土里,
或用弯曲的刀从高高的树木上砍掉
去年的旧枝。凡是太阳和雨水
所给他们的,大地当时自动地
创造出来的,已经是足够的礼物
来使他们的心快乐。他们大半都是
在橡实累累的橡树间养息身体;
而杨梅树的野生的莓子,现在在冬天
你看见紫红红地成熟了的那种莓子,
当时的土地会产生出更多更硕大。
此外,那时候大地的繁茂的青春
还产生出许多别的粗糙的食物,
足够满足当时那些可怜的野人。
河流和水泉会召唤这些人去解渴,
正如现在从大山上倾泻下来的瀑布
会大声地远远就召唤着口渴的野兽。
他们居住【意即居住了一个时期又离开。】在山林水泽女神所居之处,
他们在流浪中所发现的那种地方,
他们知道从这些地方有小溪流水
满满地涌溅出来,流过湿润的石块,
是的,湿溜的石块,并且从上面
滴到绿色的藓苔上。这里那里,
还有水泉涌出来在平地上溢流。
他们当时还不懂得在生活中利用火,【利用火来御寒或烹饪。】
也不懂得利用毛皮,不懂得
用所猎得的兽的皮来遮蔽身体;
他们缩做一团躲在树林里和山洞里,
把他们污秽的身体在树丛间藏起来,
当他们被迫必须逃开风的鞭挞
和大雨的袭击。他们也不能够
注意共同福利,他们也不懂得
采用任何共同的习惯或法律;
运气给谁送来了什么礼物,
谁就自己把它拿走,因为每个人
都被教训【被本能或需要所教训。】只为自己去自力生活和奋斗。

从童年时开始
他们就习惯于看见黑夜和白天
交替地诞生,所以他们永不可能
会感到什么惊奇,会害怕
一个永恒的黑夜会把大地占领,
而太阳的光则永远地消逝。
对于他们更大的忧虑是:
各种野兽常常地使睡眠
对于这些可怜虫成为一种危险。
从自己的家中被赶出来,
他们赶快离开自己的石洞,
当口边挂着垂涎的野猪
或勇猛的狮子向他们走近的时候;
半夜里他们恐慌地把铺满树叶的
卧床让给了这些凶暴的客人。
诚然,那时候更常会有人
被野兽用爪牙攫住来吞食:
他成为野兽的活生生的食物,
他一边被吞食着一边号叫着,
使山林充满了他叫声的回音,
当他看着自己的活生生的肌肉
正在被埋进一个活坟墓的时候;
那些遍体鳞伤逃得一命的则哭叫着,
用发抖的手掌按住讨厌的伤口,
用可怕的声音唤死唤活,——
直至因无人救助,又不知道
什么能医治伤口,抽动的剧痛
把他们从生命挪开。但是那时候
却不会一天工夫就葬送了成千累万
在战旗底下迈步进军的士兵,
那时候大海的汹涌的浪涛也不会
把整个的大船和水手们抛在礁石上;
高涨的海水常常会徒然地怒吼着,
达不到半点目的,没有半点结果,
也只好悄悄地放弃它空洞的威胁;
一个宁静的海的温柔的蛊魅
也不能用微笑的轻波引诱任何人
到海上去丧身:因为在那个时候
大胆的航海术还没有产生出来。
再者,那时候是食物的缺乏
把人们虚弱的肢体交给死亡,
今天则是过度充足置人于死地。
当时人们常常不知不觉地
自己给自己下了毒药,
现在因为有着更好的技术,
人们便把毒药给了〔别人〕。

文明的起源

孩子们又以讨人喜爱的样子摧毁了
父母的高傲性情;也是在那时候
邻居们开始结成朋友,大家全都
愿意不再损害别人也不受人损害,
并且代孩子和妇人们向人求情,
他们吃吃地用叫声和手势指出:
对于弱者大家都应该有恻隐之心。
虽然当时完全的和谐还不能得到,
但是很大的一部分人都遵守信约,——
要不然,人类早就该已经完全绝灭,
生育也应该不能使人类延续到现在。

