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尔·叔本华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wikipedia.org)

Arthur Schopenhauer - Wikipedia

叔本华说我们生活中的事件就犹如万花筒里面的画面,

但其实,我们的眼前就只是那同一个万花筒而已。我认为生活应是被抛出的硬币,

我们可以在硬币落地前打个赌,过分追求硬币正反就如同那些迷信之人一样,

你的生活有50%的概率是好的,你的生活有50%的几率是坏的,

相信这的,定是个百分之百的傻瓜。

《1860人生的智慧》

基本的划分

一个善良、温和、节制的人在困境中不失其乐;但贪婪、妒忌、
卑劣的人尽管坐拥万千财富都难以心满意足。如果一个人能够享有自己卓越的、
与众不同的精神个性所带来的乐趣,那么,普通大众所追求的大部分乐趣对于他来说,
都是纯属多余的,甚至是一种烦恼和累赘。

对我们的生活幸福而言,我们的自身个性才是最重要和最关键的,因为我们的个性持久不变,
它在任何情况下都在发挥着作用;另外,它有别于我列出的第二、第三项好处,
保存这些好处只能听天由命,但自身个性却不会被剥夺。与后两项只是相对的好处相比较,
我们自身的价值,可以说是绝对的。由此可知,
通过外在的手段去影响和对付一个人要比人们普遍所认为的困难得多。
只有威力无比的时间才可以行使它的权利:人在肉体和精神方面的优势逐渐被时间消磨殆尽,
也只有人的道德气质不受时间的影响。在这一方面,财产和别人的看法当然显得更有优势了。
因为时间并不会直接夺走这些好处。后两项好处的另一个优势就是:
因为它们都处于客体的位置,它们的本质决定了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它们,
起码人们都有占有这些好处的可能。相比之下,对于属于主体的东西我们确实无能为力——
它们是作为“神的权利”赋予了人们,并终生牢固不变。

一个天生筋骨强壮,长得像大力神似的人,如果为外在情势所迫,需要从事某种坐着的职业,
去做一些精细、烦琐的手艺活,或者从事学习研究和其他脑力工作——
这些工作需要他运用先天不足的能力,而他那出色的身体力量却无从发挥——
要是出现这种情况,那这个人终其一生都会感到郁郁不得志。
但如果一个人虽然具有异常突出的智力,但其智力却无从得到锻炼和发挥,
从事的是一种根本发挥不了他的智力的平庸工作;或者,这工作干脆就是他力不能及的力气活,
那么,这个人遭遇的不幸比起第一个人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们必须避免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
尤其在我们年少气盛的时候,这可是我们生活中的暗礁。

人的自身比起财产和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由此可知,
注重保持身体健康和发挥个人自身才能比全力投入获得财富更为明智。
但我们不应该把这一说法错误地理解为:我们应该忽略获得我们的生活必需品。
不过真正称为财富的,亦即过分的丰裕盈余,对我们的幸福却帮助不大。
所以,很多的有钱人感觉并不快乐,因为这些不快乐的有钱人缺乏真正的精神思想的熏陶,
没有见识,也因此缺乏对事物的客观兴趣——
而只有这些才可以使他们具备能力从事精神思想的活动。财富除了能满足人的真正、
自然的需求以外,对于我们的真正幸福没有多大影响。相反,为了保管好偌大的财产,
我们会有许多不可避免的操劳,它们打扰了我们舒适悠闲的生活。对于人的幸福,
人的自身确实较之于人所拥有的财富更为重要,但是,
常人追求财富比追求精神情趣要来劲千百倍。因此,我们看到很多人像蚂蚁似的不眠不休、
辛勤劳作,从早到晚盘算着如何增加他们已有的财富。一旦脱离了那狭窄的挣钱领域,
他们就一无所知。他们的精神空白一片,对挣钱以外的一切事物毫无感知。
人生最高的乐趣——精神方面的乐趣,对他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们就只能忙里偷闲地寻求那些短暂的、感官的乐趣——它们费时很少,却耗钱很多。
他们徒劳地以这类娱乐来取代精神上的享受。在他们生命终结的时候,如果运气好的话,
他们真的会挣到一大堆的金钱,这是他们一生的成果;
他们就会把这钱留给自己的继承人去继续积累或者任意挥霍。
这种人尽管终其一生都板着一副严肃、煞有介事的面孔,但他们的生活仍然是愚不可及的,
与其他许多傻乎乎的人生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人的内在拥有对于人的幸福才是最关键的。正因为在大多数情形下,
人的自身内在相当贫乏,所以,那些再也用不着与生活的匮乏作斗争的人,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从根本上还是感觉到闷闷不乐。
情形就跟那些还在生活的困苦中搏斗的人一般无异。他们内在空虚、感觉意识呆滞、
思想贫乏,这些就驱使他们投入到社交人群中。组成那些社交圈子的人也正是他们这一类的人,
“因为相同羽毛的鸟聚在一块”(荷马语)。他们聚在一块追逐消遣、娱乐。
他们以放纵感官的欢娱、极尽声色的享受开始,以荒唐、无度而告终。
众多刚刚踏入生活的纨绔子弟穷奢极欲,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极短时间内就把大部分家财挥霍殆尽。
这种作派,其根源确实不是别的,正是无聊——它源自上述的精神贫乏和空虚。
一个外在富有、但内在贫乏的富家子弟来到这个世界,
会徒劳地试图用外在的财富去补偿内在的不足;他渴望从外部得到一切,
这情形就好比试图以少女的汗水去强健自己体魄的老朽之人。
人自身内在的贫乏由此导致了外在财富的贫乏。

人的自身

如果一个人的自身个性相当低劣,那么所有的乐趣都会变味,
就像把价值不菲的美酒倒进被胆汁弄得苦涩难受的嘴里一样。因此,除了严重灾祸以外,
人们在生活中所遭遇到的事情,不论是好是坏,其重要性远远不及人们对这些事情的感受方式;
也就是说,人们对事情的感受能力的本质特性和强弱程度才更为重要。
一个人的自身是什么,他的自身拥有到底为何,简而言之,
他的个性及其价值才唯一直接与他的幸福有关。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是间接发挥作用,
这些作用因此是可以消除的。但个性发挥的作用却永远无法消除。
因此,针对他人自身优点而产生的嫉妒是最难消除的;所以这种嫉妒会被很小心、
谨慎地掩藏起来。进一步而言,只有感觉意识的构成才是恒久保持的,
人的个性每时每刻都持续地发挥着作用;相比较而言,
除此以外的任何其他东西都永远只是暂时地、偶尔地产生作用,
并且它们都受制于不断发生的各种变化。所以,亚里士多德说过:
“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是我们的本性,而不是金钱。”正因为这样,
我们能够咬紧牙关承受纯粹从外而至的灾祸,但由我们的自身所招致的不幸却更难忍受;
因为运气会有变好的时候,但我们的自身构成却永远不会改变。
因此,对于人的幸福起着首要关键作用的,是属于人的主体的美好素质,
这些包括高贵的品格、良好的智力、愉快的性情和健康良好的体魄——一句话,
“健康的身体加上健康的心灵”(尤维纳利斯语)。
所以我们应该多加注意保持和改善这一类的好处,
而不是一门心思只想着占有那些身外的财产、荣誉。

在上述这些主体的美好素质当中,最直接带给我们幸福的莫过于轻松、愉快的感官。
因为这一美好的素质所带来的好处是即时呈现的,一个愉快的人总有他高兴愉快的原因,
原因就是:他是一个愉快的人。一个人的这种愉快气质能够取代一切别的内在素质,
但任何其他好处都不可以替代它。一个人或许年轻、英俊、富有和备受人们的尊重,
但如果要判断这个人是否幸福,那我们就必须问一问自己:这个人是否轻松愉快?
如果他心情愉快,那么,他是年轻抑或年老,腰板挺直抑或腰弯背驼,
家财万贯抑或一贫如洗——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无关重要的:反正他就是幸福的。
我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翻开了一本旧书,赫然入目的是这样一句话:
“谁经常笑,谁就是幸福的;谁经常哭,谁就是痛苦不幸的。”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了,
但我却一直无法把它忘记,因为这句话包含着朴素的真理,虽然这老生常谈说得夸张了点。
因此,当愉快心情到来之时,我们应该敞开大门欢迎它的到来,因为它的到来永远不会不合时宜。
但我们往往不是这样做:我们经常会犹豫不决地接受愉快的心情——
我们想先弄清楚我们的高兴和满足是否确有根据。又或者,
我们担心在严肃地盘算和认真地操劳之际,高兴的心情会打扰了我们。
其实,这种做法是否真有好处仍是一个未知数。相比之下,高兴的心情直接就使我们获益。
它才是幸福的现金,而其他别的都只是兑现幸福的支票。
高兴的心情在人们感受高兴的此时此刻就直接给人以愉快。所以,对于我们的生存,
它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恩物,因为我们生存的真实性就体现在此时此刻——
它无法割裂地连接无尽的过去和将来。由此可见,
我们应把获得和促进愉快的心情放在各种追求的首位。确实,能够增进愉快心情的莫过于健康;
但对于愉快心情贡献最小的则是充裕盈余的金钱财富。那些低下的劳作阶层,
特别是在乡下生活的人们,常常露出高兴和满足的表情,而富贵人家却通常感到烦恼。
因此,我们应该着重获得和保持身体健康——愉快的心情就是从健康的身体里长出的花朵。
众所周知,保持身体健康的手段无非就是避免一切纵欲放荡的行为、
令人不快和剧烈的情绪动荡,以及长时间紧张的精神劳累;
每天至少在户外进行两个小时的身体快速运动;勤洗冷水浴,饮食有节。
如果一个人每天不进行一定的身体活动,那他就无法保持健康。
一切生命活动程序如果要保持运作正常的话,那么,生命活动程序所在的整体也好,
作为这一整体里面的一部分也好,都需要得到运动。因此,亚里士多德说得很对:
“生命在于运动,生命的本质在于运动。”身体组织的内部在永不停歇地快速运动;
心脏在复杂的双重收缩和舒张的过程中,强劲地、不知疲倦地跳动;心脏每跳动28次,
就把身体的全部血液沿着身体的大、小血脉传送一遍,肺部一刻不停地抽气,就像一台蒸汽机;
大肠则像虫子一样地蠕动不已;体腺始终在吸收和排泄;伴随着一次脉搏跳动和每一次呼吸,
大脑本身就完成了一次双重运动。这样,如果人不进行外在的运动——
很多人的生活方式都是静止缺少运动的——
那他们身体外表的静止就会与内在进行着的运动形成惊人的、
有害的不协调。身体内部不停的运动需要得到某种外在运动的配合与支持。
上述身体内外之间的不协调就类似于:某种情绪使我们的内在沸腾激动起来,
但却不得不竭力压制这种情绪从我们外表流露出来。甚至树木的生长茂盛也必须借助风的吹动。
“每一运动的速度越快,那这一运动就越成其为运动”——这一句话以最简洁的拉丁文表示,
就是“Omnis motus guo celerior,eo magis motus”——这一规则可以适用在这里。
我们的幸福取决于我们的愉快情绪,而愉快情绪又取决于我们身体的健康状况。
关于这点,只要互相对照一下我们在健康、强壮的日子里和当疾病降临、
我们被弄得苦恼焦虑的时候,外在境况和事件所留给我们的不同的感觉印象,
一切就都清楚了。使我们快乐或者忧伤的事物,不是那些客观、真实的事物,
而是我们对这些事物的理解和把握。这就是爱比克泰德所说的“扰乱人们的不是客观事情,
而是人们对客观事情的见解”。我们的幸福十占其九依赖于我们的健康。
只要我们保持健康,一切也就成了快乐的源泉;但缺少了健康,一切外在的好处——
无论这些好处是什么——都不再具有意义,甚至那些属于人的主体的好处,诸如精神思想、
情绪、气质方面的优点等,仍会由于疾病的缘故而大打折扣。由此看来,
人们在彼此相见时首要询问对方的健康状况,并祝愿对方身体健康的做法也就不是没有根据的了,
因为健康对于一个人的幸福的确是头等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由此得出这样的结论:
最大的愚蠢也就是为了诸如金钱、晋职、学问、声名,
甚至为了肉欲和其他片刻的欢娱而献出自己的健康。我们更应该把健康放在第一位。


对生活稍作考察就可以知道:痛苦和无聊是人类幸福的两个死敌,关于这一点,
我可以作一个补充:每当我们感到快活,在我们远离上述的一个敌人的时候,
我们也就接近了另一个敌人,反之亦然。所以说,
我们的生活确实就是在这两者当中或强或弱地摇摆。
这是因为痛苦与无聊之间的关系是双重的对立关系。一重是外在的,属于客体;
另一重则是内在的,属于主体。外在的一重对立关系其实也就是生活的艰辛和匮乏产生出了痛苦,
而丰裕和安定就产生无聊。因此,
我们看见低下的劳动阶层与匮乏——亦即痛苦——进行着永恒的斗争,
而有钱的上流社会却旷日持久地与无聊进行一场堪称绝望的搏斗。
而内在的或者说属于主体的痛苦与无聊之间的对立关系则基于以下这一事实:
一个人对痛苦的感受能力和对无聊的感受能力成反比,这是由一个人的精神能力的大小所决定的。
也就是说,一个人精神的迟钝一般是与感觉的迟钝和缺乏兴奋密切相关的,
因此原因,精神迟钝的人也就较少感受到各种强度不一的痛苦和要求。
但是,精神迟钝的后果就是内在的空虚。这种空虚烙在了无数人的脸上。
并且,人们对于外在世界发生的各种事情——甚至最微不足道的事情——所表现出的一刻不停的、
强烈的关注,也暴露出他们的这种内在空虚。人的内在空虚就是无聊的真正根源,
内心空虚之人无时无刻不在寻求外在刺激,试图借助某事某物使他们的精神和情绪活动起来。
他们做出的选择真可谓饥不择食,要找到这方面的证明,只须看一看,
这些人所沉迷的消遣是多么的贫乏和单调,还有同一样性质的社交谈话,
以及许许多多靠门站着的和从窗口往外张望的人。正是由于内在的空虚,
他们才追求五花八门的社交、娱乐和奢侈;而这些东西把许多人引入穷奢极欲,
然后以痛苦告终。能够让我们免于这种痛苦的手段,莫过于拥有丰富的内在——
即丰富的精神思想。因为人的精神思想财富越优越和显著,那么留给无聊的空间就越小。
这些人头脑里面的思想活泼,奔涌不息,不断更新;
它们玩味和摸索着内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多种现象;
还有把这些思想进行各种组合的冲动和能力——所有这些,除了精神松弛下来的个别时候,
都使卓越的头脑免受无聊的袭击。但是,突出的智力是以敏锐的感觉为直接前提,
以强烈的意欲,亦即强烈的冲动和激情为根基。这些素质结合在一起提高了情感的强烈程度,
造成了对精神,甚至肉体痛苦的极度敏感。对任何不如意的事情,甚至细微的骚扰,
都会感觉极度不耐烦。所有这些素质大大加强了头脑里面事物的各种表象,
包括拂逆人意的东西。这些表象由于头脑强有力的想象力的作用而变得生动活泼。
我这里所说的比较适用于各种精神思想能力参差不一的人,
从最呆笨的头脑一直到最伟大的思想天才。由此可知,无论从客体抑或从主体上说,
如果一个人距离人生痛苦的其中一端越近,那他距离痛苦的另一端也就越远。
据此,每个人的天性都会指导自己尽可能地调节客体以适应主体,
因而更充足地做好准备以避免自己更加敏感的痛苦一端。
一个精神富有的人会首先寻求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状态,追求宁静和闲暇,
亦即争取过上一种安静、简朴和尽量不受骚扰的生活。因此,一旦对所谓的人有所了解,
他就会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如果他具备深邃、远大的思想,他甚至会选择独处。
因为一个人自身拥有越丰富,他对身外之物的需求也就越少,别人对他来说就越不重要。
所以,一个人具备了卓越的精神思想就会造成他不喜与人交往。
的确,如果社会交往的数量能够代替质量,那么,就算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世界都是值得的。
但遗憾的是,一百个傻瓜聚在一起,也仍然产生不了一个聪明的人。
相比之下,处于痛苦的另一极端的人,一旦匮乏和需求对他的控制稍微放松,
给他以喘息的机会,他就拼命寻找消遣和人群,轻易地将就一切麻烦。
他这样做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逃避他自己。因为在独处的时候,
每个人都只能返求于自身,这个人的自身拥有就会暴露无遗。
因此,一个愚人背负着自己可怜的自身——这一无法摆脱的负担——而叹息呻吟。
而有着优越精神思想禀赋的人却以其思想使所处的死气沉沉的环境变得活泼和富有
生气。因此,塞尼加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愚蠢的人饱受无聊之苦”。
同样,耶稣说:“愚人的生活比死亡还要糟糕。”因此,我们可以发现:
大致而言,一个人对与人交往的热衷程度,与他的智力的平庸及思想的贫乏成正比。
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要么选择独处,要么选择庸俗,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多别的选择了。