自然促使人们发出各种舌头的声音,
而需要和使用则形成了事物的名称,
其方式大抵正如不能说话的年龄
迫使小孩子们去运用手势,
叫他们用手指在这里那里指着
他们面前的东西。因为每个生物
都能感觉他的能力有什么用处。
当小犊的角还未长出,还没有
在额头上凸起的时候,他已经开始
用它们来怒冲冲地牴犊和凶蛮地冲撞。
而小豹子和小狮子,当它们的爪牙
差不多还没有长出来的时候,
就已经用足用爪和口咬来相斗。
同样,我们看见所有有翼的生物
都相信翅膀并企图从它们的羽翼
获得不稳定的帮助。因此,如果
以为在那些日子有人给周围的事物
划定了名称,然后人们从他学习了
事物的最初的名目,那就是蠢话。
因为何以他能用语词标志每样东西,
并且发出各种不同的舌头的声音,
而同时他人却被认为不能这样做?
并且,如果其他的人不是已经
也在彼此之间使用了语词,
那么,是由于什么在他里面
种下那关于它们的使用的概念?
从何处他单独获得了发端的能力
来认识和预见他所要做的是什么?
此外,一个人恐怕也难于强迫一群人,
制服他们叫他们愿意学习
他所创造出来的那些事物的名称。
去劝说和教导聋子关于必需做的事,
这绝不是一种容易的工作。
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准许也绝不会容忍
人们在他们耳中灌进前所未闻的语音,
那种继续不断的毫无意义的叮叮。
最后,在这件事上面有什么值得惊奇,
如果具有有力的声音和舌头的人类
按照他们的各种感觉的催促
用不同的话语来标示周围的东西?
因为哑巴的牛畜和各种野兽,
也惯于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
当它们感到骇怕或痛苦的时候,
和当充满快乐的时候。这一点
你能够从最显然的事实认识到:
当疯狂的麾罗斯犬的大而松弛的脸皮
露开它们坚硬的白牙开始狺吠的时候,
它们张大的发怒的嘴唇所发出的威胁,
其声音远远不同于当它们终于大吠起来
并以吠声充满附近四处时所发出的。
而当它们用抚爱的舌头开始去舐吻
它们的小犬或用脚掌把小犬抛着玩,
用口轻轻咬它们假装吞它们的时候,
它们所发出的叫吠声就远不同于
当它们单独在屋子里时的吠声,或者
当它们夹着尾巴避开打击时的哭吠声。

其次,用火来煮熟食物的方法使它变软,
是太阳教人做的,因为人常常看见
在各处旷野里许多东西如何变软熟,
当它们为太阳光线的照射打击
和它的热所征服的时候。渐渐地
那些能力较强智慧较多的人,
就教人去用火和其他的新发现
来改变他们以前的生活方式。
帝王开始建立城市和筑建城砦
来做他们自己的堡垒和庇护所,
并且把牲畜和田地分给各人,
按照各人的美丽、体力和能力——
因为在那时候,美丽很被重视,
而体力也有它自己的极高的权利。
此后,财产出现了,黄金被发现了,
它们不久就把强者美者的荣誉剥掉;
因为人们不论相貌如何漂亮,
或如何勇敢,一般地都会听从
富人的指挥。但是一个人如果
以健全的推理作为生活的指导,
如果知足地过淡薄的生活,
那他就是拥有大量的财富。
因为少许的东西他绝不会缺乏。
但人们总愿望取得荣名和权位,
以便他们的好运在坚固的基础上
能永远安稳存在,以便他们自己
能应有尽有,平静安乐地过生活——
但是,全都徒然;因为当他们
卖命攀登名位的山峰的时候,
他们使自己的路径变成危险可怕;
而即使当他们有一天爬到了上面,
妒忌有时会像雷电一样轰击他们,
轻蔑地把他们抛下到最黑暗的地狱里;
因为,瞧,所有的峰顶
和一切比别处更高的地方,
都受妒忌的雷电所击而冒烟;
所以远不如安静地服从,
胜于一心想做最高的主宰,
做帝国的占有者。让他们去吧;
让人们去流尽他们生命的血汗,
徒然弄得筋疲力竭;去在憎恨中
沿野心的狭窄的道路斗争着。
因为他们的智慧都是他人口中借来的,
他们寻求的都是听来的。
而不是他们思考出来的。
这种愚行也并非现在甚于从前,
也不是将来会变得更厉害。
因此帝王们被诛杀了,
往昔宝座的威严和高傲的王笏
都被推翻而抛弃在尘土里面;
帝王头上那种如此庄严的王冠,
不久就染上血污而躺在庶民脚底,
后悔着它们的显赫不可一世——因为
既曾过度为人所惧,现在它们就遭到了
群众的鞋跟带着更大的热心加以践踏。