因此,每个人都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所能,努力做到最好。一个人越能够做到这一点,
那他在自己的身上就越能够找到乐趣的源泉,那他也就越幸福。
亚里士多德无比正确地说过:幸福属于那些能够自得其乐的人。
这是因为幸福和快乐的外在源泉,就其本质而言,都极其不确定,
并且为时短暂和受制于偶然。因此,甚至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这些外在源泉,
仍然会轻易终结。的确,只要这些外在源泉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那这种情形就是不可避免的。人到老年,几乎所有这些外在源泉都必然地干枯了,
因为谈情说爱、戏谑玩笑、对旅行的兴趣、对马匹的喜好,
以及应付社交的精力都舍我们而去了;甚至我们的朋友和亲人也被死亡从我们的身边一一带走。
此时此刻,一个人的自身拥有,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因为我们的自身拥有能够保持得至为长久。不过,无论在任何年龄阶段,
一个人的自身拥有都是真正的和唯一持久的幸福源泉。我们这个世界乏善可陈,
到处充斥着匮乏和痛苦,对于那些侥幸逃过匮乏和痛苦的人们来说,
无聊却正在每个角落等待着他们。此外,在这个世界上,卑劣和恶毒普遍占据着统治的地位,
而愚蠢的嗓门叫喊得至为响亮,他们的话语也更有分量。命运是残酷的,
人类又是可怜可叹的。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一个拥有丰富内在的人,
就像在冬月的晚上,在漫天冰雪当中拥有一间明亮、温暖、愉快的圣诞小屋。
因此,能够拥有了优越、丰富的个性,尤其是深邃的精神思想,
无疑就是在这地球上得到的最大幸运,尽管命运的发展结果不一定至为辉煌灿烂。

常人却寄希望于身外之物,寄望于从财产、地位、妻子、儿女、朋友、
社会人群那里获取生活快乐;他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托在这些上面。
因此,一旦他失去了这些东西,或者对这些东西的幻想破灭,那他的幸福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为把这种情形表达清楚,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个人的重心在他的自身之外。
正因为这样,常人的愿望和念头总是不停地转换。如果能力允许他这样做,
他就会变换着花样,购买乡村别墅或者良种马匹;一会儿举行晚会,一会儿又出外旅游。
总之,他要极尽奢华的享受,这是因为他只能从外在出发寻找得到满足,
这就像重病人一样,冀望通过汤水和药物重获身体的健康和力量。
其实,一个人自身的生命力才是身体力量和健康的源泉。我们并不马上讨论处于对应的另一极端
的人,我们首先看看那些精神思想力量并不那么显著突出、却又超越了泛泛之辈的人吧。
我们可以看到:当缺少外在的快乐源泉,又或者,当那些外在的快乐渠道再也无法满足他们的时候,
这一类人就会学习和练习某一门优美的艺术,或者进行其他的自然科学的学习。
例如,研究植物学、矿物学、物理学、天文学、历史学,等等,并从中得到消遣和乐趣。
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才可以说,他们的重心是部分地存在于自身。
但是,这些人对艺术的业余爱好,与那种自发的艺术创造力之间,仍然存在一段相当的距离;
又因为单纯的自然科学知识只停留在事物表面现象之间的相互关系,所以,
这些人无法全副身心投入其中,被它们所完全占据,
并因此整个的生命存在与这些东西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对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兴趣。
只有那些具有最高等的精神禀赋、我们称之为“天才”的一类人才会进入这样的状态,
因为只有这些人才会把存在和事物的本质,完全而又绝对地纳入他们的课题。
在这以后,他们就尽力把自己的深刻见解,以适合自己个性的方式,或通过艺术,
或通过哲学表达出来。因此,对于这一类人来说,不受外界的打扰,
以便忙于自己的思想和作品,实在已经成为迫切的需要。孤身独处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闲暇则是至高无上的赐予。其他别的一切好处都是多余的——如果真有其他别的好处的话,
那通常只会变成某种负担。只有这种人我们才可以说:他们的重心就在他们的自身当中。
由此,我们可以解释清楚为何这类极其稀罕的人物,就算他们有着最良好的性格脾性,
也不会对朋友、家庭和集体表现出其他人都会有的那种强烈的休戚与共的兴趣。
他们拥有自身内在,那么,尽管失去了其他的一切也能得到安慰。
因此,在他们身上有着一种孤独的特质;尤其在别人从来没有真正完全地满足过他们的时候,
这种特质就更加明显。他们因而无法视别人为自己的同类。的确,当彼此的差异无处不在的时候,
他们也就慢慢地习惯了作为另类的人生活在人群当中。在称呼人群时,
他们脑子里想到的是第三人称的“他们”,而不是第一人称的“我们”。

如果人们不能通过各种幻想的、虚假的目标,以各式游戏消遣和爱好来填塞时间,
到最后,闲暇就会变成了痛苦。基于同样的原因,闲暇还会给人们带来危险,
因为“当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时候难以保持安静”是相当正确的。但是,在另一方面,
一个人拥有超出常规配备的智力却也是反常的,亦即违反自然的。
如果真的出现这样一个禀赋超常的人,那么,闲暇对于这一个人的幸福就是必不可少的——
尽管闲暇对于他人来说只是一种负担和麻烦。因为缺少了闲暇,
这种人就犹如被套上木轭子的柏加索斯那样闷闷不乐。
但如果上述的两种特殊反常的情形碰巧结合在一起——拥有闲暇属于外在的特殊情形,
而具有超常禀赋则是内在的反常情形——那就是一个人的一大幸运。因为这样的话,
那个得天独厚的人现在就可以过上一种更加高级的生活,也就是说,
这样的生活免除了人生两个对立的痛苦根源:匮乏和无聊。换句话说,
他再不用为生存而忧心忡忡地奔忙,也不会无力忍受闲暇(闲暇也就是自由的生存)。
人生这两种痛苦,匮乏和无聊,也只有通过其彼此抵消和中和,
才使常人得以逃脱它们的困扰。

人所拥有的财产

我们应把现有的财富视为能够抵御众多可能发生的不幸和灾祸的城墙,
而并不是一纸任由我们寻欢作乐的许可证,或者不花天酒地就是对不起自己似的。
如果一个人凭借自己的某种天赋才能——不管这种才能是什么——
从最初的一文不名到最终赚到可观的金钱,那他就会错觉地认为:
自己的天赋才能是恒久不变的本金,他以此赚取的金钱只是本金的利息而已。
因此,他不会把挣来的一部分金钱积累成为固定长久的本金,而是把挣来的钱随手花掉。
这样,他们通常最终陷入贫困,因为如果他们的才能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
例如,几乎所有从事优美艺术的人都属于这一类情况,那么,他们的天赋才能就有枯竭、
耗尽的时候。又或者,他们挣钱的本事依赖某种环境和某种风气。这种环境、风气随后消失了,
这样,他们的钱财收入也就停止了。手工制作者尽可以像我上面所说的那样花钱大手大脚,
财来财去,因为他们不会轻易失去制作才能,他们也不会被助手、帮工的力气所替代。
并且,他们的产品是大众需求的对象,所以不愁找不到销路。因此,这一说法是正确的:
“掌握一门手艺,就是拿到了一个金饭碗。”各种类型的艺人和艺术家遭遇的情形却不一样。
正因为这样,他们获取的报酬是如此的优厚。他们所挣得的金钱因此应该变成他们的本金。
但他们却把挣来的金钱只当作利息。这样,他们就走向了贫穷的结局。相比之下,
继承了财产的人起码立刻就正确地认识到何为本金、何为利息。
所以,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会尽力稳妥地维护自己的本金。事实上,如果可能的话,
他们至少会把利息的八分之一存起来以应付将来的需要。因此,他们大多数人都生活得充裕、富足。
我这里所说的并不适用于商人,因为对商人来说金钱本身就是挣取更多金钱的手段,
是他们生财的工具。因此,尽管金钱是他们以汗水换来的,
但他们仍然会试图以最佳的方式运用这些金钱,以保存和增加其资本。
因此,这些人比起任何别的阶层的人都更懂得巧妙、适宜地运用金钱。

在一般的情况下,那些经历过匮乏和贫穷的人,比较不那么害怕贫困,
因此更加倾向于奢侈豪华。这是比较那些只是听说过贫困的人而言的。
前者包括那些交上了某种好运,或者得益于自己拥有的某一专门的特长——
不论这特长是什么——从当初的贫困迅速达到了小康生活的人;
后者包括出生并成长于良好家境的人。后者更加着眼于未来,
因此他们比起前者过着更加节俭的生活。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
贫穷并不像我们所粗略看到的那样糟糕。不过在这一例子里,
真正的原因或许是那些出生于富有家庭的人已把财富视为必不可少,
是构成唯一可能的生活的元素,就像空气般的不可或缺。
因此,他们警觉地保护自己的财产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所以他们通常都有条不紊、
小心谨慎、勤俭节约。相比之下,出生于世代贫困之家的人却把贫穷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所继承得到的财富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多余的东西,把财富用作享受或挥霍才是理所当然的!
一旦把钱财耗尽,他们仍然像以前没钱的时候那样生活下去,并且,还免除了一样烦恼哩!
这就像莎士比亚说的那样:

乞丐一旦跨上了坐骑,就非得把马跑死为止。

——《亨利五世》

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拥有足够的财产,能够享有真正的独立自足,也就是说,
可以不用操劳就能维持舒适的生活——甚至只够维持本人而不包括他的家人就行——
那就是一种弥足珍贵的优越条件;因为这个人就能以此摆脱纠缠人生的匮乏和操劳,
他也就从大众的苦役中获得了解放——而这苦役本是凡夫俗子的天然命运。
只有得到命运如此垂青和眷顾的人,才可以是真正自由的人。这样的人才成为自己的主人,
是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力量的主宰。每天早晨他就可以说上一句:“今天是属于我的。”
因此原因,一个拥有一千塔勒年金的人与一个拥有十万塔勒年金的人相比较,
两者之间的差别远远少于前者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之间的差别。
如果祖传的家产落到一个具备高级精神禀赋的人的手里——
这个人所要从事的事业跟埋头挣钱并不怎么对得上号——那么,
这笔遗产就能发挥出它的最高价值,因为现在这个人受到了命运的双重馈赠,
他尽可以为自己的天才而生活了。他能够从事别人无法从事的事情,创造出对大众都有益处,
且又能给自己带来荣耀的东西。他以这种方式百倍地偿还了自己欠下世人的债务。
处于同样优越生活条件的其他人,则可以通过从事慈善活动为人类作出贡献。
相比之下,如果一个人继承了遗产,但却又不曾做出任何上述事情——哪怕他只是尝试这样做,
或者只是做出了点滴的成绩——或者,他甚至没有试图细致地研究某一门学问,
以支持和推动这门学问的发展;那么,这样的人就只是一个可耻的无所事事者。
这种人也不会感到幸福,因为免除了贫穷只会把他引至人生的另一个痛苦极端——无聊。
无聊是那样的折磨人,假如贫穷的处境使他有事可做的话,他反倒会生活得更加幸福。
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很快就会把他引向奢侈挥霍,由此他就被剥夺了他那不配享受的优越条件。
许多有钱人到最后沦为贫困,就是由于有钱就挥霍殆尽,
目的只不过是为了从压迫他们的无聊那里谋求片刻的喘息。

人所展现的表象

但我们看到:几乎所有的人毕生不息地奋斗,历经千难万险,
最终的目标就是让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人们拼命追逐官位、头衔、勋章,还有财富,
其首要目的都是为了获取别人对自己更大的敬意,甚至人们掌握科学、艺术,
也是从根本上出于同样的目的。
所有这些都只不过令人遗憾地向我们显示了人类的愚蠢已经达到多么厉害的程度。
把别人的意见和看法看得太过重要是人们常犯的错误。这一错误或许根植于我们的本性;
或者是伴随着社会和文明的步子而产生。不管怎么样,
这一错误对我们的行为和事业都产生了超乎常规的影响并损害了我们的幸福。
具体的例子林林总总:从惊恐、奴性地顾忌“别人将会怎么说呢?”
一直到古罗马护民官维吉尼斯剑插女儿的心脏这一极端的例子。还有就是一些人为了身后的荣誉,
不惜牺牲个人的财富、安宁、健康,甚至生命。
这一错误给那些要统治人或者驾驭人的人提供了一个便利手段。
所以,在各种训练人的手法当中,加强和培养荣誉感的做法占据了首位。
但对于我们的幸福——这是我们的目的——荣誉感却是完全的另一码事。
我反倒要提醒人们不要太过于看重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日常经验告诉我们,
大多数人还是把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视为头等的重要,
他们关注别人的看法更甚于关注那些活动在自己意识里面、
因而与自身有着更加直接关联的事情。这样,他们把自然的秩序本末倒置,
别人的看法好像就是他们的存在的现实似的,而自己意识中的内容则反倒成了自己存在的理念部分;
他们把派生的和次要的东西看成了首要的事情。
他们在别人头脑中的形象比起自己的本质存在更令他们牵肠挂肚。
这种把非直接为我们所存在的东西作为直接的存在来加以看重的愚蠢做法,
人们称之为虚荣,以表示这种渴望、努力所具有的虚幻和空洞本质。
同样,从上面的论述可以轻易看出:这种虚荣为了手段而忘记了目的,
它和贪婪同属一类性质。