这样一切就陷入彻底的混乱,
而每个人都为他自己寻求统治权
和至尊的位置。之后,他们中间
有一些就教人们去设立官吏职司,
制定法典,使大家同意遵守法规。
因为人类已十分厌倦于过那种
暴力的生活,已苦于彼此厮杀;
因此人们就更容易自愿地
服从法律和最严格的典规。
因为,既然以往每个人在盛怒中
都准备进行一种比公正的法律
现在所准许的更为厉害的复仇,
所以人们就厌恶过暴力的生活。

啊,不幸的人类!——当他们
赋给神灵以这样可畏的作为,
并且又加上暴怒的威力的时候!
他们为自己造成多少的呻吟,
为我们造成多少的创伤,
为我们的子孙造成多少眼泪!

金因为毫无用处而受轻视——
它的刀口很容易就变成钝钝的。
今天呢,铜下贱了,而黄金
则已经获得了崇高的荣誉。
就是这样,流动的岁月
改变着每一物得意的时节:
曾一度被珍视的东西,
终于变成毫无地位而被鄙弃,
同时另一东西却脱离卑微的地位
而继承了显赫的光荣,
一天比一天更为人们所追求,
它一被发现就备受称赞,
在人们中间享受巨大的荣誉。
现在,铁的本性如何被发现,
你能够自己猜到,明米佑。
人类古代的武器是手,
爪甲和牙齿,是石头和树枝,
从树林里树上折下来的树枝,
和火焰,当它一被发现的时候。
之后,铜和铁的力能被发现了;
而铜的使用是早于铁的使用,
因为它较为丰富,也较易对付。
人们用铜开始从事土地的耕作,
由它激起了战争的喧哗的浪潮,
人们借铜撒下了可怕的创伤,
人们借铜抢走了别人的牲畜田地。
因为面对着用铜武装了的他们,
所有缺乏保障的东西都立刻屈服。
之后慢慢地铁的刀剑兴起了,
铜制的镰刀就转而受人鄙夷。
人们开始用铁去犁耕土地,
在结果难料的战争里面,
胜败的机会就变成相等。

因为如果我们未领略过更好的东西,
那么我们手边现成占有的东西
就最使我们快乐,并且好像是最好;
但某种迟出现而可能是更好的东西,
就毁坏了以前那种东西的价值,
并且改变了我们对于昔日事物的趣味。
就是这样人们开始厌恶橡实;
就是这样那些用草铺成、
用树叶堆好的睡床被抛弃了。
同样地,穿兽皮变成了被鄙视的事——
它曾一度是受尊敬的袍子,我想,
那时它必曾引起如此恶毒的妒忌,
以致第一个穿它的人必被埋伏者所杀;
虽然它终于被人们当场撕得粉碎,
并且溅满了血而彻底地被弄坏,
变成毫无用处。所以使人的生命
充满忧苦焦虑、使他们疲于战争的,
在昔日是兽皮,今天是紫袍和黄金。
在这方面,更值得责备的我想是
今天的我们:因为如果没有兽皮,
寒冷就会折磨那些赤身的土著,
但是我们如果不穿那些镶着金丝
饰以纹章的紫袍,也毫无害处,
只要我们有普通人的衣服来保护身体。
这样,人们永远在苦役中而毫无所得,
把自己的年华消耗在无用的忧虑上面,——
这无疑地是因为他还没有认识
什么是占有的限度,还没有认识
真正的快乐增加到什么地方就停止。
正是这种想得到更好更多的欲望
一步一步地把人类一直带到了
大海深渊,并且从深深的水底
把巨大的战争的浪潮激扬起来。
但是太阳和月亮,世界的守望人,
带着它们自己的光绕转着,
经过那巨大的转动着的天穹,
教导人们认识一年的季节按时回来,
认识万物万象的发生都遵循
一定的形式和一定的秩序。
到了这时候,人们已经是生活
在用坚固的堡垒围住了的地方;
已经耕耘着划了界分配好的土地;
海上已经密布着以帆为翼的船只;
人们已经根据正式条约而有了
附庸邦和同盟国,而诗人也在当时
开始用诗篇使英雄的事迹传流下来;
但文字乃是在这之前不久才形成的,
这就是何以我们的时代不能够回头
去看到这以前所发生的是什么,
除非理性把一些迹象给我们指出来。
航海耕种筑城法律武备道路服装,
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所有的奖赏,
所有更好的生活的享受,诗歌,绘画,
巧夺天工的雕像,——所有这些技艺,
实践和活跃的心灵的创造性逐渐地
教晓人们,当人们逐步向前走的时候。
这样,时间就把每一种东西
慢慢地逐一引进到人类面前,
而理性则把它升举到光辉的境界。
因为人们在自己的心灵中看见
它们一件一件地形成起来,直至
他们已经借他们的技艺而登峰造极。

第六卷

序诗

昔日是雅典,这个著名的城邦,
首先把谷物散布给受苦的人类,
并重新安排人的生活,颁布法令;
是她首先给生命以甜蜜的安慰,
当她生下了一个如此贤智的人,
这个人从他那宣说真理的口中
曾经倾吐出了一切的智慧;
他虽然已经死去,但由于他那些
在古代已极著名的神圣的发现,
他的荣名今天仍然备受崇敬。
因为,当他看见生存所需的东西
几乎都已经一一为人所具备;
当他看到了就人所能做到的而言,
人的生活已经获得了安全的保障;
看到有些人已经拥有财富地位荣誉,
并且因儿子们的好名声而备受尊崇,
但是他们每个人在自己的家里
却仍然有着一颗焦虑的心,
它不断地苦恼着他的生命,
对于这种苦恼,理性【不顾心灵〔的反对〕】也无可奈何;
那颗心还被迫发出愤怒的怨言——
当他看见了这些情形的时候,
他就认识到造成毒害的是容器本身,
而所有从外面被收进容器中的东西,
即使是如此美好,一进到它里面
就会被它所毒害;他看到部分地
这是因为容器是如此地破漏,
以致它无论怎样也不能被装满【关于把人的心灵比作有漏洞的容器】;
部分地是因为它用恶臭的气味
染污了任何进入它里面的东西。
因此他就用那宣说真理的语言
清洁了人们的心胸,划定范围
给欲望和恐惧;替我们揭露出
我们大家所企图得到的至善,
指出领我们达到那里的道路,
那一条笔直而狭小的捷径;
指出在人们的所有的事务里面,
有什么坏事出现,各种各式地
到处蹓跶:无论是由于偶然或强制,
因为自然曾经作了这样的安排;
指出一个人应该从哪一个门口
冲出去和各种各式的坏事作战。

因为有些人虽然已经很好地认识到
神灵是过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只要这其间他们奇怪着一切事物
是如何发生和存在,特别是关于
在上面天空中所见的那些现象,
他们就又被抛回古老的宗教里面,
而再次接受那些严酷的主宰,
把他们认为是全能,——可怜的人,
竟不认识什么能存在,什么不能够,
以及每样东西的能力是如何被限定,
以及它那深植在时间里面的界碑。
从而他们就更被盲目的推理
带上了迷途。

请你,卡来奥披【司知识的文艺女神】 ,精明的女神,
你人类的安慰和神灵的欢乐,
当我向着目标的白线奔跑的时候,
请你在我面前给我指出道路,
使得我能够在你的引导之下
在热烈的彩声之中取得荣冠。