事实上,我们对于他人的看法的注重,以及我们在这一方面的担忧,
一般都超出了任何合理的程度,我们甚至可把这视为一种普遍流行的,或者毋宁说,
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疯狂。我们无论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我们首要考虑的几乎就是别人的看法。只要我们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
我们所经历过的担忧和害怕,半数以上来自这方面的忧虑。它是我们那容易受伤的自尊心——
因为它有着病态般的敏感——和所有虚荣、自负、炫耀、排场的基础。
一旦不再担心和指望别人的看法,那奢侈、排场十之八九就马上销声匿迹。
形形色色的荣誉、骄傲,虽然内容和范围各有各的不同,
但却都建基于别人的看法这一基础之上。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人们为此付出多大的牺牲。
在孩童时期,荣誉感就初露端倪;在接下来的青年期和中年期,名誉、
骄傲等变得更加明显;但到了老年,这方面的欲望却显现得至为强烈,
因为到了老年,享受感官乐趣的能力已大为减弱,虚荣和自大就与贪婪一道瓜分了统治的地盘。
虚荣心在法国人的身上表现得至为明显,因为法国人的虚荣心带有特定的地方色彩,
通常会演变成为离谱的野心、可笑的民族虚荣和恬不知耻的大吹大擂。
但这样的做法反倒使自己的努力落空,法国人因此成了其他民族的笑料,
并获得了“伟大的民族”这一绰号。我这里有一个突出的例子,
可以特别说明那种关注别人看法的行为所具有的反常本质。
在这里,适当的人物和当时的处境互相结合,成为反映这种根植于人性的愚蠢的一个绝妙例子,
因为它让我们测量出这种异常奇特的行为动机所具有的强度。
下面这一段文字摘自1846年3月31日《泰晤士报》上一篇关于对托马斯·韦斯执行死刑的报道。
托马斯·韦斯是一个手工制作学徒,他报复谋杀了自己的师傅,“在执行死刑的那天早上,
监狱牧师很早就来到犯人的身边准备为他服务。韦斯举止安静,
对于牧师的劝告没有丁点儿的兴趣,相反,他心里唯一惦记着的事情,
就是在那些目睹他结束自己可耻一生的群众面前,能够壮起胆子,表现出勇气。
他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在韦斯步行穿过大院向在监狱里搭起的绞刑架走过去的时候,
他高声发话——以便让旁边的人能够听见:‘啊!正如多德博士所说的,
我很快就要知道那一个伟大的秘密了!’当时,他被绑着臂膀,
但他不用别人的搀扶就迈上了绞刑架的梯子。走上梯子以后,他向左、
向右两边方向朝观望者鞠躬。聚集在下面的人群对此举立即报以雷鸣般的赞许声”。
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例子:一个人已经可以看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了,
此身之后,将是那漫漫无涯的永恒。但此时此刻,他并不关心别的,
而只是专心一意地要给那群凑热闹的乌合之众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在同一年的法国,
一个伯爵因为试图谋杀国王而被判处死刑。在审判过程中,
他担忧着能否穿戴体面地出现在元老院。到执行死刑的时候,
他为能否获准刮胡子而忧心忡忡。

在中国,用竹杖抽打是司空见惯的一种惩罚公民的手段,甚至对各级官吏也是如此。
这告诉我们,在中国,人性——那可是经过高度文明教化的人性——并不赞同类似骑士荣誉的东西。
只要不带偏见地看一看人类的本性,就可以知道人与人打架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就犹如野兽间的厮咬和带角动物的竖角相撞;人不过就是会用鞭子打人的动物。
因此,当我们偶尔听到一个人用嘴咬了另一个人,我们就会感到震惊,相比之下,
动手动脚打架却是一件完全自然的事情。很明显,通过人们提高修养和发挥各自的自我克制,
我们很乐意摒弃打斗的行为。但是,如果让一个国家或者只是一个阶层的人们相信:
挨了别人一巴掌就是一件天大的不幸,那么,必然导致的结果就是致人于死地和相互谋杀。
这是一件惨无人道的事情。在这世界上货真价实的祸害已经太多,
人们不应该再增添那些虚幻不实的灾祸,因为它们会带来真正的祸害。
但这正是那愚蠢和阴险的迷信[22]正在做的事情。为此原因,
我们抗议政府和立法机关为此鸣锣开道,因为他们热切引入有关规定,
禁止在民间和军队进行体罚。它们相信这样做会利益众生,但实情却恰恰相反。
这种做法只会加剧那违反人性的、无可救药的愚昧。人们已为此付出了太多的牺牲。
对于除了最严重的罪行以外的一般违法过失,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要给犯人一顿痛打。
因此,这样的处罚是合乎自然的。谁要是不接受理智,那他就必须接受棍棒。
如果一个人既没有财产可供交付罚金,同时,剥夺他的自由也不会给人们带
来益处——因为人们需要他的工作效劳——那么,对这个人施以适量的体罚,
则是一件既明智又合乎自然的事情。我们对此并没有反对的理由,
除了诸如“人的尊严和价值”一类的说辞。但支撑这些说词的并不是清晰的概念,
而只是上文所讨论过的那种有害的谬见——它是问题的根源。关于这一点,
可以从下面一个近乎可笑的例子得到证实:最近,在很多国家的军队里,
鞭罚被睡板条床取代,后者和前者一样都给身体带来痛苦,
但后一种处罚却不被认为有损受惩罚者的名誉和人格。

建议和格言

泛论

第一节

人们尤其难以接受这种健康见解的原因,正是我在前文提到过的世人的虚假。
我们从早年起就应该对这种虚假作伪有所认识。很多人的奢华和辉煌不过是门面而已,
那犹如歌剧院的装饰陪衬,但关键的内核却是缺乏的。例如,那些挂起的三角旗、
饰以花冠的船只、张灯结彩、欢呼呐喊、
鼓角礼炮齐鸣——这些只不过是表示人们欢乐的幌子和门面,
这热闹表面是欢乐的象形文字。但却偏偏在这样的热闹场景难以找到欢乐。
欢乐拒绝在喜庆的场合露面。它真要出现的话,那一般都是悄无声息、不作张扬地不请自来;
它所到之处都是最平凡无奇、日常普通的环境、场合,反正它就是不到那些显赫辉煌的场合露面。
欢乐就像澳大利亚的金砂:它们分散各处,没有任何的规则和定律,找到它们纯粹是偶然机会,
并且每次也只能找到一小撮,因为它们甚少大量聚集在一起。上文提到的所有热闹、
渲染的幌子,目的就是在人们的头脑制造欢乐的假象,促使人们相信这里有欢乐的存在。
欢乐是这样,悲伤又何尝不是如此。那长长的、缓慢行进的殡葬队列显得多么悲伤、
凄戚,列成队列的马车没有尽头。但看看里头吧!里面都是空的。
死者其实是给全城的马车夫送至墓地的。这幅画面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是人世间的友谊和尊敬!
这些也就是人事的虚假、伪善和空虚。另一个例子就是高朋满座、衣香鬓影的隆重场面。
表面上看,人们兴高采烈,沉浸在一片高贵的愉快气氛之中,但通常,拘束、尴尬、
无聊才是到场的真正客人。众人聚合的地方,也就是无赖集会之处,尽管人们的胸前挂满勋章。
真正优秀的聚会无论在哪里都必然是相当小型的。辉煌、热闹的喜庆场面大都只有空洞的内核,
某种的不和谐总会出现,因为这些喜庆气氛实在与我们那贫乏和苦难的生活格格不入。
这种反差更清楚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如果从表面上看,这些热闹的聚会会造成一定的效果,
而这就是这些聚会的目的。所以,尚福尔相当美妙地说道:“我们所说的社交——聚会、
沙龙——是悲惨的一出戏,一台糟糕的话剧;它烦闷、乏味,依靠机械、服饰和包装暂时的撑持。”
同样,学士院和哲学教席不过就是外在的门面,它们似乎是真理的化身;
但同样,真理通常都拒绝在这些地方出现而另投别处。教堂的钟声、神父的服饰、
虔诚的表情、滑稽的举动——这些都是门面工夫,都是虔诚的假面。
因此原因,我们尽可以把世上的几乎一切视为空心的果核,果仁本身是很稀有的,
果仁藏在果核里则更是少有的事。只能在另外的地方找到它,并且通常要碰运气才行。

第二节

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我们不应该向他询问那些令他高兴的赏心乐事,
而应该了解那些让他烦恼操心的事情;因为烦扰他的事情越少、越微不足道,
那么,他也就生活得越幸福,因为如果微不足道的烦恼都让我们感受得到,
那就意味着我们正处于安逸、舒适的状态了——在很不幸的时候,
我们是不会感觉到这些小事情的。

我们要提醒自己不要向生活提出太多的要求,因为如果这样做,
我们幸福所依靠的基础就变得太广大了。
依靠如此广大的基础才可以建立起来的幸福是很容易倒塌的,因为遭遇变故的机会增多了,
而变故无时不在发生。在基础方面,我们幸福的建筑物与楼房建筑物正好相反,
后者因其广大的基础而变得牢固。因此,避免重大祸害的最有效途径就是考虑到我们的能力、
条件,尽可能地减低我们对生活的要求。

我们对待自己的态度

第四节

参与修建一座建筑物的工人,并不会知道这座建筑物的总体规划;
或者,他们不会在心里时刻记住这一规划。同样,一个人在度过生命中每一小时、
每一天的时候,对于自己的总体生命进程及其特征也不甚了解。一个人的个性越独特、
越具价值和意义,那么,他就越有必要不时地认清自己生命总体发展的大致脉络和自己的计划,
这对他大有好处。为此目的,他当然要踏上“认识自己”的第一步,
亦即了解清楚自己的首要和真正的意愿——这些对于他的幸福而言是至为重要的东西;
然后,对于何者排在第二和第三位置必须心中有数。
同时,他也应该大致上明白自己应该从事何种职业、
需要扮演何种角色以及自己与这一世界的关系。如果一个人具备非凡的个性,
那么,对自己的生命计划有一个大概的了解,能够比任何一切都更有效地增强自己的勇气,
振作、鼓足信心,激励自己行动起来,避免走进弯路。

正如一个旅行者只有在抵达了一处高地以后,才能够回头总体、
联贯地看到自己所走过的迂回曲折的道路,同样,只有当我们度过了生命中的一段时间,
或者在我们的整体生命终结的时候,我们才能把我们做的事、业绩和创作的作品真正联系起来,
包括其中确切的因果关联,甚至才能了解到它们的价值。只要我们仍然置身其中,
那我们的行事就只能总是遵循我们那固定不变的性格构成,
受着动机的左右和我们能力的制约。由此可见,我们的行事自始至终都有其必然性,
我们在每一刻都做着我们在那一刻认为合理和适当的事情。
只有事后的结果才让我们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事情整体的回顾才使我们明白事情的如何和为什么。
因此,当我们忙于从事伟大的事业或者创作不朽的著作时,自己并不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只是觉得完成这些工作合乎自己当时的目标和打算,它们也就是当时合理的和该做的事情。
只有把生命总体连贯起来以后,我们的性格和能力才会显现其本色。我们可以看到:
在碰到具体某一事情的时候,我们凭借自己的守护神的指引,在杂乱纷纭的歧路当中,
偏偏挑选了那唯一正确的路径,犹如灵感在那一刻闪现。无论在理论上,
还是在实际生活当中,这种情形都概莫能外。反过来,
对于我们所从事的无价值的和失败了的事情,也是同一样的原理。
现时此刻的重要性甚少在当下就被我们认识清楚,而只能是在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

第五节

人生智慧的重要一点就是在关注现在和计划将来这两者之间达致恰到好处的平衡,
这样,现在与将来才不至于互相干扰。许多人太过沉迷于现在,这些是无忧无虑、
漫不经心的人;也有的人则更多地活在将来,他们则是谨小慎微、忧心忡忡的杞人。
人们很少能够在处理现在和将来两者当中把握一个恰到好处的尺度。
那些以希望和努力生活在将来的人眼睛盯着前面,不耐烦地等待将要发生的事情,
仿佛将来的事情才会为他们带来真正的幸福。在这期间,他们却对现在不予理会、
不加咀嚼,听任现时匆匆逝去。这些人尽管貌似精明,但却跟意大利的一种驴子一般无二:
在驴子的头上人们插上一根系着一束干草的棍子,这就加快了驴子的步伐,
因为驴子看到干草近在眼前,总希望趋前得到这束干草。上述那些人终其一生都在欺骗自己,
因为直到他们死去为止,他们都只是暂时地活着。我们不应该只是计划和考虑将来,
或者一味沉湎于对往事的回想。永远不要忘记:现在才是唯一真实和确切的;
相比之下,将来的发展几乎总是与我们的设想有所不同,
甚至过去也与我们对过去的回想有所出入。总的来说,不管将来还是过去,
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重要。距离相隔远了,物体在人的视觉里就缩小了,
但却在头脑思想里放大了。只有现时才是真正的和现实的。现时的时间包含现实的内容,
我们的存在唯独就在这一时间。因此,我们应该愉快地迎接现在此刻,
从而有意识地享受每一可忍受的、没有直接烦恼和痛苦的短暂时光,也就是说,
不要由于在过去我们的希望落空现在就变得忧郁寡欢,或者为了将来操心伤神以致败坏现时。
由于懊恼过去和操劳将来,我们拒绝美好的现在时光或者任意地糟蹋它,
这可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做法。

第四十五节

在言词或者表情流露出愤怒和憎恨是徒劳无益的,既不智和危险,又可笑和流于俗套。
所以,除了在行动上,我们不可以表现出憎恨或者愤怒。
我们越能成功地避免由话语和表情上表示愤怒,就越能成功地通过行动把它表现出来。
冷血的动物才是唯一有毒的动物。

我们对于命运和世事的发展所应抱持的态度

第五十节

平庸的人和明智者之间的典型差别,
反映在日常生活当中就是在评估和考虑是否存在可能的危险时,
前者只是提出并且考虑这一问题:相类似的危险是否曾经发生,
后者却思考相类似的危机是否发生,并且牢记这一句西班牙谚语:
“在一年都不曾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发生。”当然,这两种人的提问有所不同是正常的,
因为考虑将要发生什么需要洞察力,而看到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则只需感官而已。
但是,我们的格言应该是:必须为邪恶之神作出牺牲。换句话说,我们要不惜花费时间、
人力、金钱和忍受烦琐、不便以及减少自己的需求,目的就是为了杜绝发生不幸的可能性。
我们作出的牺牲越大,那发生不幸的可能就越小、越遥远。
这一方面至为清楚的例子就是缴纳保险金。这是众人奉献给邪恶之神的祭品。

第五十二节

但人们泛称为命运的事情却通常都是自己做出的蠢事。
因此,我们不妨熟记荷马在《伊利亚特》二十三节的一段句子。
荷马向我们推荐了一种聪明的反省方法。这是因为如果人们的邪恶行径将在下一世遭到报应,
那么,人们愚蠢的行为就是现世报应的,尽管有时候我们会得到某些赦免。
最危险和可怕的是人的狡猾,而不是人的暴怒。
确实,人的头脑是比狮子的利爪还要厉害的武器。
真正老于世故的人,做事从来不会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这样的人也不会匆忙急躁地行动。

人生的各个阶段

童年期

我们越年轻,每一单个事物就越代表了这一类事物的总体。但这种情况逐年减弱。
正因为这样,事物在年轻时候所留下的印象与在年老时候我们所感受的印象有着巨大的差别。
因此,我们在童年时期和青年早期对事物的接触
和经验构成了以后所有认识和经验的固定典型和类别。
以后的人生认识和经验都会被纳入既定的类型,虽然我们并不总是清楚意识到我们这样做。
因此,在童年时期我们就已经打下深刻的或者肤浅的世界观的坚实基础。
我们的世界观在以后的时间里会得到拓展和完善,但在本质上却是不会改变的了。
由于这样一种纯粹客观的、因此也是诗意的视角观点——这是童年时代的特征,
它得益于当时的意欲还远远没有全力发挥作用——所以,在还是孩子的时候,
我们的认知活动远胜于意欲活动。因此,许多儿童的眼神是直观和认真的。
拉斐尔在描画他的天使的时候——尤其在他画的《西斯廷圣母》里面的天使——
就很巧妙地运用了这种眼神。这就是为什么童年的时光是那样的愉悦,
我们对童年的回忆总免不了伴随着眷恋之情。

青年期

我们前半生的最后部分,亦即我们的青年时代,拥有比起我们后半生很多的优势,
但是,在这青年时期,困扰我们、造成我们不幸福的是我们对于幸福的追求。
我们坚持认为,我们可以在生活中寻觅到幸福。我们的希望由此持续不断地落空,
而我们的不满情绪也就由此产生。我们梦想得到的模糊不清的幸福,
在我们面前随心所欲地变换着种种魔幻般的图像,而我们则徒劳无功地追逐这些图像的原型。
因此,在青春岁月,无论我们身处何种环境、状况,我们都会对其感到不满,
那是因为我们刚刚才开始认识到人生的空虚与可怜——在此之前,
我们所期盼的生活可是完全另外的一副样子——
但我们却把无处不在的人生的空虚与可怜归咎于我们的环境、状况。
在青年时候,如果人们能够及时得到教诲,从而根除这一个错误见解,
即认为我们可以在这世界尽情收获,那么,人们就能获益良多。
但是,现实发生的情形却与此恰恰相反。我们在早年主要是通过诗歌、小说,
而不是通过现实来认识生活。我们处于旭日初升的青春年华,诗歌、小说所描绘的影像,
在我们的眼前闪烁;我们备受渴望的折磨,巴不得看到那些景象成为现实,
迫不及待地要去抓住彩虹。年轻人期望他们的一生能像一部趣味盎然的小说。
他们的失望也就由此而来。

一个成熟的人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所能获得的,就是摆脱偏见;这样,
他发现世界与他儿时和青年时期所看到的迥然有别。他开始以朴素的眼光看视事物,
客观地对待它们。但对于少儿和青年人来说,他们头脑中的奇特的想象、
古怪的念头和流传的先入为主的观点,共同拼凑成一幅歪曲和伪装了真实世界的幻像。
这样,人生经验的首要任务,就是摆脱那些在我们青春期扎根头脑的幻想和虚假概念;
但要防止人们在青年时代沾染这些东西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能达致这一目标的教育将是最理想的教育,虽然这种教育只能是否定的。
要达到这一目标,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把童年期孩子的目光和视野控制在尽可能狭窄的范围。
在这一范围之内,我们给孩子提供清晰、正确的观念;
只有在他们正确认识了在这一视野范围之内的事物以后,才可以逐渐地扩宽视野。
与此同时,还要时刻留意不要让任何模糊不清、
一知半解或者偏差走样的认识存留在他们的头脑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人们对事物和人际关系的观念始终是狭窄的,但却非常朴素。也正因此原因,
他们的观念将是清晰的和正确的。这些观念只需要逐渐拓宽,而不需要修正和勘误。
这种教育需要一直维持至青年时代。这种教育方式尤其要求人们不要阅读小说,
取而代之的是合适的人物传记类读物,诸如富兰克林的传记、莫利茨写的《安东·赖斯》等。

在年轻时候,我们误以为,我们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和有影响的事件会大张旗鼓地露面和发生。
到了老年以后,对生活所做的回顾和考察却告诉我们,这些人物和事件都是悄无声息、
不经意的从后门进入我们的生活。

根据我们到此为止所作的考察,我们还可以把生活比之于一幅刺绣品:
处于人生前半段的人看到的是刺绣品的正面,而到了人生后半部分的人,
却看到了刺绣品的背面。刺绣品的背面并不那么美丽,但却给人以教益,
因为它使人明白看到刺绣品的总体针线。

一个人的高人一筹的智力,甚至最伟大的精神智力,也只有到了40岁以后,
才会在言谈之中显示其明显优势,
成熟的年龄和丰富的阅历在许多方面无法跟高出一筹的精神智力相匹敌,
但是,前者却始终不能被后者所取代。
年龄和阅历能使资质平平的大众在面对具有卓越精神智力的人时,
获得某种的平衡弥补——前提是后者还处于年轻的时候。我这里所说的是仅就个人情况而言,
并不包括他们所创作的作品。

如果一个年轻人很早就洞察人事,擅长与人应接、打交道;
因此,在进入社会人际关系时,能够驾轻就熟,那么,从智力和道德的角度考虑,
这可是一个糟糕的迹象,它预示这个人属于平庸之辈。但如果在类似的人际关系中,
一个年轻人表现出诧异、惊疑、笨拙、颠倒的举止和行为,
那反而预示着他具备更高贵的素质。

我们在青年时代感受到喜悦之情和拥有生活的勇气,部分的原因是我们正在走着上坡的路,
因而并没有看见死亡——因为死亡处在山的另一边山脚下。当走过了山顶,
我们才跟死亡真正地打了照面。而在此之前,我们只是从他人的口中了解到死亡这一回事。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的生命活力已经开始衰退,这样,我们的生活勇气也就一并减弱了。
这时候,抑郁、严肃的表情挤走了青春年少时目空一切的神态,并烙在了我们的脸上。
只要我们还年轻,那么,不管人们对我们说些什么,
我们还是把生活视为长无尽头而因此挥霍时间。我们年纪越大,
就越懂得珍惜我们的时间。到了晚年,每度过一天,
我们的感觉就类似于一个向绞刑架又前进了一步的死囚。

从年轻的角度看视生活,生活就是漫长无尽的将来;但从老年的角度观察,
生活则是一段极其短暂的过去。在人生的开端,生活所呈现的样子,
类似于我们把观看歌剧的望远镜倒转过来张望;在人生的末尾,
我们则以惯常的方式用这望远镜视物。只有当一个人老了,亦即在他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
他才会认识到生活是多么的短暂。在我们的青年时代,时间的步子慢悠得多,
因此,在我们生命中的这最初四分之一时间里我们不仅感到极其快乐,
而且这段时间也还是最悠长的。所以,这段时间留给我们最多的记忆;
一旦需要,一个人讲起在这段时间的事情远甚于在这之后的中年期和老年期。
就像在一年中的春天,日子是令人难受的冗长,在生命的春天,日子同样烦闷漫长。
但在这两者中的秋天,日子却是短暂的,不过更加明朗、更加缺少变化。

至于生命力方面,我们在36岁以前,就好比吃利息过活的人:今天花去的金钱,
明天又能赚回来。但是,过了36岁的年龄以后,
我们就更像是已经开始动用自己赖以生活的本金了。刚开始出现这种情况时,
迹象并不明显;所消费的金钱大部分又会自动回来,微小的财政赤字并不会引起注意。
但赤字在逐渐增长和变得明显,其增长势头演变越烈,情况一天不如一天,
并且没有任何能够遏止这种势头的希望。本金的耗失不断加快,其势头一如下落的物体。
到最后,钱财终于消失殆尽。如果这里作比较的两者——生命和钱财——真的处于日渐消耗的状态,
那情形确实是相当凄凉悲苦的。因此,随着老之将至,对钱财的执着和占有欲就越发有增无减。
相比之下,从人生开始到成年,甚至直至成年后的某段时间,就人的生命力而言,
我们就像把利息收入存进本金,花费的利息不但自动赚回,本金也在不断地增加。
如果我们能有一个足智多谋的顾问细心理财,那我们的金钱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结果。
青年时代多么幸福!老年时期又多么悲惨!尽管如此,青年人应该爱惜自己的青春活力。
亚里士多德发现,能在青年期和成年期都在奥林匹克比赛中获胜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他们早年的艰苦训练、准备消耗了他们的生命力,
到了成人阶段以后他们的力量就难以为继了。肌肉力量是这样,神经活力也是如此,
而神经活力的外在表现就是所有智力方面的成就。因此,早熟的神童就是温室教育结出的果子,
他们在童年时引起人们的诧异,但之后就沦为思想相当平庸的人。甚至那许多的博学者,
在早年为学习古老语言而强迫性地耗用了脑力,为此之过,在以后的日子,
他们变得思想僵硬、麻木,失去了判断力。我已经指出过,
一个人的性格看上去会跟他的某一个人生的阶段特别和谐一致。
这样,到了那一特定的人生阶段,这个人就显示出他最好的面貌。某些人在少年时代招人喜爱,
但这种情况随着时间消逝而去;一些人在中年段特别活跃、能干,但到了老年以后,
却变得一无是处;也有不少人到了老年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们既温和又宽容,
因为到了此时,他们更富于人生经验,为人处事更加泰然自若。这种情况多见于法国人。
这一切肯定是因为人的性格本身具有某些青年、中年或者老年所特有的气质特点,
这一气质特点与人生的某一阶段相当吻合,或者它对某一人生阶段发挥着修正、调整的作用。
犹如一个置身于一艘船上的人只能根据身后河岸景物的后退和缩小来发现船只的前行,
同样,如果岁数比我们大的人在我们看来还显得年轻,那么我们就可以据此知道我们变老了。

在上文我们已经讨论过,一个人活得越老,他生活中的见闻经历在他的头脑中留下的印象就越少。
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人只是在年轻时期才充满意识地生活;到了老年,
人只带着一半的意识继续活着。岁数越大,生活的意识就越发减弱;
事情过去以后并不会留下什么印象,这就好比我们把一件艺术品看上千遍以后,
它就再不会给人造成印象了。人们做他们不得不做的事情,
但事成了以后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既然现在他们对生活逐渐失去意识,
那么他们向着完全失去意识的方向每迈进一步,时间的运转就变得越加迅速。
在童年时候,新奇感把一切事物都纳入我们的意识。因此,每一天都是冗长的。
我们在外出旅行的时候,也遭遇相同的情况:
在旅行中度过的一个月似乎比在家的四个月还要长。虽然这样,
对事物的新奇感却无法避免童年时代和外出旅行时那显得较长的时间变得的确冗长,
难以打发——这是较之老年时期和在家而言的。但是,长时间习惯于同样的感觉印象,
会使我们的智力疲劳和迟钝。这样,一切都不留痕迹地发生和过去了。
日子由此变得越来越缺乏意义,并由此变得越来越短。
少儿时候度过的一个小时也比老人度过的一天要长。
因此,我们生活的时间就像往下滚动的球体不断加速运动。
另一个例子就是在一个转动的圆盘上面,距离圆心越远的点转动越快。
同样,随着每个人距离生命的开始时间越远,时间也就消逝得越快。
由此我们可以这样认为,在直接评估我们对岁月流逝的心理感觉时,
一年的感觉长短与这一年除以我们年龄所得的商数大小成反比。
例如,如果一年构成了我们岁数的五分之一,那么,
与一年只是我们岁数的五十分之一的时候相比,这一年就好像漫长了十倍。
时间流逝的不同速度,对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我们的整个生命存在带来了决定性的影响。
首先,这种情况使人生的童年阶段——那不过就是区区十五年时光——
似乎变成了我们生命中最漫长的时期,也因此是最充满回忆的时期;
它使我们对无聊的感受程度与我们的年龄成反比。小孩每时每刻都需要消遣以打发时光,
不管那是游戏抑或工作。一旦缺少了消遣,令人害怕的无聊就会抓住他们。
甚至青年人也仍然无法摆脱无聊的困扰,数小时无事可干就会使他们感到恐慌。
到了成年阶段,无聊不断减少。而到了老年,时间总是太过短暂,日子飞逝如箭。
不言自明,我在这里谈论的是人,而不是老了的牲畜。在我们的后半辈子,时间加速流逝,
无聊也就大都随之消失。同时,我们的情欲以及伴随这些情欲的痛苦也沉寂了。
所以,只要我们能够保持身体健康,那么,总的来说,到了后半辈子,
生活的重负的确比在青年时期有所减轻。因此人们把这一段日子——
即在出现高龄衰弱和多病之前的一段时间——名之为“最好的时光”。
从生活得舒服、愉快的角度考虑,这段日子确实是最美好的。相比之下,
青年时期——在这段时间,一切事物都留下印象,每样事物都生气勃勃地进入我们的意识——
也有它的这一优势:这段时间是人们精神思想的孕育期,是精神开始萌芽的春季。
在此时期,人们只能对深刻的真实有所直观,但却无法对其作出解释。
也就是说,青年人得到的最初认识是一种直接的认识,它通过瞬间的印象而获得。
这瞬间的印象必须强烈、鲜活、深刻,才能带来直观认识。所以在获取直观知识方面,
一切都取决于我们如何利用我们的青春岁月。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够对他人,
甚至对这世界发挥影响,因为我们自身变得完备和美满了,不再受到印象的左右;
但是,这个世界对我们的影响也相对减少了。
因此,这一段日子是我们做出实事和有所成就的时间,
但青年期却是人们对事物进行原始把握和认识的时候。

生命临近结束的时候,就犹如一场假面舞会结束了,我们都摘下了面具。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看清楚我们在一生中所接触过的、与之发生关联的都是些什么人。
到了这时候,我们的性格暴露无遗,我们从事的事业也结出了果实。
我们的成就获得了应有的评价,所有幻象也都荡然无存了。但要走到这一步,
时间是必不可少的。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只有当生命临近完结之时,
我们才真正认清和明白了我们自己、我们真正的目标和方向,
尤其是我们与这个世界和他人的关系。我们接受了我们的位置——那通常,
但并不总是,比我们原先设想应占的位置要低。但有时候,
我们却必须给自己一个更高的位置,这是因为原先我们对卑劣、
庸俗的世界缺乏足够的认识,并因此把自己的目标定得——对于这一世界来说——太高了。
顺便说一下,此时人们体会到了自身内在。

老年期

无论如何,青年期是躁动不安的时期,而老年期则是安宁的时候。
由此就可以推断处于这两个时期的人的幸福。小孩贪婪地向四周伸出了他的双手:
他要得到他眼前所见的五光十色、形状各异的一切。他受着眼前一切的诱惑,
因为此时他的感觉意识是那样年轻和新鲜。同样的事情以更大能量发生在人的青春期。
青年人同样受到这世界的缤纷色彩及其丰富形状的诱惑,
他的想象力夸大了这一世界所能给予他的东西。因此,
年轻人对那未知和不确定的一切充满了渴望和向往。渴望和向往夺走了他的安宁,
而缺少了安宁,幸福却是无从谈起。相比之下,在老年期,一切都已经平息下来了,
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老年人的血液冷却了许多,他们的感觉不再那么容易被刺激起来;
另一个原因就是人生经验使他们认清了事物的价值和一切欢娱的内涵。
这样,他们逐渐摆脱掉幻想、假象和偏见,而这些在老年期到来之前,
遮蔽和歪曲了他们对事物的自由和纯净的认识。现在,人们得以更正确、
更清晰地认清了事物的客观面目;他们或多或少地看到了所有尘世间事物的渺小和虚无。
正是这一点使几乎所有的老者,甚至那些才具相当平庸的老人都带有某种程度的智慧气质。
这使他们和青年人有所区别。这些带来的首要结果就是精神的安宁——
这是构成幸福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并且,它确实就是幸福的前提条件和本质。
因此,正当青年人想当然地认为世界上到处都有奇妙美好的事物——只要他能够摸准了门路、
方向——的时候,老年人却坚信传道书所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句话。
他们深谙这一道理:一切坚果里面其实都是空的,不管它们如何被镀上了一层金衣。