显著的气象学的现象等等

第一,蔚蓝的天空受雷声振动,
是因为在高空疾驰的天上的云块
互相冲撞起来,当不同方向的风
彼此互相搏斗的时候。因为雷声
从来不会从天空中清朗的区域发出;
但是什么地方云块积集得更密更多,
从哪里就更常发出大声的隆隆巨响。
此外,云不能是由密集的物体所构成,
像石头和木材;也不能是那样微薄,
像雾和飘荡的烟;因为要是那样,
云块就必定会或者像石头那样
受着自己重量所拖拉而跌落;
或者像烟那样不能保持自己的躯体,
并在自己体内包藏冰冷的雪和雹雨。
在世界的张开着的大片天空上,
云块也会产生出来一种声音,
正像那张盖在大剧场上的遮篷
有时会发出一种辟扑辟扑的响声,
当它张挂在柱子和横梁之间,
受到了〔风的大力〕打击的时候。
有时当被狂风撕碎着的时候,
云丛就号叫着发出一种声音,
很像纸张被撕扯时所发出的那样;
这种声音在雷声中你也能听见。
或者一种这样的声音,它很像
卷旋的风急促鞭打悬挂着的衣服
或把纸张卷起在空中乱飞时的声音。

但是我们用耳朵听到雷声,
乃是在眼睛看见闪光之后 。
因为事物总是较迟缓地到达耳朵,
比不上它们到达眼睛那样快,
这一点你可以从这个例子认识到:
当你看见有人用双刃的斧头
在远处把一株大树砍倒的时候,
你的眼睛先看见的是斧头的挥动,
然后才听见斧头砍树的声音。
同样地我们先看见闪电的光,
然后我们才听见雷声,虽然
声和光是从同一原因同时产生的——
是的,它们都产生自那同一个冲突。

我们从下面只看见云层的宽度有多大
而不看见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得多高。
因为下一回当风把山岭一样的云
横过天空中带送过去的时候,
或者当沿着高大的山岳半腰
你看见它们一层叠一层堆集在一块、
上层压着下层,静静地停定着、
而四面八方风都被埋葬了的时候:
这时如果你观察一下,你就会认识
它们巨大的体量,就看见它们的洞穴,
这些洞穴好像是由悬崖所构成似的;
当风暴已经形成,而狂风已经
进入并充满了这些洞穴的时候,
被囚禁了的风就愤怒地大声咆吼,
像在笼洞里的野兽一样地号叫着;
时而从这边,时而从那边,
它们送出了它们的大声的号叫;

你要知道,自然把这一种火
造得比其他的火都精细,
用的是极微小极疾速的物体,
这种火任何东西都不能加以抗拒:
这有力的雷电穿过屋子的墙壁,
正像声音和叫唤穿过它们那样,
它穿过铜,穿过石头,
并且能使金和铜转瞬就溶化;
同样地,它能使酒立刻消失干净
而酒瓶却完好无损,无疑这是因为
它的热一到达就立刻使整个土制的酒瓶
变成松而多孔,而在进到酒里面的时候
它就迅速地把酒的始基分解抛散,
而这一个过程火热的太阳光线
甚至在一个长时间里也不能完成,
【罗马作家普林尼曾经说:堪巴尼地方的酒,被暴露着来受风吹日晒雷打。】
尽管太阳的热辉是怎样地强大:
因为比较起来,雷电这种力
是敏捷得多,是更不可抗拒。
现在,雷电是如何产生出来的,
何以它们造得有这样猛烈的力量,
以致它们能够把堡垒劈碎,
把整个的房屋颠覆,
把柱木和屋梁扭开,
把英雄们的纪念碑拔起,
使它们粉碎而变成废墟,
从人们把生命永远取走,
把牛羊畜生到处抛到地上,——
雷电借什么力量干这种种事情,
以及其他一切,我将来告诉你,
也不再用空口许约来耽搁时间。
雷电必须被认为是产生自那些
堆集在高空的浓厚的云层。
因为从晴朗的天空,
从密度较小的薄云那里,
从来就没有雷电发出来。

还要记得,构成这种力量的,
都是细小而光滑的原素
所以没有什么能轻易抵抗它。
因为它能飞过物的孔隙,
能穿过它们的狭窄的道路,
因此既然没有许多东西阻碍它,
它就永远不在路上迟延耽搁,
而是以一种疾速的气势飞射。