人们更以为:老年人遭受的命运就是疾病和无聊。疾病并不必然伴随着老年人,
尤其对于活至高寿者来说,因为“随着年岁的增加,健康或者疾病也在增加”;
至于无聊,我在上文已经表明,为何老年人比起青年人更少遭受无聊的侵袭。
老年期确实把我们带进孤独,原因显而易见。但无聊并不必然地伴随着这种孤独,
无聊只是必然地伴随着那些除了感官享受和社交乐趣以外,别无其他乐趣的人。
这些人并不曾开发和丰富自己的精神潜力。确实,人活到了高龄,精神力就开始衰弱,
但如果一个人原先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那么,他总会有绰绰有余的精神力以抵御无聊。
正如上面所说的,通过经验、认识、实践和反思,人们对事物有了更加精确的见解。
他们的判断力更加敏锐,事物相互间的连接变得更加清晰;
对事情人们有了越发全面的总体概览。我们不断地重新组合我们累积了的知识,
不失时机地丰富自己的知识——这种在各个方面进行的内在自我修养和陶冶持续不断,
占据了我们的精神,给予了我们满足和奖赏。由于这些活动,
上文谈论的老人的精神力衰退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补偿。另外,像我所说的,
在老年期时间过得更加迅速,这也就消灭了无聊。
老人身体力量的衰退并不是一件特别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如果老人并不需要运用身体力量去赚钱生活的话。贫穷之于老年却是一大不幸。
假如能够驱除了这种不幸,而我们又能够保持身体健康,
那我们的老年期就算得上是一段相当不错、很可忍受和将就的生活了。
生活的舒适和安定是人们的首要需求:因此,老人们比起年轻的时候更加喜爱金钱,
因为金钱是失去了的体力的代替品。被维纳斯爱神舍弃以后,
人们就会转而从酒神巴吉斯那里寻求愉快。观看、旅游、学习的需求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需要是发表意见和教诲别人。如果老人保持着探索、研究的乐趣,
或者热衷于音乐、戏剧,尤其是对外在事物保留一定的敏感和接受——
不少老人直到晚年对上述事物仍然乐此不疲——这不啻是一种幸运。
一个人的“自身拥有”在老年期给人所带来的好处是任何时期都无法相比的。
当然,大多数人本来就是呆笨的,到了高龄以后,他们就越发变得像机械人了。
他们的所想、所说和所做永远都是同一件事情,外在事物的印象无法引起他们丝毫的改变,
或者在他们身上引发出某些新的东西。跟这种老者谈话,就像在沙地上写字,
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几乎马上就消失无遗。当然,这种老年人就是生活中的“余烬”。
在一些绝无仅有的情况下,老人第三次长出了牙齿,
大自然似乎想通过这第三副牙齿象征这些老人开始的第二度童年。
随着岁数的增加,我们所有的活力都在消失,这情形确实够悲惨的;但这又是势所必然,
甚至是有好处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老年人就会很难作好准备迎接死亡。
因此,如果一个人活至高龄,最终能够无疾而终,那他就是一个极大的受惠者。
得尽天年的死亡没有伴随着病痛、抽搐,它甚至不被感觉得到。

《1860叔本华美学随笔》

论思考

1.
哪怕是藏书最丰的图书馆,如果书籍放置混乱的话,其实际用处也不及一个收藏不多、
但却整理得有条有理的小图书室。同样,大量的知识如果未经自己思想的细心加工处理,
其价值也远远逊色于数量更少、但却经过头脑多方反复斟酌的知识。
这是因为只有通过把每一真实的知识相互比较,把我们的所知从各个方面和角度融会贯通以后,
我们才算是完全掌握这些知识,它们也才真正地为自己所用。
我们只能深思自己所知的东西——这样我们就真正学到了一些道理;
但反过来说,也只有经过深思的东西才能成为我们的真知。

不过,虽然我们可以随意安排自己阅读和学习,但随意安排自己思考却的确非自己力所能为。
也就是说,正如火的燃烧需要通风才能开始和延续,同样,
我们的思考活动必须由我们对思考对象的兴趣所激发和维持。而这种兴趣可以是纯粹客观的,
也可以只是因主体的利益而起。只有在涉及个人事务时人们才会感受到因主体而起的兴趣;
要对事物提起客观兴趣,那只有本质上喜欢思考的人才会这样做,
因为大自然赋予了他们这样的头脑,思考对他们来说也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的自然。
但这类人却是相当稀有的。所以,大多数的学究很少对事物感受到客观的兴趣。

2.

书呆子学究就是阅读书本的人,但思想家、天才、
照亮这一世界和推动人类进步的人却是直接阅读世事人生这一部大书。

4
阅读只是我们自己思考的代替品。在阅读的时候,我们是被别人牵引着自己的思想。
除此之外,许多书本的唯一用处只在于向我们表明错误的道路竟有如此之多,
而我们一旦让自己听从其引导,就会拐入实在是不堪设想的迷途。但听从自己守护神的指引,
亦即自发、独立、正确思考的人,却是掌握了能够找到正确路向的罗盘。
所以,我们只能在自己的思想源泉干枯的时候才去阅读——
而思源干枯甚至对头脑思想优秀的人来说,也是常有的事情。
而赶走和消除自己的、具原始力度的思想,目的却只是阅读随手拿起的一本书——
这样做就是对我们的圣灵犯罪。这样的人就好比为了察看植物标本或者观赏铜刻的大自然风景,
而回避一望无际的大自然。
尽管有时候我们可以在一本书里轻而易举地现成找到自己几经艰辛、
缓慢的思考和组合才得以发现的某一见解或某一真理,但是,
经过自己的思维所获得的见解或真理却是价值百倍。这是因为,每一见解或真理,
只有经过自己的思维才会真正融入我们的思想系统,才会成为这整体的一部分和某一活的肢节;
才可以与我们总体的思想完美、牢固地联系起来,其根据和结果才可以为我们所了解,
这一见解或真理也才可以带上我们整个思维模式的色彩、色调和烙印;在我们需要的时候,
这一认识才可以呼之即来,为我们所用;因此,这一见解或真理有其扎实的基础,
再也不会消失。据此,歌德的这两行诗句在这里完全适用,并且也得到了阐释:

我们必须流下热汗,
才能重新拥有父亲留下的遗产。

也就是说,独立、自为思考的人只是在随后才了解到权威赞同自己的看法,
而那些权威说法也只是确认了他的这些见解和增强了他的信心。相比之下,
那些书本哲学家却从权威的看法出发,把阅读得来的别人的意见和看法凑合成一个整体。
这样东凑西拼而成的思想整体就像一个由陌生、怪异的零部件组装而成的机器人,
而独立、自为的思想整体却恰似一个活人。这是因为独立、
自为的思想就以活人诞生的相似方式生成:外在世界让思考的头脑受孕,
思想果实也就随后生成。

别人传授给我们的真理只是黏附在我们身上的假肢、假牙、蜡制鼻子,
它顶多就是通过手术植皮安装的假鼻。但经过自己思考而获得的真理,
却像自己天生的四肢——也只有这些东西才真正属于我们。
思想家和书呆子学究的区别就在这里。因此,自己独立思考的人所能得到的智力上的收获,
就像一幅生动、优美的图画:光、影准确无误,色调恰到好处,色彩和谐统一。
但食古不化的学究却把自己的脑袋弄得就像一大块上面放满五彩缤纷、
斑驳不一颜料的调色板:哪怕各种颜料放置很有条理,整块调色板仍旧欠缺和谐、
连贯和含意。

6

那些把一生都花在阅读并从书籍中汲取智慧的人,
就好比熟读各种游记以细致了解某一处地方。
熟读某一处地方游记的人可以给我们提供很多关于这一处地方的情况,但归根到底,
他对于这一处地方的实质情况并没有连贯、清晰和透彻的了解。
相比之下,那些把时间花在思考上的人,却好比亲身到过这一处地方的游客:
只有他们才真正懂得自己说的是什么;对于那一处地方的事情他们有一连贯的了解,
谈论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才真正是如数家珍。

8

纯粹的经验跟阅读一样并不可以取代思考。纯粹的经验与思考的关系就等于进食与消化、
吸收的关系。当经验吹嘘只有通过经验的发现才促进了人类知识的发展,
那就无异于嘴巴吹牛说:整个身体的生存只是嘴巴的功劳。

9

真正有思想的作品与其他的泛泛作品的区别之处,
就在于前者具有一种断然和确切的特质与连带由此而来的清晰、明了。
这是因为有思想的人总是清晰、明确地知道自己要表述的是什么——而表述的方式可以是散文、
诗歌或者乐音。而思想平庸的人却缺少这种干脆果断和清楚明晰。
单从这一方面就可以马上把两种不同思想能力的人区别开来。
具备一流思想能力的人所带有的特质标记,就是他们所作出的判断都是直截了当、绝不含糊。
他们所表达的东西是他们自己思考的结果,甚至表达其见解的方式也无一例外显示出这一点。
因此,这些人在思想的王国就像王侯一样地具有一种王者般的直截了当;
而其他人却迂回拐弯、顾左右而言他——这一点从他们那缺少自己特性的表达风格就已经看得出来。

由此可见,每一个真正的独立、自为思考的思想家就这一方面而言跟王侯相差无几:
他的表达单刀直入,从来不会躲躲闪闪、畏首畏尾;他的判断就像君王签发的命令,
同样是发自自身充足的力量,同样是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
这是因为这样的思想家并不会乖乖地采纳权威的看法,就像君王并不接受命令一样;
相反,他只承认经自己证实了的东西。相比之下,思维庸常的人,
头脑受制于各种各样流行观念、权威说法和世俗偏见;他们跟默默服从法律、
秩序的普罗大众没有两样。

论阅读和书籍

在阅读的时候,别人的思考代替了我们自己的思考,因为我们只是重复着作者的思维过程。
这种情形就好比小学生学写字——他用羽毛笔一笔一划地摹写教师写下的字体。
因此,在阅读的时候,思维的大部分工作是别人帮我们完成的。
这就解释了为何当我们从专注于自己的思想转入阅读的时候,会明显感受到某种放松。
但在阅读的时候,我们的脑袋也就成了别人思想的游戏场。当这些东西终于撤离了以后,
留下来的又是什么呢?这样,如果一个人几乎整天大量阅读,
空闲的时候则只稍作不动脑筋的消遣,长此以往就会逐渐失去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
就像一个总是骑在马背上的人最终就会失去走路的能力一样。许多学究就遭遇到这种情形:
他们其实是把自己读蠢了。这是因为一有空闲时间就马上重新接着进行持续的阅读,
这对精神思想的摧残甚至更甚于持续的手工劳作,因为在从事手工操作时,
我们毕竟还可以沉浸于自己的思想之中。正如弹簧持续受到重压最终就会失去弹性,
同样,我们的头脑会由于别人思想的持续侵入和压力而失去其弹性。
正如太多的食物会搞坏我们的肠胃并因此损害了整个身体,同样,
太多的精神食物会塞满和窒息我们的头脑。这是因为我们阅读得越多,
被阅读之物在精神上所留下的痕迹就越少——
因为我们此时的头脑就像一块密密麻麻重叠写满了东西的黑板。
这样,我们就无暇重温和回想,而只有经过重温和回想我们才能吸收所阅读过的东西,
正如食物并非咽下之时就能为我们提供营养,而只能在经过消化以后。
如果我们经常持续不断地阅读,在这之后对所阅读的东西又不多加琢磨,
那这些东西就不会在头脑中扎根,其大部分就会失之遗忘。
总的来说,精神营养跟身体营养并没有两样:
我们咽下的东西真正被我们吸收的不及五十分之一,其余的经由蒸发、
呼吸和其他方式消耗掉了。

另外,付诸纸上的思想总的来说不外乎就是在沙滩上走路的人所留下的足迹。
不错,我们是看到他所走过的路,但要知道这个人沿途所见之物,
那我们就必须用自己的眼睛才行。

10

如果在买书的同时又能买到阅读这些书的时间,那该有多好!但是,
人们经常把购买书籍错误地等同于吸收和掌握这些书籍的内容。

期望读者记住他所读过的所有东西,就等于期望他的肚子留住他所吃过的所有食物。
食物和书籍是读者在身体上和精神上赖以为生的东西,这些使他成了此刻的样子。
但是,正如人的身体只吸收与身体同类的食物,同样,
每一个人也只记住让他感到兴趣[7]的事情,亦即与他的总体思想或者利益目标相符的东西。
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利益目标,但却很少人会有近似于总体思想的东西。
所以,人们对事情不会有客观的兴趣,他们所读的东西因此原因不会结出果实:
因为他们留不住所读过的任何东西。

没有什么比阅读古老的经典作品更能使我们神清气爽的了。
只要随便拿起任何一部这样的经典作品,读上哪怕是半个小时,
整个人马上就会感觉耳目一新,身心放松、舒畅,精神也得到了纯净、升华和加强,
感觉就犹如畅饮了山涧岩泉。这到底是因为古老的语言及其完美的特性,
还是因为这些古典作家保存在著作里的伟大思想,虽历经数千年仍然完好无损,
其力度也不曾减弱分毫?或许两种原因兼而有之吧。但是,这一点是肯定的:
人们一旦放弃了学习古老语言——现在就存在这种威胁——
那新的文字作品就将前所未有地充斥着肤浅、粗野和没有价值的涂鸦文字。
尤其是德语这一具有古老语言不少优秀特质的语言,
现在就正受到“当代今天”的拙劣文人有步骤地和变本加厉地破坏和摧残;
这样,越加贫乏和扭曲的德语也就逐渐沦为可怜的方言和粗话。

我们有两种历史:政治的历史和文学、艺术的历史,前者是意欲的历史,
后者则是智力的历史。所以,政治的历史从头到尾读来让人担忧不安,甚至是惊心动魄。
整部这样的历史无一例外都是充斥着恐惧、困苦、欺骗和大规模的谋杀。
而文学、艺术的历史却读来让人愉快和开朗,哪怕它记录了人们曾经走过的弯路。
这种智力历史的主要分支是哲学史:它是智力历史的基本低音,
其发出的鸣响甚至传到其他的历史中去,并且,在别的历史中也从根本上主导着观点和看法。
所以,正确理解的话,哲学也是一种至为强大的物质力量,虽然它作用的过程相当缓慢。

论历史

其实,历史所谈论的,从开始到结束,
翻来覆去不外乎就是改变了名字和套换了不同外衣以后的同一样东西。
真正的历史哲学是建立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之上:尽管变化无穷无尽,
但我们眼前所见的永远就只是不变的同一样本质,它一如既往、恒久如一。
这种历史哲学因而应该在发生的所有事件当中——无论古今,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
都认出那同一样的东西;并且,尽管各地之间在风俗、人情、习惯、道德风尚等各有差别,
但历史哲学所发现的始终是同一样的人性。这同一样的、
在各种形式变幻中岿然不动的东西就是人的心、脑基本素质,相当差劲的居多,
属于好的寥寥无几。历史所信奉的格言必须是“外形多变,本质则一”。
从哲学的角度看,读完希罗多德的著作就已经算是学完历史了,
因为希罗多德的著作已经包括了所有后来的历史所包括的东西:人类的奋斗、
痛苦和命运——这些都是上述人们的心、脑素质,加上人们在这俗世的运数以后的产物。

如果我们通过到此为止所作的议论,认清了历史作为认识人性本质的工具,
在这方面逊色于文学艺术;而且,历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
最后,人为把历史构筑成有开始、有中间、有结束的一个整体——
其各个部分之间都有着含意丰富的关联——的努力是注定要落空的,是建立在对历史的误解之上;
——如果我们认识到上面这些,那似乎我们是想要否认历史有其价值了,
除非我们能够指出历史的价值所在。但历史,除了逊色于艺术和不见容于科学的这些不足之处以外,
却的确自有其独特的、有别于艺术和科学的活动领域——在这里,历史尽可以堂堂正正地立足。

历史之于人类就犹如理性机能之于个人。也就是说,正是得益于人的理性机能,
人类才不仅不会像动物那样局限于狭窄、直观所见的现在,
而且还能够认识到大为扩张了范围的过去——它与现在相连接,也是现在所由出。
人类也只有经此方式才可以真正明白现在本身,甚至推论将来。相比之下,
由于动物欠缺反省、回顾的认识力,动物就只是局限于直观所见,亦即局限于现在。
所以,动物与人们在一起就是头脑简单、浑噩、无知、无助、听天由命,
甚至驯服了的动物也是如此。与此情形相类似的就是,一个民族不认识自己的历史、
只局限于目前一代人的现在。这样的民族对自己本身和现在所处的时代都不理解,
因为他们无法把现在与过去联系起来,并以过去解释现在。他们也就更加无法估计将来。
一个民族只有通过历史才可以对自己的民族有一个完整的意识。
因此,历史可被视为人类的理性自我意识;历史之于人类就等于以理性机能为条件的协调统一、
反省的意识之于个人。动物就因为欠缺了这统一、反省的意识而囿于现时此刻。
所以,历史中的每一空缺就犹如一个人反省自我意识中的空缺。面对古代的纪念物,
例如金字塔、古庙、尤卡坦半岛的旧宫殿等,而又无由了解这些古物的含意,
那我们就会茫然没有头绪,就像看着人的举动、被人役使的动物一样;
或者就像看着自己以前写下的暗号,但现在忘了其含意的人。
这种情形的确就像是一个梦游者在早上醒来的时候,
看着自己睡着时所做出的事情而不得其解一样。在这一意义上,
历史可被视为人类的理性或者反省意识;它代表着为全人类所直接共有的自我意识,
而全凭历史的作用,我们人类和人性才真正联系成一整体。这就是历史所拥有的真正价值。
据此,人们对历史所普遍共有的、压倒性的兴趣,主要就是因为历史是人类对自己的关注。
语言(Sprache)之于个人的理性(语言是运用理性不可缺少的条件),
就等于文字之于在此指出了的整个人类的理性,因为只是有了文字以后,
整个人类的理性才开始其真正的存在,情形就跟只是有了语言以后,才有了个人的理性一样。
也就是说,文字把那被死亡频频中断,并因此是支离破碎的人类意识重新恢复一体。
这样,在远祖那里就产生了的思想可以交由后代子孙继续思考、完成。
人类及其意识被分裂成了数不胜数匆匆即逝的个体,文字则对此作出补救,
并对抗着不可阻挡地匆匆溜走、夹带着遗忘的时间。石头文物一如书写文字,
也可被视为人们所作出的补救努力,而不少石头文物比文字还要古老。
那些动用了成千上万的人力、耗资巨大、费时多年才建造出来的金字塔、巨雕、
墓穴、石塔、城楼、庙宇——面对这些建筑物,谁又会相信那些发起建筑这些东西的人,
眼里只是盯着他们自己及其短暂的一生?要知道,这些人在其有生之年都无法看见这些建筑物竣工。
或者,谁又会相信他们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排场、炫耀的目的?真的相信这只是被粗糙、
无知的大众硬逼出来的借口?很明显,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就是向相隔遥远的后代传话,
与这些后代搭上联系,从而把人类的意识统一起来。印度、埃及,甚至希腊、
罗马留下来的建筑物都是为能保存数千年而设计,因为这些古人具有更高级的文明,
他们的视线范围因此缘故更宽更广。相比之下,
中世纪和近代的建造物却是计划保留数个世纪而已。这同时也是因为文字已经使用普遍,
尤其是发明了印刷技术以后,人们更加放心留下文字了。不过,就算是近代建筑,
我们也可从中看到那种要传话给后世的冲动。所以,损毁或者破坏这些建筑物以为低级、
实用的目的服务,就是可耻的行径。文字纪念物与石头纪念物相比,
并不怎么害怕大自然的风雨侵蚀,而是担忧人的野蛮、破坏行径,
因为人的野蛮破坏能够发挥更大的威力。埃及人打算把两种纪念物结合一道,
因为他们在石头建造物上面加入了象形文字;他们甚至还补充图画呢——以防在将来的日子,
无人再能明白那些象形文字所要传达的内容。

论写作和文体

1

首先,动笔写作的有两种人:一种人是因为有内容要写出来;另一种人则是为写作而写作。
第一种写作者有了一些思想,或者积累了某些经验;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值得传达给别人。
第二种人需要钱,所以,他们写作就是为了钱。这第二种人思考是为了有东西可写。
我们很容易就可以认出这种人,因为他们会把脑子里的东西尽可能拖长来写,
把半真实的、古怪的、牵强的、摇摆不定的想法发挥、做大;并且,
他们通常都喜欢把文章写得晦涩难懂——这样,他们就可以装扮成一副他们其实并不是的样子。
所以,他们写出的东西既不确切又不清晰。因此,人们很快就可以发现:
这些人写东西只是为了填满纸页,甚至我们最好的作家也不时做出这样的事情。
例如,莱辛剧作中的部分段落,甚至约翰·保罗所写的许多小说也是充数之作。
一旦发现作者是这样写作,我们就要马上把这些作品随手扔开,因为时间是很宝贵的。
从根本上而言,一旦一个作者是为了填满纸页而写作,那这位作者就是在欺骗他的读者,
因为这一点是预先就已确定了的:作者之所以动笔就是因为他有了要向我们传达的东西。
稿酬和版权从根本上毁坏了写作。只有纯粹是因为有东西要写才动笔的人,
才会写出值得一写的东西。如果在写作的各个领域里,只有极少数的优秀书籍才得以露面,
那就真的是功德无量!但可惜这是永远不可能办得到的事情——只要写作者有稿酬可赚的话。
这是因为金钱就好像被下了一道恶咒:不管是哪一位作者,只要他是为了谋利而写作,
那写出的东西就开始变质。出自伟大人物的最优秀著作,在其产生的时候,
著作者都是不曾获得酬劳或者只得到了很少的酬劳。这一句西班牙谚语因而在此得到了证明:
荣誉和金钱不会走进同一个口袋。当代文学在德国内外所呈现的困境,
其根源就是写书、出书可以牟利。每一个急等钱用的人都坐下来写书,
而读者大众又傻乎乎地掏钱购买。这种情形导致的次要后果就是语言的败坏。

5

羽笔之于思考就等于手杖之于走路,但最轻松自在的走路是不需借助手杖的,
最美妙的思考也不需借助羽笔思考。只有在我们开始老的时候,
我们才会喜欢借助手杖走路,才会喜欢借助羽笔思考。

9

几乎任何时候,无论是在艺术还是在文学当中,都会有一些错误的基本观点、
错误的方法和格调流行开来,并受到人们的赞扬。思想平庸的人就会争相仿效这些东西,
而有洞察力的人则会看穿和鄙视这些东西,不为时尚所动。用不了几年工夫,
甚至读者大众也终于看到了这些把戏可笑的本来面目。那些矫揉造作的作品用以打扮自己、
并曾一度让人们惊艳的脂粉、口红终于剥落和褪色了,
就像马虎地涂抹在墙壁上的劣质灰泥装饰掉了下来;
这些作品现在就像光秃的墙壁一样摆在了我们面前。
所以,当某些很长时间以来就已蠢蠢欲动的错误的基本观点现在终于理直气壮、
明目张胆地表达出来时,我们用不着生气,而是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人们很快就会感觉、
看穿和最终道出它们的虚假本质。到了那时候,就好像脓疮终于被弄破了。

论语言和语言学习

3

学习了一门新的外语,我们也就随之形成了新的概念,赋予新的符号以含意;
不少概念得到了更为细腻的划分,而如果不学这外语的话,
我们有的只是由这些更细腻的概念所共同构成的、含意广泛和因此并不那么确切的笼统概念,
因为在我们的母语里,标示这一大的概念只有一个字词;
以前我们并不知道的某些相互的关联现在被我们发现了,
因为我们所学的这一外语在其描述概念含意时有其独到的明喻或者暗喻;
因此,学会了新的语言以后,事物的微妙之处、
事物之间相同或者差别的地方以及事物彼此之间的关联,
也就进入了我们的意识;这样,对每一样事物,我们都有了更加全面的看法。
由此可以得出下面这些推论:在运用不同语言的时候,我们也就是以不同的方式思维。
学习了一门新的语言,我们的思维就得到了新的修正、着上了新的色彩;
所以,通晓多种的语言,除了带给我们许多间接的实际用处以外,
同时也是一种直接的培养思想智力的手段,因为随着了解到概念的多个方面和细微的差别,
我们对事物的观点和看法也就得到了校正和完善。掌握多种外语也使我们的思维更加灵活,
更加自如,因为随着掌握了这些语言,概念就越发脱离了字词。
而学习古老的语言尤其帮助我们达到这一目的,因为古老的语言与我们现在的语言差别很大——
这种差别不允许我们逐字复述,而是要求我们把整个的思想重新熔铸,
改换另一种形式(这是学习古老语言为何如此重要的一个原因)。
或者,允许我用一个化学上的比喻,如果说在当代语言中互译顶多只需要把原文的复合句、
长句分解为次一级的成分,然后再把这些成分重组起来,那么,
把当代语言翻译成拉丁文则经常必须把要翻译的文字分解为最基本的成分(纯粹的思想内容),
然后让它们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再生。例如,在现代语言里用名词所表达的,
在拉丁语里则由动词表达,反之亦然。我们把古老语言翻译成现代语言时,
也要经过同样的工序。由此我们可以看出:
透过阅读诸如此类的翻译作品所获得的对古代原作的了解,
离真实还差得远呢。

观摩古老作家如何应用那在语法上完美得多的语言,并模仿他们的风格,
实为最好不过的预先练习——它使我们慢慢学会灵活、技巧地运用自己的母语,
完美表达自己的思想。这种模仿练习甚至是无可替代的,
这就好比未来的雕塑家和油画家在着手自己的作品之前,
同样有必要仿造和临摹古典的杰作以训练自己。我们也只有通过写作拉丁文才可以学会把遣词、
造句看作是一种艺术,而供发挥这种艺术的原材料则是语言;
因此,语言是我们必须尽量小心、谨慎处理的东西。对字词的含意和价值,
以及字词的组合、语法的形式,我们就会打醒十二分的精神。
我们就能学会精确掂量所有这些的轻重,从而得心应手地运用这些极具价值之物——
它们在帮助我们表达和保存有价值的思想方面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我们也就学会对自己以之书写的语言心存敬畏。这样,我们也就不会听任一时的喜好而恶待语言、
随意变换语言的规范。如果缺少了这种语言的预备性训练,
那没完没了的写作轻易就沦为连篇的空话、废话。

论判断、批评和名声

2.

作者可分为流星、行星和恒星三类。流星能够制造出短暂的轰动。
人们抬头仰望,大声喊道,“瞧!它在那儿呢!”轰动过后,流星就逝去永远不返了。
行星和行星一类的彗星则要维持长得多的时间。行星和彗星经常照耀得比恒星还要明亮——
虽然这只是因为行星和彗星距离我们更近的原因——并且,行星和彗星会被不识者误以为就是恒星。
尽管如此,这类星星很快就得让出位置。此外,这些星星发出的光亮也只是借来的,
它们作用的范围也只是局限于和它们同一轨道的其他星星(同时代人)。
这些行星变动和迁移,循环运转也就那么几年的时间。
只有第三类的恒星才可以持续不变地运转,在穹苍中牢固保持其位置。
恒星自身发出光芒,在不同时候都能发挥作用,
因为这些恒星的外观不会因为我们观测角度的改变而改变——观看它们是没有视觉差的。
这一类恒星并不像另两类星星一样只属于一个星系(民族),而是属于整个世界。
但由于恒星高高在上,它们发出的光线通常需时多年才被我们地球人所看见。

4

要评估一个天才,我们不应该盯着其作品中的不足之处,或者,
根据这个天才的稍为逊色的作品而低估这个天才的价值。我们应该只看到他最出色的创造。
这是因为甚至在智力的层面,人性中的缺点和错误仍旧是那样根深蒂固,
就算是具备了最闪亮思想的人,也难以完全和每时每刻幸免。
所以,甚至在最伟大的思想者所写出的著作中,也会出现大的瑕疵。
贺拉斯说,“伟大的荷马也有打盹的时候”。但是,把天才区别开来的——
这因此也就是评判他的标准——却是这一天才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所能飞升的高度。
天才所达至的高度却是常规才具的人所永远无法达至的。同样,把同一级别的伟人,
诸如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音乐家、哲学家和艺术家等在相互之间比较,
却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因为这样做的话,我们几乎是无法避免失之公允,
至少在比较的当下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注意到了一位伟大天才的某一独特优点以后,
在另一位伟大天才的身上,我们马上就会发现刚才那一鲜明的特色在这里却有所逊色了。
经过这一比较,后一位就被贬低了。但如果我们从这后一位伟人所特有的、
完全是另一种的优点出发,那我们也无法在前一位被比较者的身上找到同样的长处。
这回,轮到前一位在这种比较中被低估了。

论学者和博学

1

乍一看见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求学和传授知识的机构,还有熙攘不堪的学生和教师,
大家会以为人类很热衷于真理和学问之事。不过,在这里,表面现象仍然是靠不住的。
教师授课是为了挣钱:他们追求的不是什么智慧,而只是有智慧的外表和名声。
学生学习不是为了获得认识和见解,而只是为了可以夸夸其谈、显示出派头。
这样,在这世上每过三十年就涌现出新的一代人。这些年轻人头脑中一无所知,
现在就想要把人类历经数千年点滴积聚起来的知识,概括、扼要并以最快的速度塞进头脑里面。
然后,他们就可以比所有前人都更聪明了。为此目的,年轻人走进大学、拿起书本,
而且是最新出版的书本——这些时代的伴侣。只要够新、够短就行!
就像他们一样都是最新的!然后,他们就可以妄加评判、擅发议论。
在这里我还没有包括把学习当作是饭碗的人。

3

正如大量的阅读和学习会损害自己的思维,
大量的写作和教学也一样会逐渐让人不再对事物有一清晰、透彻的理解和认识,
因为人们再没有时间去得到这样的理解和认识。这样,在写作或者教学、作报告的时候,
人们就得用语词填塞清晰认识里面的空白和缺口。很多书籍之所以写得又长又臭,
原因就在这里,跟书籍所讨论的问题是否枯燥无关。就像人们所说的,
一个好的厨子用一只旧鞋底就能烧出一道好菜,同样,
一个优秀的作者能把最枯燥的话题讨论得引人入胜。

4

对于绝大多数的学者来说,他们的知识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人永远不会在他们的知识领域里取得非凡的成就,因为要有所建树的话,
那他们所从事的知识或者学问就必须是他们的目的,而其他别的一切,
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只是手段而已。
这是因为假如我们从事某些工作并不是因为这些工作本身,
那我们就只是半投入到这工作。能够真正做出成绩的人——无论所从事的是何种工作——
都是为了这工作本身而工作,而不是把这一工作只视为达至某一目的的手段。
同样,能够获得新颖、伟大的基本观点的人,也只是那些把求知视为自己学习的直接目的、
对此外别的目的无动于衷的人。但学者们的学习和研究普遍都是为了应付教学和写作。
因此,他们的头脑就像不曾消化食物就把食物排泄出去的胃肠。正因为这样,
他们所讲授和写出的东西用处不大,因为从未经消化的排泄物中人们是得不到养分的,
而只有经血液分离出来的奶汁才可以营养我们。

6

业余爱好者(Dilettanten),你们只是业余爱好者!——
这一带有轻视意味的称呼是针对那些由于欣赏和热爱学问或艺术而学习
和研究这一门学问或艺术的人。而这样称呼别人的人本身却是为了利益而从事这些学问或艺术,
因为吸引他们的只是从事这些行当可以赚钱。之所以产生这种轻视是因为这些低级的人都坚信:
除非是被饥饿、困苦所迫,或者受到其他贪欲的刺激和推动,否则,
一个人是不会认真从事某一样事情的。公众也是同一样的心理,因此也持同一样的看法。
由此造成了人们普遍尊崇“专业”人士、怀疑和不信任所谓的业余研究者。
但其实,对于业余爱好者、研究者来说,他们所乐于研究的事情就是目的,
而对于专业人士,这一工作只是手段而已。也只有那些直接感兴趣于他们的工作、
怀着挚爱投身其中的人才会完全认真地对待这一工作。最伟大的成就永远是由这一类人所创造,
而并非那些受薪的雇工。