因为当我们爬上高山的时候,
事实和感觉清楚地证明
那些空旷的高地是多风的。
此外,悬挂在岸边的衣服,
它们吸进了那粘住的湿气,
证明自然从所有的大海
提取了无数的微粒。因此
更可以看出有许多粒子
也能从大海海水的波涛
成群地升上去增大云块。

雨水如何在高空的云里面凝成,
然后如何成为大雨淋落到地面,
现在我将要来告诉你。
首先我要证明这一点:
从所有的东西里面,
本来已经有许多的水种子
随着云本身一起升上去,
它们两者按比例同时增长,
云和在云里的水这两者;——
正如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血液,
我们的汗和体内的任何液体
是按相同的比例同时增长的。
此外,云时常吸进了许多的
从宽阔的大海升上的湿气,
当它们像悬挂着的羊毛一样
被风吹送着飘过海面的时候。
同样地,从所有的河流里,
也有水分上升到云里面去。

雨水如何在高空的云里面凝成,
然后如何成为大雨淋落到地面,
现在我将要来告诉你。
首先我要证明这一点:
从所有的东西里面,
本来已经有许多的水种子
随着云本身一起升上去,
它们两者按比例同时增长,
云和在云里的水这两者;——
正如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血液,
我们的汗和体内的任何液体
是按相同的比例同时增长的。
此外,云时常吸进了许多的
从宽阔的大海升上的湿气,
当它们像悬挂着的羊毛一样
被风吹送着飘过海面的时候。
同样地,从所有的河流里,
也有水分上升到云里面去。

关于地上若干异常的和奇怪的现象

我们看见太阳猛烈的光线
晒干了我们的湿淋淋的衣服;
而我们所看见的海又是那么多,
那么地广阔;因此,尽管太阳
从海面任何一点所割取的水分
极为微小,但在这样广阔的海上
它从波浪所取去的总量仍然是极大。
再者,还有那掠过水面的风
也能带去极多的水分,因为
我们常看见一夜间
道路就被风吹干,
泥泞的泥土就硬结。
再者,我已经指出云也会
带去许多从大海吸取的水分,
并把它们淋落在大地上各处,
当风吹送着充满水汽的云堆,
使雨落在下面陆地上的时候。
最后,既然大地全身到处都有小孔,
而又与海洋相接,四周把海洋围住,
所以正如水从陆地渗入了海洋,
同样地它必也从海洋渗进陆地,
因为海水的盐分被滤开了,
水的质料则渗回去,全部
汇集到河流的起点重新流出来,
从那里它又成为新鲜的水流
再次流过陆地,沿河床而下,
这些河床以前已经被削成,
并且曾经送走过疾奔的水流。

大地里面存在着各种东西的原素:
许多可用为食物而且有益于生命
有许多却能产生疾病和加速死亡;
以前我们还已经指出:不同的东西
适合于不同的生物的生活目的,
而这是由于不同种的东西的性质和组织,
和它们的原初物体的形状彼此各不相同。
许多有害的东西钻进了耳朵;
许多东西甚至钻进了鼻孔,
它们是危险的,接触时感到它粗糙 。
必须避免接触的东西也不少,
有不少东西则是看也不能看,
还有些东西简直不能尝一尝。
其次,你还可以看见有许多东西
对人的感觉极有害,又极令人作呕。
首先,某种树木的树荫是这样危险,
以致谁如果躺在它下面的草地上,
它们就会使这个人头痛起来。
在希里康的高山上还有这么一株树,
它惯于用它的花朵的臭恶的气味,
把一个人当场活活弄死。可以相信:
这些东西都是这样从大地长出来,
因为大地在自身里面包含着许多事物的
许多种子,它们以许多方式混合着,
然后她又把它们分别地放送出来。
再者,当那刚刚弄熄的夜晚的灯
用强烈的臭味侵入鼻孔的时候,
就会使一个患那种有时满口泡沫
猝然倒地的病的人立刻当场晕睡过去。
一个妇人一闻到浓郁的海狸香,
就在椅子入睡,她的艳丽的刺绣
也从她那些纤细的手指间滑下来,
如果她是在月经期间闻到那气味的话。
还有许多东西也能使身体无力的四肢
松弛下来,使灵魂在它的屋子里颠蹶。