《1860叔本华思想随笔》

论教育

相比之下,人为的教育就是在我们还没有对这一直观世界获得某种泛泛的、
普遍的认识之前,就通过阅读、授课等手段,强行把概念塞进我们的脑袋。
经验随后会为这些概念提供直观认识,但是,在此之前,我们会在运用这些概念时出现失误。
这样,我们对人、事的看法、判断和处理都会出现错误。教育也就以这样的方式制造出偏差、
扭曲的头脑。因此原因,我们在青少年时代努力学习、大量地阅读,但随后在踏入社会时,
我们却表现得有时像个怪人,有时又跟一个白痴差不了多少;在某一刻很紧张拘谨,
但在另一刻却又相当冒失莽撞。我们的头脑充满着概念,并跃跃欲试地运用这些概念,
但在套用这些概念时似乎总是颠三倒四。这是搞乱了从根据到结果的顺序所引致的后果;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先获得概念,最后才是直观认识——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思想智力的自然发展过程。
教师不是培养和发展孩子观察、思考、判断的能力,而是致力于把别人的现成的思想、
观点填塞进小孩的脑袋。
在以后的日子里要纠正这种由于运用概念不得法所导致的对事物的错误判断,
需要相当长时间的亲身历练才行。这种纠正很少能够完全成功。
因此,很少有学究具备健康的理解力和判断力,而这些东西通常连一个文盲都会有的。

3
正是因为早年吸收的谬误深深地印在头脑里面难以清除,同时,一个人的判断力很迟才成熟起来,
所以,我们不能让未满16岁的孩子接触任何理论和信条的东西——
因为所有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包含巨大的谬误。因此,这些孩子不应该接触一切哲学和宗教,
以及各种笼统、泛泛的观点;他们只可以学习那些要么不可能包含谬误的学科,
诸如数学,要么就是不会含有危险谬误的科目,例如语言、自然科学、历史等。
一般来说,孩子们只应该学习在他们那个年纪他们能够接触到的,
并且可以完全理解的知识科目。少年期是收集素材和对个别事物能有专门、
透彻了解的时候。但是,我们的判断力在这个时候一般来说仍未成熟,
最终的答案仍然悬而未决。因为判断力是以成熟和经验为前提,所以,
我们不应该打扰判断力的成长,而要尽量小心不要以强行灌输定见的方式使判断力加快到来,
否则,就会导致它永远瘫痪。

相比之下,记忆力在青少年时期是至为旺盛和坚韧的,所以,我们要特别发挥它的作用;
但是,这需要我们经过谨慎、周密的考虑以后作出一定的挑选。
在年轻时学到的东西永远都会黏附在记忆里,所以,人的这一宝贵功能应该得到充分利用,
以便得到最大的收获。如果我们回想一下在我们最初的12年里,
所有我们认识的人都深刻地印在了我们的记忆里;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件和我们所大致经历过的、
听见的和学到的东西都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么,按照准则和规律,严格地、
讲究方法地和有组织地引导各种印象,从而把教育奠定在年轻头脑所特有的接收、
保存印象的能力基础上——就是非常自然的想法了。既然每个人只有不多的年轻岁月,
并且记忆的能力总的来说又是相当有限,尤其是个人的记忆力,那么,
把每一学科知识的最基本和最关键的东西灌输给孩子,而其他的一概免去,
就成了至为重要的事情。
而具体素材的选择则交由各科学问中的大师和佼佼者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完成,
而选择的结果就被固定下来。这种选择就是把一个人必须知道的、重要的、
泛泛的大概知识和只是对于某一特定职业或某一学科才是重要的和必需的知识筛选一遍。
属于前一类的知识将被分类成各级别的课程或者百科全书,
以适应每个人由于不同的外在环境所需要的相应不同级别的普遍教育:
从只是最简单的初级课程一直到最后由具备哲学头脑的人讲授的各个整体科目。
但属于后一类的知识则由各个学科的真正大师精心挑选。
这一整套专门制定的智力教育大纲每过十年当然就有必要修订一次。
这样,经过如此安排,青年人就可以充分发挥他们的记忆力优势,到将来有了判断力以后,
他们的记忆就能为判断力提供很好的素材。

5

对于一个注重实际的人来说,他最需要掌握关于人情世故方面的精确和透彻的知识。
不过,这种学习又是至为冗长的,因为直到他步入老年,这种学问仍然没有止境。
但如果他学习科学知识,那么,在年轻的时候,他就已经掌握其中的最重要的事实。
在世事学问方面,作为初学者的青少年需要学习初步的和至为困难的一课,
但甚至成熟的人也必须经常在这方面补课。这学问本身就已经相当困难,
而这些困难又被小说加倍增加了,因为小说所描绘的人的行为和事情的发展并不真正在现实中发生。
但这些东西却被轻信的年轻人接受和吸收进头脑里面。
这样,原来只是否定属性的无知现在却被肯定属性的谬误,
亦即精心编织的虚假人生设想所取代了。这些华而不实的设想在以后的日子里甚至造成思想的混乱,
把人生经验给予我们的教训也颠倒过来理解,使我们错误理解获得的教诲。
如果说在此前青年人只是在黑暗中摸索,那么,现在他们则被鬼火引入了歧途。
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种情形尤为严重。一种完全虚假的人生观通过小说强加给了青年人,
同时,这种人生观又刺激起他们对生活的期望,但这些期望却又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这些通常都给年轻人的一生带来不利的影响。就这一方面而言,那些在年轻时候没有时间,
也没有机会阅读小说的人,例如,手工艺工人等,就拥有了明显的优势。
有一些小说是例外的,不应受到上述的指责。

论天才

意欲——这是智力的根源——反对智力从事任何与意欲的目标无关的其他事情。
所以,只有当智力脱离了这一根源的时候——哪怕这只是暂时的——
智力才有能力对外部世界进行纯粹客观和深刻的认识。只要智力仍然受到意欲的束缚,
那智力是无法凭一己之力活动起来的。只要意欲(利益)不把智力唤醒并驱使它行动起来,
智力就会昏昏欲睡。一旦意欲唤醒并驱使智力展开行动,
那智力就会根据意欲的利益非常妥当地了解清楚事物之间的关系。
精明人就属于这种情形,但他们的头脑智力也必须始终保持被意欲唤醒的状态,
亦即必须受到意欲活动鲜明生动的刺激、鼓动。
不过,这种人也正因此没有能力认识事物的客观本质;因为意欲活动、
目的打算使这种人的智力变得片面,他们只看到事物中与意欲和目的相关的一部分,
其余的部分消失不见,部分则被歪曲以后进入意识。例如,一个匆忙赶路的旅行者,
只会把莱茵河及其河岸看成是粗重的一撇而已,而河上的桥梁则是断开这一大撇的一条细线。
在一个脑子里装满目的和打算的人看来,这世界就跟作战计划图中的一处美丽风景一样。
当然,这些是帮助清晰理解的极端例子;但是,意欲轻微的兴奋和激动都会带来认识上的些微、
但始终是与前面例子相类似的歪曲和变形。只有当智力摆脱了意欲活动的控制,
自由面对客体,并且在没有受到意欲驱动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异常活跃时,
世界才会连同其真正色彩和形状、全部和正确的含意一并出现。
当然,出现这种情形有违智力的本质和使命;所以,这种情形在某种程度上是非自然的,
因此,也是相当稀有的。不过,天才的真实本质也正在于此,也只有在具备天才的人的身上,
上述状态才会高度和持续地出现;但对于其他人,只有与此近似的情形才会偶然、例外地发生。
约翰·保罗(《美学的基础》12)把天才的本质定义为静思默想,
我把这一定义理解为我这里所说的意思。也就是说,平常人沉浸在纷乱、骚动的生活里面;
由于他们的意欲的缘故,他们隶属于这种生活;他们的头脑充满着生活中的事物和事件,
但却又一点都不曾意识到这些事物,甚至生活的客观含意。
这就好比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里面的一个商人:他完全听见旁边的人说话,
但却不会听到整个交易所发出的酷似大海的轰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而这种声音却让远观者惊讶不已。相比之下,天才的智力是与自己的意欲,
因而也就是与自己的个人分离的;与这些相关的事情并没有遮蔽了这世界和事物本身。
相反,天才对这些有着清晰的意识,并且,
在对这些事物的客观直观中发现和认识这些事物本来的样子。
在这种意义上,天才是静思默想的人。

正是得益于这种静思默想,画家把他眼前的大自然忠实地再现于画布之上。
文学家则应用抽象的概念,把直观所见的现状精确地重新召唤出来;
把一般人只是感觉到的一切用语言表达出来,从而引入听众或者读者的清晰意识里面。
动物是没有任何静思默想的。它们具有意识,也就是说,它们认出自身及其苦与乐,
以及引致自身苦与乐的东西。但是,动物的认识总是主观的,从来也不会客观。
在动物的认知中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动物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它们所了解的东西永远既不会成为有待描绘、表现的题材,也不会成为需要思考、
解决的难题。动物的意识因而完全是形而下的。
虽然一般常人的意识与动物的意识并不属于同一种类,但在本质上却有着几分近似,
因为在常人对事物和世界的认识里主观占了上风,形而下的成分取得了优势。
常人只是察觉到这一世界的事物,而不是这一世界;他们只是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和承受的痛苦,
而不是自身。随着意识的清晰度沿着无数的等级上升,静思默想也就越来越明显地出现了。
这样,慢慢就会达到这样的程度:有时——虽然这极少发生,并且,
清晰的程度也有相当大的差别——这样的问题就像闪电一样地掠过脑海: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或者,“这一切究竟是怎样的?”如果第一个问题达到了相当的清晰度,
并且持续出现在脑海里面,这就造就了一个哲学家;
第二个问题以同样的方式造就了艺术家或者文学家。所以,这两种崇高的使命都来源于静思默想,
而静思默想的气质又首要源自人们对这一世界和自身的清晰意识——
他们因而能够对这些事情静思和回顾。不过,整个过程的发生都是因为智力具备了相当的优势,
它暂时摆脱了原来为之效劳的意欲的控制。


平常人的智力因为受到为意欲服务这一目标牢固的束缚,所以,智力只是忙于接收和处理动因。
我们可以把这种智力视为剧院的复杂线网,它们牵扯着世界舞台上的这些木偶。
大多数人脸上的干巴、严肃的表情就是由此而来。也只有动物的表情能在这方面超过这些人——
动物可是从来不会笑的。相比之下,
拥有不受约束的智力的天才却好比混在闻名的米兰木偶剧场中与那些巨大木偶一起表演的活人;
在这些木偶当中,惟有这个活人能够看清一切。因此,他会很高兴离开舞台一会儿时间,
以便从观众包厢中欣赏这些木偶的表演。这就是天才的静思默想。不过,甚至最明智、
理性的人——我们几乎可以称他们为有智慧的人——跟天才也有很大的区别。
这是因为这种人的智力保留着现实的方向,关注着从众多的目标和手段中挑选出最佳者。
所以,他们的智力始终是为意欲服务;因此,这种智力的发挥真正符合大自然的目的。
对生活采取认真、现实的态度——罗马人把它形容为“严肃态度”(gravitas)——
是以这一条件为前提:智力不能放弃为意欲服务,以追随与意欲无关的事情。
所以,智力与意欲的分离是不获允许的,但这却是天才的条件。那些能干,
甚至在实际事务中可有一番很大作为的出众人物之所以是这样的人,
正是由于事物强烈地刺激起他们的意欲,并驱使他们的智力不知疲倦地探询、
了解这些事物的关联。因此,这些人的智力与他们的意欲紧密融为一体了。
相比之下,在天才客观认识事物的过程中,世界现象是作为某种陌生的、
供我们观照的东西在我们的眼前和脑海里浮现——此时此刻,意欲活动被逐出了意识之外。
这两种能力——做出行动业绩与创作思想作品——的差别就在这里。
后一种能力要求对事物有客观和深刻的认识,而这种认识的前提条件是智力与意欲完全分离;
而前一种能力则需要应用知识、保持镇静的头脑、
行事果断坚决——这些要求智力必须始终如一地为意欲服务。
当智力挣脱了意欲加在它身上的枷锁以后,智力就会背离自己的天然使命,
忽略对意欲的服务。例如,甚至在身陷困境之时,智力仍然处于不受束缚的状态;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智力仍然不由自主地观赏这一环境——这视环境景色引人入胜的程度而定。
相比之下,理性、明智之人的智力则总是坚守岗位,监视着当时的情势及其需要。
因此,这样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针对情况作出适当的决定并把这些决定付诸实施。
所以,他们当然不会有荒唐、古怪的想法和行为,犯下人为的失误,
甚至做出愚蠢的事情——而所有这些天才却很难避免得了,
因为天才的智力并不是意欲专心一致的向导和守护者,
纯粹客观的事物多多少少占用了他们的智力。歌德通过塔索和安东尼奥的相互对照,
把我在这里抽象描述的这两种完全不同、互相对立的能力,以形象、直观的方式显现了出来。
人们通常观察到的天才与疯癫之间的相似之处,其主要原因就在于智力与意欲的分离——
这是天才的本质,但它却又是违反自然的。不过,
我们不可以把这种分离本身归因于天才并没有强烈的意欲。相反,天才是以激烈、
狂热的性格为前提条件。这种智力与意欲的分离只能以这一事实得到解释:
实际事务的能手、行动家,只是具备了足够的智力配给,以应付强力意欲的需要,
而大多数人却连这样的智力份额都不具备;但天才则拥有完全是非同寻常的超额智力,
而多余的智力又不是为意欲服务所需。因此,
能够创作出真正作品的天才要比做出实事的干才稀有千倍之多。
也正因为这种智力非同寻常地超出常规,它才得以占据了决定性的优势和摆脱意欲的束缚;
同时,它也忘记了自己的原初使命,出于自身的力量和弹性自由地活动起来。
天才的创造也就由此产生。

进一步而言,天才意味着智力自由地——亦即从为意欲的服务中解脱出来——展开活动。
其结果就是天才的创造并不服务于任何有用的目的。天才的作品可以是音乐、绘画、
诗歌、哲学——它们并没有实际的用处。没有实际用处就是天才作品的特征。
那是它们的叙爵证书。所有其他的人力工作都是为了维持我们人类的生存和减轻这一生存的负担。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些作品却不是为了这一目的:
只有这些作品才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而存在;在这一意义上,
天才的作品可被视为生存开出的花朵,或者说,从这生存获得的收成。
所以,在享受这些作品时,我们会心满意足,因为在享受的过程中,我们从那沉重的、
全是需求和匮乏的浊世气氛中升腾了。另外,与此相类似的是,
我们很少看到美与实际用处结合在一起。高大、挺拔的树木是不结果子的;
水果树都是矮小和难看的;重瓣的花园玫瑰并不结果,但矮小、野生、
几乎没有香味的玫瑰却可以结出果子。最美丽的建筑物并不实用:
一座庙宇并不是适合人住的地方。如果一个具有很高和相当稀有的才华的人
被迫做一件只有实际用处的工作——而这工作连最普通的人都可以完成——
那就等于把一个饰以最美丽的图案、价值连城的花瓶用作厨房用具;
有用的人与天才之比就跟砖头与钻石之比差不多。