再者,井里的水在夏天时较冷,
是因为那时土地受热而变空疏,
因此如果它有自己的热种子,
它就把它们放送到空气里面去。
因此,土地越是耗尽了它的热,
隐藏在土地里的水就变得越冷。
苒者,当整个大地为寒冷所迫
而收缩,并且仿佛冻结了的时候,
就发生这样的情形:由于收缩,
它把它带有的热都迫进井里面。

在洞窟里面,上面的石块
湿得像流汗,滤出一滴滴的水珠;
同样地汗也从我们全身渗出来;
我们长胡须,我们全身四肢各处
都长着毛。食物散入全身管脉,
连身体最末端的部位,连小小的指甲,
它也送去了养料使它们长大。
同样地我们感到冷和热通过了铜,
我们感到它透过金,透过了银,
当我们用手拿着满满的酒杯的时候。
还有,声音穿过了房屋的石壁;
气味也透得过,还有冷,还有
那连铁的强力也穿得过的火的热。

第一个例子:太阳把土地烤焦,
但是对于冰,他就加以熔解,
他又用他的光线把高高地
堆积在高山上的积雪化掉;
其次,腊块搁在他的热力底下,
他就会把它化成液体。同样地
火会把铜熔化,把金熔化,但是
皮和肉它就会使它们收缩结茧;
水把刚从火里取出的铁变硬,
但是,受热而变硬的皮和肉,
水又把它变软。对于长须的牝山羊,
野橄榄树能够给予无上的快乐,
真像吸神膏香气、沉醉于琼浆,
但是对于人类,没有什么别的树叶
比这野橄榄更是一种苦涩的食物。
一只猪会从茉沃剌娜油退开去,
它害怕每一种香膏;这些东西
对于长鬃毛的猪是烈毒,但对我们
它们有时却几乎好像能使生命重苏。
反之,虽然对于我们污泥最为龌龊,
在猪看起来它却是如此可喜的东西,
以致它们乐于全身在其中打滚,
并且从来未曾对此事感觉厌倦。

当有毒的空气开始蠕动蔓延的时候,
它就像云雾一样慢慢地爬行着,
把它们在路上遇到的一切的东西
都加以扰乱,迫使它改变原来的状况;
而当它终于进入我们这个天的时候,
它就把它变成像它自己而不利我们。
因此,突然地这种新来的灾害
这种新来的毒素就降落各种水源,
甚至或者停歇在谷物的谷粒上,
或者别的人类的食物或牲畜的饲料上;
或者这种力量就悬留在空气本身里面,
而当我们在呼吸时从大气那里
吸进了那些混杂的空气的时候,
我们也就必定同样地把这种毒素
吸进我们身体里面。同样的方式
病毒常常光顾到牛畜的身上,疾病
也常常不放过懒怠的羊。不论是
我们自己旅行到不利于我们的地方,
因而更换了我们的天的袍子,抑或
自然自己带给我们一个被毒化的天,
或者别的我们所不习惯的东西,
一到来就袭击我们的东西,
不论由于其中那种,结果都是一样。

雅典的瘟疫

最初他们觉得
头部火热地发烧,两眼发红,
充满着惘然的光泽。喉咙内部
也变黑而渗出了一滴滴的血;
声道被许多溃疡阻塞堵住了;
而舌头,心灵的发言人,也滴着血,
因痛苦而衰弱,动作迟钝,觉得粗糙。
之后,当病毒的力量通过咽喉
充满了胸膛,并且一直流入了
病人的痛苦的心脏的时候,
生命的所有墙防就开始崩溃。
呼吸会从口中送出恶臭的气味,
像那抛在户外的腐尸的臭味一样。
接着,心灵的全部力量
和全身都会憔悴枯萎起来,
就好像他现在已站在死亡的门槛上。
焦虑痛苦【指肉体上的痛苦】和混着啜泣的呻吟
永远陪伴着这些难堪的磨折。
常常日以继夜间歇发作的呕吐
不断地使肌肉和四肢发生痉挛,
用疲乏摧毁那些早已疲竭的人。

而如果有什么人
侥幸逃开了这种死亡的结局,
那么以后由于那些讨厌的溃疡
和那从肠胃里泻出来的黑色的排泄,
慢性的消耗和死亡仍然会在等候他。
或者常常从闭塞的鼻孔流出了污血,
还伴有头痛;病人的全部精力
和整个肉体都会从这里流掉。
而如果有谁侥幸度过了这个
污秽的血的凶暴的流出的关头,
他又会发现疾病转而进入
肌肉和骨节,甚至进入生殖器。
有些人是这样害怕死亡的门槛,
就用刀器割掉阳具而苟活下来,
还有不少人虽然割去了手脚,
却仍然要继续滞在世界上,
有些人则失去眼睛而活着:
何等强烈的死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此外,有些人完全失去了记忆力,
以致他们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虽然地面上一个叠一个地堆着
无数未埋的尸体,但飞鸟和野兽
却或者远远地退开,急忙地避开
强烈的恶臭;或者如果当时尝了它,
就会倒下而死于接踵而至的死亡。
但是事实上在那些日子里面
几乎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只鸟,
也没有凶暴的野兽从林里出来,——
许许多多的鸟兽都病倒而死掉。
首先,街上到处躺卧着忠诚的犬,
挣扎着交出了它们的生命——
因为瘟病的力量从它们肢体中
把生命扭开去。也不能有什么
可靠的普遍适用的医疗方法:
因为,那能使一个人获得力量
去把生命所需的空气吸进口里,
去仰望上面的天穹的医疗方法,
对于别的人却等于是末日和死亡。
在这种情况下最悲惨的事情,
最可怜的事情,乃是这一点:
谁一看见自己被那种病擒住,
谁就会觉得好像被判了死刑,
就会绝望地卧倒,万念俱灰地
等候着死亡,因而当场就断气。
因为这种贪馋的瘟病的传染
片刻不停止一个一个地攫取人们,
好像他们不外是牛羊一样的牲畜,
主要是这一点在死人上堆上了死人。
因为谁由于太渴望活着和害怕死去
而逃避责任不照顾生病的亲人,
谁自己不久就会由那杀人的疏忽
加以报复,卑鄙而下贱地死去,——
自己被遗弃,得不到他人的帮助。
而那些不离开生病的亲人的人,
则会由于传染,由于辛劳而死去;
良心和那些疲倦者的恳求的声音,
那混合着诉苦的声音,
迫使他们去忍受那辛苦的工作,——
每个高尚的人都遇到后一种死亡。

你常常能看见没有生命的父母
伏在没有生命的孩子的身体上,
或者子女伏在父母的尸首上面
逐渐失生去命。而那种灾难
不少是由乡间流入到城市的:
为病入骨膏的乡民所带来的,
他们染上疫病,从各处涌来城里。
一切场所和建筑物都塞满了人,
这样死神就更加大堆地收割着
闷热地挤在一起的人。许多被焦渴
拉到了街上而在路上爬滚的人,
他们的身体散乱地躺在水泉边旁,——
被水的过度可喜的愉快割断了
生命的气息【是说由于过度吞饮所渴望的水而窒息死去。】。在一切公共场所和街道
你都能看见许多半死的身体,
他们带着松弛衰弱的四肢,
满是污秽,包着破烂布条,
死于他们自己的龌龊之中,
只剩下一层皮包着一些骨,
几乎已埋葬在恶臭的溃疡和污秽中。
最后死神把所有的神的圣庙
也都堆满了尸体;无论到那里
每个天神的庙宇都装满着死尸。
因为神庙的看守人接待了很多人
进来把这些地方住得满满。

突然的困难和可怕的贫困
迫人做出许多可怕的行为:
人们会带着大声的哀号
把他们自己亲人的尸体
放在别人的火葬的柴堆上,
点上了火,常常宁可这样
引起了口角,流了许多的血,
而不愿把那些尸体抛弃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