所以,纯粹实际的人把自己的智力用在大自然为它指定了的用途,
亦即把握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或者事物与认识者个人意欲的关系。
而天才则把智力作认识事物的客观本质之用,而这是有违智力自身的使命的。
因此,天才的头脑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世界——他的头脑
为照亮这一世界在某种意义上作出了自己的贡献。由于这一原因,
受到上天垂青而成为天才的人通常也就免不了多种多样的缺陷和不足。
如果一件工具并不是为某一用途而设,但这一工具却又偏偏被用作这一用途,
那通常都会出现问题;同样,天才的智力也出现了这一类的问题。
首先,这种智力就好比是需要侍奉二主的一仆,它抓住每个机会摆脱与自己的天职相应的服务,
转而追求自己的目标。这样,它就会经常相当不合时宜地把处于危难之中的意欲撇下不管。
所以,具有天才禀赋的人多多少少在生活中成为了无用的人。
事实上,这种人的行为有时候使我们想起了疯癫。
大大加强了的认识力使他们在事物中更多地看到普遍性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个别单一的事物。
但要达到为意欲服务的目的,我们首先需要认识个别事物。
另外,当他们有时候突然把自己那异于常人的极高的认识力,
以其全部力度投向意欲的事务和痛苦时,这一认识力很轻易就会太过鲜明、
生动地了解这些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带上了强烈、刺眼的色彩,
一切都处于太过明亮的光线之中,事情都被放大成了庞然大物。
这样的人也就以此方式陷入了极端之中。下面将更为仔细地解释这种情形。
一切理论性的成就——不管探讨的是何问题——
都是由做出成就的人把全部的精神力投向一个点上所致。他把精神力全部、
有力和牢固地集中在这一点上面,除此之外的世界对他而言是消失了的,
他的目标对于他来说就是全部的现实世界。不过,有力和高度集中的精神力——
这是天才的特权之一——有时候甚至把现实事物和日常生活中的事件也纳入了它的审视之中。
这样,一旦处于这种审视的焦点之下,这些被审视之物就会被放大至可怕的比例,
情形犹如把跳蚤放置高倍显微镜下——它马上就获得了大象的体形。
这种情形带来的结果就是:在碰到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时,
思想的天才有时候就陷入各种不同的强烈情绪之中。对于其他人来说,
产生这些情绪是不可理解的事情,因为普通人都会漠然视之的一些事情却把这些人引入悲哀、
高兴、忧心、愤怒等状态之中。所以,天才缺少平淡、冷静,因为平淡、
冷静意味着我们在事物当中只看到属于这些事物的东西,尤其是在涉及我们可能的目标方面。
由此可见,没有一个平淡、冷静的人可以成为天才。与上述种种缺陷、
不足结伴的还有天才的极度敏感,这是由于神经和脑髓活力得到了异乎寻常的加强所致。
更确切地说,这种极度敏感是与激烈、强劲的意欲活动相连的,
而这样的意欲活动则同样是构成天才的条件;它在身体的具体表现则是心脏的强劲跳动。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就轻而易举地产生了偏激、紧张的心境,激烈的感情,快速变化、
反复无常的心情,还有笼罩着的、
挥之不去的忧郁——这些在歌德《塔索》一剧里被形象地表现了出来。
与天才时而梦幻一般的沉思、时而又激情洋溢的亢奋状态相比——正是天才的这些内在痛苦、
折磨孕育了永恒不朽的作品——那些有着恰到好处的配备的正常人却表现出了何等的镇定自若、
讲究理性、中规中矩和十足的确信、统揽全局的能力!此外,天才从根本上就是孤独存在的。
天才人物太过稀有了,他很难碰上自己的同类,而太过与众不同又使他无法成为大众的伙伴。
对于大众来说,意欲活动占据着主导地位,但对天才而言,认知活动才是首要的。
所以,大众的高兴和快乐没有他的份,而他的高兴和快乐也不属于大众。
大众只是道德方面的人,他们也只有个人方面的关系;而天才则在同时又是纯粹的认识力,
而作为纯粹的认识力,他是属于全人类的。脱离了意欲——它的母亲土壤——
并且只是定期性返回为意欲服务的智力,
其思路很快就与正常智力的思想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有所区别,
因为后一种智力紧紧黏附着自己的根基。为此原因,并且由于各自步伐的不一致,
与意欲分离的认识力并不适合与别人共同思维,亦即与他人谈话。
别人从他以及他那压倒性的优势那里感受不到愉快,他从别人那里也同样感觉不到快乐。
一般来说,常人和与自己相等的人在一起时会更加轻松自在,
而天才也更喜欢和同等的人交谈,
虽然这种交谈一般来说只能借助这些同等的人所留下的作品才得以成为可能。
所以,尚福尔的话相当正确:
“没有哪一样罪恶能像太过伟大的品质那样成功地阻挠一个人拥有朋友。”
天才能够得到的最好运数就是免除实际行动,能够拥有闲暇从事创作,因为在实际行动的领域,
他不可能做到如鱼得水。从所有这些事实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虽然天才这一禀赋能让获得这一禀赋的人在某些时间受惠不少——他得以投入、沉浸其中,
无拘无束地尽情享受其天才——但是,
这种天才的认识力却根本不适宜为这种人铺平通往幸福生活的道路,事实上,
它反倒妨碍了这一目的。这一点也可以从人物传记所记录的人生经历得到证实。
除此之外,天才与周围外在也有一种不相协调,
这是因为天才所从事的活动和做出的成就经常与他的时代格格不入;
但略具才华的人物却总会适时而至、应运而生。既然后者被自己时代的精神所刺激,
并由这一时代的需要所催生,那么,这些人也就只具备满足这一时代需要的能力。
于是,这些人与同时代发展的文化,或者某一专门的科学手挽手、肩并肩,
步调一致地向前一齐进步。他们为此获得了报酬和喝彩声。但对于下一代人而言,
他们的作品再也无法给人以愉悦;它们只能被别的作品取而代之,
而这些别的作品可是层出不穷的。相比之下,天才出现在他的时代就像彗星闯进了行星的轨道——
彗星古怪的运转轨迹对于行星那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的轨道而言是奇怪和陌生的,
天才很难与他同时代的文化步伐协调一致。相反,他把自己的作品远远地抛在前路上
(就像一个做好准备赴死的将军:他把手中的长矛投向了敌人)。
而时间只在随后才赶上他的步子。天才与同时代能人中的佼佼者的比较可以用
《圣经·新约》中《约翰福音》的这一句话表达:“我的时候还没到来;
你们的时候常是方便的。”能人能够取得其他人无法取得的成就,
但他们的成就不会超越常人的理解。这样,这些成就马上就能找到赏识者。
相比之下,天才所取得的成就不仅超出其他人的能力所为,而且还超乎他们的理解。
其他人也不会直接意识到这种成就。能人就像一个击中了无人可及的目标的弓箭手;
天才也击中了他的目标,但这目标距离之远是其他人甚至无法看见的。
人们只是间接地、因而在以后才知道有关天才的事情,
甚至对这些事情他们也是抱着尽管相信的心态。歌德在一封教育信札里说道:
“仿效别人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特性,但我们并不容易找到要仿效的对象。优秀的东西甚少被发现,
它们得到别人的赏识则更是少有的事情。”尚福尔说:“人的价值就跟钻石的价值一样:
钻石达到一定的体积、纯度和完美度以后会有一个确定的价格;但超出这一范围以后,
它就是没有价格的了,也再不会找到买家。”培根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
“下德得到民众的赞许,中德获得他们的钦佩,上德则不获理解。”人们可能会对此反驳说:
当然了,这些俗类!不过,马基雅维里的话支持了培根的观点:“在这世上,
除了庸俗就没有别的东西了。”由于对天才作品的认识总是姗姗来迟,所以,
这些作品都很少被同时代人赏识;这些作品很少在仍然带有时代的新鲜色彩的时候被人们欣赏;
相反,像无花果和枣子那样,它们更多的是在已成干果,而不是在新鲜的时候,供人们享用。

猩猩的智力在很早年纪就高度发育起来了,但这一智力随着猩猩年龄的增加而开始衰减。
猩猩在年幼时表现出来的洞察力和聪明诡计使我们大为惊讶;但猩猩长大以后,
就变成了粗野、残暴和倔强易怒的动物。其他的类人猿也和猩猩一样。
在这些动物的身上,智力随着它们体力的增加而相应减弱。
拥有最高智力的动物也只是在年幼时拥有其全部的智慧……
各个种属的类人猿都向我们显示了年龄与智力的反比例关系。
例如,癯猿(在婆罗门教里获得尊荣的一种猴子)在其年幼时有着宽阔的前额,
并不那么明显凸出的嘴巴和高、圆的头盖骨。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前额消失、退后了,
嘴巴也越来越明显地凸了出来;内在精神气质的变化丝毫不亚于体质上的变化。
漠然、暴烈和对孤独的需要取代了理解力、信任和温和的脾性。据居维尔所言,
这些变化是如此之大,如果按照我们的习惯做法,以我们自己的行为评判动物的行为,
那我们就会把年幼的动物视为处于具备所有它们的种属的道德素质的年龄,
而成年的动物则只是拥有了身体的力量。这些动物无法脱离大自然已经为它们定下的狭窄范围,
在这一范围之内它们刚好可以维持生存。为达到这一目的,当缺乏身体力量时,
智力就是必需的,但获得了体力以后,其他的各样功能就会失去其用途……
物种得以保存的前提条件既可以是动物的智力素质,也可以是它们的机体素质。

论生存的痛苦与虚无

2

溪水只要没有碰上阻碍物就不会卷起漩涡,同样,
人性和动物性决定了我们不会真正察觉和注意到与我们的意欲相一致的一切事情。
如果我们真的对事情有所注意的话,那这些事情肯定就是没有马上顺应我们的意欲,
这些事情已经遇到了某种阻碍。相比之下,一切阻碍、抵触或者拂逆我们意欲的事情,
也就是所有让我们不快和痛苦的事情,马上和直接就被我们异常清楚地感觉到了。
正如我们不会感受到整个健康的身体,而只会觉得窄鞋子夹住脚趾头的一小处地方,
同样,我们不会考虑到所有进展顺利的事情,而只会留意鸡毛蒜皮的烦恼。
我多次反复强调过的真理——舒适和幸福具有否定的本质,
而痛苦则具肯定的特性——正是建立在上述事实的基础之上。

所以,大多数形而上学体系所宣扬的痛苦、不幸是否定之物的观点,
其荒谬在我看来实在是无以复加;其实,痛苦、不幸恰恰就是肯定的东西,
是引起我们感觉之物。而所谓好的东西,亦即所有的幸福和满意,却是否定的,
也就是说,只是愿望的取消和苦痛的终止。

与这一道理互相吻合的还有这一事实:我们一般都会发现快乐远远低于、
而苦痛则远远超出我们对这些快乐或者苦痛的期待。
谁要想大概地检验一下这一说法,亦即在这一世上快乐超出苦痛,
或者快乐和苦痛起码能够持平,那他只需把一只动物在吞吃另一只动物的时候,
这两只动物各自的感受互相对照一下就足够了。

6

人和动物之所以表现出不尽相同的情形首先是因为人想到了不在眼前的和将来的事情。
这样,经过思维的作用,所有一切都被增强了效果;也就是说,由于人有了思维,
忧虑、恐惧和希望也就真正出现了。这些忧虑、恐惧和希望对人的折磨更甚于此刻现实的苦、
乐,但动物所感受的苦、乐则只是局限于此刻的现实。也就是说,动物并没有静思回想这一苦、
乐的浓缩器;所以,动物不会把欢乐和痛苦积存起来,而人类借助回忆和预见却是这样做的。
对于动物来说,现时的痛苦也就始终是现时的痛苦,哪怕这种痛苦无数次反复出现,
它也永远只是现时的痛苦,跟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没有两样,
这一现时的痛苦也不会累计起来。所以,动物享有那种令人羡慕的无忧无虑和心平气和。
相比之下,由于人有了静思回想和与此相关的一切,那些本来是人与动物所共有的基本苦、
乐在人那里却发展成为对幸福和不幸的大为加强了的感觉,而这些会演变成瞬间的、
有时甚至是致命的狂喜,或者足以导致自杀行为的极度痛苦绝望。
仔细考察一番,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满足人的需求本来只是比满足动物的需求稍为困难一点,
但为了加强其欲望获得满足的快感,人却是有目的地增加自己的需求。
奢侈、排场、烟酒、鸦片、珍馐百味以及其他与这些相关之物就是由此而来。
除此之外,同样是因为静思回想的缘故,只有人才独一无二地领略到因雄心、
荣誉感和羞耻感所产生的快乐——或者痛苦。这一苦乐的源泉,一言以蔽之,
就是人们对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看法。出自这一源泉的苦、乐超乎常规地占据了人的精神,
事实上,这些苦、乐几乎超出了所有其他方面的快乐或者痛苦。
争取获得别人良好看法的雄心壮志尽管表现出千奇百怪的形式,
但这却是人的几乎所有努力奋斗的目标——而这些努力已经超出纯粹为了身体苦、乐的目的。
虽然人比动物多了真正的智力上的享受——这有着无数的级别,从简单的游戏、
谈话一直到创造出最高的精神智力作品——但是,与这种智力享受相对应的痛苦却是无聊,
而无聊却是不为动物所知的,起码对于处于自然状态之下的动物是这样。
也只有最聪明的动物在被驯养的情况下才会受到一点点无聊的袭击。
但无聊之于人的确犹如鞭笞般难受。
这种痛苦我们可以见之于那些总是关心填充自己的钱袋甚于自己脑袋的可怜人;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富裕的生活条件已经变成了一种惩罚,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落入无聊的魔掌。为了逃避无聊的打击,这些人就四处奔走、
慌不择路,一会儿到这里旅行,一会儿又到那里度假。甫一抵达某一处地方,
就紧张兮兮地打听可供“消遣的去处”,一如饥寒交迫的穷人忧心地询问“派发救济的地方”,
因为,当然了,匮乏和无聊是人生的两极。

此外,让人惊叹的是这样的事情:由于人具备了动物所没有的头脑思维,所以,
人就在自己与动物所共有的狭窄苦、乐基础之上构起了由人的悲欢组成的既高且大的建筑物;
在涉及这些悲欢、苦乐方面,人的心情也就受制于强烈的情绪波动和激情震撼,
所有这些所留下的印记就清楚展现于他脸上的皱纹。但到头来,
这些其实也就是动物同样获得的东西,而且,动物付出了更少感情和苦痛代价就得到了它们!
由于所有的这一切,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就比快乐要多得多,
这些痛苦还由于人确切“知道”了死亡而大为加强。相比之下,动物只是本能地逃避死亡,
它们并不真正知道死亡这回事,因此也不会像人那样的确与死亡打着照面,
永远面对着这一前景。虽然只有少数动物得尽天年,大多数动物却刚好只有足够的时间繁殖其种属,
然后,如果不是更早的话,就成了其他动物的猎物,
而惟独只有人才可以一般来说做到死于所谓的自然死亡——
当然这里面也有相当一部分例外——虽然如此,基于我上述的理由,动物仍然具有其优势;
再者,人同样像动物那样甚少真正得尽天年,因为人的不自然的生活方式连带人的操劳和情欲,
还有由所有这些引起的种属退化,都很少能够确保他享尽天年。

动物比我们更满足于只是存在;植物对此则更是全然的满足;
而人能否满足则根据其意识的呆滞程度而定。与此相应的就是动物比人更少痛苦,
但同时也更少快乐。这首要是因为动物一方面没有“担忧”,以及这些担忧所带来的折磨;
但在另一方面,动物也没有了真正的“希望”。
这样,动物也就不会通过想法和念头以及与这些东西相伴的种种美妙幻象期待美好的将来——
而这种期待却是我们大部分高兴和快乐的源泉。所以,动物在这一意义上是没有希望的。
动物没有担忧和希望恰恰是因为动物的意识局限于直观所见之物,因此也就是局限于现时此刻。
所以,动物只对那些此刻已经呈现在其直观面前的事物才会有极为短暂的恐惧和希望;
而人的意识视野包括整个一生,甚至越出这一范围。但也正因此缘故,
动物与我们相比在某一方面却似乎的确更有智慧,也就是说,它们能够心安理得、
全神贯注地享受现时此刻。动物就是现时的体现,
它们明显享有的平静心境经常让受到忧心和思虑折磨、时常不安和不满的我们心生羞愧。
甚至那些我们刚刚讨论的希望和期待所带给我们的欢乐也不是免费的。
也就是说,一个人经由希望和期待所提前享受到的满足在稍后则从实际的享受中扣除,
因为他稍后获得的满足正好与他在这之前的期待成反比。相比之下,
动物的享受既没有提前得到,也没有在稍后打上折扣,它们因而是完整、
不打折扣地享受现时真实的事物本身。同样,不幸也只是恰如其分地烦扰动物,
但对于我们,这些不幸却由于预见和恐惧的原因而增加了十倍之多。